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抬眼直视玻璃后静谧的「怪物」，漂浮在水中的银发又仿佛成了蛛丝，不断向前游动，刺探猎物的咽喉，直到藏在那些密实“蛛丝”后的一抹碧蓝闪现，终于暴露凶狠狡黠的贪念。
“……？”
陆巡瞪大眼睛，全然忘记该如何闭上，直至眼角感觉干涩、直至轰然爆裂的碎玻璃声炸响耳膜、咸涩的人造海水飞溅在脸上。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看见理应沉睡的人鱼睁眼了？
陆巡眨了眨眼睛，干涩的眼角流出生理性泪水，和脸上未干涸的水滴混杂一起，他终于发现方才那一切都不是错觉。
一切都发生的极为突然，好像和过程有关的记忆都被摘除了，等回过神来，他只见到一地狼藉。
眼前本完好无损的玻璃囚笼剩下残骸，微弱的电流在断壁残垣上滋啦闪着蓝光，而被关在里面的银色怪物挣脱了输液管，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脚边——微微起伏的背脊和挣扎摆动的鱼尾都在证明，他还活着。
「宿主……」
677在他耳边呼唤着他，但陆巡已经无暇顾及677的存在。
陆巡皱起眉踩过一地的碎玻璃，在容器碎裂时，培育液和玻璃碎片应该淹没他，但他却毫发无损，似乎是有意被保护着一样。
他来不及细想，第一时间远离地上的怪物，快步找到还在发愣的程廷，抓紧他的肩膀，将他唤回现实，“程先生！我们该走了！”
“……走？”
程廷在巨大的震愕中回过神，急忙往右边看去，“盖亚他……”
不知何时，针对盖亚的限制程序已经解除，容器的保护罩向上抬起，盖亚趴在玻璃边缘，湛蓝的眼眸像北极深海下的寒冰。
盖亚用命令的口吻请求道：“请把我的王兄一起带走。”
第一次听见人鱼开口说话，空灵震撼得直击灵魂，每听一个字，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发出本能颤抖。
“唔！”
程廷痛苦地捂住耳朵，似乎稍有不注意，耳膜就会撕破流血。
陆巡咬紧后牙，强大的意志力还能支撑他站在原地没有倒下。
此时，研究所的警报已经响起，整间房间都在闪烁诡异的红色警报光。
陆巡很快作出决策，既然已经遇到莱恩罗斯，那就从源头上阻止莱恩罗斯和研究所合作、拆散主角攻受。
“好。”
陆巡答应了盖亚，只不过在这时候一次性带走两只人鱼不太现实。
他看向不远处那只两米多、将近三米的银色人鱼，问道：“你们人鱼应该有什么能力吧？用声音催眠我之类的，让我能把你们这两个大家伙带走？”
他也没指望程廷现在还能帮上什么忙，直接就想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尽快了事。
“嗯，可以。”
盖亚点点头，直视陆巡的眼睛，“王兄就交给你了。”
“……哦。”
短短几句交流中，陆巡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只是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那只奄奄一息的人鱼身边，也没怎么多想，轻而易举地就将过于高大的人鱼拖了起来。
陆巡：？
感觉这什么前人鱼之王还挺……轻的？
陆巡边琢磨着，边往旁边看去，发现程廷竟然也抱起了盖亚。
不过，诧异也只是闪过一秒，陆巡来不及多说什么，直接拖着手下半死不活的人鱼往一早规划好的路线跑去。
“快，往这边走！”
第56章 任务3-2
“抱歉,我的能力不及王兄，只能到这里了……”
随着力量耗尽，盖亚声音里独特的威力也在消失。
眼看盖亚沉沉倒在车后座上昏睡不醒，陆巡失神了一秒,手臂肩颈上迟滞的酸痛感瞬间如潮水般袭来,将他淹没在巨大的痛楚中。
他这下终于脱离了人鱼的魅惑，无意识的催眠解除后,欠下的债总是要成千百倍地被追讨回来。
但他又还算好的,强硬的身体素质总是能让他克服这股疼痛,而和他相较而言，作为彻底的普通人,程廷是基本和瘫痪了没什么两样。
“呃……”
程廷直愣愣地倒在副驾驶座上,全身僵硬无比,只剩喉内肌勉强在工作,发出一点音节后迅速被痛苦吞没。
不过，他们这时候已经成功逃离研究所,坐上了藏在隐蔽的树林中的面包车，暂时不容易被发现,算是还能喘息一会儿。
陆巡转头看向昏迷在车厢地上、体型更为庞大的另一只银色人鱼,原本还是宽裕的面包车顿时逼仄不已。
现在该怎么办呢？
陆巡又转回头，手扶着方向盘，手指不断敲击正中央的车标。
「宿主,人鱼无法脱水太久,必须先把他们送到有水的地方。」
677的提醒回荡在耳边，但陆巡清楚，有水的地方不能是附近的海边，不然放走了他们,主角攻受要怎么谈恋爱？
根据原作的剧情，当时主角攻在情急之下将主角受安置在自己家的浴缸里，那么，这次也……
陆巡叹了一口气，唯一和原作不同的是，主角攻现在丧失了行动能力，要由他一个人跑两趟啊。
“程先生，不是我坐地起价，这笔买卖要加价啊。”
陆巡瞥了只剩眼球能动的程廷一眼，随后无奈地笑了笑。
程廷眨了两下眼睛，似乎在表示同意。
“那就说好了。”陆巡活动着身体，摆脱那些酸痛，“我也不要你的钱，多出来的那只人鱼，就送给我吧。”
完全没有任何的商量，初印象很冷酷的男人突然变得狡黠，像是算计这一刻很久了。
“什……么……？”程廷微微皱起眉，很费力地发出两个困惑的音节。
陆巡没有理会程廷，挂完档后，一脚踩下油门冲出藏身的树林。
现在，他是唯一能行动自如的人，轻松拿捏了整车物种的命脉，根本不需要和谁商榷、看谁的脸色。
他要带走莱恩罗斯，不能让反派和主角受见面，也不能让反派有机会抢走主角受。
这一次，轮到他来“囚禁”反派了-
“呼，好累……”
忙活完一阵后，陆巡斜靠着浴室墙壁慢慢下滑，失力地坐在地上。
想到十分钟前的经历，他瞄了眼倒在浴缸里昏迷不醒的大麻烦，庆幸鱼尾的鳞片足够坚硬，在地上摩擦着也不见血。
从研究所逃出来后，他来回跑了两趟将无法动弹的主角攻受扛回家，还给主角受放好了浴缸里的水才走，最后实在是没剩多少力气，只能一路将那个大麻烦反派先拖回了家里。
不幸中的万幸是，当时租房的时候，就只剩下一间两室两卫的平房供他选择。现在好了，腾出一间浴室养人鱼后，还有能自由使用的主卧卫生间在，免去了很多麻烦。
“哈……”
陆巡仰头抵在浴室的墙上，又叹了一口气，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也不知道莱恩罗斯什么时候会醒，他当时就只想着带回来隔离再说，但现在冷静地细想后，发现自己真是捡了个烫手的山芋回来。
本来就没有搞清楚莱恩罗斯为什么会突破牢笼，如今又要守着这个大麻烦，担心他会不会搞事……
横竖想来，陆巡觉得，最简单的办法还是尽快斩草除根。
「原作里有提过如何杀死一只人鱼吗？」陆巡问道，「是砍下头颅，还是刺穿心脏？」
「诶诶诶宿主，等等！等等！」
听出陆巡不是在开玩笑，677急忙阻拦他，「重要人物的死亡会导致世界走向崩塌的宿主！」
陆巡不以为然：「不是说有概率吗？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现在疲惫到极点，不仅是意识，就连理智都有可能即将崩溃，随时做些疯狂的事情来发泄。
「宿主，您冷静一些！万一失败了的话就是真的失败了。」
「那又怎么样。」
陆巡轻轻笑着，眼神却是冷漠至极。
他开始变得无所谓，对未来的期盼都不如他现在心情舒畅地爽一回。
明明这样才对，这样才是真实又卑劣的他啊。
“哗——”
这时，浴缸里传来水波荡漾的动静。
或许是察觉到环绕在狭小浴室里的莫大杀意，蜷缩在浴缸里的“雕塑”在性命攸关之际及时地苏醒了。
他睁开那碧蓝宝石一般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透不过气的小箱子，目光最后落在地上那个奇怪的人类身上，整张俊美精致的脸上写满不解。
似乎是他睁眼时的错觉，先前感知到的浓重杀气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困惑地端详眼前这位看上去很疲惫的男性人类，长相是人鱼族审美里也同样认可的英俊，就像晴日里落入海中的那束阳光一般干净，清澈疏离却又炙热耀眼，很矛盾的观感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似乎很奇怪，但……
他意识到，自己很难从本能上抗拒这位人类。
“汝是何人？”他目光紧锁人类那双傲慢的眼睛，警惕地质问道。
和盖亚第一次开口时不一样，他的声音浑厚低沉，虽然威严十足，但其中却不蕴含任何能够扼紧人类心脏的力量。
陆巡仍坐在地上直视那双倒映蔚蓝大海的眼眸，心里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面对未知强大的生物，在气势上依然能不甘示弱地压他一头。
“你不记得了吗？”
陆巡轻佻地挑了挑眉，不打算先亮出筹码，反倒把问题抛回去，试探这个多疑的大麻烦是什么想法。
根据原作的描写，莱恩罗斯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血统论暴君。
他信奉人鱼至高无上主义，对人类极度憎恶，在原作里出场第一句话就让主角攻耳朵流血。
但，在陆巡面前，莱恩罗斯却没有使用过人鱼的力量，甚至就连当时他离开培养皿，也似乎有意不让陆巡受到伤害。
明明陆巡并不认识莱恩罗斯，可多疑的莱恩罗斯却表现出信任他一样，这是其中有诈，还是……？
“……”
顶着惊艳绝伦皮囊的怪物紧抿双唇，陷入漫长的回忆旋涡中。
他的思绪开始向前追溯，他记得自己用尽力气还是落入人类的圈套，最后为了自保而选择陷入漫长的冬眠。
但在苏醒前，他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他从黑暗的深海中捞起，于是他睁开眼，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和自己类似的眼睛。
他突破禁锢，想要好好看看那是谁，可所剩无几的力量都在破坏一切时耗尽，他再次成为了狼狈的猎物。
本以为他在人类面前逃出来会死，但是——
“汝救了吾。”
他得出一个结论，并找到了他不想伤害这位人类的原因。
……救了他吗？
陆巡微微眯起眼，心里有些意外他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按理来说，从一开始，逃离培养皿的是莱恩罗斯自己，他只是顺手捡了个大麻烦回家而已，谈不上「救」。
但，既然在莱恩罗斯的记忆里，他扮演着这样的角色，那他就好好利用这个意外状况。
“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忘了这事。”
陆巡扯起嘴角笑了笑，随后抬手搭在膝盖上，随性又惬意地偏头看向莱恩罗斯，“我叫陆巡，你呢？”
他全然装作对莱恩罗斯一无所知，表现得像是一位善良开朗的人类男性。
“……莱恩罗斯。”
莱恩罗斯出神地盯了他一秒后，如实报出了姓名。
“好，莱恩罗斯。”陆巡点点头，随后又瞥向他，“这里是北极湾，全星球最北的地方，离温暖的海域有一段距离，你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番话，莱恩罗斯更加困惑不解，“汝要将吾送走？”
“怎么了？”陆巡讶异了一声，“不把你送走，难道放你回去受折磨吗？”
他装得一脸震惊又为难，好像他真的是一个推己及人的大好人。
“……”
莱恩罗斯再次沉默。
自从苏醒过来之后，他能感知到身体的状况糟糕到极点。
捕捉他的人类都在他沉睡时做了什么，这具宛如空壳的躯体上处处都是他们所留下的恶心痕迹。
他无法对陆巡的话产生感动，不信任人类而产生的疑虑正如挥之不去的浓雾一般缠绕着他。
“为什么要救吾？”莱恩罗斯问道，神情因为心绪的变化而同步铺上一层冰霜。
“因为我想这么做啊。”陆巡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就好比在路上看到小猫小狗被人拿烟头烫，总想着要出手吧。”
“……吾是宠物吗？”莱恩罗斯皱起眉，冷漠的神色上又多了几分不爽。
“对人类来说，算是吧。”陆巡笑了笑，语气有些轻蔑，“养了一条鱼。”
“……”
莱恩罗斯错开视线，心里理应对这个无礼的人类感到生气，但他却很平静。
真是奇怪的人，奇怪的他。
莱恩罗斯垂眼盯着水面上的倒影，一旦远离那间压抑的研究室，他恢复了不少精神。
身上细小的伤口正在愈合，苍白的肌肤逐渐铺上鲜活的血色，就连漂亮的银色长发也在慢慢恢复光泽，像银白绸缎一样柔软地浸泡在水里，潺潺流动着细碎珠光。
濒死的模样不复存在，他在这个逼仄狭小的箱子里，有种回到深海的温暖感觉。
“汝对吾……不好奇吗？”
莱尔罗斯忽而侧过脸，看向正在闭眼休息的男人。
态度散漫的男人似乎和记忆中的人类不同，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些癫狂、贪婪、扭曲的丑恶欲望，分明对他没有兴趣。
“好奇，但是也不急。”陆巡一笑置之，“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吧。”
莱恩罗斯并未接话，只是觉得很安心，像是找回了很久不曾拥有的宝物。
他慢慢下滑，完全浸入水里，感受着水中属于人类世界的气味，那是和海洋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是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适应的感觉。
是的，没错，他决定暂时先留下来。
现在的他毫无能力，回到深海必死无疑，还是等力量完全恢复之后再离开最稳妥。
“人类，吾饿了。”
片刻后，莱恩罗斯浮出水面，靠在浴缸边缘，傲慢无比地睥睨着陆巡。
在他身下，蜷缩在浴缸里无法伸展的鱼尾也一同探出水面，银白透明的鱼鳍拍打在墙壁上，拍起的水珠溅了陆巡一脸。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了，还有，不是「吾」，是「我」。”
陆巡睁开眼抹去脸上的水，忍着气一个一个纠正他，“不要用那么复杂的称呼，我听不惯。”
“……吾、我知道了。”
莱恩罗斯垂下银白眼睫，尽管语气冰冷，但还是出乎意料的听话。
陆巡休息好了便爬起来，他走到浴缸边，问：“你饿了吃什么？”
莱恩罗斯仰起头，不假思索道：“鱼，活的。”
“……”
陆巡眼角跳得厉害，现在三更半夜的，他去哪里给他弄活鱼？
“很饿吗？”
陆巡边问着，视线不由自主黏在莱恩罗斯的脸上。
他想，这都怪人鱼的魔力作祟，不是他控制不住地移不开眼睛。
不过，这么被迫观察下来，他发现，莱恩罗斯看上去比之前那副快死的石膏样好多了，整体气血看着充足，就连原本毫无血色的纤薄唇瓣上都透着淡淡的樱粉色。
不得不说，前人鱼之王的自愈力确实要比普通人鱼强上很多。
既然莱恩罗斯这边没什么事了，那主角受盖亚那边的情况……
“你在想什么？”
察觉到他分神了，心思明显不在自己身上，莱恩罗斯讨厌被这样无视，不由分说伸手抓住了陆巡的手腕，引起他的注意。
“我在想这个点，我该去哪里给你捕鱼。”
陆巡回过神来，找了个借口，视线顺势从莱恩罗斯脸上落到自己的手腕上。
人鱼的触感和人类类似，但体温却要低很多，被他触碰就像是浸泡在冰川水里，有些刺骨的寒冷。
陆巡抽走手，“幸好这段时间白昼长，再过几个小时，出海的渔船回来，说不准能让你吃上饭。能撑得住吧？”
“嗯。”
莱恩罗斯盯着陆巡的眼睛，见他全然专注在自己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吾、我恢复力量，一定会报答你的。”
“有这份心就可以了，其他不需要。”
陆巡笑了笑，表面上像个慷慨大方的好人，但心里则是在想，啧，真是个折腾人的大麻烦。
莱恩罗斯看样子对他算是有了点信任，对话期间也没有使用类似盖亚的力量，嗯……应该不是不对他用，而是用不出来吧……
不过，莱恩罗斯至今也没有先追问盖亚的下落，也不知道他是记忆模糊，还是另有自己的打算，但陆巡想着也没关系，只要想办法骗过莱恩罗斯，将他耗在这里一直到盖亚和程廷心意相通就可以了，就像上个世界那样。
第57章 任务3-3
“吃吧。”
陆巡推开浴室门走进去,将手里盛满水装着鱼的袋子递向莱恩罗斯。
天一透亮，他便出门为莱恩罗斯觅食，回来之后，庞大的怪物蜷缩在狭小的浴缸里,倒是看着滑稽又乖巧。
不过,见到陆巡出现，莱恩罗斯却有些犹豫,打量完他,又打量着袋子里的鱼,迟迟没有要接的意思。
“不是要活的吗？”
陆巡举起袋子晃了晃，里头那几条鱼在震荡中游得飞快,“这不还在游着？”
“……”
莱恩罗斯抿紧嘴角,勉强伸出手,“给我。”
不太客气的语气和冷漠的神情并不像在感谢他,反而看着有些为难？
陆巡心里泛起几分顾虑，但还是再次将袋子往前递去。
“扑通——”
莱恩罗斯的手指在接触袋子的那一刹那划破了袋子,鱼顺着倾涌的流水精准地跳到他的手上，被他牢牢抓住,连翻腾挣脱的机会都没有,单单只能在他手里呆愣地张合着嘴。
对莱恩莱斯来说，陆巡搞来的鱼都不大，和他小臂差不多长,看上去有些……远远不够。
莱恩罗斯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原谅了无知的人类。
“剩下都扔进来。”莱恩罗斯说道，示意陆巡将袋子里那两条“漏网之鱼”扔到他身边。
陆巡领会了他的意思，一股脑将剩下的鱼都倒进浴缸。
在莱恩罗斯身边，那些游进水里的鱼却不敢动弹,似乎更愿意回到袋子里。
而陆巡亲眼目睹接下来的场面后，倒是能理解并同情那些倒霉的鱼了。
莱恩罗斯的用餐礼仪并不文雅，可以说是粗暴又干脆。
他抓紧手里的鱼，另一只手划过鱼肚，细密坚硬的鱼鳞立刻被割开，整条鱼在他手里开膛破肚。
猩红的鱼血沿着他的手腕流下，一条条狰狞醒目的“红线”留在苍白的小臂上，像是抹消不去的纹身。
莱恩罗斯抬起手，没有丝毫的迟疑，低头撕扯手里半死不活的食物，而那些流经手臂的血不断往下滴落，玷污了浴缸里的水。
人鱼的用餐时间似乎很短，不出几分钟，三条鱼消失得连骨头都不剩。
陆巡静静地注视着莱恩罗斯，那张色彩不多的脸上多了一抹难以忘怀的红。
喷溅的红和白皙脸庞交映成了一幅画。
一幅恐怖危险的画。
莱恩罗斯注意到有视线黏在自己的身上，他转过头，同陆巡对上目光时，那双湛蓝眼底似乎倒映着红光，像清透蓝宝石里掺杂了一丝杂色。
有杂质存在就不是无价之宝了。
陆巡竟然觉得庆幸，庆幸他们是一样的货色。
哈……看来，接下来的相处并不会很难。
陆巡不禁扬起唇角，“吃饱了吗？”
“不算太饿。”莱恩罗斯抹去脸上的脏污，“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算是吃了三块饼干。”
“……”
陆巡皱起眉。
“那还真是，”他错开视线，语气比之前冷淡许多，“有点麻烦了。”
早上出门去港口买鱼的时候遇到排查，打听到研究所出事之后，附近海域都被封锁，明显是在追搜那两条失窃的人鱼。
要是继续购买大量新鲜的活鱼，恐怕谁都知道他家养了条人鱼。
“没关系。”莱恩罗斯见他有些为难，忽然安慰道，“就像你们人类一样，吃得少也不会死，只是恢复得很慢而已。”
“很慢是多久？”
“按照今天的量算，大概五十年。”
“……”
陆巡哑然失笑。
他是按照原作里主角受的量给莱恩罗斯安排的。
在饲养盖亚的期间，程廷每天偷偷摸摸给他买几条鱼就足够了。
或许，盖亚不像莱恩罗斯那样曾消耗过大量能力，虽然吃得不多，但恢复起来倒是很快。
不过陆巡想想，这样也好。
他看得出来，莱恩罗斯现在力量不足，无法独自离开这里，不然也不会放过他这个人类，让他去搞食物。只要他继续让莱恩罗斯耗在这里，五十年也足够盖亚和程廷修成正果。
“你看起来不难过。”
见陆巡神色由凝重变得释然，莱恩罗斯眯起眼，靛蓝瞳孔暗沉几分。
陆巡笑了笑，随口找了个借口掩盖他的真实想法：“因为我在想，虽然人类寿命不长，但五十年我还是可以活到，送你离开绰绰有余。”
五十年……
对于眼前的人类来说，大概是余生的长度吧。
莱恩罗斯沉默片刻后开口，“……你要养我一辈子吗？”
“……”
陆巡也跟着沉默了。
他好像说出了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咳咳。”陆巡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说明白，“我的意思是——”
但莱恩罗斯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水，不是流动的。”
莱恩罗斯挑起落入水中的头发，银色长发在血水里泡得泛红，看上去很碍眼。
话题被自然而然转移，陆巡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
“我来换水。”
陆巡说着弯腰靠上浴缸，边伸手没入水里去找堵水的橡胶塞，边心想，进食的时候没有考虑那么多，进食结束就有了洁癖，真是麻烦的种族。
而莱恩罗斯看着他靠在自己的尾鳍边，听不见他心里的抱怨，单单是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位人类。
干活的时候倒很专注，从额角到下颌都绷得很紧，像片锋利的刀刃。
挺直的鼻梁在侧脸上很瞩目，眼窝不及人鱼那般深邃，但眉骨还算很高，低垂的眼眸陷在眉骨的阴影里，眸光暗沉，睫羽浓密直长，在眼睑下落了一片灰影。
莱恩罗斯盯着那张俊朗的侧脸目不转睛，很难得会有这样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人类的头发看着也不像人鱼那么麻烦，不长的头发向后梳成干净利落的背头，只是那几缕不安分的碎发有些讨厌，遮挡了微勾上翘的凌厉眉眼，恨不得出手帮他全往脑后捋去。
还有，很少会见到人类的皮肤会那么白皙细腻，顺着紧绷的下颌线再往下看，修长颈项上微动的喉结，以及贴身长袖下宽阔的肩颈、窄细的腰、紧致圆润的曲线……
莱恩罗斯微微蹙眉，人类竟然能用那么细的腰、那么小的屁股交///配？
莱恩罗斯暗自纳闷着，在漫长的凝视中，视野里的那双冷淡眉眼眨了几下，然后琥珀一般的眼瞳转了过来，带着疑惑同他对视。
“怎么了？”陆巡困惑道。
在忙活时就察觉到有束审判般的视线黏在身上，隐隐让他有些不适，这下终于是忍不住来找莱恩罗斯对峙。
莱恩罗斯在那张脸上来回扫视了几遍，随后急忙撇过头错开视线。
“……没有五十年。”
莱恩罗斯低声呢喃着，声音小到听不清，难得如此中气不足。
“你说什么？”
陆巡皱起眉，顺手拔走橡皮塞，看着一缸血水慢慢变浅，显露出那条闪烁漂亮银光的鱼尾。
他盯着那粼粼发亮的银尾有些出神，透明的鳞片折射斑斓亮丽的虹光，奇特梦幻得像吃了菌子后看到的景色。
注意力全身贯注在会发光的鱼尾上，他忽然好像同所处的世界分离了，就连莱恩罗斯的声音也变得很遥远，依稀在他耳边飘荡着几个字音——
“幻力流逝”、“很快”、“就死了”……
听到有关死亡的事，陆巡立刻清醒过来，转头瞪向莱恩罗斯，“你快死了？”
“不。”莱恩罗斯同样也很震惊地看着他，怔怔开口解释道，“我是说我的幻力流失得很快，按照这样进食只能维持体能，恢复不了幻力，我的寿命便也会缩短。或许不出五十年，我就能与你一同赴死。”
陆巡边听着边给他放水，直到清水淹没银色鱼尾，那出现幻觉的症状才好了一些。
“你说的是，什么？”陆巡抬手将散下的刘海向后梳去，“幻力？”
发晕的脑袋不太清醒，他勉强组织出一点语言，不过，「幻力」这个词听着有些耳熟，他在昏沉中搜寻相关记忆，好像是在哪里看见过。
“嗯，你看。”
莱恩罗斯竖起食指，指尖上凝聚一小团水球，不出一会儿，小水球形态变化多样，像变戏法一样，在陆巡眼前展现了各种生物造型。
陆巡：？
看着一团水变成了海狗、鲸鱼、大海龟，陆巡按了按眉心，怀疑是刚刚的幻觉还未消除，但莱恩罗斯接下来的话又在告知他，这些都是现实。
“我们称它是「幻力」，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人鱼的魔力。”
莱恩罗斯收拢手指，看着那团水球溃散成一片流水，从他掌心中缓缓流出，沿着手臂落入水下。
“幻力是海神赐予人鱼一组保护自己的力量，让我们变得强大、长寿，同时也能对你们造成影响，魅惑、催眠、产生幻觉……这就是让人类惧怕又想要得到我们的原因。”
说着，莱恩罗斯的语气又变得无奈，他叹息道：“我现在没有力气完全控制住幻力，它正在外泄，很快就会流失得一干二净……”
“你的幻力，”陆巡闭上眼睛，似乎听着莱恩罗斯的声音都很缥缈，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是不是也影响到我了？”
“是吗？”莱恩罗斯微微歪头，不明所以。
“嗯，我看见你的尾巴在发光，还是七彩色的……”
陆巡面露难色，而莱恩罗斯望着他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发笑。
“真是抱歉，我已经无法察觉到它的释放。”莱恩罗斯揶揄地笑着，并无任何歉意，“幻力能勾起人类心底的欲望，看来，你很希望我的鱼尾会发光。”
“……闭嘴。”
夹杂促狭笑意的声音让陆巡感到心烦。
他沉下脸，面色不善，而莱尔罗斯却有恃无恐，提醒道：“没有幻力的人鱼很脆弱，一点轻伤都可能致死。”
“……”
陆巡咬紧后牙，尽力挤出一丝微笑，“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死？”
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但莱恩罗斯却忽略了他压抑愤怒的信号。
莱恩罗斯的眼神飘忽不定，他听上去，自己好像是在被人类心疼着？
莱恩罗斯讪讪地避开视线，心慌得找不到一个平稳的心率。他也分不清楚是触动到哪里，失神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视那双冷淡至极的眼睛。
“……你，似乎和那些人类不一样。”莱恩罗斯缓缓开口，“我讨厌人类，但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那不就是喜欢？”
陆巡下意识顺口接了一句，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是想到就说了，不含任何暧昧意思。
在他听来，他这是在莱恩罗斯心里又博得了几分信任。
“能让你对人类有点喜欢，是我的荣幸。”陆巡扯起嘴角，闪过一点笑意，试图表现他是一个无害的人类。
“……喜欢？”
莱恩罗斯再次失神。
他清楚自己不像幼稚的弟弟那样单纯天真，也清楚人类口中的喜欢是多么普通简单的意思，可他总会避不可免地联想到别的地方去。
他突然很想用幻力催眠人类，就像那些低等人鱼浮出海面所做的那样，用歌声迷惑水手，让人类爱上他们。
“……人类。”
莱恩罗斯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害怕仅剩的力量会不受控制，将内心的欲望化作现实。
“还真是讨厌。”莱恩罗斯靠上墙，低声呢喃自语。
陆巡目睹他的一举一动，果然莱恩罗斯和原作里一样变化多端，一会儿喜欢一会儿讨厌的，还真是麻烦。
“今天就先这样，明天我再给你想办法。”
陆巡不打算再逗留下去，他只用把莱恩罗斯锁在浴室里就行了，剩下的精力都应放在主角攻受身上。
“稍等。”
得知他要走，莱恩罗斯又睁开眼喊住了他。
“除了进食之外，恢复幻力和体能，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陆巡问。
“在王族里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莱恩罗斯垂下眼，盯着毫无波澜的水面，平静地说道，“和人类亲近，可以恢复大量幻力。”
陆巡：？
这话听得也很耳熟，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而幸好，在他想不通的时候，还有677这个外挂出面解释。
「宿主，莱恩罗斯说的和原作有些不一样。在原作最终章里，受重伤的主角受和主角攻说的是，‘和喜欢的人类结合，会让他们的力量恢复到巅峰值’。」
「……」
陆巡陷入沉思，哪一方才是正确的，也不是他关心的重点，毕竟他也不打算真的去救莱恩罗斯。
或许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莱恩罗斯莫名有些害怕他会拒绝，赶在他开口前质疑道：“你难道不想送我回去吗？只要幻力恢复了，我很快就能离开。”
陆巡有了点反应，“很快是多久？”
“也不会太快，大概，五个月……”
说话时，莱恩罗斯见陆巡脸色不对，想到了什么，又连忙改口，“不，五年。”
“那还挺久的。”
陆巡似乎挺满意这个回复。
他暂时不能让莱恩罗斯立刻回归大海，他要留下莱恩罗斯，阻止他去威胁主角攻受。
但莱恩罗斯却不清楚他的计划。
听他用庆幸一般的语气说出那句话，莱恩罗斯不禁纳闷，人类这是不愿意放他走吗？希望他陪在身边吗？
冒出这种想法的时候，莱恩罗斯有些意外，他竟然不觉得讨厌，甚至还想要满足人类的愿望。
“如果，我是说如果，”莱恩罗斯转移目光，“你觉得不够的话，我再待久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不用。”
陆巡回绝了他，忽视了他脸上闪过的错愕。
“你不是没了那什么幻力容易死吗？有什么方法都试一试吧，快点回去才最重要。”
陆巡继续扮演着他的好心人角色。
他不想让莱恩罗斯起疑，也不想每天冒着风险出去给莱恩罗斯弄食物，适当装装样子、帮帮莱恩罗斯也不是不行，只要保证他不死就够了。
陆巡走回莱恩罗斯身边，低头直视那双蔚蓝眼眸，“亲近，到什么程度？”
第58章 任务3-4
“先从触碰开始？”
“好。”
莱恩罗斯的要求不算过分,陆巡坐在浴缸边挑眉打量他，倒是想看看他会做到什么地步。
但，陆巡回应之后过了很久，莱恩罗斯都没有行动,光是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任由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似乎从未在乎过维系生命的幻力正在迅速流失。
陆巡下意识皱起眉,在这相对无言的安静氛围中缓缓开口,“你在等什么？”
莱恩罗斯沉默着,半响后问道：“……我先来吗？”
“那我来也行。”
陆巡略微有些无奈，没想到提出方法的却不是主动的那一方。
不过,他倒是不怎么介意,之前带莱恩罗斯回家的时候,该碰的都碰过了,现在也只不过是再碰一次而已。
他伸出手，跟随心里的想法向前触摸,直到指尖碰到微凉的肌肤，手掌顺势往下倾斜,覆上了柔软温热的脸颊。
好像从没这样做过,也从没认真想过要摸谁的脸。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之后，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捧住莱恩罗斯的脸时，陆巡也很意外。
但更意外的是,莱恩罗斯并没有抵抗。
他闭上了眼,甚至还侧过脸蹭了蹭人类的掌心，活像只在打呼噜的小猫。
陆巡感到讶异，却也没有收走手，单单看着莱恩罗斯蹭完之后又握上他的手,拉着他缓慢摸过他的脖颈、锁骨，最后停在了左胸口上。
“我们的心脏，跳得比人类慢很多。”
莱恩罗斯抬眼望着他，嘴边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碧蓝眼眸看谁都分外深情，他微微歪头，垂下的细软银发像羽毛，轻轻扫过小臂，陆巡觉得好痒，但没过一会儿，注意力又很快回到掌心下跳动的心脏上。
人鱼的体温比人类低很多，光滑的肌肤摸上去像一块软玉，冰凉又柔软，在这之下，白玉包裹的心脏持续不断地振动着，轰炸他的掌心。
陆巡不了解人鱼，也不清楚人鱼间的触碰是该这么做的吗，暴露心脏的位置是有什么意义吗……
他在心中接连冒起的困惑中清醒，倏地抽走了手。
“恢复了吗？你的力量。”他冷静下来，眼底警戒地裹上一层冰霜。
莱恩罗斯瞥了他一眼，随后有意避开了视线，“嗯，比那三块饼干好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但陆巡暂时全然无视了。
“那就好。”陆巡将手插入口袋，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抓紧布料，似乎想用别的触感来抹去刚刚的记忆。
他说完之后便离开了浴室，而莱恩罗斯在他转身时才转过视线去追逐他的背影，期间没有出声挽留，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消失，直到视野里只剩下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白色木门。
过了许久，莱恩罗斯才回过神，视线从木门上转回已经看腻的水面。
搭在浴缸边缘的手不由自主慢慢收拢，几分钟前触碰过人类的感觉仿若尚未消散的烈日余温，还在灼烧着他。
人类的温度确实如传说那样比他们要高，再怎么冷淡的人类也有他无法企及的热度，触摸他的胸口时，就像躺在被阳光照拂的水面上一样温暖。
那快融化他心脏的温度好像会让心脏随时爆炸，他极力克制着心跳，故作镇定地说着是想给他展示人鱼的心跳很慢，但其实是他自己自私地沉迷于人类的高温，想被触碰更多的地方。
莱恩罗斯自嘲一笑，他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幻力正在从心脏向外迸发，身上仅剩不多的人类痕迹成了生产幻力的燃料，印证了那个古老的传说是真的——亲近喜欢的人类，可让人鱼重获新生。
喜欢……吗？
莱恩罗斯不置可否。
他并不相信那个传说，他憎恨人类，但是，幻力正在恢复，他的潜意识里却是喜欢那个人类，想否认也不行。
真是奇怪，唯独对他的感觉很特殊，是因为看到他没有害怕他，反而救了他、还要养他吗？
只是基于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轻易地擅自感动了吗？
莱恩罗斯不断地反问自己，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越是深挖一个理由，心脏就越隐隐作痛。他捂住人类曾碰过的胸口，自心脏流经全身的幻力归于平静，人类留给他的痕迹荡然无存。
他需要更深入的触碰来恢复力量。
他用仅剩的理智警告自己——他是在利用人类，不可能真心喜欢他-
锁上浴室门后，陆巡走进卧室，坐到特别安置的工具桌前，熟练地打开电脑、戴上监听耳机。
这次他改变策略，提前在主角攻家里做好部署，远程监视他们的情况。
一段时间观察下来，陆巡松了一口气，现在的主角攻是一届比一届好带。
程廷悟性很高，体贴地为盖亚忙前忙后，相信没有了原作最大障碍——莱恩罗斯的纠缠后，他们很快就能心意相通、步入正轨。
“滋——”
陆巡打开手边的苏打水，灌了一口后又见程廷走进客厅，面色凝重地抓着手机放在耳边，而下一秒，陆巡这边的手机刚好同步振动起来。
他瞄了眼来电显示上的号码，立刻将手里的苏打水放下，特地等了几秒后才接起电话。
“程先生。”陆巡提高音调，尽量显得痞性十足，“我正好想找你问尾款的事，你就先打电话过来啦。”
“我不和你废话，剩下的钱我会转给你，但是，”程廷压低嗓音，语气有些急促，“在这之前，你必须先把那条人鱼还回来。”
陆巡想也知道，是苏醒过后的盖亚和程廷谈到了莱恩罗斯的事。
在盖亚心里，莱恩罗斯不仅是同他一起受难的族类，也是他最后的至亲。
盖亚如原作里描写一般善良，不可能对莱恩罗斯不管不顾，所以，陆巡才要略施小计，强行将盖亚和莱恩罗斯拆开，同时还能继续维系他和程廷的联系。
“怎么了？不是说好给我了吗？”陆巡扬起唇角，语气里多了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
“那是给你吗？明明是你趁人之危抢走的！”
“那不然怎么办，合同里也没说会多出来一条人鱼，我只能自行处置了……”
说到一半，陆巡忽然顿了顿，换了一个口气同程廷商量道：“诶程先生，你说要不这样，尾款我也不要了，你就当把人鱼卖给我怎么样？”
“你说什么？”程廷顿时警觉起来，“你知道那是多么危险的生物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程先生，你别急，冷静点。”
面对电话那头连环炮般的发问，陆巡倒是依然从容。
他提起苏打水罐子，轻轻晃了晃，惬意地聆听气泡在水里炸开的声响。
“你先听我说，程先生。我暂时没有向公司上报你解救的目标是条人鱼，而且，你一个人养两条人鱼也不方便，移动来移动去的，要是再被发现怎么办？我听港口那边说，海域已经被封锁了，研究所正在找失窃的重要试验品，悬赏也很高额啊。”
“你在威胁我？”
程廷一听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打算，果然，还是他太天真，错看了那个男人，误以为他们能在电话里好好沟通，但实际他根本斗不过这个刀尖上舔血的雇佣兵。
听出程廷话里藏着的几分心灰意冷，陆巡大致摸出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份量，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程先生，别误会啊，我怎么可能威胁你？我这是在和你商讨对策。”
陆巡抿了一口苏打水，剧烈的气泡滚过喉咙，声音变得清爽起来，“我也不打算把人鱼送走，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应该得互帮互助才对。再说了，两条人鱼都在你手上很危险，让他们分开藏身才是最安全的。你要是担心，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探望他。”
陆巡说的在理，当下情况险峻，程廷再怎么笨，也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陆巡的态度又让程廷捉摸不透。他和陆巡不熟，只是因为一纸雇佣合约才碰到一起，他不了解他的动机，无法对他产生绝对的信任。
“探望？我敢上门吗？”程廷冷哼了一声，“你们这类人最不可信了。”
“哈哈程先生，你说得对，但还请你仔细想想，如果我不想和你合作，我还有必要接这通电话，和你讲这么多废话吗？”
“……”
程廷无言以对，想不到该怎么反驳对方，似乎他真的连一点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在他沉默的同时，听筒那边继续传来陆巡的声音。
“程先生，说实话，我很看重你。你了解人鱼的习性，希望你能教我怎么养人鱼。作为交换，我可以向你汇报他的情况，以及研究所的动向，怎么样？是笔不错的买卖吧？”
听他在施压之后又迅速服软，程廷的心情被他弄得忽上忽下，就连本就疲惫的精神也有些招架不住这种折磨般的周旋。
程廷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告诉我你的理由。”
“理由啊……”
陆巡将手机换到一边，特意延长回应的时间。
他早已摸透程廷的本性，程廷吃软不吃硬，怎么威胁都没用，需要换一种方式来感动他——这位单纯天真的研究员，深信一见钟情的谎言。
“或许就像那些鬼故事一样，水手总会轻易被人鱼的歌声迷惑，人类也总是容易先爱上人鱼。”
比起直白地说「我爱上他了」，陆巡绕了一个弯子，意有所指地将程廷也囊括了进去。
“……我知道了。”程廷沉默片刻后开口，“稍后我会发你一部分注意事项。”
“多谢了，程先生。”
陆巡笑了笑，建立起和程廷继续联络的关系。不过，他会把这段关系局限在他和程廷之间，剔除盖亚和莱恩罗斯直接联系的所有可能。
“对了，最近外面不太平，我们暂时先线上沟通，如何？”
“嗯。”
考虑到变数太多，再加上他的位置太被动，程廷只能不得不暂且答应下来。
但是想着还要解决盖亚的担忧，程廷又问：“那条人鱼现在怎么样？”
“他醒了，但是明显很讨厌人类。近期最好别想着见他，要是让他看见你，会先杀了你吧？”陆巡故作轻松地说笑道。
程廷深知情有可原，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嘱托道：“嗯，那么，他先交给你了。”
“程先生，放心，我会把我的人鱼养得很好。”
说完这句话之后，陆巡便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扔到一边，转头看向门外，这个视角根本看不见关押莱恩罗斯的那扇门。
「我的人鱼」？
陆巡皱起眉，不由自主宣示主权的用词在那份表演中有些过分合适了。
还真奇怪，突然演上头了也不像他的作风。
陆巡自嘲地笑了笑，捡回手机的同时恰好收到了程廷发来的信息，上面标注着一些饲养人鱼的注意事项——
人鱼吃不了河鱼、死鱼、濒死之鱼，必须是鲜活的海鱼或者其他海洋生物；一名成年雄性人鱼一餐需要摄取的能量相当于三分之一只抹香鲸……
陆巡读来读去只觉得非常的麻烦，还不如简单养养，保证莱恩罗斯能喘气就够了。
「宿主，可不能在结局到来之前让反派死了啊！」
或许是了解陆巡怕麻烦的本性，677跳了出来劝阻他。
陆巡不以为然地两手一摊：「什么都吃不了，是他自己饿死的，我也没办法。」
「宿主，世界、崩塌！」677调高音量，大声提醒道。
「啧。」
陆巡明显不爽，发泄了一声后，很快又调用他出色的职业素养，恢复平稳的心态。
他记起莱恩罗斯好像不需要摄食也能恢复……？
试图遗忘的记忆又卷土重来。
陆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几个小时之前，它被攥在更为宽大温凉的手里，体验了从未有过的触感。
看上去明明是和人类一样的肌肤，但摸上去却很冰很柔滑。要不是还有点肉/感在，他差点误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一块白玉。
回忆起这段经历是很奇妙的体验……不，不对，该说更奇妙的是，他所想的触碰是将手贴上去就好了，但对方竟然会拉着他的手摸了个遍？！
陆巡想不通，莱恩罗斯是这么主动的人鱼吗？
他怀疑，莱恩罗斯是不是又在施展什么人鱼的幻力来迷惑他？
可他又很快打消了这份质疑，因为到最后他也没被迷惑到，反而好像是莱恩罗斯在紧张？
陆巡注视着微张的五指，胸腔里传递的振动似乎还残留在掌心里——人鱼的心跳可一点也不比人类慢——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莱恩罗斯（冷笑）：我不可能真心喜欢他。
明天的莱恩罗斯（秒变脸）：我绝对真心喜欢他！
[狗头]真香警告！
在小巡面前，有谁敢不恋爱脑！[撒花]
第59章 任务3-5
“咔哒。”
陆巡走进浴室,招呼也没打一声，直接坐到浴缸边。
他低头打量着铺满困惑的蓝色双眼，在意识即将坠入那片深蓝大海前，及时错开视线。
时隔一天再见面,他少了那些无所适从。
虽然表面上一直表现得很镇定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花了一天去整理多余的想法,并在此刻以一副十分自然的模样出现。
“还和昨天一样吗？”陆巡面无表情地问道。
“比昨天,”莱恩罗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而后又缓缓抬眼望着他，蔚蓝眼眸里闪烁宝石般光泽,“再待久一点,可以吗？”
一夜过去,他像被夺舍一样,傲气凛然的人鱼王族竟然会向渺小人类发出请求。
陆巡愣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后又迅速转开目光。
人鱼这一种族还真的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啊。
陆巡自嘲一笑,心里竖起的防线差点就要被击溃。
“你在笑什么？”
捕捉到陆巡嘴角稍纵即逝的笑意，莱恩罗斯比以往更加对人类的行径感到好奇。虽然他自诩这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但似乎在意的小细节有时也太多了。
“我笑了吗？没有啊。”陆巡面不改色地绷着脸,全然否认了莱恩罗斯的发现。
他又低头挽起袖子，一直挽到他没那么在意了才回头去看莱恩罗斯。
“现在开始吗？”陆巡冷下脸问道，总是能在表面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若是此刻去触碰他的心脏,会发现他的心率已经超过了平均值。
有时候吧，他觉得还挺奇怪的。
推开门见到赤着精壮上身的长发男人泡在浴缸里，他也没感觉有什么，但当他走到浴缸边,意识到「莱恩罗斯」这个存在后，心里总会有些莫名的芥蒂，好像他们天生就像男女有别一般应该避而不见。
“请。”
莱恩罗斯这次像位绅士一样向他伸出手，似乎示意他将手搭上来。
但陆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自己来。”
今天，甚至包括以后，他都不会再被莱恩罗斯带着走。他要自己掌握主动权。
这么想着，陆巡抬起手向前探去，指尖在接触坚硬的颧骨时，指腹连着掌心一齐落下，捧住了莱恩罗斯的脸颊。
“把手放下。”
对上那双碧蓝眼眸的同时，陆巡余光里注意到莱恩罗斯又和上次一样准备握住他的手，便立刻命令他收手。
莱恩罗斯微微皱起眉，挣扎了一秒就放弃抵抗。他闭上眼，纤长的银色眼睫扫过陆巡的指尖，鼻翼轻轻翕动，贪婪地呼吸这只清瘦、带有薄茧的手上散发的清香，是在海洋里闻不到的淡雅香气。
乖顺又安静的模样闯入视野里，陆巡下意识动了动喉结，吞下仅剩不多的理智，他想冒犯一些。
指尖并没有完全离开那微凉的肌肤，他抬起手掌，不长的指甲从颧骨轻轻扫到嘴角，最后停在了樱粉的唇瓣上。
他垂下眼，按在唇瓣上的拇指撬开紧闭的双唇，指腹摸过尖利的犬齿，比想象中要正常，看来人鱼牙齿的结构也和人类差不多。
“原来人鱼没有长獠牙啊。”
陆巡收走手，语气里有些失望。
生吃活鱼的时候见他那么干净利落，以为是嘴巴里有什么神奇的不同之处，但实际勘察过后发现也就那样嘛。
“为什么不继续？”
莱恩罗斯睁开眼，抓住他即将收回的手腕。
陆巡：？
怎么，他还能再继续冒犯下去？
错愕了一秒后，陆巡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那双微挑的凤眼像狐狸一样眯起来，眼底布满危险又勾人的挑衅。
“我没有读心术啊，莱恩罗斯。亲口告诉我吧，还想让我碰哪里？”
莱恩罗斯吞咽着，喉结轻轻滚动。
印象中理应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男人忽然变了样子，轻蔑又炙热地投来视线，似乎自己早已是被他抓紧项圈的小狗。
“这里，往下，全部。”
莱恩罗斯提起他紧抓的手腕，将它放在自己的发顶。那双蔑视众生的傲慢眼眸此刻化成了一汪蓝海，深情地引诱着人类扑进这深不见底的情海里。
“这么贪心啊。”
陆巡挑眉笑着揉了揉松软的银发，感觉很像在宠溺一只忽然向人类示好的长毛猎犬。
他见莱恩罗斯又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手也慢慢顺着头发往下抚过他的脸侧，接着胆大妄为地捏了捏他的脸。
“莱恩罗斯，只要这样触碰就够了吗？”
陆巡笑得恣意，就连语气也变得轻佻，像是真的在逗弄一只小狗。
莱恩罗斯睁开眼，视线撞上那张玩兴大发的笑脸，也不觉得气恼，反而有些出了神、着了迷。
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开心，就连自己也不由自主跟着想笑。
莱恩罗斯强压着嘴角，他警告自己只能利用人类，什么也不能多想，可一旦面对面，他就没有了理智，一心贪图被他触碰时的温暖。
“……不够。”
莱恩罗斯抬起手，这次没有违背命令握住陆巡的手，而是大胆地向前伸，碰到了那双笑眼。
一直以来，他讨厌人类，觉得人类很是丑恶，但现在，他改变想法了。人类之中也有长得很好看的。比如，他眼前这位。
冷淡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像太阳照在结冰的海面。
阳光照射下，冰面最先从边缘开始融化，那些崩裂的碎冰会随着阳光一起坠进海里，伸手去触碰光和冰时，流过掌心的海水又凉又暖，就像眼前的人类一样，捉摸不透却总有让他忍不住去触摸的致命吸引力。
他喜欢那双漂亮上翘的眼睛，也喜欢那张窄小清俊的脸，像狐狸又像狼，明知很危险，但心里却意外觉得这张牙舞爪的样子真可爱。
“我可以吻你吗？”莱恩罗斯轻抚过上挑的眼尾，低眉顺眼地请求道。
“……”
陆巡微微怔大双眼，一时之间忘记眨动。
脑子里冒出了很多问题——他到底在干什么？好像玩得有些过了？现在是该挑衅莱恩罗斯的时候吗？
连番自问后，陆巡找回了他差点丢失的理智，及时悬崖勒马。
“咳咳。”
陆巡侧过头，躲开莱恩罗斯的同时也收回了手。
“幻力恢复得怎么样？”他转移话题道。
“还可以。”
莱恩罗斯也同样恢复了理性，他自知失言，转过头去，将发烫的手浸入水中。
“嗯……”
陆巡不像莱恩罗斯那样纠结懊恼。差点酿成大祸后他也不后悔，倒不如借着这个势头做点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莱恩罗斯，随后倾身上前凑到莱恩罗斯跟前，肆无忌惮地盯紧他有意避开的双眼。
“给我看看恢复到什么程度了？”陆巡抬眉问道，故意离得莱恩罗斯很近，逼得他退无可退。
“……”
莱恩罗斯皱起眉，人类是不知轻重的老鼠，胆子大了就会蹬鼻子上脸。
但是莱恩罗斯并没有推开这只小老鼠，静静聆听轻微的呼吸声盘旋在耳畔，他倒还挺……享受这段近距离。
莱恩罗斯撇下嘴角，手从水中抬起时，掌心上浮动着比之前大上好几倍的水球。
“像这样凝聚力量，很轻松。”他展示道。
“就这样吗？”陆巡向下瞥了一眼。
“嗯。”
莱恩罗斯听出他有些不以为然，冷下脸翻转手心，水球掉落接触水面的那一刹那，只听“嗡”的一声，浴缸发出震颤，宛如撞钟般的闷响在封闭狭小的浴室里连绵不绝。
陆巡第一时间察看浴缸的“伤势”，幸好没有裂开。
“我分了一部分力量保护它。”
莱恩罗斯看出陆巡的意图，不悦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得意，似乎在孔雀开屏一般展现他有多厉害。
“是是是，你真棒。”
陆巡起身，完全不走心地夸赞着他。
刚刚也算见识了莱恩罗斯力量的冰山一角，陆巡产生了一点危机感。
他不能再这么玩下去了，要是一不小心让莱恩罗斯完全恢复能力，那他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
“你好好休息吧。”陆巡回头看了莱恩罗斯一眼，打算饿他几天再过来。
“我不需要休息。”
兴许是天生敏锐的直觉在奏效，莱恩罗斯也同样有了点不详的预感。
他试图拉下骄傲的自尊挽留陆巡，但陆巡却丝毫不给他面子。
“你不休息想做什么？”陆巡好笑地看着他，调侃道，“不会真想和我接吻吧？”
“……”
莱恩罗斯沉默了，他忽然很后悔当时那么鲁莽，现在就像被他抓住把柄一样，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莱恩罗斯，别忘了，我可是你最讨厌的人类啊。”
陆巡转身径直走向出口，临走时，他停在门前，说完这句叮嘱后才彻底推门离开。
“咔哒。”
他再次锁上浴室门，心情略微有些沉重，也不知道这把锁能不能拦住恢复力量的莱恩罗斯。
而在这时候，677又忽然跳了出来，打乱了他的思绪。
「宿主，我觉得莱恩罗斯应该不讨厌您，因为那条人鱼族的咒语正在起效——接近喜欢的人类会让他们恢复幻力。」
「打住，是不是‘喜欢的人类’这点存疑。原作里那句话是主角受告白时用到的，说不准那只是他为了主角攻而加的。」
事到如今，陆巡可一点都不相信莱恩罗斯对他有好感，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氛围所致。
「嗯……您说得对。」
677并没有反驳它的执行者，选择了静观其变。
陆巡嗯哼两声后远离了那间浴室。
他边走向主卧，边抬手脱去上衣，莫名袭来的疲惫让他懒得再去寻找睡衣。
他一脱完便倒向宽敞的双人床，在逐渐昏沉的意识中，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一双蓝宝石一般的猫眼悬在上空凝视着他……——
作者有话说：小狗（尖叫）：为什么！不！继续！
第60章 任务3-6
“还活着啊。”
陆巡推开浴室门,下意识感慨了一句。
为了削弱莱恩罗斯的力量，他说到做到，晾了几天才来见莱恩罗斯。
起初他担心莱恩罗斯会饿死，但677说并没有收到相关提示,而且他在浴室门前徘徊时,也只听到轻微的流水声，并没有传来呼救。
不过,也说不上完全放心,同样煎熬了几天后,算着快到对人类来说的极限，陆巡打开浴室门上的锁,一眼便看见莱恩罗斯闭眼靠在墙上一言不发,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也绷得很紧,像道锐利的刀片。
看上去比想象中精神，也明显能感受到浴室里的气压从他周围开始就低得不行。
陆巡打量了一圈,随后走进浴室，站在莱恩罗斯面前。
“抱歉,这几天太忙了。”
他道了句歉,面无表情的，语气也很平淡，怎么样都不算是很有诚意。
这句台词不在计划之内,他没想过要给莱恩罗斯一个理由,但见到本人之后，心里忽然想解释什么来弥补有意的过错。
“很忙吗？”
莱恩罗斯终于睁开双眼，低垂的银白睫羽遮蔽那双蓝宝石，眼色平静到黯淡。
“有时间停在门前,却连推门进来的余裕都没有？”
人鱼的五感很敏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那么熟悉的脚步声。
他几度以为那扇门就要打开，可几度迎来的都是渐行渐远的分别。
“我……”
陆巡皱起眉，又觉得不太对劲。
在他眼里，莱恩罗斯表现得就像在责怪不回家的丈夫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陆巡哑然失笑，果然一开始就不该加上那句台词。
“我有要忙的事。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陆巡冷下声音，在他们之间划清界限。
这样的情况以后还有很多，他没有必要每次都给莱恩罗斯一个合理的解释。
“……”
莱恩罗斯也同样意识到人类在强硬地推远他。
或许再追究下去，他就成了刁难的那一方，而他却没有权利那么做。
“我，”莱恩罗斯抬眼看向墙壁，有意回避人类，“饿了。很饿了。”
他妥协的很快，一而再三强调着转移了话题。
陆巡看着他，倏尔一笑，略微有些无奈，“好，今天想「吃」多少呢？”
“你不是食物。”听见那奇怪的用词，莱恩罗斯皱起眉正色道。
见他这么一本正经，陆巡不由得挑眉，笑得更灿烂，“我现在不就像为你提供养分的食物吗？很贴切啊。”
“这不一样。”
莱恩罗斯轻轻摇了摇头，纠正他的用词，“食物是被捕杀的存在，但你……”
忽然，莱恩罗斯拧紧眉头，没有再往下说。
“「我」，是什么？”
陆巡好奇地俯身上前，伸手捧住莱恩罗斯的脸。
他垂眼描摹那雕塑一般深邃立体的五官，嗓音变得轻柔缱绻，“莱恩罗斯，告诉我好吗？我很好奇。”
一改常态的温柔嗓音比人鱼的歌声还令人着魔。
莱恩罗斯不禁转过视线，那高高在上俯视他的模样就像给予恩情的神，他难以自拔地陷入那双冷淡轻佻的眉眼里，或许从此刻开始，往后漫长的岁月中都无法再抹去他的身影。
“你是……”
莱恩罗斯闭上眼睛，人类的温暖让心脏源源不断迸发幻力，他好像有了不该有的念想。
他偏过头，唇瓣轻扫过捧着侧脸的掌心，声音和呼吸都黏在了上面，“……我的珮尔。”
珮尔？
奇怪的名词在陆巡听来很是陌生，不仅是他，还有677，都没有在原作中见过这个词。
“那是什么？”陆巡问道。
“……”
莱恩罗斯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恢复了一点理智，他睁开眼睛，清澈的蔚蓝双眼变得镇定，像北极湾上漂浮的蓝冰。
“比食物重要的，东西。”莱恩罗斯强行解释道。
“是吗？”
陆巡打量着他，随后轻笑道：“听起来差不多。”
“……嗯。”
莱恩罗斯低低应了一声，心里清楚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没有选择说实话，单单将多余的解释都藏在无尽沉默里。
陆巡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视线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并未抓着这个异常追问下去。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陆巡转开眼睛，望向瓷砖墙壁上模糊的倒影，“这几天你是怎么过来的？”
“上次恢复的足够维持这段时间的生存。在幻力充足的情况下，我可以很久都不进食。”莱恩罗斯抿紧嘴角，又补上一句，“你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陆巡看回他，光是听着就觉得好笑，“那刚刚喊饿的是谁？”
“……”
莱恩罗斯这回说不出话来。
那不过是催促人类的借口而已。他想快点触碰人类，想在这段短暂的相处中，有充足的理由将他占为己有。
但陆巡没有读心术，很可惜，并没有看穿他这点小心思。
陆巡看他垂下的眼底渐渐泛起窘色，想起了他之前说过的话。
这段时间，莱恩罗斯都有察觉到陆巡经过门口，但却从未喊住过他，似乎是固执地不想拉下脸面求助人类。
于是，陆巡自然而然误以为莱恩罗斯又是在逞强了。
“抱歉，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忙，但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喊我，随时。”
陆巡动了动手指，贴紧莱恩罗斯的脸侧。他目光灼灼，冷淡的俊容变得认真的时候，简简单单就能骗过任何物种，好像他果真是位慷慨热心的老好人。
毫不知情的莱恩罗斯轻松被他骗走了信任。
莱恩罗斯怔怔地望着那双漂亮的上挑眼，似乎从不觉得狐狸是满口谎言的生物。
“……好。”
莱恩罗斯不自觉地从嘴边泄出一个字音，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他这是答应了。
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那他也没办法。
他想让人类再多触碰他，他想再多了解了解人类。
“你，”莱恩罗斯握住贴在脸侧的手，直视着人类的眼睛，“平时都在忙什么？”
听他这么问，陆巡反而有些意外，莱恩罗斯为什么会好奇这些？是起疑了吗？
陆巡反手抓住莱恩罗斯，镇定地问道：“怎么突然好奇这个了？”
“因为我……”
莱恩罗斯在飘忽的思绪中找到一个不错的理由，他故作不以为然：“我太久没有接触过人类，奇怪你们怎么会活成这样，竟然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没办法，现在工作都这样。”陆巡耸了耸肩。
“现在、工作……？”
莱恩罗斯忽然想到什么，“你是做什么的？”
陆巡盯着他，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
“我吗？”陆巡平静地如实说道，“雇佣兵。”
“雇佣……兵？”
莱恩罗斯似乎听懂了什么。
他不像那些无所事事的王族一般愚蠢，活了这么久，他也道听途说了一些事。
莱恩罗斯松开手，稍微远离了陆巡。
他犹疑地看着人类，不确切地问道：“你救我，是不是谁雇你那么做？”
“为什么会这样想？”
陆巡微微眯起眼，没想到莱恩罗斯能猜对一部分关键。不过，他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什么异样，依然面不改色地盯着莱恩罗斯，看上去自然如常。
“因为，很奇怪。”莱恩罗斯脸上很难得地出现了困扰的神情，“太安静了。”
这段时日，世界安静的好像就只剩下他和陆巡一样。没有谁来打扰他，他苏醒后的记忆里也只有陆巡一人存在。
眼前的人类是否可信，他从没有深究过，只是一味地像只刚睁眼的雏鸟一般，不自觉地依赖他。
看着莱恩罗斯终于开始产生怀疑，陆巡依旧镇定自若，早已习惯该如何应对。
“很安静，对吧？”陆巡斜靠在墙上，垂眼瞥向莱恩罗斯，“多亏我擅长这些才能把你藏得很好，不然现在你又得飘在那该死的玻璃罐里。”
“玻璃罐？”莱恩罗斯困惑不解。
“不记得了吗？”陆巡说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待在里面。”
莱恩罗斯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对沉睡前后发生的事很模糊，这也是长期冬眠苏醒后常见的记忆混乱。
而陆巡见莱恩罗斯什么也想不起来，便有意引导道：“那你都记得什么？”
“我记得……”
莱恩罗斯回想着，破碎的记忆像沉重的铅块坠入深海里一样，打捞拼凑得很费力。
“被人类抓走，身体插满很多很长的管子，然后有奇怪的东西流进来，幻力流失太快，自我保护陷入沉眠。”他拧紧眉头，话语也和记忆一样支离破碎，“再次清醒过来，我……只看到了你。”
“只看到我吗？”陆巡问。
“嗯。”莱恩罗斯点点头，“睁开眼只看到你，然后我感觉身体里仅剩的最后一点幻力全部消失，再后面我似乎又昏了过去，等再醒来就发现我躺在这里，又见到了你。”
从莱恩罗斯的话里，陆巡听出他苏醒后的记忆是从研究室那里开始的，而这之中，莱恩罗斯却没有提及盖亚的存在。
也不清楚莱恩罗斯是故意说只记得他，还是真的只看见了他，陆巡不放心，便又问道：“你似乎见过我两次？”
“两次……对，两次。第一次，我离你很远。”
莱恩罗斯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初次睁眼见到他，之间像是隔着海水，很想碰他却又碰不到他。
“那次，你真的只看到我吗？”陆巡试探着，故意补上一些虚假的讯息，“旁边应该还有几个被我打成猪头的研究员吧？”
莱恩罗斯摇了摇头，重复强调道：“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了你。”
“这样啊……也没关系。”陆巡看似释怀得很快，浅浅笑了笑，“有我在，那些抓你的人找不到你，我会安全地送你离开。”
听出陆巡即将终止这个话题，莱恩罗斯又提起一开始陆巡并未直面回答的问题，“可是，你呢？你一开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谁让你救我？”
陆巡瞥了他一眼，忽然为难地苦笑着。时至今日，他用这副苦情模样骗过了主角攻，也即将骗过莱恩罗斯。
“没人要求我，是我一厢情愿。我在那间研究所工作的时候看见了你，就像救小猫小狗一样，顺手把你救了。毕竟那时候，你看着确实挺惨的。”
他隐去了当时是莱恩罗斯自己先冲出来的事实，免得多此一举惹上更多的麻烦。
“……”
莱恩罗斯沉默了。
他安静的时候就像又回到了培养皿里，大理石雕像一般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点情感起伏。
而在这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陆巡决定趁热打铁。
“说了这么久，正事还没干一点。”
陆巡特意重重沉下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莱恩罗斯，今天还继续吗？”
这句话终于触动到点什么，莱恩罗斯回过神望向他，直勾勾地盯了很久才开口。
“接下来的程度可以比之前更深入吗？”
陆巡：？
陆巡听后皱起眉，莱恩罗斯突如其来的请求很奇怪，一时揣测不出他想干什么。
而注意到陆巡的脸色变得凝重，莱恩罗斯随即解释道：“我想看看你生活的世界，但那样会消耗大量幻力，所以我需要……”
“为什么？”
不等莱恩罗斯说完，陆巡打断了他，“只要在这里待到你可以回到你的世界就够了，其他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面对陆巡的质疑，莱恩罗斯回道：“因为我想了解你，不可以吗？”
他说得很诚恳，就像一只急于证明自己忠心耿耿的小狗。
但陆巡却眉头越皱越紧，良久后，他像放弃抵抗一般，疲惫地长叹一口气。
“这是借口，对吗？莱恩罗斯。”陆巡静静地注视着他，语气也比之前更加冷淡，“你不信任我的解释，想要自己亲眼证实，对不对？”
莱恩罗斯错开了视线。
陆巡确实说对了一半，他想要印证陆巡的话，看看人类是否可信。但他也同样没撒谎，人类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他也确实想了解。
“如果真是这样，你愿意放我出去吗？”莱恩罗斯试探道。
陆巡哑然失笑，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要是拒绝了莱恩罗斯，不就证明他真的心里有鬼吗？
他放莱恩罗斯出去也不是不行，盖亚还待在程廷家里无法出门，只要让莱恩罗斯避开那附近就可以了……
陆巡琢磨着，又发觉好像忽略了一个前提。
“你想出去，我当然没理由拦着你，但是，”陆巡不解地打量着莱恩罗斯，“你要怎么安然无恙地「走」在外面？”
先不论莱恩罗斯在外面会被研究所抓走，单是莱恩罗斯下半身和人类完全不一样，根本连浴缸都出不去。
但对于陆巡的疑问，莱恩罗斯似乎并不觉得困扰。
“所以，我需要你。”莱恩罗斯有意停顿了一下，“提供给我大量的幻力，帮助我维持人形。”
“人形？”
陆巡不由得愣了一下，在原作里可从没见过主角受有这么一出。
“嗯，你有听过一个传闻吗？人鱼曾是受诅咒的人类。”莱恩罗斯解释道，“远古时，有一批人类因为惹怒了大地之神而无法在陆地生存，最后几度辗转，被海神所接纳，化作人身鱼尾，定居在深海。一直以来，只有幻力足够强大的王族才有能力瞒过神明，短暂地重回人类身份。所以，我可以运用幻力长出双腿，但这期间会失去海神的庇护，没有幻力，就像人类一样。”
陆巡：……
陆巡按了按眉心，算了，当有人鱼出现的时候，这胡扯一样的说法在这虚构的世界里也理应见怪不怪了。
“行吧。”陆巡很快消化完毕并妥协，“我要怎么配合你？”
“配合……”
见陆巡答应得这么快，莱恩罗斯反倒有些肉眼可见的慌张。
他眼神躲闪，声音听着也像在故作镇定，“仅仅是肌肤触碰无法产生大量幻力，或许需要深度接触……”
“深度接触？”
陆巡不由得挑眉，嘴边溢出一声轻笑，“天呐莱恩罗斯，你不会真想和我接吻吧？”
“……”
在他说话时，莱恩罗斯就已经盯着那两片张合带笑的唇瓣不放了。
而等他说完话后，莱恩罗斯那苍白的脸颊立刻飘上显而易见的淡粉，若是现在去触碰，准会发现他此刻有多心猿意马。
陆巡笑了笑，这种动情的模样他见过不少，都能称得上是经验丰富了。
“莱恩罗斯，你太容易被看穿了。”
陆巡伸出手，贴紧莱恩罗斯的脸侧慢慢下移，指腹扫过下颌触摸着颈侧，清瘦突起的喉结包裹在掌心里，莱恩罗斯下意识吞咽着，一举一动都被陆巡清楚掌握。
他轻轻掐紧莱恩罗斯的脖子，逼迫他抬起下巴同自己对视。
“除了嘴，莱恩罗斯，你想亲哪里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开！往城市边缘地带开？[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