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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 姀锡 18033 字 2个月前

因着对这戚家的具体情况了解的并不透彻,也对她丈夫的习性,忌讳不甚了解。

是以,此番秦玉楼只吩咐着芳苓、芳菲几个着手打点着自个的东西,而对于这霁修堂上下则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既没操之过急的立即拿起当家主母的风范将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召见提点,也暂且未曾立过哪些规矩,只派人暗自留意着。

因着秦玉楼家世比之这戚家,难免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在加上秦家远在江南,秦玉楼于京城并无任何依仗。

倘若这秦玉楼不得长辈们喜爱,又失了丈夫的欢心,少不得会有些个奴大欺主的奴才们见高踩低,暗地里下绊子。

正因秦玉楼如此,院子原先的那些下人一时弄不清楚这位新主子的习性做派及处事风格,只觉得讳莫如深,是以个个噤声,不敢轻举妄动。

屋子里在忙活不停,秦玉楼因着这两日操劳坏了,身子早已不堪重负,既然老夫人都发话令她回屋歇着,少不得得“听从长辈的教诲,奉命回屋歇着”。

秦玉楼向来是个舍不得委屈了自个的人。

只到底心中存了事儿,并不敢往深了睡去,也不知她的那位新婚丈夫何时将回,若头一日便被撞见两眼一抹黑的睡了个翻天覆地,到底是有些尴尬的。

是以此番仅仅只微微眯着眼,歪在临窗一侧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这张贵妃榻原是袁氏花了好些功夫托人寻的上等的黄梨木,又花了大价钱命人建造的,乃是秦玉楼丰厚的嫁妆之一。

仅仅只因晓得秦玉楼浑身“懒骨头”,一整日里有好几个时辰都歪在上面犯懒,这才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

秦玉楼此刻正闭着眼,心中还在琢磨着这日的所见所闻。

其实之前她早便做好了“每朝早起,先问安康,衣不解带,汤药亲尝,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的准备,却不想,竟然连二老的面都未曾瞧见。

想着这日瞧见到了戚家:大房似有个身子虚弱时患旧疾的侯爷,二房有个失了丈夫过继了个子嗣的遗孀,三房则有个性情温婉和睦,举止进退有度,颇有些大家风范的掌家婶婶,另还有个睿智精悍的祖母。

随即,便是她那个冷若冰霜、沉默寡言的夫君呢?

想到这些,秦玉楼只闭着眼,不由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儿:唔,这戚家,还真令人头疼。

临近午膳时,戚修还未曾归来。

府中的膳食是由厨房送过来的,原来戚家除了老夫人与大房侯爷院里单独设了小厨房外,余下的所有人皆是由府中的大厨房派食。

戚家送来的菜肴有六道热菜,两道冷菜,一例汤食并点心、主食,不算特别奢侈但胜在还算

精致。

秦玉楼忍着饿,用了几块点心果子,末了,又忍不住用了碗甜汤。

他未回,秦玉楼自个一个人又不好先吃,只苦苦等待,却不想等过了午膳,又等过了晚膳,人还未见踪影。

至此,秦玉楼才忧心醒悟:她的那位丈夫,此刻怕是早已然忘记屋子里还有个娇妻在苦苦守候了罢。

戚修确实是忘记了,待他回来时,已到了亥时,府中早已落下了灯,显然这一日,戚修并未留在府中。

原来这日戚修先是去了大房探望了一番,只那楚大夫有事耽搁了,戚修亲自去请了一趟,侯爷无碍后,遇到了特意前来给他道喜的表弟一行人。

外祖文国公府打小便善待戚修,戚修与文国公府向来走得极近,且表弟陆游是特意由福建赶来的,今儿个一早方风尘仆仆赶到,错过了昨日的婚宴,今儿个无论如何都要领着一众表弟前来闹腾一番,好补上昨儿个的缺。

戚修饮了不少酒。

这会儿归来时,只惊动了守院的下人,他一抬眼,便瞧见正屋里亮着灯,只微愣了片刻,似这才恍然想起屋子里还有位刚娶进门的新妻正在等着他。

戚修这日虽饮了不少酒,但人还算十分清醒,他立在屋子外立了好一阵,这才缓缓地推门踏进了屋子,一眼便瞧见了屋子里的改变。

原本陈设简单的屋子里除了添了一张梨花榻,屋子里各处都添了不少物件。

像是榻上、椅上各自多了几对丁香抱枕,梳妆台上摆满了满满当当的首饰盒,屋子一角添了好几个实木箱子,浴房外的屏风上还搭了一身正红的迤逦华服。

临窗的几子上添了个紫檀熏香炉,上头正冒着缕缕青眼,只闻得屋子一阵淡雅幽香。

一切的一切,无不在提醒着戚修,往后,这间屋子真的迎来了个女主人。

却说秦玉楼见戚修这么晚还未归来,尽管双眼皮已拉拢成一条线了,却仍是硬生生坚持着,只越晚,秦玉楼心中反而越发不安了起来。

一想到昨夜,心中甚至有那么个念头:其实,其实不回也是可以的。

当然这个念头不过那么一闪便立马过了,这新婚头一日新郎便彻夜不归,她往后还如何在这座陌生的府邸立足?

是以,这会儿秦玉楼一听到院里的动静,尽管此刻早已是睡眼朦胧了,但仍是鲤鱼打滚似的,忙不迭掀了被子下了床。

秦玉楼早早便洗漱好了,这会儿穿了身凌白的里衣,披着垂直臀处的满头青丝,披了身外披忙迎了上去。

走近后,这便又闻到了一身浓烈的酒味。

秦玉楼忙吩咐芳苓芳菲:“快去备水来——”

想着,只立即倒了杯热茶递到了戚修跟前,一脸贤惠温婉的道着:“夫君,来,吃口茶——”

戚修抬着眼,灯光下,只见她一身里衣包裹着玲珑身姿,那双桃眼浸含春·水,眉目见仿佛自带笑意,只觉得目光流盼、婉转多情。

又见她此刻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

许是吃多了酒,戚修只觉得胸口一窒,闷闷的,委实难受得紧。

忙不迭收回了视线,半晌,却仍是接了那茶饮了一口,却只觉得越饮越渴似的。

秦玉楼见状忙不迭又给他添了一杯。

他均一言不发的吃了。

而那头芳苓只吩咐婆子将热水给抬了进来,秦玉楼纠结了一阵,末了,只一脸娇羞的问着:“热水已备好,夫君现在可要沐浴?”

说着,不由上前了一步,似要伺候他更衣洗漱。

哪知那戚修见了,竟一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半晌,似乎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即只抿嘴哑声道着:“你···你且先去歇着罢,我自己来——”

说着,便立马转身往浴房去了。

秦玉楼见状却是不由松了口气。

见她这会儿所有的本分均已是尽足了,听着里头传来哗哗水声,秦玉楼在床榻上坐了会儿,见里头没了动静,她这才有些心慌的爬进了被子里。

暗里说,该是睡在外侧,方便夜里侍奉丈夫的,只这会儿却是顾忌不了那么多了,一溜烟的爬进了最里侧,紧紧的贴着墙壁。

闭眼,装睡。

第47章 四十七章

且说戚修沐浴完走出来, 见妻子已经睡下了, 他立在床榻前看了一眼,见秦玉楼规规矩矩的躺在被褥里, 仅仅只露出了个脑袋出来, 只那面上双眼紧闭, 一副已然熟睡的模样。

戚修见状微微抿了抿唇, 不多时, 只稍作一番收拾, 这便灭灯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夜已深,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够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屋子里点了安眠檀香,清淡好闻, 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戚修只觉得胸口里有些闷,有些口干舌燥。

戚修一躺下便闭上了眼,只他历来目力过人, 视觉听觉皆算灵敏, 许久, 直到听到身侧之人的呼吸由原先的略微凌乱转为均匀绵长, 这才嗖地一下睁眼。

只将一只手臂卷着枕在了头下,这才重新闭上了眼,辗转睡去。

却不想到了半夜,竟被冻醒了。

话说三月倒春寒,三月初, 北方的冬天还有些阴冷,白日里许是还好,到了晚上还需得穿上薄薄的袄或者厚厚的褙子,晚上须得盖得严实方能保暖。

戚修恍然睁眼,便瞧见自个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外面,□□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冰冷僵硬了,他只下意识地去摸被子,然而摸到了手却如何都扯不动。

他不由转过了视线,就着微弱的光线,只瞧见被子已经被身侧之人给一把悉数卷走了。

像是只蚕蛹似的,裹得紧紧地,连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

戚修见状,两眉之间下意识的蹙起了。

他从小皆是一个人就寝,且通常睡之前是什么姿势,睡醒后也依旧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即便后来长大后在军营中曾与多人挤过一张炕,但历来皆是一人一被,还从未曾与人共盖过一张被,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女人,且此刻竟还被人夺走了被。

戚家乃是百年权爵之家,府中规矩森严,且戚修打小便被养在老侯爷院里,老侯爷对他寄予厚望,亲自管教,管教颇严,镇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须得依着章法、规矩行事。

戚修于某些习性上自然养成了些墨守成规、循规蹈矩的习惯。

戚修此刻只皱眉瞧了片刻,只觉得这般睡觉姿势是养的什么习惯?

半晌,终究还是怕人给闷坏了,顿了片刻,不由支了身子去扯她的被子,似乎意图将人给捞出来,至少,得将脑袋给露出来。

戚修动作不由放轻了几分,是怕将人弄醒了罢,只她非但将被子搂紧了,双腿竟然还将被子给夹住了……

又许是他的手臂长久□□在外,有些冰冷刺骨,不多时,只听到一阵细微兹兹抽气声儿响起,戚修身子微顿,好在秦玉楼嘴里砸吧砸吧了两下,便又没了动静。

戚修只觉得竟缓缓呼出了一口儿,半晌,总算是将被子给夺了过来,又捋平了,替两人盖好后,竟觉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许是秦玉楼睡觉习惯搂着东西入睡,睡意朦胧间只下意识的伸手往被子里探了探,半晌,摸到了一物,只下意识的搂在了怀中,搂紧了。

戚修身子不由僵直了,他只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只觉得两团丰盈软绵紧贴着他的臂膀,不多时,连脸也贴了上来。

戚修僵硬的抽手,却听到耳边似不满的哼哼了两声。

秦玉楼将醒未醒,嘴里嘤咛两声,声音酥软懒散,直到他彻底未动了,这才心满意足的搂着他的臂膀睡着了。

鼻尖幽香萦绕,是女子身上特有的暖香,耳边呼吸绵长,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息流进他的脖颈间。

她的肌肤柔嫩细腻,身子骨软筋酥、如香软温玉。

而他的身子则僵硬似铁。

翌日一早,秦玉楼醒来时,床榻上只剩下了自个一人,有了若日的经验,倒是并无觉意外。

她昨日有些紧张,但见身侧之人并不异动,许是身子过于疲惫,不多时,便立即熟睡了过去,昨夜睡得不错,除了隐隐觉得有点儿冷之外,一夜到天明。

夫君的性子虽有些冷清,但两人相敬如宾,若往后的日子皆如此这般,秦玉楼觉得倒也不错。

吃得好睡的好,历来是她最为骄傲的两件事儿。

这日戚家将要开祠堂,拜祖宗,过族谱,据说族里的族亲这日都将会过来,乃是要紧大事儿。

历来每逢祭祖或者逢年过节才会大开祠堂的,秦家除了每年过年祭祀,余下的,在秦玉楼的印象中,便是祖父过世,及年前父亲升迁拜过一次呢,想来若是明年母亲生了弟弟,秦家定也会大开祠堂跪拜祖宗的。

是以,这日秦玉楼须得打起精神来,丝毫不可松懈半步。

话说这去祠堂之前,秦玉楼还得要去大房院子拜见二老,是以,这日亦是天还未亮便立即起了,洗漱收拾间,忽而听到一旁的芳苓迟疑了一阵说起:“早起见世子气色不大好,仿佛还咳了几声,不知是不是昨日饮了酒,闹了头痛的缘故?”

秦玉楼听了有些诧异,只问着:“当真?”见芳苓点头,秦玉楼想了一阵,忽而吩咐着:“待会儿咱们去后,吩咐菲儿去厨房给掌勺的塞几两银子,煮碗冰糖雪梨,回头待咱们回屋了给夫君饮下罢,这三月春寒,若是引发风寒便不好了,对了,里头加些蜂蜜、枸杞,功效会好些···”

芳苓听了忙点头,想了想,忽而打趣似的道了声:“姑娘待世子可真好——”

秦玉楼面色一窘,那人往后可是她的天,可不得好生奉承、伺候着,这未来还能不能随心所欲的躲懒、睡懒觉、能不能舒心的过好后半生,可全看他的脸色呢。

戚修如昨日那个时辰回屋时,秦玉楼早已洗漱完毕,见他眼下泛着一片青色,气色瞧着果然不是特别好,秦玉楼忙迎了上去,一脸关切的问着:“夫君昨夜饮了酒,睡得可好?我夜里听到夫君似咳了几声,可有大碍?”

许是有了昨日的经验,这日戚修倒是神色自若的张开了手臂,任由秦玉楼伺候更衣洗漱,只那双眼却是一直直视着前方,未曾与她对视一眼。

唯有听到她那句“我夜里听到夫君似咳了几声”时,嘴角似僵了一阵,半晌,只眯着眼,道了两个字:“无碍——”

秦玉楼只觉得这日的夫君仿佛有些奇怪,可到底哪儿奇怪,又一时道不分明。

第48章 四十八章

话说侯爷与太太荣氏住在了前头北院, 北院可不比老夫人的寿延堂和世子的霁修堂来的低调简朴,到底是一家之主的庭院,便是连住所也终究透着一家之主的做派及威严。

只见院落阔大而轩丽, 打东边设有嶙峋假山,假山旁凿了一汪碧池,八角凉亭巍峨矗立其中,中间抄手游廊交错而绕, 又见处处奇花异草、雕梁画栋,令人目不暇接。

秦玉楼心中纳罕,昨儿个才方道这戚家处处森严俭朴,四处皆透着股子陈旧威严的气派, 却不想这念头转眼便被打破了,只秦玉楼这两日绕了好些地方, 旁的各处皆森严古朴倒是不假, 唯有这一处好似隐约有些不同。

途中,又只见好些个穿红戴绿的丫鬟捧着托盘神色匆匆的来往穿行,这一处较旁的一个院子倒是热闹匆忙几分。

戚修与秦玉楼被昨儿个在老夫人院里撞见的那个丫鬟引进了正院,这丫鬟唤作茗心, 乃是荣氏跟前二等丫鬟。

去时,太太已在厅子里候着呢。

远远地,秦玉楼只见厅子的首位上坐着位雍容华贵的贵太太,荣氏瞧着约莫四十上下,身上穿了一身浅紫色水仙花团花褂,下着同色褶裙, 头上绾了个简单的鬓,鬓发上仅仅佩了一支通体透彻的白玉簪,好似格外钟情玉器,手腕上,腰间的裙子上所戴的、系的皆是上好的琼脂玉。

喜爱玉者,大抵皆是些冰清玉洁之人,譬如,秦玉卿便热衷于玉饰。

走近了,果然便见这荣氏温婉秀丽,只与秦玉卿冷清的性子倒是有很大不同,面上始终带着柔善温和的笑意,瞧着倒是温柔和气,一派温婉贤淑的模样,且保养得很是不错,若非眼角稍微有些细纹,不然瞧着定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少·妇。

眉眼间瞧着与那有过两面之缘的陆夫人果真有些神似,只性子好似截然不同,一个温婉如兰,一个华贵如牡丹。

只这会儿屋子里唯有荣氏一人,想来昨儿个身子有碍的公公这会儿还未曾痊愈。

秦玉楼在偷瞧荣氏的同时,荣氏也正好在打量着秦玉楼。

只秦玉楼不敢多瞧,立马便垂了眼。

荣氏则要光明正大得多。

见秦玉楼生得如此美艳动人,荣氏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艳,不过倒是很快反应过来,面上平静,只双眼倒是一直盯着着她瞧着。

二人进来时,旁边早已有丫鬟将提前准备好的蒲团垫在了地上,秦玉楼只随着戚修一道朝着荣氏跪拜敬茶。

荣氏接了茶,低头瞧了秦玉楼一阵,只温婉和气的笑着:“昨儿个修儿他爹身患了旧疾,倒是拖了一日这才瞧见到本人,果然是个标致伶俐的,他姨母只将你夸得这世间绝无仅有,我原先倒是不信,这会儿见了本人倒是信了···”

说着,倒是温雅柔和的看着秦玉楼,关切的问着:“这两日定是受累了吧?可还习惯?修儿可有欺负你?”

荣氏的声音轻声细语,就像她的相貌一样,娓娓道来,只觉得令人如沐春风,犹生好感。

只许是这婆婆过于和善可亲,倒是与那料想中截然不同,一时,反倒是令人有些不大习惯,好半晌,这秦玉楼才回过神来,只面色发红,一脸羞怯的点头道着:“极好,夫君他···他也···极好···”

荣氏听了这才满意点头。

说着,这边从一旁丫鬟手中接了个石榴形状的红底花卉图案的荷包塞到了秦玉楼手中,只轻声道着:“耳等往后定要互敬互爱,相濡以沫,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秦玉楼双手接着荷包,只觉得沉甸甸的,一捏,觉得应当是一对玉镯子。

荣氏说罢,似乎瞧了身侧的戚修一眼,蠕了蠕嘴,似想要说些什么,半晌,却是想起了另一遭,抢先一步解释道:“你父亲这几日身子有异,他日待好些了再领你前去拜见——”

正说着,却在此时,忽而听到从东边的厢房里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荣氏顿时大惊,面上不由染上了一抹焦急担忧之色,整个人立马从椅子上立了起来了。

此时,只见东厢房里立马跑出来个丫鬟,只神色焦急的前来禀告着:“太太,侯爷···侯爷听说世子携夫人前来,硬要起来,奴婢拦不住——”

荣氏听了却是一脸忧心忡忡,火急火燎的扔下屋子里的众人,只直径往屋子里去了。

这会儿戚修与秦玉楼还双双跪在蒲团上呢。

不多时,只听到隔壁厢房里响起了问声细语的抚慰声,间或夹杂着一两道急促的咳嗽声。

听了一阵,戚修忽而扭头对着秦玉楼道:“且先起来罢···”

秦玉楼膝盖上的淤青还未曾褪下,早早便有些吃力了,这会儿自然是听从夫君的。

只许是方才跪了半晌,脚有些发麻了,秦玉楼不由抬眼可怜兮兮的看着一侧的戚修,巴巴的道了声:“夫君,腿麻了···”

戚修听了下意识的垂眼,只见秦玉楼微微仰着头,一脸楚楚可怜的看着他,旁人做出这个表情,譬如他的表妹鸾儿,只觉得苦巴巴的令人生怜。

但是他的妻子——

戚修心下一跳,只觉得那双桃眼里浸满了两汪水儿似的,明明楚楚可怜的举动可到了她的脸上,只觉得目光流盼,勾人心魄,一时令人不敢直视。

秦玉楼见那戚修一时绷紧了脸,整张脸变得面无表情起来,心中不用一噎。

二人在一块儿,若非她主动搭话,两人怕是好几天都不用张嘴说话了。

秦玉楼仅仅只是不喜夜里那档子事儿,寻常时刻自然是乐意与他“亲近”的,总不能一天到晚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两人一句话不说,光瞪眼罢,这瞪几天还成,未来还有大半辈子呢。

这会儿好不容易寻思着“适当亲近一二”,却不想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似乎···惹到忌讳了。

这般想着,秦玉楼只好撑在蒲团上,有些费力的起着。

却不想正在此时,一只大掌伸了过来。

秦玉楼见状登时一喜,忙不地抓了那大掌就着他的力道缓缓地站了起来。

站稳后,见好就收,只忍着腿部的麻意,一脸美滋滋的看着身边的人。

而身边那人却是面无表情的转移了视线。

“···”

秦玉楼面上一抽,一时只有些悻悻地。

旁边的茗心等只瞧着他俩捂嘴直笑着。

秦玉楼登时面上一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刚起来不久,只见从东边厢房里传来一阵吱吱响声,不多时,帘子被由里头掀开,荣氏亲自推着一张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四、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面白无须,相貌儒雅俊美,瞧着倒是与秦老爷的感觉极为相像,皆有种俊逸读书人的儒雅味道,虽已到了一定的年岁,但从那眉眼间方可瞧出,年少时定是位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

秦玉楼只觉得戚修并不像其母荣氏,这会儿瞧见了侯爷,只觉得原来他的相貌是随了他爹,那双眼,那高高的鼻梁及薄薄的唇都与侯爷如出一撤。

只这侯爷儒雅文秀,而那戚修则冷酷严峻,瞧着感觉不像,相貌倒是极为相似。

许是这侯爷常年患病,随着他的到来,阵阵浓烈的药味也随着溢满了整个厅子,这位公爹身子瞧着羸弱不堪,脸上的皮肤白得接近透明,边坐在轮椅上,便咳得厉害。

荣氏在一旁鞍前马后的亲自照看。

许是这样的出场方式着实令秦玉楼惊住了,她只以为传说中的侯爷身患旧疾,却不想,瞧着轮椅之上,那双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由令人怀疑:莫非,是腿疾?

却说自这侯爷到来后,太太荣氏便再也没抬眼瞧过他们一眼了,只忙忙碌碌从未停歇过,一会儿拿着汤婆子塞到了侯爷手中,一会儿又低头整理侯爷腿上的毯子,一会儿又端了杯参茶过来递到了侯爷手上,还一脸细心的在一旁叮嘱着:“小心烫——”

所有的一切全部亲力亲为,未曾假手于人。

而那侯爷似也已习惯了妻子的侍奉了,只任由她侍弄着,眼睛却是来回盯着戚修与秦玉楼二人瞧着,目光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二老瞧着皆是性子和善之人,秦玉楼心中这般想到。

秦玉楼又随着戚修一道跪着给公公敬茶,侯爷端着茶杯的手似有些抖,只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心存激动,眼中却是看着底下的一对满脸欣慰道着:“好,好,好···”

许是有些激动罢,说着说着,便又低低的咳了起来,手中的茶险些洒落了出来。

荣氏见状,忙不迭夺下了侯爷手中的茶搁在了一旁的几子上,只用手不住的拍打的丈夫的背,嘴上问声细语的安抚着:“好了好了,人也见着了,茶也吃了,你的是身子还未见好,待身子好了,往后横竖有的是机会···”

一时又用手背探了探丈夫的额头,登时变得一脸紧张,原来又开始发烧了,只催着侯爷进去歇着。

侯爷咳了一阵,面上不由泛起了一阵潮红,似乎当真病得厉害,半晌,只一脸苦笑着对戚修与秦玉楼道着:“我这身子有些不中用,待会儿开祠堂祭祖也没法去了,你们且先去罢,千万别误了时辰···”

侯爷说完,便被太太一脸心焦的推着进了里屋。

一直到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秦玉楼这才缓过神来。

只觉得这公公婆婆的感情可真好,一人病了,另一人则衣不解带的贴身伺候着,面上有的皆是全然担忧与关切之情,且瞧着公公那病,似乎有些年头了,若非二人情深意切,如何能做到十数年如一日,无半分厌倦呢?

只事实分明如此,然秦玉楼心中却隐隐有几分怪异,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

下意识的抬眼,瞧见身侧的丈夫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对她说了那句“前且起来吧”后,至始至终便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了。

秦玉楼心中不由一跳,细细回想起这日一幕幕,只忽而觉得一阵心惊。

话说祭祖的时候,祠堂里来了好些族亲,大抵皆是些将至古稀,德高望重的老宗亲。

秦玉楼跪在幽深庄严的祠堂里,在所有族亲的见证下,入了族谱,至此,真真切切的成了戚家人。

往后生是戚家的人,死是戚家的鬼,若是死了,他日便会化作一块陈旧牌位,被摆在这令人发憷的祭台上,遭后世族人香火供奉了吧。

祭祖期间,婆婆荣氏出现了一趟,待跪拜完双亲,荣氏便又转眼消失个没影了。

中午,戚家开席设宴,宴请一众祭祀族亲,至此,戚家这场婚宴才算是实打实的办完了。

第49章 四十九章

因着女方娘家路途遥远, 第三日回门自然给省下了,不过秦玉楼娘家虽不在京城,娘家人却也还是有的。

那日祭完祖后, 特意前去送走老夫人,临走之前,老夫人看了秦玉楼一眼,忽而对她道:“既然你娘家族亲就在京城, 礼不可废,回头挑个日子,让修儿哪天陪着你上门拜访拜访吧!”

秦玉楼听了顿觉意外,她原本也有这个打算, 于情于理,怎么的也得往秦家拜访一二的, 原本合计着是与丈夫开口还是长辈开口, 这会儿见老夫人主动提及了,心下倒是欢喜不已。

看来这戚家行事果然妥当周全。

这般想着忙不迭冲着老夫人乖巧回着:“多谢祖母。”

老夫人眯着眼看了她一眼,良久,只淡淡地“嗯”了声, 随即冲一侧的戚修道:“修儿现如今既已回到了京城,日后无论是入仕还是从武,少不得得在官场上走动一二,秦郎中外放做官多年,一直清廉勤勉,这才得以被调入京城任职, 既是亲家族叔,便是自家亲戚,尔往后多要走动走动——”

老夫人话音已落,却见并无回应。

老夫人只眯着抬眼向戚修看去,戚修下意识的抬眼,与老夫人对视了片刻,随即,只一脸神色如常的回着:“孙儿记下了···”

老夫人听了,一双锐利的目光在戚修身上扫了好几遍。

见孙儿依旧镇定自若,神色如常,瞧着与往日并无异样,只心下觉得有些奇怪,再一眼,却见这戚修哪哪都好,就是气色不大好,眼下泛着一丝青色,神色好似隐隐有些疲惫。

老夫人登时心中一紧,只立即将视线转移到了一旁秦玉楼身上,只见这秦玉楼面色红润,满面迤逦春光,眉目间顾盼流转、婉转多情,还似隐隐透着一股子艳媚。

老夫人再一次眯起了眼。

秦玉楼见老夫人眼神犀利精光,像是一柄利剑似的,直直将要瞧进她的内心深处似的。

秦玉楼双目微闪,不由眨了眨眼,再一次瞧过去时,却见老夫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只留下了一道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可是戚家长子长孙,切不可胡闹荒废了身子。

说着便杵着拐杖经人搀扶着去了。

留下秦玉楼与戚修双双愣在原地。

秦玉楼因初经人事,且昨夜二人分明安然无恙,是以一时尚且未曾立即领悟话中的深意,只以为亦是瞧着这日丈夫身子不适,在担忧罢了,心中只想着待会儿回去定要为他好生调理调理。

倒是一旁的戚修,许是有些心虚,登时面上染上一抹羞愤不自然的神色。

不过即便面色有异,也不过是两侧的肌肉微僵了几许罢了,因他常年面色不辨喜怒,除了极为亲近之人,旁人怕是无法轻易分辨出来罢。

秦玉楼日前与他算是较为亲近,二人终究不过才相处了两三日,暂且瞧不出他的异样。

祭祖设宴回来后,戚修不过回来换了一身衣裳,便又匆匆离去了。

府中还有些宗族长辈在此,另此番婚宴,还留有部分亲戚客人在,这诺大的府邸,除了三房的三老爷,尚且能够主事的也唯有他一人呢。

走之前,只见那戚修不知从哪儿单手拿着个小木匣子出来,只见他一只臂膀笔直垂在了身下,一只手臂弯曲将木匣子捧在了胸前,是那种极为普通材质的木质,上头并无一丝纹理花式,仅仅只在小木匣中间配了把小铜锁。

戚修将木匣子推到了秦玉楼跟前,神色淡淡的道着:“这是这些年存下的奉例,都在这儿呢···”

秦玉楼方一愣,随即一听到银子,顿时两眼放光。

又见他说这是他所有的产业,关键还一副要悉数交由她打点的意思,秦玉楼顿时激动不已,只喜滋滋抬眼看向戚修,美美的问着:“夫君这些产业···往后真的都交由妾掌管了么?”

戚修听到“产业”二字,似有些不解,然而这些确实是要交给她的,沉吟片刻,只几不可闻的点了下头。

秦玉楼听了连眼尾都不由弯了起来了,要知道,这样的举动可不单单只是银钱交付这么简单,此刻可谓是由丈夫将家权交付给妻子的深意啊。

秦玉楼现如今本是这霁修堂的当家主母了,按理说,理应该替丈夫肩负起掌管院子的分内事儿,只一来,这两日又是祭祖又是拜见长辈,根本抽不出空闲来,这二来嘛,丈夫未曾开口,到底是怕触了忌讳,总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原本还想着待过了这几日繁忙的日子,便要开始着手料理院子了,心中正在琢磨这桩事儿,这会儿便见他主动提及了,秦玉楼自然欣喜不已,想着怎么也得顺杆子往上爬,好将这掌院的权利牢牢掌控在手中才是。

掌家,太累,她并不觊觎。

但掌院,关系着往后生活的美满度,自然是义不容辞。

定要将整个院子打点的妥妥帖帖,往后可不得任她为所欲为?

这般想着,秦玉楼只冲着戚修露出了近日这么多次笑容中以来真心实意的一次,只见她眼尾微微翘起,那双饱含风情的吊梢眉亦是微微上挑着,眉目带笑,尤自传情。

戚修默默地移开了眼。

待秦玉楼低头捧起了木匣子。

戚修视线又不自觉转了回来。

秦玉楼只觉得这匣子沉甸甸的,她双手捧着都有些费力,丈夫乃是侯府世子,虽是个败落的世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瞧着这满府森严气派,瞧那下聘时的土豪壮举,秦玉楼心中一时充满了期待。

虽她现如今已算是个小富婆了,但谁也不会嫌越来越富是罢?

世子的小金库怎么也得比她这个末流的官家小姐富足得多罢?

这般想着,秦玉楼只拿起了匣子上的铜钥匙,在丈夫的见证下,亲手将那铜锁打开,亲手将这座小金库给打开了。

自然首先印入眼帘的则是一叠厚厚的银票,秦玉楼笑眯眯的伸手拿了出来,却未想方一道手上便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忙不迭将银票散开了,只见唯有面上这几张是银票,后面那一沓被单独捆着的则是一沓下人们的契书。

秦玉楼似有些不可置信,忙不迭又往匣子里瞧去,这便瞧见里头整齐摆放着一锭又一锭的银锭子,皆是二十两的,瞧着约莫有一二十锭,三四百两的样子。

而手中的银票,除了前头一张一百两的,余下皆是五十两一张,约莫六七张的样子。

整个匣子除了那些契书,所有的银钱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百两左右。

秦玉楼一时惊呆了。

好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强自压下内心的震惊,面上尽量神色自若的抬眼问着不远处的丈夫:“夫君···这是咱们所有的家当么?”

戚修闻言只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秦玉楼见状,忙不迭改口道着:“妾的意思是这里头有这么多下人的卖身契,现如今夫君都交给了妾,往后是要将整个院子都交由妾打点了么?”

戚修复又看了秦玉楼一眼,方沉声道着:“自然,自古男主外女主内,你既是这院子的当家主母,往后这院子、这府邸自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若是有何不懂的,只管去请教三婶,往后后院的事交你全权打理便是了···”

戚修说着,只见外头小厮墨玉有急事在禀告,这便转身离去。

临门前,似想起了一遭,只微微偏头朝着里头的人道着:“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了,若有疑虑,只管唤锦瑟、锦薇二人前来问话便是!”

说着,这便当真去了。

留下秦玉楼一时悻悻地,好似她有多么看中那些银钱似的。

若是有,自然是最好,若是没得,便没得罢,横竖她并不缺银子。

只心中着实有些震惊罢了,堂堂侯府世子,所有的家当加起来竟然不过数百两,一无田地铺子,二无庄子山头,更别说其他的进项了。

便是她们家这个末流小官家的女儿,除了每月的奉例,再加上寻常金银首饰的赏赐,每年存下来,也该有小几百两呢。

而瞧那戚修的性子,说的定也是实话。

秦玉楼震惊的同时,想着这侯府的种种,心中难免有些疑虑。

话说这做了人家的妻子媳妇,果然与被养在闺阁中大为不同了。

日日卯时便得起来,先是去老夫人的寿延堂候着给老夫人请安,随后得去北院事无巨细的伺候婆婆用早膳,再回到院子里又得侍奉夫君用膳,末了,还得打点好院子里一应事宜,临到晌午才方可得空眯会儿,便又得为迎接夫君归来做准备。

最要紧的是,到了晚上才是最伤为脑筋的时候。

第50章

秦玉楼要么装睡, 要么装头疼,要么装累, 日日无所不用其极,倒也终究皇天不负苦心人, 如此, 一连着过了好几日,夜里两人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又许是丈夫生病了的缘故,只觉得这几日那戚修气色丝毫未曾好转,甚至隐隐觉得有一日差过一日的趋势,但细细留意下, 除了有些微微咳嗽以外, 倒也不见什么旁的其他症状。

唯一猜测到的便是, 想来这些日子丈夫要么日日宴客,要么镇日勤勉上进, 许是累着了罢。

话说这戚修现如今在京军骁骑营当值, 任职一名小小的百人将,百人将顾名思义则掌管着数百名兵卒。

虽属于军营中的一个小头目, 但这对于拥有数万京军守卫的骁骑营来说,简直不足一提, 更别说对于这京城天子脚下的权臣四起的满朝显贵来说, 更是不足挂齿呢。

按理说,世子虽并无官职在身,但身份毕竟尊贵,即便现如今戚家虽已败落, 但戚家三老爷还在官场任职,且戚修外祖家乃是现如今声望显赫的文国公府,其姨丈又是福建权势滔天的巡抚提督。

据说因着福建陆家的举荐,那颜家才得以顺利被调回京城任职,有这般得天独厚的关系优势所在,便是现如今戚家不复当年,也没道理落得如此落魄的境地啊!

寻常达官显贵家的儿子,若是想要到军中历练,不过是走道过场罢,随随便便混过小参将、都尉什么的,简直是轻而易举。

秦玉楼心中有疑,经多次旁敲侧击,后从那戚修、或者随从墨玉嘴里得知,原来那戚修是在三年前回京时恰好赶上骁骑营征兵,便一举从一小小的兵卒开始做起的。

后因老侯爷仙逝,在家守孝近三年,于去年年底重新回到军营,后一步一步升为小小的百人将的。

因戚家当年涉及夺嫡受累,为先帝所憎,这么些年以来,戚家处处谨小慎微,颇为低调沉寂,这诺大的建国侯府,竟渐渐被人所遗忘了似的,又加上戚修此人常年未在京城,这诺大的京城,知晓他身份的人并不多。

戚修一步一伐,显然像是要靠着自个一人之力。

也是,照着戚家现如今的境地,便是悉数靠人帮衬扶持,前路定也崎岖坎坷,倒不如自个一步一个脚印,若是他日能够有所作为,既能堵了旁人悠悠之口,也委实不辱建国侯府的门庭气节。

戚修此番因婚事告假十日。

虽近日并未曾当值,但许是早早便已适应了军营生活,日日寅卯时便起了。

早起练武,早膳过后书房闭关读书练字,下午外出镇日未归,晚上依旧书房紧闭,偶尔夜间繁星闪烁,便会与身边侍卫在书房院外过招切磋一二。

每夜巳时归寝,若无意外,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后听屋子里的锦薇,锦瑟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子镇日如此,已有十多年了···”

秦玉楼听了震惊良久,这···这怕是连考取功名之人,也未见得有如此吃苦耐劳的罢。

不过丈夫上进进取,作为妻子的定会欣慰不已的,只不过日子久了,倒也一时百感交集。

因着这一晚,已过了巳时,还未见夫君归来,往日这个时辰,院里早有动静了,秦玉楼不由将芳菲唤来,吩咐着:“菲儿差人到书房外去悄悄打探一二,看夫君是否还在熬夜苦读?”

芳菲忙临命前去,方将门打开,外头燕兰摆着举手的姿势,似正要敲门,恰好见芳菲将门打开了,忙不迭进来禀告道:“夫人,世子跟前的墨玉前来禀告,说今夜世子留宿书房了···”

燕兰说着,下意识的看了秦玉楼一眼。

秦玉楼有些惊讶,从梳妆台前立了起来,走到燕兰跟前,不由问着:“墨玉人现如今可还在外头?”

燕兰忙回着:“墨玉传了话便立马回了,说是要赶紧回书房伺候着···”

秦玉楼听了沉吟许久,这才点头道着:“既是如此,那咱们便歇着罢···”说着便抬眼对芳菲燕兰道:“你们俩也收拾收拾去歇着吧,这几日夜里还有些阴冷,带暖和些···”

燕兰听了忙感激的朝秦玉楼福了福身子,随即便退下了,芳菲却扶着伺候秦玉楼就寝,似乎有些担忧的看着秦玉楼道:“姑娘,这尚且还在新婚期间,世子便留宿在书房,许是有些不妥吧,姑娘这几日才刚接手院子,奴婢是怕有些个嚼舌根的闲话家常···”

秦玉楼听了却笑了笑道:“无碍,我之前便打探了,以往一月里有半月夫君是在书房过夜的···”

最为要紧的便是,这霁修堂既无妾氏又尚且无一通房,整个后院太太平平、清清静静的,这一点倒是令人放心。

且瞧着戚修此人,倒不像是个好·色·重·欲的。

这丈夫勤奋用功,偶尔留宿书房一晚,倒并不是什么大碍,只令秦玉楼诧异的便是:既夫君如此爱读书,怎地后来弃文从了武呢?

这一夜,秦玉楼不用担惊受怕,睡得甚是香甜。

第二日给长辈们请完安回来,戚修难得一大早便已外出了,秦玉楼这几日打点院子,将整个霁修堂差不多都走了一遍,将院子里所有的下人也大致摸了下底儿,顺带了解了下戚家的现状。

原先还在元陵的时候,因想着戚家侯府森严,秦老夫人、袁氏及秦玉楼等在陪房人数上可没少下功夫,只想着侯府如此门庭,定不能给让小瞧了去。

是以,秦玉楼此番光是陪嫁人员,除了郊外庄子,京城新开的铺子的人员,光随着她一道入府的便浩浩荡荡的随了三十余人。

然经过这几日的了解后,这才发觉,这戚家竟比自个所想的要低调、简朴得多。

整个诺大的侯府,所有后院的下人满打满算下来,竟不过百余人。

除了老夫人的寿延堂及大房的北院下人多几口,余下的每个院子竟皆不过十余人罢了,后院便是这么些下人。

倒是前院另养了百十来个护卫。

以往她们秦家除了父亲身边有几个小厮外,倒是不曾另请过看护,对于前院那些个护卫,秦玉楼倒不算熟悉。

只知这霁修堂所有丫鬟婆子加起来也不过十四五人,甚至还不到秦玉楼陪嫁的一半,好在这霁修堂地方大,不然唤作旁的小家世,怕是连人都塞不进罢。

这般想来,回想起自个当初嫁进门时的情景,落在旁人眼中,怕是有种暴发户进城的感觉罢。

这一日,秦玉楼只将霁修堂十几口下人全都召集到了院子里,除了锦薇,锦瑟两名大丫鬟外,另有四名二等丫鬟,两名三等,二个跑腿的,其余五名婆子中有两位管事妈妈,三个打杂的。

燕兰茹兰二人合伙搬了张太师椅出来,归昕那小丫头在一旁恭恭敬敬的奉茶,芳苓立在秦玉楼身侧,芳菲则立在秦玉楼身后替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肩。

据说这样气定神闲的气势更显威严。

下头知湫在清点人数,不多时,只冲着秦玉楼恭恭敬敬的道着:“夫人,人都到齐了,无人缺席···”

秦玉楼闻言,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即,只将视线落在下头二排十五人的身上。

目光从每个人身上一一略过。

秦玉楼神色自若,甚至眉眼间还不自觉的带着一抹笑意。

然下头众人却个个小心谨慎,并不敢小瞧。

原以为只是个外乡小门小户家的女儿,然而此刻见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势,那做派,倒委实不容小觑。

尤其,夫人手中拿着的那一叠,若无意外,便是众人的卖身契呢。

秦玉楼手中拿着卖身契,却并不见打开,只见她目光一一往队伍中缓缓扫过,最终将视线落到了后一排单最左边的那个十二三岁,穿桃红袄儿的圆脸丫头身上。

知湫见状,忙招呼小丫头上前几步,站到了队伍前。

秦玉楼盯着那小丫头瞧了几眼,半晌只忽而笑着问着:“可是唤作桃红?”

那小丫头原被新夫人盯得直有些胆怯,这会儿见秦玉楼识得她,不由瞪圆了眼,结结巴巴的问着:“夫···夫人如何···知道?”

秦玉楼只轻笑了一声,道着:“我非但知道你叫桃红,还晓得你原就是府中的家生子,你爹是戚家郊外庄子上的看守,你娘原先也是由府里出去的,你家除了爹娘,另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因家中小孩众多,恰逢去年府中要添人,你爹便将你给送了进来,你原本在北院教养了三月,去年年底才与采橘一道被派到这霁修堂来的——”

秦玉楼点到彩橘时,只抬眼往队伍中瞧了一眼,队伍中一名清瘦的小丫鬟抬眼与秦玉楼对视了一眼,忙一脸紧张,只嗖地一下低下了头。

秦玉楼这才重新看向桃红,问着:“我说的可对?”

桃红一双圆眼不由瞪直了,半晌,只咽了口口水道着:“夫···夫人说的极是···”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句:“夫人真厉害···”

说完,又仿佛觉得自个在拍马屁似的,圆脸不由一红,只一脸无辜的吐了吐舌头,倒是单纯可爱得紧。

秦玉楼嘴角含笑。

知湫赞赏的看了桃红一眼,只吩咐她回到原地。

桃红这才松下一口气,又见知湫姐姐似鼓励的看了她一眼,顿时心里砰砰砰的直乱跳了起来。

秦玉楼说罢,倒是许久无话。

而下头见此情景一个个倒是渐渐心惊,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新夫人此举的意思,该是表明早便探好了她们所有人的底细呢,登时,有人诧异,有人钦佩,也有人紧张···

如此,过了片刻,只见候在头一排最右边的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妈妈抬眼瞧了秦玉楼一眼,只规规矩矩的往前走了两步,弯着腰,垂眼朝着秦玉楼恭恭敬敬的主动禀告着:“夫人,老婆子姓乔,丈夫姓李,现如今在府里领着一份闲差,大伙儿都唤老奴一声李乔家的,或者李婆子,老奴原是由老夫人指派着前来伺候世子爷的,之前因着院子没有女主子,便由老奴托大代为看守着院子,现如今总算是将夫人给盼来了···”

说着便又指着身旁的锦瑟道着:“瑟丫鬟乃是老卢的姨侄女,往后若是有所需要,咱们姨侄二人,但凭夫人吩咐便是了···”

锦瑟忙随着恭敬附和。

秦玉楼看了看李乔家的,又看了一眼身侧的锦瑟,倒是一脸满意之点头道着:“妈妈客气了···”

说着,仿佛又再看了那锦瑟一眼。

那李乔家的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

至此,后头众人见状遂纷纷争抢着主动报上家门,及···表忠心。

是以瞧着整个院子上下倒是一片和和气气。

或许有人不过是面上如此罢了,但对秦玉楼而言,只要面上能够做到如此便是了,甭管内里如何想的,秦玉楼并不在乎,也并不重要,做下人的,只要随传随到,听命行事便足够了。

所有人都报上家门后,最后,秦玉楼只笑着将手中的卖身契交到了一侧的芳苓手中,并未打开过一次,并就着芳苓的搀扶站了起来,随即看了大家一眼,只含笑道着:“今日原就是想与大伙儿认识认识,我入府不过才几日,这初来乍到的,还有很多规矩不懂,日后还望大家提点,希望在咱们主仆多人的共同努力下,能够为世子爷分忧,能够将咱们这霁修堂上下打点的妥妥当当——”

秦玉楼用的是“咱们主仆”,不骄不躁,似情深意切,颇有几分荣辱共处的味道。

下头人闻言纷纷直点头附和。

最外侧的小桃红圆圆的脑袋只晃荡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秦玉楼笑了下,最后补充一句:“哦,对了,我知每个院子里的每个品级人数有限,咱们院虽超过了定数,但大伙儿放心,每个人的品级并不会生变,超过了的单独从我的帐上走便是——”

秦玉楼话音将落,便见院子里静了一阵。

大伙儿你瞧我,我瞧你,随即,纷纷激动不已,忽而纷纷朝着秦玉楼福身道着:“多谢夫人——”

这一回,语气里真诚仿佛多了几分。

原来,因着秦玉楼所带的陪嫁人数甚多,而他们霁修堂丫鬟的品级配置有所规定,譬如:大丫鬟的配置最多乃是四名,但秦玉楼身边的大丫鬟有知湫、芳苓、芳菲三个,再加上霁修堂原本的锦薇、锦瑟二人,一共便有五人,这也就意味着,按照府里的规矩,得降例一人。

一等的品级如此,下头二等,三等,定也如此,是以,近日院里的丫鬟们纷纷忧心不已,生怕自个被降了品级,减了月钱。

这会儿见主子发了话,一个个悬着多日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呢。

料理一个小小的院子对掌家多年的秦玉楼而言倒算是轻而易举了,不过十余人,却有三十几人盯着,自然不用她操什么心。

现如今令她忧心的自然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早起给长辈们问安侍奉,及她的夫君戚修是以。

前者现如今姑且不提,至于这后者嘛,则是——

她的丈夫在书房连宿了三夜,已三日未曾回屋了。

昨儿个早起问安时,老夫人还略带着提过那么一嘴,秦玉楼只说这几日夫君有些繁忙。

可这一日忙,两日忙,总不能日日都忙罢,况且这还在新婚期间,还在沐休期间呢。

秦玉楼可不想在新房之初,便与丈夫分房而睡。

此番,不由惹得秦玉楼私下反思检讨了几日,莫不成是自个惹了什么忌讳惹得夫君不快不成?莫不是自个方嫁过来便惹得丈夫所不喜?

秦玉楼整整检讨了两日,自个一言一行,一张一弛间好似并无大碍啊,除了···除了那日,非常隐晦的嫌弃了丈夫的···穷酸?

好吧,那次确实是她错了,更何况丈夫是天,除非天塌下来了,否则,丈夫永远也错不了。

即便未来丈夫不小心错了,那也不是他的错,而是她这个做妻子的没有及时提点,没有及时善解人意的发觉并协助丈夫避免这个错?

是以,这晚,巳时还尚且未到,秦玉楼便先备好了汤水点心,决定先发制人,先一步往书房去亲自请人呢。

这书房秦玉楼还是头一回来,只见前院比后院更加庄严肃穆,院子大得没边,四周皆是一间并一间的厢房,此番府中已下了灯,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正房屋里还亮着灯。

走近一瞧,只见这会儿墨玉歪在门外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直香着呢,不过为人倒也惊觉,秦玉楼等人方一靠近,人倒是立即醒了,见来人是秦玉楼,整个人弹着似的,一溜烟从门槛上起了,只有些吃惊道着:“夫···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秦玉楼只一脸笑吟吟的道着:“夫君这几日整日熬夜苦读,我怕他受累,又担忧他半夜肚子受饿,便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些点心送了过来···”

说着又看了墨玉一眼,继续道着:“墨玉日夜不离的侍奉世子,定也辛苦了,也为你准备了一份···”

秦玉楼声音轻声细语的,墨玉脸一红,忙支支吾吾道着:“这···这怎么好意思,劳···劳烦夫人了···”

似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又见夫人一直站在门外,忙不迭反应过来道着:“夫人稍等,小的这便立即禀告少爷···”

墨玉方一推开们,便见对面那戚修双手抱臂正坐在案桌前闭着眼···睡着了。

墨玉想到方才夫人那句“熬夜苦读”顿时面露尴尬,只扭头颇有些不自在的看着秦玉楼小声道着:“少爷方才还在看书,这会儿许是眼睛累了···”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消失。

秦玉楼直直的朝里头看去,一眼便瞧见了那道正襟危坐,却睡得正熟的身姿。

不由微微诧异,还是头一回撞见这般···一本正经的睡姿。

进去时不由特意放缓了脚步,见整个书房三面高墙,全是摆放的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书籍,书籍书架甚至搭到了房顶了,屋子里还摆着把梯子,方便取放,秦玉楼见了心下震惊连连,毕生,似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书。

震惊之余,秦玉楼只轻手轻脚的将汤水、点心摆放到了前头八仙桌上,随即朝芳苓点了点头,芳苓提着食盒将余下那一份给墨玉拿去了。

秦玉楼视线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后,在原地缓了缓,这才缓缓走到那戚修跟前,弯着身子凑到丈夫跟前小声唤着:“夫君——”

然而方一凑过去,秦玉楼喉咙里不由忍痛呻·吟了一声。

原来那戚修不知何时早已嗖地一下睁开了眼,只下意识的一把用力的握紧了秦玉楼身前的手腕。

秦玉楼只觉得自个的手腕子将要被人一把给捏断了似的,疼得直想要哇哇大叫。

戚修一见来者竟是妻子,忙不迭松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凌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