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世界4-2
“帅哥,一起去喝一杯嘛,不耽误事的~”
“是啊,都说了不用你付钱,我们请客。”
“走吧走吧,来泰兰星不一起玩玩也算白来一趟~”
入夜后的泰兰星街道同蓝星时期东南部大陆相似,连成一排的特色平房伫立在街区两侧,棕榈树随海风微微飘扬,街边几个衣着暴露的男人围在安缇亚身边,左一句右一句地邀请他,丝毫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抱歉,我在等人,不方便和你们一起。”
在这种时候,安缇亚依然保持礼节,说话的态度不像他给人的感觉那样严厉,或许就是这样的表现才更让那些人得寸进尺,紧紧追着他不放,不愿错过这个稀有品。
“等什么人啊?也叫上他一起嘛,多个人才更好玩~”
十分放得开的男人们堵住试图逃离的安缇亚,寸步不让。
看他们意图这么明显,作为旁观者的陆巡也基本清楚他们是想做什么。
如今常见的星际人类大多都是这样,只要符合眼缘就会迅速出击,主打一个及时行乐。
陆巡不是很想管这档子事,他也和多数星际人一样不愿惹祸上身,特别是这种你情我愿的事,他没有什么立场掺和,而且安缇亚看上去也没有弱到需要他来解救,所以他自然是装作视而不见,然后眼不见心不烦地——
“我等的人出来了,请你们让开。”
耳熟的低沉嗓音在身后响起,变得匆忙的脚步声和搭讪失败的抱怨此起彼伏,陆巡始终没有转头去看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侥幸地想这些都与自己无关,直到手臂被人用力扯住,一阵夹带冷冽龙涎香气的暖风涌向身侧。
“抱歉,麻烦帮我一个忙。”
本应离开的男人又出现在眼前,安缇亚紧贴在他的身边,压低的声音很焦急,但始终不忘该有的礼貌。
“……”
陆巡朝上瞥了一眼,不得不承认,他对长得很合胃口的脸没什么抵抗力,特别是当对方主动向他求助的时候。
他叹了一口气,反抓住安缇亚的手腕,“走吧。”
他拉着安缇亚随便往一个方向走,直到彻底远离那些人才终于松开手。
陆巡转头看向安缇亚,“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嗯,谢谢。”
道过谢后,安缇亚并没有立即走开,也没有和他告别,反而一直垂眼看着他,松绿色的眼眸藏在夜色里,晦暗不明。
陆巡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要快点回去又不忍完全无视他,只能无奈地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嗯,其实……”
被陆巡当面戳穿后,安缇亚变得有些拘谨,这个看着严厉傲慢的男人难得为难了起来。
“其实,”安缇亚紧着嗓子再度开口,“我刚刚说的是真的,我一直在外面等你出来。”
“……?”
陆巡皱起眉迟疑了一下,他有遗漏什么吗?没有吧……啊,难道,那张名片是要还回去的?
陆巡越想越困惑,便问:“你找我什么事?”
“那个,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从来没这样做过,真的是第一次这么在意。”
安缇亚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先解释了一通才开始步入正题,“本来我确实是要走的,但我还是有些不甘心又回来了,也没想到会被他们堵在那里,幸好后面你出来了。我……咳咳。”
安缇亚有些紧张,一直压迫着嗓子,声音越说越低,低到不得不咳嗽起来。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正色道,“请问,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
陆巡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人等他就为了问他的名字。
是来追着他推销什么吗?可他对艺术品拍卖并没有什么兴趣……
“知道我的名字很重要吗?”陆巡打量着安缇亚,不解地问道。
“嗯,很重要。”安缇亚很认真地点点头,“如果这对你来说很冒犯的话,我先向你道歉,但我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用的措辞听起来很奇怪,这种生疏反而更证实了他真的是第一次这样做。
见他这般无所适从,陆巡更加困惑了,他怎么听着不像是推销,而像搭讪呢?
为了避免自己误会,陆巡直接问道:“你说的是,哪种方面的认识?”
“想要更了解你的认识。”安缇亚顺着内心的想法直言道,“我对你很感兴趣,这样说会不会很奇怪?”
陆巡愣了一下,哦,好像,是搭讪啊。
“虽然比你奇怪的人多的是,但是,”陆巡委婉拒绝道,“抱歉,我对只会见一次面的人不感兴趣。”
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产生火花,他不觉得浪漫,反倒细思极恐。
两个人不了解彼此就先相爱,万一对方是杀人犯呢?
出于职业原因,陆巡无法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产生信任,更别提什么一见钟情。
“我明白了。”安缇亚听懂他的意思,但也没有完全放弃。
安缇亚认真地看着他,“如果还有下次见面,你会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如果有那个机会的话。”陆巡不以为意道。
浩瀚无垠的星际里,两个陌生人再见面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已经不记得拒绝过多少个这样怀揣侥幸的人了,而最后的结果总是一样,他们从未再碰过面。
“好。”安缇亚看起来并不失望,他放手得很快,“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祝你在泰兰星玩得愉快。”
陆巡望着眼前面色平静的男人,愉快吗?已经说不上了,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过度浪漫的星球。
“谢了。”陆巡转过身,想方设法将他推开,“也祝你早日遇上合适的人。”
“你也是。”
安缇亚很难得地笑了笑,静静地目送陆巡离开,一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找也找不见,他才终于有了点动静。
他从外套里侧拿出一枚银色戒指和一副手套,慢里条斯地将它们戴了起来。随后,他朝和陆巡相背的方向转身,再往前走就是被帝国军舰封锁的东部海岸线。
在寂静的海岸边,帝国临时搭建的瞭望哨塔下躲着几道黑影,他们自入夜以来,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等到看见沿海堤坝上走来一道高大身影,立刻就激动地跑了出来,丝毫不敢怠慢那位尊贵之人。
“艾、艾缇勒斯上将,可算是等到您回来了!”
那几道等候的黑影中,为首的是帝国派遣至泰兰星的上校,他快步走近那位没有穿军装、衣着过于休闲的金发男人,一开口嘴巴就哆哆嗦嗦。
在他眼中,尊贵的上将犹如一团盘旋在心脏上的迷雾,是一回想起来就让他感觉到万分恐惧的存在,他始终不适应近距离面对帝国这颗冉冉上升的新星。
“出什么事了?”
见到这般无能的下属,安缇亚,不,艾缇勒斯不快地蹙起了眉。
原先他吩咐全员待在星舰里等他回来,但现在这些人全都在外面候着,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什么变故了。
“报、报告上将,指挥官急召您进行线上会面,需要您汇报有关缺席本次联盟军事会议,并未经上报、擅自使用移动门穿梭至泰兰星的相关事宜……”
站在上将身边,上校说话的声音也从不断的颤抖变得越来越小声,他切实感受到什么叫「每说一个字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在艾缇勒斯面前汇报简直是比死亡还更恐怖的事,但面对最高指挥官下达的指令,他们又不能违抗,只能选择先出来痛苦地早死了。
“呵。”
艾缇勒斯冷哼了一声,随后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沉重黑色军装大衣,换下了身上不合时宜的装束。
“我不参会,让他去死。”
艾缇勒斯接着迅速戴起军帽,硬挺的帽檐下,那副凌厉俊朗的面容瞬间挂满冰霜,就连语气也变得与一个小时前截然不同,像换了个人一样,冷漠傲慢地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上校:???
那话听上去不像在开玩笑,艾缇勒斯似乎就是认真这么想的。
上校简直欲哭无泪,救命,那可是帝国的最高指挥官啊,他死了,帝国就要完蛋啦!
“艾缇勒斯上将,这、这恐怕……”
上校斗胆提醒艾缇勒斯谨言慎行,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艾缇勒斯冷冷打断了。
“准备好移动门。”艾缇勒斯回头俯视着脸色煞白的上校,“定位,布莱迪星。”
布莱迪星是帝国奖励给艾缇勒斯的领星,他往常只有在休假时才会回去,这次忽然定位布莱迪星,也就意味着——
“您要休假了?那泰兰星战区怎么办?”上校诚惶诚恐,黝黑的面庞又白上了几度。
“难道我一来就要打战吗?”艾缇勒斯眯起眼,神情变得轻蔑不屑,“外面那些人现在都把我当成什么了?嗯?战争疯狗?”
“呃……”上校面露难色,随着帝国的版图不断扩大,外面那些传言确实变得不怎么中听。
“我是该休息一段时间了,这个位置谁来坐都可以。”
艾缇勒斯对这些名誉似乎毫不在乎,接着他又垂眼打量起上校,很突兀地关切道:“你结婚了吗?上校。”
“还没有。”上校摇了摇头,他是典型的新星际人类,将婚姻看作是一种束缚。
“是吗?”艾缇勒斯看着心情又变得不错,他继续往前走,登上通向星舰的悬浮梯,“听说菲尼克斯中将最近结婚了,真是了不得啊,被帝国拖累到那么大年纪才能结婚,也不容易。”
菲尼克斯中将似乎已经快六十岁,但因为星际驻颜技术发达,他将自己的容貌固定在了三十多岁时的模样,所以对于星际人类来说,什么年纪结婚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了。
上校虽是这么想的,但面上也只能迎合他的上司,频频点头:“您说的是。”
“对吧?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说,”艾缇勒斯想到了什么,嘴边出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也该趁着休假赶紧结婚了。”
“………………?”
上校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天呐,有谁家倒霉孩子被这疯子看上了吗?-
“哈啊——”
陆巡走在返程途中,随着夜色变深,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遇见那个叫做安缇亚的男人,对他来说不算好事,反而让他没有了继续在泰兰星逗留的心情。
他对安缇亚的感觉说不上讨厌,应该说是有些意外。
本来以为安缇亚会是个有分寸的人,但实际却和他所想的不一致,这样的判断失误不免让他有些心烦。
“……还不如向我推销艺术品呢。”
陆巡嘟囔道,很快将安缇亚抛到脑后。
他走进泰兰星的港口,准备去找他的飞船时,又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环顾四周,不远处新来了两架小型星舰,而等走近飞船,舱门上的防撞装置和记忆中不一样,似乎有些微错位。
陆巡悄声绕了飞船一周,不走正门而是从备用逃生门那边登上飞船。
在即将抵达内舱之前,他贴在门后并没有急着进去,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眼往里看的时候,一头亮眼的红棕长发率先进入视野,从背影上看是个比他要健硕不少的男人,身上还披了件黑袍,遮得十分严实。
陆巡打量了一圈,确认过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摸着防身器具推门进去。
“你——!”
听到那不加掩饰的脚步声,舱内那个不速之客纷纷转过头,在震惊之中,他挥起拳头朝陆巡冲去。
陆巡侧身躲闪的速度很快,击打过来的拳头落了空,拳面还未击中目标,手腕就先被轻松地钳住。
“梅,好久不见。”
陆巡抓紧男人的手腕,看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笑了笑,这人他认识,梅菲斯特萨尔加,习惯性都称作「梅」,是他做雇佣兵以来唯一的搭档。
“得意什么呢,「负心汉」。”
梅压低眉眼瞪着他,长相和他有几分相似,都是同一类的张扬帅气,眼型也是一样狭长上挑的凤眼,不过五官却比他更为深邃浓重,肤色也黝黑许多,看上去像是来自有海岸线和阳光的温暖星球。
“哈,我什么时候抛弃你了?”
陆巡一听就笑了,在他放松下来的这一刻,梅趁机出脚偷袭他,但尖锐的军靴还未击中目标,手臂就先被拉紧,随后一眨眼的功夫,陆巡就瞬间扭转梅的手臂,将他反手压在身前。
“你怎么没点长进?近战还是这么弱。”陆巡挑眉看他,语气颇有些戏谑。
梅的定位往往是后勤辅助,不论是机械维护还是智脑操纵,他在这些方面都是顶尖,唯一弱势的就是体术不如他们这些在一线摸爬滚打惯了的,不适合单独执行任务。
“我又不像你一样靠体力吃饭。”梅费力地扭着脖子朝身后看去,嘴上不甘示弱地骂骂咧咧,“一回来就这么招呼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混账啊!”
“嗯?不是你想和我对练吗?”陆巡松手放开了梅,厚着脸皮表现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我是想和你对练,还是想揍你这混账两拳,你不知道吗?”
梅揉着被按疼的肩膀,找到机会又踹上了陆巡一脚,这次陆巡并没有躲开。
“嘶。”陆巡不觉得有多痛,但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脚还真狠啊。”
梅一眼看破他的假象,冷哼一声,“再装?”
“哈哈。”陆巡笑了起来,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倒让梅更加不爽。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梅一脸没好气,拔高声音抱怨道,“你到底跑哪里去了?整整十年了,竟然能忙到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个啊……”
陆巡迟疑了一下,随后解释道,“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回来的路上遇见虫洞,等再被它吐出来,我就来到了这里。”
他简单地一笔带过,并没有提起在虫洞之后的事情。那些快穿世界的经历和生活在星际里的他们无关,他说出来也没有意义,麻烦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原来如此。”
梅沉吟着,听到他的解释后,怨气少了一大半,没想到陆巡消失的原因会这么难以料想。
穿越虫洞的人有可能被送往过去、未来或者另一个时空,也有可能死亡,现在能看到陆巡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梅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庆幸。
他重新打量着陆巡,忽然发现了什么,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是和离开时一样,一点都没变啊……”
尽管梅清楚时间在虫洞里是静止的,可十年时间对于星际来说,足以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他们都在改变,而记忆里缺席十年的人却一如既往地停留在十年前,他们成了两个时代的人,更加追不上他了。
但是,梅又从来不觉得陆巡会永远不回来,他一直当陆巡是接下了一份归期不定的任务,所以,离开十年和离开三个月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时间不应让他们变得生分。不论怎样,在陆巡平安归来的那一刻,心里那些别扭都无关紧要了。
“算了,你回来就好了。”梅很快松了一口气,不再纠结。
“嗯。”
陆巡低声应着,说到变化,他注意到梅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以前那些比他还吊儿郎当的观感也不见了,整个人都变得稳重许多。
梅会出现也算是在他意料之中。
回来之后,他特意留下一些回归的痕迹,虽然中途更换过几次设备,也隐去了飞船的踪迹,但还是动用了实名的私人账户消费,也是想让那些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回来了。
陆巡看着梅,也同样关切道:“梅,那你呢?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还行,也就那样。”梅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过来过去都没什么区别,星际再怎么变,人还是那群人,不过就是……”
说到一半,梅忽然停顿了一下,很快又释然地笑了笑,“不过就是系统更新换代了,新系统更加封闭了,你得适应一会儿。”
“好,没关系。”
陆巡并不介意什么,直接对梅说,“你发给我吧,新系统。之前那个系统我进不去了。”
他们所提的系统是指雇佣兵这行的专属智脑系统,平时通过这个共同维护的系统作为中介进行任务交易,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个人隐私和交易的公平性,降低了人为控制的风险。
回归的第一时间,陆巡曾试着登录系统,但一打开就不断弹出故障提示,于是他很快放弃,将他过去的代号放到一边,用回他最初的身份,度过一段极为短暂的普通人时间。
“嗯嗯,我来看看。”
梅取走他的新便携智脑,操作了一会儿后又还了回去,“陆,你这次试试看,账户密码还是用之前的。”
“好。”
陆巡接过智脑,重新输入信息,这次登录得很顺畅,新的界面操作起来也不像梅说得那么困难,基本一切照旧,就连显示的上次登陆时间也都是十年前。
“看起来还挺顺畅的?”梅瞄了一眼,见他丝滑地适应了新系统,不由得评价了一声。
“嗯。”
陆巡点点头,继续研究那半新不旧的任务系统,视线没一会儿就停留在那个最显眼的地方。
“……一动不动啊。”陆巡低声嘀咕了一句。
梅注意到他正看着首页的排行榜,不免面露难色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十年了,那帮疯子卷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完,梅走上前,直接当着他的面点开了排行榜,“来,你自己看看,排前面的这几个,眼熟不?以前就很癫了,现在更不得了,疯了一样刷榜,什么活都接。”
“嗯,真卷。”
陆巡干巴巴地说着,视线落到最下方那一栏,那是显示个人排名的地方。
一串字符标着他的用户昵称「Cruise」,前面还显而易见地挂上了一个横杠符号「-」,那代表什么陆巡也知道,是没有名次的意思。
他抬手关闭了排行榜,转而点开旁边的任务栏,“现在什么任务积分刷得最快?难度不要紧。”
“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先停几天看看形势。”梅提议道。
“不用。”陆巡拒绝得很干脆。
“怎么了?”梅不解的看着他,印象中的陆巡在接任务时都很懒散。
“……有些,不爽。”陆巡垂下眼,沉吟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哟。”梅一听就乐了,看出他是被刚刚的排行榜触动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在梅的印象中,陆巡不怎么在乎名次的事。
还记得那时候,实在见他没有别的乐趣,整天要死不活的,梅才提议让陆巡拿冲排名当继续活下去的目标。然后,第一次个人积分登上第一后,梅又眼睁睁看着陆巡没了目标立马躺平,积分愣是一点没刷,任由排名疯狂往下掉,甚至还因此成为系统里异常明显的“Bug”,四处被人骂是开外挂刷积分的水货。后来,梅实在看不下去,只好硬逼着他再刷回去,作为再活一段时间的“旧”目标。
就这样,陆巡反反复复地刷完就躺、躺了又掉、掉了又刷,一直苟延残喘活到了被虫洞吞噬的那一天。
“你不是不管排名吗?这次是怎么回事?”梅好奇地看着陆巡,似乎有些想不通。
“嗯……”陆巡想了想,完全顺着心里的想法说出口,“有点想重新爬回去吓死他们。感觉那样会很爽。”
他记得在消失之前,他还在为那个狗屎排行榜努力刷积分。星际里卷王很多,那会儿他在榜上第一躺了没几个月就被赶下来,不得不又出去接任务,然后就阴差阳错地被虫洞带到那憋屈的鬼地方去了。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他憋了一肚子气想发泄,正巧就看见了自己那倒霉的排名。
“很好啊陆,你终于自己主动有了点兴致,我感到真欣慰。”
梅感慨着,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随后大力地拍了拍陆巡地肩膀,像推销移动星舰的中介一样,殷勤地为他介绍起系统里的任务——
“你要是想快点刷上去,那就试试和帝国上将——艾缇勒斯有关的任务吧。请看这个,换算后积分最高、至今无人搞定、被艾缇勒斯发现就是死路一条的SSS级对赌任务,难度不是一般的高,佣金也给的不是一般的多,怎么样?很不错吧?”
“艾缇勒斯?”
陆巡顾不上去看任务详情,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皱起了眉。
之前在泰兰星的酒馆里,他听到当地人提起了这个人,但是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似乎是他离开后出现的新人。
“对,艾缇勒斯兰森,在你离开后才加入军团一战成名,是现在这个时代,嗯,最麻烦的家伙。”
梅理解他会感到困惑,便打开智脑,在半空中投影了一份档案,向他介绍起来——
“从十年前开始,帝国几乎每年都要进行一次对未知文明的「开发」,到目前为止,共计打了7场大型开发战,并且没有一次输过,帝国直接拓宽了直径约300万光年的版图,相当于增加了30个银河系,比十年前增长了近十倍。帝国能有这样的战绩,都多亏了他,艾缇勒斯兰森。”
“他是帝国新封的上将,非常极端的激进派。自从十年前第一场先锋战就直接拿下三个星系后,他一举成名。后续每场战役几乎都是由他发起的,并且在他的指挥下也无一败战。听说他作战基本没什么损耗,出击得也极为隐秘迅速,从开战的次数也能知道,消灭一个文明的时间非常快。只要时间短,对帝国、甚至联盟来说,投入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
“帝国、甚至联盟都对这种愿意冒死冲在前面、还屡战屡胜的怪物十分赞赏,他年仅26岁就被封为上将,如今也才28、不到30,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帝国仍保持蓝星时的传统,公民年满十八岁才可加入军团,这也就意味着那个「艾缇勒斯兰森」仅用8年时间就爬到了帝国军衔的最高位。全联盟有史以来都没有人用过这种速度晋升,简直就是在创造历史。
“嗯。”
陆巡皱起眉应了一声。他看着智脑投影的战役名称和时间,一场星际开发战历时1-2年算是十分迅速了,十年不到就开启了七场战役,基本就是无缝衔接,这似乎和他在酒馆时听见的传闻一致,帝国养了一条好战的疯狗。
“他,没有照片?”
陆巡又注意到投影的档案中,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和战争相关的影像,唯独缺失了艾缇勒斯这个人的图片。
第72章 世界4-3
“对。”梅两手一摊,很无奈地点了点头,“听说艾缇勒斯使用了干扰器,任何设备都无法拍到他,而且每个见过他的人也会被干扰记忆,全都记不得他的长相和声音。不过,虽然无法记住艾缇勒斯的模样,但和他相处过的人却还记得当时的感受。”
梅说着,视线追踪着智脑的投影,半空中的影像很快就换成了其他内容,上面标着几个关键词一样的大字——「压迫感很强」、「冰冷」、「阴沉」、「傲慢」。
“这几个,是他们反馈对艾缇勒斯的印象时提到的高频词。”
梅解释了一句后,又调出其他文件,投影的图像上出现了很多问题,但最后的答案全都指向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我甚至想过找到他的父母,或者其他血亲来推演他的样貌,但是,一无所获。在变得引人瞩目之前,这个人就早有意识,提前销毁了和过去有关的所有资料。恐怕除了帝国最高指挥部那帮老头之外,没人清楚他的过去。”
“而且,有一点奇特的是,陆,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大家都不用姓氏称呼他,就连帝国也叫他「艾缇勒斯」上将。听说他非常讨厌他的姓氏,所以我就根据这个去查了一下,最早可以知道在蓝星时期,有个西方贵族是这个姓,但再往下,就断了线索,联系不到艾缇勒斯身上。这么看来,好像就只有「艾缇勒斯」是真的呢。”
梅说到最后笑了笑,一语双关地抖了个机灵。
陆巡听完他的叙述,反而更奇怪了,“为什么艾缇勒斯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不理解……或许说不准,他是帝国虚构出来的,借此震慑所有人?”
说着说着,陆巡自己都觉得很可笑。其实冷静想想,帝国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把艾缇勒斯变成谜团一样的存在,这么多此一举反而更加可疑。
“我也不知道。我调查了这么多,只觉得,他应该是不想让以前认识的某个人认出他,至于那个人是谁,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讲完自己的猜测后,梅也和他想的一样,否认了他话里荒唐的猜想,“帝国如果想制造一个‘神’,确实没必要去藏住他的长相和过去,有些刻意了。而且,我见过艾缇勒斯,我确认他是存在的。”
接着,梅语气认真地解释道:“我曾经接过任务去调查他,感受就和其他人类似,和艾缇勒斯接触的,非常的不适。另外,一到要形容他的长相,我的语言功能就出现了故障,什么词汇都无法使用,只有视觉是正常的。但事后还是会失忆,完全记不起他是怎样的人。”
“星际现在的技术已经能把人控制成这样了?”陆巡质疑道。
“短期的一直都可以,但像他这样长期就有些难度。我听说他在开发未知领域的时候,搜刮了不少稀有技术品,所以一切都有可能。”
说完,梅抬手搭在他肩上,怂恿了一句,“你要是还不信,自己去见一次感受感受就知道了。”
“……没兴趣。”
陆巡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梅。
他不会去接触帝国军团里的任何人,更别提艾缇勒斯这种极度危险的怪人。没有必要理由的话,他一般都选择避开风险,不会和某些疯子一样去主动挑衅。
“还是任务比帝国军团的事更有趣。”
陆巡抛开梅的那些投影,转回到自己的智脑上,用先前点开的任务详情覆盖了艾缇勒斯的档案。
之前梅推荐的那个任务和艾缇勒斯本人并没有直接关联,陆巡粗略地看了几眼,感觉任务本身不算难——
雇主的亲戚在艾缇勒斯的领星——布莱迪星和府邸管家洽谈事宜时,不小心把一封情书遗落在了会客室的书架上,如果被艾缇勒斯上将发现,恐怕不仅是他们家和上将的生意黄了,他们家的事业也要跟着一起黄了,所以急需专业人士找回那封尴尬的情书。
不过,这是个对赌类任务,接下任务后需要缴纳保证金,如果无法完成任务,保证金将纳入佣金的一部分,继续进行悬赏。而这个任务下方标注了近期接取记录,连着几十条都是写着每位匿名用户接取了任务然后又放弃,导致佣金越滚越多,金额高昂到十分诱人又十分瘆人,一面是巨额的悬赏佣金,另一面是无一例外的失利。
“这个任务很难吗?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完成?”陆巡不解地望向了梅。
“嗯,因为突破不了艾缇勒斯府邸的警戒。”梅解释道,“我跟过几个人进去过,但他们的速度不行,无法在被机械警卫发现之前抵达会客室。说真的,全星际恐怕就只有你和我配合得最好了。陆,拿下这个任务,不仅是佣金,还有你想吓死他们,绝对不成问题。”
梅一向很看好陆巡,他对陆巡知根知底,清楚他的能力和性格都远胜于业内那些疯子,但唯独不满意的就是陆巡太散漫了,对什么都没兴趣,总需要被推着刺激一把。
陆巡想了想,又问:“如果搞定,我能前进多少?”
“至少进到前一百。”梅比划了个手势后,又怂恿道,“现在全联盟里,这是积分换算最多的任务,做一个顶两个高难,错过了就真没有了哦~”
陆巡有些心动,但又有些不放心,“是不是还要算上遇见艾缇勒斯的风险?”
“完全不用。”梅摆了摆手,“艾缇勒斯都待在战区前线,现在不是休战期,他不回布莱迪星。”
“好,试试吧。”
陆巡没有多想,直接点击接下了那个任务。
在系统里接取任务是匿名的,谁也不知道任务是被哪位用户接下,永远只能看见排行榜上的代号在不断变化。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排行榜首页会突然冒出一个十年都不曾出现过的名字-
“……恭喜啊真是恭喜,他X的,咱们这到底是什么鬼运气?好巧不巧,偏偏这时候撞上艾缇勒斯突然休假。”
梅哀怨十足的抱怨声通过微型耳麦输送到陆巡耳边。他们的声音都通过特殊渠道传输,不易察觉的同时,就算被侦测到也识别不了任何内容。
“我们的目标是会客室,只要不碰上他就好了。”
陆巡站在浓密的树荫下,视野里是一片宽阔碧绿的天然草坪,几架除草机正按照设定的参数自主工作,嗡嗡作响的声音不算太嘈杂,但足以藏住他的声音。
此时此刻,他正位于帝国上将艾缇勒斯兰森的领星——布莱迪星,现在的身份是定期为上将府邸打理花园的园艺公司员工。
在这不久之前,陆巡接下了前往上将府邸找回一封情书的任务,但隔天,他的搭档——梅却忽然得到消息,艾缇勒斯早已离开战区前线,以休假的名义回到了布莱迪星的府邸。
陆巡对此倒无所谓,他们的目标又不是艾缇勒斯的寝室,想办法避开艾缇勒斯、迅速完成任务就可以了。
所以,即使知道艾缇勒斯就住在布莱迪星的府邸里,他也还是进入布莱迪星执行任务。
梅虽然相信以他的实力一定能完成任务,但仍旧无法完全乐观,毕竟这个完成的过程有些难度——
“就算不碰上艾缇勒斯,单独接近会客室也不容易啊。你看看我发你的,艾缇勒斯一回来,现在这布局简直大升级!一米一个热像扫描仪、三米一个巡逻警卫器……还真有钱啊,防的哪里是人,是苍蝇吧?生怕艾缇勒斯一回来就被叮出传染病吗?!”
和陆巡不同,梅正驾驶移动星舰藏身在布莱迪星外的近地轨道上。
自搭档以来,他们一直分工明确,陆巡在前线行动,梅则在线上远程操纵打配合。
梅的技术也很出众。陆巡听从梅的指挥,在仆从机器人身上安插了特殊程序后,不出一会儿,梅就进入了内部智脑网络,扫描出府邸的全景地图传送到了陆巡的智脑上。
陆巡点开手里伪装成操纵器的智脑,看上去是在操作除草机,但实则是仔细研究着梅发来的全景地图。
很快,他发现了一些缺失的图像,“这些灰色区域是被干扰了吗?”
“嗯,那几个地方没个三五天破解不了,应该是艾缇勒斯的卧室或者书房之类的,你记得避开。其他都照旧,最优路线已经给你标出,预估通过时间依据你现在标准测算,争取再提一提。”
出发之前,梅给陆巡做了全面的身体测试,最后的结果和十年前的数据不相上下,没有退步算是万幸。
“了解。”
陆巡低头继续看着智脑,在主楼的右侧翼位置找到了会客室。
现在有艾缇勒斯在,府邸内的安保部署正如梅说的那样密不透风,他一个外来人员要进到主楼,还是有点难度。陆巡掂量着,伪装用的园艺工作只有半天时间待在布莱迪星,下午除草工作结束就是他离开的时候。时间相对紧促,他必须尽快完成任务。
“诶,陆,算是有个好消息。”
这时,梅又兴致昂扬了起来,“你瞧,我刚刚在管家智脑里看到了什么,呃,艾缇勒斯这次休假是打算结婚……我的天,我感觉我的眼睛脏了,怎么会看到这么奇怪又精神污染性极强的文字!”
“结婚?”陆巡自动过滤梅那些题外话,提取到了重点。
“对,让我来看看啊……”梅边浏览着破译后的府邸管家的智脑,边说道,“管家的行事历上写着,今天会有一些商会的人上门谈婚礼准备的事,那这样的话,会客室就得开放了?”
“嗯,把日程表传给我。”
陆巡琢磨着,要是进出的人多的话,倒是会更好。趁中途清扫的时间混进去,说不准会比想象中还要快完成任务。
“好好好。”梅边操作边嘀咕道,“没想到还发现了一条不得了的情报,我得高价卖出去,现在就属艾缇勒斯的情报最值钱了。”
“有什么想法在心里说说就好了,没必要也告诉给我听。”陆巡笑了笑,开了一句玩笑话,“小心我先一步把情报卖出去。”
梅一听就倒吸一口冷气,忙说道:“听者有份,三七分成好吧,你三我七。”
“最少五五。”陆巡不假思索道。
“想得倒挺美,能卖出去再说吧。”梅撇下嘴角,连连抱怨,“这玩意儿听着像假消息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信。艾缇勒斯竟然会结婚?那个艾缇勒斯?!光是想象一下我就要尖叫了!到底是谁家孩子这么倒霉?嫁给艾缇勒斯还不如去死,在那种疯子身边活着和凌迟有什么区别啊……”
这么听着,梅对艾缇勒斯的印象似乎很差,好像艾缇勒斯给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陆巡不由得奇怪,“你当时去见他发生了什么?他对你用刑了?”
“呃,也不至于用刑,我怎么会暴露自己!”
梅的音量逐渐拔高,说话时更加中气十足了,“我那时候可是混进了军团里,‘有幸’和艾缇勒斯说了几句话,虽然记不得他的模样,但现在回想起来,就感觉有一团黑影在冷冰冰地盯着我,恐怖到我想要呕吐……他身上应该是戴了某种新试验品,能将他的形象替换成心里最恐惧的东西,你说,要是每天都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不就和24小时做噩梦没区别吗?”
“他都要和那个人结婚了,也不至于会这么防着他吧?”陆巡不了解艾缇勒斯,只能依照某种常识去揣测。
“谁知道呢,他要能这么轻易为谁卸下防备,那还真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了。”
梅嘲笑了几句便不再有下文。
耳边变得安静后,陆巡边记着路线图,边查看梅传来的管家日程表。
会客室全天开放,这个时间段正在接待客人,一个小时后会有一段十五分钟的清扫时间。
现在的身份只允许他待在室外,他暂时需要想个借口混进主楼,赶在被那些呆板的警卫机器发现之前抵达会客室。
陆巡放下手里的智脑,余光里的除草机正在草坪上正常工作,他琢磨着,庄园室外面积很大,路上只有巡逻警卫器,无法沟通交流,用机器坏了的理由进去主楼找人类或是服务型机器人求助?还是说——
他边思考着,边转向其他地方,放眼望去,布莱迪星和资源枯竭前的蓝星很像,同样拥有湛蓝的天空海洋、规律的昼夜交替,那蕴含紫外线的光线也不是人造的,沐浴在日光风景就和在数字博物馆里展出的古典风景油画一样,都是天然生成。
据说,布莱迪星只有春夏两个季节,所以这里的植物异常茂密脆弱,气候也十分潮湿炎热。移居到这里的人类都住在相对凉爽的山谷平地里,只有这间宽广华丽的西式古堡庄园远离人群,孤独地坐落在巍峨茂密的山林前,好像它也和它的主人——艾缇勒斯上将一样,永远不合群。
“……喀嚓。”
草坪上工作中的除草机声响不小,但躲在下面的轻微脚步声依然惊动了陆巡。
他警惕地用余光环顾四周,意料之外见到了那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金发男人。
安缇亚?
他怎么会在这里?
接连的疑惑浮在心头,陆巡皱起眉,但又不能表现得太在意,只能这样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个人真的走到他的身边。
“不好意思,请问——是你?”
起先,走过来的金发男人是在正经地询问什么,但当眼前的黑发男子完全转过头后,他沉稳的音色变了个样,声音里装满了讶异。
黑发男人身量偏瘦,但并不弱不禁风,挺拔高挑得像株白杨树,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穿在他身上都很好看,而长相也是同样出众,打理得利落齐整的短发背头下,五官英俊秀气,白皙窄小的脸上永远带着一股子疏远的傲慢,一双眼尾上挑的吊俏眼看什么都很冷淡,好像不曾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
陆巡是在听到有人说话时才转身,一切表现得都很正常。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的金发男人,视线冷淡扫过那张有些惊讶的脸,对方看上去不像演的,应该是走过来才发现是他在这里。
“哦,你是那个……”陆巡一脸冷漠地顿了顿,像是冥思苦想了很久都想不到答案,只能凑合地应付一句,“真巧啊。”
“安缇亚格尼斯特。”
对于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安缇亚不厌其烦地又介绍了一遍,“我的名字。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你。”
安缇亚向陆巡浅浅抿起嘴角微笑着,深沉高冷的样貌多了几分暖意,似乎对这次的重逢感到很高兴。
“我也很意外,格尼斯特先生。”陆巡客套了一句。
他并没有忘记安缇亚的名字,回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印象深刻的人,他怎么会记不住?只是一切都不能太明显,他不想给安缇亚多余的暗示,也不想让躲在后面的梅八卦到什么。
“叫我「安缇亚」就好。”安缇亚纠正了他的用词,松绿色的眼眸斗胆对上了那双冷淡无物的上挑眼,“我还以为你会什么都不记得,不需要从头解释一遍,还真是让我松了口气。”
“可能是我记性比较好。”陆巡轻轻皱起眉,早知道会听他这么说,还不如一开始就装作全不记得。不过,他基于常识判断得也没错,记不住安缇亚才更奇怪吧?
“是吗?”安缇亚微微抬眉,分明有些惊喜,“那你应该也记得上次说过的话吧?”
“……”
陆巡隐约想起一点,但他又不想显得自己记得太清楚了,只好明知故问道:“什么话?”
“第二次见面,你会考虑告诉我你的名字。”
安缇亚说的很笃定,但陆巡怎么记得他好像不是这么答应的?
“你……”
陆巡有些无奈,他松开眉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安缇亚,想说些什么,但越看安缇亚却越觉得奇怪,直觉好像在提醒他,这次的相遇有些太“巧”了。
他顿了顿,重新整理措辞,“你怎么会来这里?”
“……?”
安缇亚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就意识到,这里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他弄错了谈话顺序以后会变得非常可疑。
“抱歉,我应该事先说明来意才对。”安缇亚垂下眼,严肃沉稳的面容上罕见地透出一丝窘迫,“我本来是想问路,但看见你就全部忘了。”
“问路?”
陆巡完全没管安缇亚似有似无的撩拨,只在意他话里的疑点,“这里是艾缇勒斯上将的府邸,你一个人竟然会在这里迷路?”
“……”
安缇亚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轻叹一口气,“是的,说来话长。”
说完,安缇亚压低了声音,似乎在暗示他接下来讲的事有些不妥。
“和我同行的同事是位好奇的人,在会面开始前他突发奇想溜出去参观上将的府邸。等我发现他不见,那已经是他在向我求救的时候了。他找不到回来的路,我也不敢请示其他人,怕解释不清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所以就找借口出来找他……但是,我果然高估了自己,上将府邸太大,我自己也迷路了。你是我这段时间唯一看见的人类,也万幸这个人是你。”
安缇亚对话中的同事颇有怨言,但出于礼貌并没有在外人面前贬损他,只能委婉地表达这个人带给他的麻烦有多大,并再次庆幸命运让他遇见了陆巡。
“原来如此。”陆巡紧盯着他,并没有打消顾虑,甚至还发现了新的疑点,“那你们还真是幸运,连着两个人都能逃脱警卫器的监视。听说上将府邸的安全系统非常严密,擅自闯入没有权限的区域,会被那些机器立即抓走……哦,我们是被这样吩咐的,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这样。”
末了,陆巡又语气轻快地补充了一句,避免被安缇亚察觉到他的话过于警惕了。
“是吗?”安缇亚明显有些意外,他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解释时也看着不像是撒谎,“嗯,这么说来,我们确实和你们不太一样。迎接我们的女仆机器人小姐让我们不要担心那些巡逻的警卫器,它们不会攻击我们,我们可以安全通过……这可能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吧?我们需要在府邸四处逗留,如果走到哪里都要等待批准,那或许会很麻烦。”
说到最后,安缇亚也不太确定,他只是尽可能在想他们之间的不同会出于什么原因。
“你的工作和这里有关系?”
陆巡皱起眉,安缇亚每说点什么就冒出一个又一个疑点,让他不得不一直在询问。
他记得安缇亚之前提过,他是从事艺术品拍卖的。现在想想,安缇亚会出现也很奇怪,艾缇勒斯这种人物如果有相关想法,应该直接委托谁通过智脑联系他们,似乎并不需要让他们来现下会面?
“嗯,我所在的拍卖行平时也会为大客户提供特别的专属服务,比如这次,上将需要更新府邸的装饰用藏品,我们便以公司的名义出面,为他单独收购合适的藏品。”安缇亚扫了陆巡一眼,随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解释道,“至于我们为什么要特地出现在这里,这涉及了一部分保密协议,但能和你透露的一点是,上将出于安全考量,无法提供府邸全景模型,所以我们只能来到现场考察,为他筛选和府邸风格相配的艺术品。”
“是这样啊。”
陆巡这回听着不觉得安缇亚的话有什么破绽,稍微打消了一些顾虑。
“不好意思,我有时候会慎重过头了。”陆巡悻悻地笑了一下,为自己的连番盘问找了个理由。
安缇亚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早已深有体会,他笑了笑,碧绿眉眼间染了几分调侃,“没关系,我理解。”
“你能理解就好。”
陆巡往旁边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再次和安缇亚对视。
他回到之前的问题上,算是对安缇亚如实告知的回馈,“我在这里一上午都没见过除你之外的人类出现。你的同事大概在哪?说不准我能给你指个方向。”
“不用,我恐怕来不及找他了。”
安缇亚无奈地摇了摇头,“路上耽搁的太久,我现在必须尽快赶去主楼会客室,你知道该往哪走吗?”
“会客室?”
触发到关键词,陆巡微微扬眉,这算是他的「借口」亲自送上门了?
“对,我们约好了在会客室商谈,大概还有……”
说着,安缇亚抬手看了眼腕表,那是块稀有罕见的金属机械表,冰冷的银色光泽和他冷白的肤色很相衬。
“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安缇亚放下手,一脸为难,“如果迟到了,恐怕不好交待。”
与此同时,梅的声音也在陆巡耳边响起——
“陆,我在监控系统里找到了他的同事。这个人就交给我解决,现在,我会将你们的信息暂时调换,你想办法跟着安缇亚格尼斯特进入会客室。记住,你最多只有一个小时行动。”
第73章 世界4-4
在安缇亚叙述的同时,梅就迅速作出反应,同步处理了数据,并在系统里发现了可操作的空间。
对于梅发出这样的指令,陆巡自己本身也没有过多的疑问。
跟随安缇亚走在一起算是有了一把保护伞,可以成为他混入主楼的合适“借口”。
而且,有梅在线上解决后台安保系统,陆巡也不太担心会出现什么不可控的麻烦,他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目的都只为了顺利抵达会客室。
“那……”陆巡抬眼看向安缇亚,“贸然让你一个人找回去,好像也不太妥。我大致清楚主楼在什么位置,陪你一起过去应该会快一点,怎么样?”
“当然可以。”
安缇亚极力克制激动的心情,嗓音听起来过分低沉。
他试图转换思绪,注意到了草坪上的除草机,“但是你和我过去了,你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安缇亚压紧嘴角,面上是在和陆巡客气,但心里又矛盾地希望陆巡坚持之前的提议。
“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陆巡瞥了一眼除草机又很快收回视线,“这些机器基本都很成熟,我只是个以防万一的存在。”
就算如今的科技再怎么先进、机器再怎么智能,人类还是无法放手让机器自主运作,总是要稍加监管。当然,这其中也有阻止机器产生自我意识的意图。
“这样吗?那就好。”
安缇亚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在庆幸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
陆巡打量着他,视线里看似沉稳严肃的男人变得拘谨,一旦有了不一样的反差,就好玩了起来。
陆巡不自觉地抿起嘴角,眼睛一直盯着安缇亚,不想错过他的所有反应,“走吧,安缇亚。”
“……好。”
第一次听见陆巡喊自己的名字,安缇亚失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明明是很清朗干净的音色,但偏偏在念着那三个字时,却忽然变得很轻很低沉,好像在故意煽动什么一样。
安缇亚握紧拳头,波澜动荡的眸色过了好一会儿才重归平静。
陆巡自然将这一切的变化都纳入了眼底,他看出安缇亚对他很在意,但这份在意具体有多少、又到了什么程度,他还需要再观察观察,直到确认可以完全利用起来、带他成功抵达目的地。
这就和以前做的那些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很方便的工具……「工具」吗?
陆巡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点质疑,但这种动摇对任务来说并无益处,他很快又藏了起来。
“好像是,往这边。”陆巡转向一个地方,特意用了不确切的口吻。通往主楼的最快路线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为了不让安缇亚起疑,他必须尽可能地装一装。
“嗯。”
安缇亚完全信任了他,没有任何质疑就跟着他往前走。
但陆巡又不觉得安缇亚对他的信任是出于自愿,因为眼下也没有其他人供安缇亚相信,安缇亚不得不选择他这根碰巧出现的救命稻草。
“那个,”安缇亚走在陆巡身侧,算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向他提起之前一直被搁置的那件要事,“你还是很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陆巡轻轻蹙眉扫视安缇亚,为了获取他真实的信任,就该先展现自己的信任吗?
迟疑了几秒后,陆巡沉下心,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满足了安缇亚的好奇,“……陆巡。”
他意外地不想隐瞒,也不觉得这是个多么奇特的名字,很简单很普通,没有什么危险精彩的故事和这个名字有关。
“很特别,和本人一样。”
安缇亚侧眸看着他,明明是句有些油腻的撩人话术,但从安缇亚口中说出来,却更像一句客观又认真的评价。
“……”
陆巡不想接这句话,一时又沉默了下去。
接下来该聊什么呢?
一束光在他眼角边晃了一下,陆巡再次注意到那块罕见的机械表,用它起头似乎不错?
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在意、然后拉近他们的关系。这是他惯用的招数,迅速让对方产生一发不可收拾的遐想和误会,看似他在暗示什么,但实则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全都别有目的。
“特别?”陆巡续上之前的话,伸手指向安缇亚的手腕,又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上,“还不如你那块表特别。”
“表?”
安缇亚抬手拉起袖子,光泽亮丽的银灰色机械表完整暴露在视野里,款式经典造型普通,但对于这个被智脑控制的时代来说,复古的机械工艺反而让表变得价值不菲。
“算是这份工作的好处,我在某次项目中偶然获得了这件私人藏品。”安缇亚边说着边解下腕表,递到了陆巡面前,“你喜欢吗?”
“不,我只是觉得它和你很搭。”陆巡摇了摇头,没有接下那块表,让那一语双关的暗示落了空。
“因为今天要来这里,毕竟是上将的府邸,总要让自己看起来不会太廉价。”安缇亚直言不讳,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廉价?
陆巡听着他的措辞,瞥眼间又多打量了他几眼,今天的装扮明显精心过头,熨烫平整的铅灰色高级西装不见一丝褶皱,就连发型也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过分整洁,不长的头发向脑后梳得十分服帖,看上去用了不少发蜡,一根头发丝都不允许往下掉。
呼吸时,他又闻到一阵冷烈的龙涎香似有似无飘在鼻前,带着对方痕迹的空气进入了他的肺里,说不上有多难受,只是容易有些让人过度在意。
“……做你们这行的还真讲究。”
陆巡转开视线,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没办法,第一印象决定了合作能否谈成。”安缇亚无奈地说着,很快又将话题转回到了陆巡身上,“你呢?一直都在布莱迪星工作?”
听得出来安缇亚是想进一步了解他的事,陆巡想了想,对任务来说,这是个不错的发展。
“不是,只是定期过来打理府邸的花园。”陆巡根据他的身份如实说道,“公司承包了这里的项目,老板是管家的熟人,算是让艾缇勒斯上将很放心吧。”
在行动前,他们也调查过园艺公司的背景,一切脉络都合理后才决定使用这个身份。
“方便告诉我是什么公司吗?”安缇亚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有个朋友,在帝国蓝星,他的房子最近想找新的园艺公司签约,这样。”
安缇亚的话明显有找借口打探的嫌疑,但陆巡并没有阻止他继续深入下去。
“洁朵。”陆巡回忆着那份伪造的个人资料,面不改色道,“在帝国还算很有名,你朋友稍微有了解的话,应该会知道。”
“好,谢谢。”安缇亚点了点头,似乎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正在认真地记下这间公司的名字。
这时,梅在陆巡耳边冒出声音,“陆,简单调查了一下,安缇亚格尼斯特这个人的身份暂时没什么问题,情况和他说的一致,你争取利用他混进会客室。”
陆巡抬手摸向耳边,食指在微型耳麦上轻敲了三下,那是让梅开启虹膜镜像的暗号。
“这么快?”梅有些诧异,“还没到主楼呢,这么早连接视野惊动它们,你后面的时间就不够了。”
布莱迪星的安全系统是知名的过于灵敏,很多远程操纵技术无法在这里叠加使用,一旦信号能量波动过大,很容易就会识别为可疑目标,被警卫器就地拘捕。在这里执行任务,前线的雇佣兵几乎是在孤军奋战,恍如回到了原始时期,只能依赖自身经验来突破严密的防御。
“快到了。”
陆巡发出声音,不仅是在和安缇亚对话,也是在提示梅。
不远处的城堡式大楼前,比先前调查的还要多的巡逻警卫器聚集在那里,它们的行动轨迹随机变换,无法被提前预判,现在成堆出现也算是让他们撞上了倒霉的最坏情况。尽管在那些人形警卫器的系统里,陆巡被识别为安缇亚的同伴,但还是要尽可能减少与它们正面接触,避免在监控中留下过多痕迹。
梅清楚陆巡的意图,于是一边飞速点击操作台,一边嘱咐道:“智脑已镜像同步虹膜,你的行动时间只剩不到三十分钟。”
梅的话音一落,陆巡的视野就忽然变化了很多。
一直在虹膜上待机的隐形镜片如今已是智脑的载体,在他眼球转动的同时,智脑系统随着视线焦点变化自动识别物体,并在分析后将结果标注在视野里,就像是眼睛里安装了一块智脑屏幕一样,一切都和梅那边的系统显示一致。
“往这边走。”
陆巡拽起安缇亚的手腕,根据系统的协助,他在众多警卫器徘徊的主楼前找到了监控的盲区。
他带着安缇亚往主楼侧面的小路走去,视野左下角已经开启了倒计时。
因为提前开启虹膜上的镜像智脑,除去路上耽搁的时间,他的剩余行动时间缩减了将近50%。如果超过这个时间限制,梅那边就无法瞒过布莱迪星的安全系统,他的坐标也就直接暴露给了那些呆板冰冷的巡逻警卫器。
“这里,好像离主楼有些远了?”安缇亚紧跟在陆巡身后,困惑地开口询问。
聊天让漫长的路途变得比想象中短了很多,不知不觉就到了主楼,可意外的是,陆巡却带着他远离了主楼?
虽然心里布满疑惑,但安缇亚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甩开陆巡的手。
“嗯,总不能让你被它们发现吧。”陆巡在快速变换路线躲开监控的同时,抽空回了安缇亚几句,“那么多警卫器聚集在大门口,看见应该在主楼的你从正门出现,他们绝对会盘问你。”
“原来如此,真是太感谢你了。”安缇亚恍然大悟着,微微抬起的浓眉下,那双绿松石一般深沉的眼眸里晃着几分感动。
陆巡没有接话,他故意用为他人着想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这样不怎么人道,他承受不了安缇亚的谢意。
“嘘,别说话。”
沿着大楼继续又走了一会儿后,陆巡拉着安缇亚靠上墙,在旁边的转角后面就是主楼的侧门,依照智脑测算后的结果,这扇门目前是安全的。
他示意安缇亚噤声,接着警惕地勘察了几眼,这才放心地走过转角,拉上安缇亚一起推门进入主楼内部。
“我记得,应该再往前走就是会客室了。”
进到主楼后,陆巡立刻松开了手。他站在寂静的走廊里,用着回忆的口吻,装作常来这里的样子。
“我们,就要在这里分别了吗?”
安缇亚轻轻蹙着眉,他待在陆巡身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沉稳凝重的脸色上似有似无地透着点不舍,好像完全不在乎之后的正事了。
“那,我再送你一程?”陆巡挑眉看着他,听上去不是在开玩笑。
“好……不,太危险了,接下来我自己解决。”
安缇亚最后还是选择保持理智,不想再让陆巡为他犯险。
但陆巡也不想和他继续周旋,直接拉起他的胳膊,“没关系,我送送你。”
“可你等会儿怎么回去?”陆巡的力气很大,安缇亚甩不开他,只能边由着他拉扯,边担忧他。
陆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语调轻佻地反问他:“你不想再和我多待一会儿吗?”
“……”
安缇亚罕见地陷入一阵沉默。他盯着陆巡,似乎在揣测他的意思是否和自己所期望的一致。
“快走吧。”
陆巡轻轻地笑了笑,重新专注于路前方,故意留给安缇亚无尽遐想。
之后,他们顺利抵达了会客室,正巧碰上上一批拜访的商会客人提前离开,等待那些仆从机器整理过后,安缇亚便可以提前进入会客室等待。
虽然带着安缇亚是慢了一点,但还算安全,在主楼内巡逻的警卫器都无视了他们,陆巡这一路算是畅通无阻。
在等候会客室清扫的期间,陆巡找了个借口,说是对会客室里挂着的某幅画感兴趣,想趁等会儿没人进去看看。但对于安缇亚来说,很明显,陆巡看得出来,安缇亚如他所料地误会了。
“……好。”
安缇亚压紧嘴角,极力克制声音之后,音色变得愈发低沉沙哑。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别无他想地认真说道:“我会替你打掩护。”
“谢了。”
看着所剩不多的时间,陆巡免去再多的客套和好奇,匆匆道了声谢就先走进会客室。
比起去找一幅画,陆巡的注意力先集中在里侧靠墙的书架上。
很快,他朝书架走去,看似停在书架边的一幅画下,但视线对准书架的时候,遥远的近布莱迪星轨道上正有人在星舰里接收数据,与他同步分析。
“陆,下面第二排左数第三本《翠皮雅露丝的众神》!”
梅的声音在一秒后响起,陆巡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迅速抽出了那本书。
书名是在接下任务后才会透露的更详细内容。他们也不管这封情书是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反正任务已经通过系统核验,雇主也预先缴纳了足额的佣金,对于这些不要命的疯子来说,进入艾缇勒斯府邸的挑战远比任务本身更诱人。
陆巡飞快地翻动书页,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个粉色的信封。在安缇亚还没接近他之前,陆巡默不作声地收起信封,然后将书籍又塞了回去。
“那本书……”
安缇亚紧随其后跟了过来,看见陆巡拿了一本书,但不知道具体是哪本。
“哦,以为是绝版,但不是。”陆巡轻描淡写了一句,装作无事发生。
“你了解得还挺多。那画……”
安缇亚欲言又止着,得到的只有陆巡越发冷淡的回答:“也一样,有些失望。”
“失望?”安缇亚皱起眉有些不解,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话里有话。
“嗯。”
陆巡不再继续无意义的闲聊,他从安缇亚身后走过,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下次见。”
“……”
面对这还留有余地的告别,安缇亚没有转头,单单杵在了原地。
陆巡看不见安缇亚的脸,也不知道他是愣住了,还是停在上话题里没反应过来。
视线扫过那稍显落寞的铅灰色背影,陆巡是彻底陷入失望。
本来他还有点好奇,想看看在那种克己古板的男人身上还能见到怎样的情绪变化?
但现在留给他的只有一堵墙一样的背影,他没有了乐趣、也没有了好奇,只剩一点该死的负罪感。
陆巡无所适从地深深吸气,很快就释然,因为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必须要离开了。
“还有十分钟,加油,陆。”
梅的声音听着很慵懒惬意,他对陆巡十分放心,似乎丝毫不觉得陆巡用比来时少一半的时间赶回去有什么困难。
陆巡走出会客室,看着屏幕上离归零不远的倒计时,又听到梅那边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貌似是往躺椅里倒下,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那个迷路的同事呢?留安缇亚一个人在里面,撑不了多久就会露出破绽。”陆巡问,不见起伏的声线说着担忧的话,也听不出他到底在不在乎。
“已经控制一台警卫器在将他往这边带了。在它们起疑之前,你先管好你自己吧,陆。”
梅在解释过后,不冷不热地叮嘱了一句。
本来他是想当没听见,但陆巡连着反常了几次,也让他不得不有些不爽。
“真奇怪,你什么时候会对一个利用完就扔掉的工具说「下次见」啊?”到最后,梅还是没有忍住,直白地将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
“……”
陆巡用沉默回应了梅。
他避开那些警卫器,像是没听见梅的声音一样,冷静专注地用最快速度离开了主楼。
看着他已经远离了危险区域,梅便将他虹膜上的镜像智脑关闭,也及时地陆续撤离藏在布莱迪星安全系统里的那些障眼法。
等到陆巡安然无恙返回工作区域,梅终于按捺不住,如喷发的火山一般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不是吧,陆,你看上他了?长得是很符合审美标准,但明显漂亮的孩子更适合你。那什么安迪亚、考尼斯?看着就和你是一类的,你俩像对手而不是对象呢,陆。”
“是安缇亚格尼斯特。”
陆巡慢里条斯地挽起袖子,纠正了梅。他倒不觉得梅管的有点多,不如说是他早已习惯梅这样了。
“好好好,安缇亚格尼斯特!”梅跟着他念了一遍那正确的发音,随后继续滔滔不绝地拷问他,“这么长的名字什么时候见你记这么牢过?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思啊?噢不行陆,我真的好难想象,但要我强行想象也不是不行……”
“……”
陆巡一句话都没回,面无表情地走回他惯常待的树荫下,之后梅又在他耳边碎碎念了些什么,他全都没往耳朵里进。
不过,刚刚那么“运动”了一番,他感觉好像有些热了。拉起袖子已经远远不够,他又解开领口的扣子,白皙光洁的肌肤露了一半,锁骨被日光照得晶莹,像铺满了一层细密的碎钻。
陆巡扯着领口扇风,透了几口气后,又吩咐梅:“抽空帮忙彻底调查一下安缇亚的身份,越快越好。”
“啥?”梅愣了一下,一时揣测不准他真正的用意。
“遇见他太巧了,总觉得不像偶然。”陆巡解释道。
“哦,那确实。”
梅摸着下巴,听他们的对话,像是见了两次……短短时间内,能在浩瀚星际里撞见陆巡两次,确实很巧,但干他们这行的,比起相信这世上有巧合存在,还是更偏向于所谓的「巧遇」都是人为干涉的结果。
可想归这样想,接下来,等到彻底调查了个底朝天后,梅又不得不相信,或许,短时间内撞见一个人两次的巧合真的存在,因为不论怎么看,这个安缇亚格尼斯特的资料都十分干净且平凡……?-
“哎哟,陆你看看,排名这才刚变化没多久,论坛就立刻冒出新帖子。时隔十年,大家对Cruise的关注仍然不少啊……”
系统确认任务完成后,看见Cruise排名变成1打头,梅立刻就拨通实时通讯找上陆巡。
「Cruise」是陆巡的行动代号,曾经一度被同行骂上过热门,也被一堆疯子追着骚扰了好一阵。
在十年前,Cruise算是受到了极多的关注,但随着之后陆巡的消失,Cruise没有一点动静,也在急速变化的星际中渐渐失去了热度。这次毫无征兆地回归,无疑是在深不可测的灰色地带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过,梅远程报完喜讯没多久,又开始纳闷起来,因为Cruise的名次和他预估的仍有很大落差。
“等等,你最后填合作比例的时候,我占多少?”
在梅看来,一定是这个环节出了问题,不然Cruise的积分不会连前一百都没进去。
一般来说,在合作任务中,打前线的那方都会在分成时自动算上2倍功劳,毕竟他们是离危险最近的位置。但陆巡却总是过分耿直,绝不让自己的分成比例超过一半。
梅知道他肯定是觉得多做一些也没差,可谁能知道下个任务是不是就栽了?梅也提醒过他很多次,到最后,陆巡只会在某些时候让步,那就是队伍里出现了让他不爽的家伙。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少见,在合作之前,梅都会仔细筛选一遍,直到找到干净可靠的临时合作对象。
“安缇亚格尼斯特的个人资料呢?”
这次,陆巡也和往常一样避开了梅的问题。
他冲着漂浮在半空中的梅的实时投影伸出手,时隔一天见到梅,他似乎更希望梅带来和安缇亚有关的消息。
“啊哈……”
梅长叹一声,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冲到陆巡家里给他两拳。要不是他现在不在陆巡身边,他绝对抓着那家伙的肩膀死劲儿摇晃,非得把他摇清醒不可。
“你现在只完成了一个任务,离吓死他们还差一大截呢!”梅恨铁不成钢,那半截影像浮在空中跳来跳去,都跳出了智脑能捕捉的范围。
“不急。”陆巡慢悠悠说道,他慵懒地陷在记忆沙发里,高级松软的记忆棉包裹着他,很少能有如此悠闲的时光,好像在这种气氛下,他整个人都变得迟钝懒散了。
陆巡:“这才哪儿到哪儿。”
梅:“……”
在沉默中,梅很快冷静下来,他伸手扶正了摄像头,看见实时投影的影像中,陆巡正像只盘成一团的猫一样窝在沙发里,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对任务不感兴趣的躺平状态。
不论怎样,梅都知道,自始至终只是他自己在干着急而已。
“行吧行吧。”梅对陆巡向来没辙,妥协得很迅速,“安缇亚的资料,我现在发给你。”
“嗯。”
看见梅的影像下方冒出新消息提示的红点,陆巡拿起沙发桌上的框架眼镜,这次他没有戴隐形镜片,智脑通过眼镜镜片追踪他的眼球运动轨迹。
梅调查到的信息和安缇亚所说的基本一致,帝国蓝星人,在帝国的知名艺术拍卖行工作。其他还有一些安缇亚不曾提及的内容,诸如年龄28岁,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父母不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身高体重、一系列教育经历和职业履历等等。
所见的一切都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合理又正常,陆巡在安缇亚的档案中找不到一点破绽。
“看起来……”陆巡边浏览着,边评价道,“很普通、很正常。”
“对,看着没什么问题。”梅附和道,“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嗯,多余的报酬就当作给你的调查费。”
陆巡关闭调查页面,随后从记忆沙发里爬了出来,走向门后的衣帽架。
“调查费?行啊,您可真是大方。”梅听懂他的意思,是对这次任务分工的回应,似乎他并不是无端端那么公平地填写他们的工作比例。
陆巡没有接话,他拿走衣帽架上挂着的一件款式老旧的飞行夹克外套,摸了一会儿外套上的口袋后,从里面翻出了一张名片,这是在酒馆那天,安缇亚遗落下的独特联系方式。
陆巡垂眸扫着名片上印刷工整的手写体,语气冷淡地开口:“我先休息几天,解决完手头上这个难题,再去接新的任务。”
听见陆巡这么安排,梅觉得很奇怪。
“什么难题?安缇亚格尼斯特吗?”梅联想到什么,纳闷道,“你还是不信任他?可这又有什么必要呢?”
在梅看来,调查完安缇亚就可以结束了。
确认过安缇亚并不会对已完成的任务构成威胁,这个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第三次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他们担心,除非……梅隐隐感到有些不安,除非陆巡那天留下的话是认真的。
“因为我对他有点在意。”
陆巡毫不掩饰内心的想法,他也清楚,这份在意不是来自职业直觉上的起疑,而是出于他个人的情感。
与任务无关,是他自己想看穿「安缇亚格尼斯特」这个男人,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和自己的判断一致,还是再次判断失误了。
他对安缇亚格尼斯特产生了好奇,或者说是,兴趣……?
“哈?在意?你对他有兴趣吗?”
梅见他表现得反常,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这一瞬间,梅的思绪忽然变得很乱,“陆,说实话,我后来仔细琢磨了一下,那天最奇怪的人是安缇亚格尼斯特才对。他一开始向你搭话的时候就分明对你有意思,你应该也看得出来那是搭讪,你为什么没有拒绝他?之前、你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陆巡如实答道。
第一次相遇,安缇亚格尼斯特这个人并没有给他留下多么特别的感受,而第二次碰面也只是让他觉得「啊,安缇亚格尼斯特好像还挺好玩的」,但最终推了他一把的还是梅的调查,他算是彻底了解清楚安缇亚格尼斯特不是什么危险的人。
“我只是忽然想到,如果交往对象是安缇亚格尼斯特,那不是很好吗?”陆巡冷静分析道,“身世干净普通,对我没有任何威胁,长相和性格看着很不错,再加上他对我也有兴趣,那么,浪费点时间在他身上也不亏。”
他回来以后想通了一些事。
以前不论是在星际还是在那个快穿世界,他都是在被动地做选择。现在能继续活着,他不想重蹈覆辙,他要主动为自己制造点乐趣……嗯,这样应该很好玩?
经历过这么一番评估后,陆巡变得越发坚定,“我想不到一个理由去放弃这么合适的人选。”
“……”
梅无法反驳他。
确实,陆巡有一套与星际思维不同的择偶标准,他总是很谨慎地挑选一个值得他投入感情的对象,而「安缇亚格尼斯特」在一众疯子和烂人中脱颖而出,或许真能满足他一直以来想要体验的情感生活。
梅挣扎了一会儿,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面色怪异地嘟囔道:“你不是说不喜欢比你高的吗?”
“一点小瑕疵,能忍。”陆巡满不在乎地说着,又看回了手里的名片。
在想起这张名片的同时,他就一并想到了该如何开口完成那个「下次见」的单方面约定。
随后,他在智脑上打开新的页面,依照名片上的内容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向这个陌生号码的主人发出邀约——
第74章 世界4-5
巨大的银色星舰在太空监测器屏幕中飞速闪过,好似一束亮眼的长尾彗星,震惊了监测台前的所有人。
离屏幕最近的当值监测员最先反应过来,忙压低声音问向旁边的同事:“刚刚过去的那个,好像是,艾、艾缇勒斯上将的专属星舰?”
“对啊,那位大人物不是在布莱迪星休假吗?怎么会忽然登陆蓝星?”
同事也同样疑惑,而此刻,真正能解答他们疑问的那几人正坐在昭明舰——上将专属星舰最高层舱室内,四周缠绕的气氛比赛莱克星的极地寒冰还冷冽。
这间如明珠一样镶嵌在昭明舰最顶端的办公室像座透明的冰屋,装潢极简冰冷,银灰色高纯度金属家具不带一丝温度,就连稀有轻钛钢工艺的沙发也是硬邦邦、冷冰冰,端坐在上面的人只会如坐针毡。
“嘀——”
听到智脑通讯影像关闭的声音,坐在沙发两侧等候的两位男人立刻齐刷刷站了起来,走到那由整块稀有曜黑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宽大办公桌前,对着桌后那面色冷漠的金发男人挺直腰背,双手也一并贴紧了两侧裤缝。
“谁先来?”
艾缇勒斯靠在整间屋子唯一柔软的椅背上,一手搭在桌面敲了敲,松绿色的眼眸凌厉地打量眼前这两位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
“报告上将,布莱迪星的安全系统已升级完毕,保证不会再受到未知程序破解。另外,监控拍摄到的影像也已清理,您的资料不会留存在系统内。”
站在左侧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座古钟,和他的样貌倒是相配,身量高大健硕,黑褐色头发理着干净利落的短寸,硬朗坚毅的外表看着很可靠,是从加入军团起就一直跟随在上将身边的近卫事务官。
“嗯。”艾缇勒斯沉吟着,视线从左向右扫去,看向还未发言的另一位男人,“关于李的汇报,你有什么要补充的?金。”
被唤作“金”的男人是艾缇勒斯的得力副官,身材挺拔高挑,长相精致漂亮得像只蓝眼白狐狸,是典型的西方种美男子,不过那一头蜜金色中长发错落地披散在肩上,在艾缇勒斯面前显得过于随意了。
“是的,上将,我是有些要补充。”
金说话时的态度有些散漫,尽管站得笔直,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很轻浮。
“最新发布的对赌任务已经结束,任务从执行到完成的过程和那位的轨迹高度吻合,和您预想的差不多,有可能是那位接下了任务。而且同时期,雇佣系统内也出现了新情况。有位销声匿迹了十年、联盟一直重点关注的代号「Cruise」突然排名飞涨,根据系统设定,我们作为雇主也无法得知具体是谁领取了任务,但结合那位出现的时间,我们合理怀疑,Cruise和您那位有点关联。”
“……”
艾缇勒斯微微侧头,手肘抵在扶手上,手背撑着脸侧。
他不在乎金所说的「Cruise」是不是他所在意的那个人,本来这十年间不断伪装发布任务就是为了钓那个人出来而已,现在心愿已经达成,再探究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也没有必要。
“发在雇佣系统上的那些任务,想个办法收尾,不要让他们起疑。”艾缇勒斯吩咐道。
“是。”
金应和着艾缇勒斯,但心里仍有些犹豫。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艾缇勒斯一眼,最终下定决心提醒道:“上将,不止是我们在找那位,联盟战略委员会那边也在盯着他,或许他们也发现了什么,如果从系统任务摸到我们这边来的话,恐怕会有风险。”
“战委会?”
艾缇勒斯不悦地蹙眉,之前听金汇报过,在他通过消费动向找到那个人的时候,战委会那边也有个麻烦的家伙和他一样在调查那个人的消费账户。
“又是那个,雷纳菲尼克斯?”艾缇勒斯回忆道。
“对。”金点了点头,“自从他发现您也在调查那位的事后,他现在一直在紧盯着您。”
“那么,”艾缇勒斯漫不经心地扫视金,试探他的想法,“你打算怎么做?”
“我……”
金绷紧嘴角,身旁的李借着有桌子遮挡,轻轻踹了他一脚,示意他不要说话。
“……”
金又陷入沉默,他确实不应该在艾缇勒斯面前多说什么,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为什么要提防一个战委会的部门长?”
艾缇勒斯冷下脸色,音色不由变得严厉几分,“在你好心提醒之前,不应该已经解决了这一切吗?”
“抱歉,上将,下次我不会再说出这种愚蠢的提议。”
金负手低下头,往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有些不爽的神情。
“报告上将,属下又想起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另一边,李连忙出声替金解围,迅速将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
艾缇勒斯看得出李在帮金,并没有就此继续对金发难。他闭上眼,明显在压抑着烦躁,单单沉声吐出一个字——
“说。”
“是。”
李也低下头,紧着嗓子正色道:“您的新身份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出入蓝星天空城。”
“……”
听李这么一提,艾缇勒斯倒是想起了什么。
艾缇勒斯睁开眼睛,伸手点开智脑查看昭明舰当前的坐标,发现星舰的航行速度正在变慢,离着陆不剩多少时间。
“蓝星地面那边是谁在等候?”艾缇勒斯问道。
“报告上将,是安东尼菲尼克斯中将。”李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菲尼克斯中将?”艾缇勒斯又皱起了眉,“他不是应该待在指挥部等着吗?这么兴师动众,是想让那帮人误以为我复工了吗?”
“上将,那边说因为是以私人名义邀您协助安全局进行骨干培训,所以不能亏待您。但我个人觉得,他这样特地避开指挥部,大概率是想要向您打听婚礼的事。”金在一旁补充道。
“是吗?看来要给他编个有趣的桥段,好好‘感谢’他才行。”
艾缇勒斯眯起眼,嘴角浮现轻蔑的笑意。
本应待在战场前线的艾缇勒斯没有指挥部的指令,无法贸然前往蓝星。但他现在用休假去结婚的借口离开了战区,又特地绕了个弯子,以私人名义接下了菲尼克斯中将的邀请,从他的领星——布莱迪星出发登陆蓝星,算是稍微避开了最高指挥部那帮老头的异议,免得又被他们找到理由得寸进尺。
艾缇勒斯戴起能够干扰记忆的晶石戒指,嘴边的笑意逐渐消散,菲尼克斯中将可疑的意图算是又提醒了他一件事。
“之前的计划继续推进,关于上将要结婚的那个‘谣言’在帝国、不,全联盟范围内散布。”
在离开星舰之前,艾缇勒斯向李和金交待了几句。
「结婚」总归只是一个借口,他最后的目的仍然是在为日后辞去所有事务、陪在那个人身边铺路。
他要用一个平凡干净的身份自由生活在蓝星,这是他为那个人量身定做的「完美计划」-
随着资源枯竭、太阳衰败,蓝星大陆已被海洋淹没,如今的人类不断向上逃亡,成为真正的天空居民。
在九千英尺的高空上,悬浮着一座庞大的天空之城。它保留了帝国在蓝星早期时的大陆风貌,处处尽显东方之国的华美丰饶,也是全星际联盟管理最严格、安全指数最高的星际城市。
人造太阳在巨型玻璃天穹下高悬不落,长尾彗星形态的大型星舰跃过太阳,遮天蔽日了一瞬后,带着高温浮动的气流着陆蓝星天空城的星际港口。
当刻有「昭明舰」标识的星舰缓缓打开舱门,在港口地面等候已久的安东尼菲尼克斯中将立刻迈步,主动走向那位高大英俊、但一想起来却是一团黑影的金发男人。
“好久不见,艾缇。”
面对军衔比自己更高的男人,安东尼并没有恭敬地用上敬语,他热情洋溢地笑着,“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吧?在西部的赫尔斯星战区?”
“嗯。”
艾缇勒斯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冷眼打量着眼前样貌精致、金发碧眼的西方种男人,意味深长道:“您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老师。”
“哈哈。”安东尼笑得更加灿烂,抬手大力拍起艾缇勒斯的肩膀,“你小子对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大没小。”
军团内谁不知道菲尼克斯中将接受了驻颜技术,艾缇勒斯这么评价反而有些讽刺过头了。
不过,依照艾缇勒斯傲慢的个性,他也并不会对自己那阴阳怪气的话表示歉意。
艾缇勒斯垂下眼,视线落在安东尼按着自己肩膀的手上,无名指处那枚稀有铂金戒指闪得过分晃眼了。
“听说您临近退休前特地休了婚假。”艾缇勒斯推开安东尼放在肩头的手,语气愈发冷漠,“您没有发来婚礼邀请函,我都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祝贺您新婚快乐。”
“哈哈,抱歉艾缇。”安东尼笑意不止,一双碧蓝眼眸弯成波澜晃动的海面,“我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邀请任何人,所以请放心,你和大家都一样,并没有被特殊对待。”
“没关系,有您这个前车之鉴顶着,我似乎做什么也不会被诟病。”艾缇勒斯又变得一脸无所谓,看上去根本不在意什么。
“嗯?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安东尼一听则是诧异起来,早在艾缇勒斯离开泰兰星战区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很多奇怪的传闻,“你也要结婚了?”
“当人类想做什么事了,机遇就总是来得很快。这还是您教给我的,老师。”
艾缇勒斯并未直面回答安东尼的问题,他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谜语”,而确实,“机遇”也真的来得很快。
他话音刚落,贴在军装外套里侧的私密智脑正好同时发出轻微震动。
艾缇勒斯立马就反应过来那代表什么意思。他慢里条斯地连通腕上的设备,只是扫了一眼那个私人通讯账号上的消息,心脏和血液藏在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剧烈晃荡。
“这几天在安全局的培训工作,暂时由李和金负责。”艾缇勒斯抬眸看向安东尼,面不改色地临时改变了他的计划。
“什么?”
安东尼这下笑不出来了,他从未见过艾缇勒斯会这样突然的临时变卦。
明明他们聊得好好的,怎么只是看了一下智脑,艾缇勒斯就变得奇怪了?
“发生什么事了艾缇勒斯?”安东尼隐隐察觉到一点不安,不由得正色起来,“是前线出状况了?”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艾缇勒斯轻轻摇了摇头。他否认了一切,面上看起来也波澜不惊,但心情却异常的好。
第75章 世界4-6
帝国的首府——蓝星天空城依然保留了蓝星鼎盛时期的风貌,复古的城市风格降低了星际技术的存在感,看着千百年都不曾有过变化,和其他星球那种集成电路式的赛博布局远远不同,所以对陆巡来说,穿梭在那些快穿世界时,他对它们的现代风格往往能适应得很快。
时隔已久登陆蓝星天空城,陆巡有种又回到了任务世界中的既视感,恍惚了几秒后,腕上震动的智脑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提醒他何处才是现实。
陆巡抬手看了眼腕表样式的智脑,屏幕上闪动着一条垃圾广告。旁边商店的玻璃橱窗倒映他的身影,这次他特地换了一套寻常普通的休闲装,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的赛博科技感,倒是很符合蓝星天空城的复古趋势——简单的纯黑速干夹克、紧身白T、灰蓝牛仔裤和一双半新不旧的板鞋。
“……诶你是不是走神了?听到我说的了吗?”
与此同时,耳廓上夹着的耳麦聒噪不停,梅的声音里混杂着几分不满。
“抱歉。”陆巡抬手扶正有些倾斜的耳麦,“你继续。”
“真的是……我和你说,你要的东西我都搞定了,洁朵园艺的地址、工号那些……啊还有,天空城的公寓也弄好了,就是你之前看中的那间,钥匙放在信箱,差点什么你自己看着再添吧!”
“好。”
陆巡点开智脑,瞄了几眼梅同步发来的讯息,上面的安排都和他要求的一致,并没有什么额外多余的东西。
几天前,在得到「安缇亚格尼斯特」的档案后,陆巡根据名片上的信息,用一条短信和一个合乎逻辑的借口向安缇亚发出邀请,约在了等会儿要见面的蓝星天空城咖啡店。那里离安缇亚工作的艺术拍卖行很近,方便陆巡去实地确认档案的真实性。
而另一边,陆巡自己也没忘记让梅安排好他的身份,一个同样经历很平凡、和安缇亚一样生活在蓝星天空城的「普通人」。
“麻烦你了,记得把账单发我。”陆巡关闭智脑,一边继续往目的地走去,一边郑重其事地叮嘱梅。
“不急,以后也有的忙的,现在算这些太早了。”梅意有所指道,“这几天疑似Cruise冒头后,论坛那边吵的不可开交,我后面要帮你收拾的可多着呢。”
“我知道。等手头上这事解决,我就会处理那边的麻烦。”
陆巡说得轻松,似乎对他来说,应付那些第三世界的麻烦不算难事。
“什么?你现在要解决的事哪有那么快?”梅一听却立刻质疑起他,“万一你等等真和那谁看对眼了,那不就是、一辈子栽进去了?”
梅越说越惶恐,自从听懂陆巡的打算起,他每天都在害怕那家伙会变得认真。
“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乐观’了?”陆巡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放心,很快就会结束。”
他说不上是过于悲观,反而对自己知根知底。他是那种“有始有终”的人,一旦开始热衷于什么,没过多久就会失去兴趣、迅速结束。
“怎么会‘很快结束’?”梅却皱起眉反问,他想得和陆巡完全相反,“我看你这次反常得就像是——”
梅试图揭露些什么,可没说几个字就被陆巡打断了。
“我看见他了,下次再聊吧。”
陆巡匆匆摘掉耳机切断通话,他的视线逐渐锁定了一个焦点。
深棕色、浓厚复古工艺风格的咖啡店格子橱窗前,等候在那里的金发男人有些严肃,面无表情的英俊五官沉稳冷酷得像漂浮在太空里的银色星舰。他身上套了件衬得肤色发白的墨黑色长款风衣,而风衣下也是如出一辙的黑西装,看着似乎是位刚离开公司不久的商务精英。
没过多久,一道截然不同的风格快速接近了他,在那沉闷拘谨的景色中冲撞进一抹冷烈随性的色彩。
“你到的还真早。”
陆巡走到安缇亚面前,现在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我不喜欢让重要的对象等我。”安缇亚看着他,松绿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似乎心情不错,“你也一样提前先到了。”
一如既往的,安缇亚总是能找到一些别样的角度,作出有利于他的解说。
陆巡无可反驳,耸了耸肩强行否认道:“我不一样,我只是有提前赴约的习惯。”
“原来如此。”安缇亚听得出他不想留下让人误会的牵扯,识相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先进咖啡馆里坐会儿吗?”
“嗯。”陆巡点了点头,客气道,“很抱歉占用了你的私人时间,这次我来请你。”
“没关系,能和你再见面,我很高兴。”安缇亚浅浅地笑着,冷酷的面色变得温暖许多,看样子不是在说客套话。
陆巡错开了视线,他微蹙起眉头,看着咖啡馆的橱窗,没一会儿就朝那里迈开步子。
“先进去吧。”他匆匆说着,从安缇亚身边擦肩而过,很快推开了咖啡馆这少见的手动门。
安缇亚像座坚实的石壁挡在他的身后,门推开时带起的气流丝毫不曾吹向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