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奏点点屏幕上他俊朗的眉眼,开心地问:“很美对不对?”
那语气,就像偷偷送了他礼物,期待着他的喜欢和夸赞。
笑意在手冢眉眼盛开,他毫不犹豫地赞美:“嗯,很美,谢谢Melodia让我看到这样的星空。”
赞美星空,赞美她。
他的话和说话时声音里的温柔,都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痒痒地挠着和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和奏捧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人,许久没说话。
手冢看不见她此刻的模样,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Melodia,累了吗?”
和奏轻轻“嗯”了一声。
手冢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只要我陪你说说话就够了吗?”
和奏没有立刻回答,她屈膝环抱着自己,下巴抵在膝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手冢就跟她说着训练的日常,还有比赛的日程。
和奏捏着颈间的项链,不时回应一声。
“明天就开赛了吗?”
“嗯。”手冢点点头,又加了句,“抽签分组也很幸运,对手都在对面。”
和奏被他逗笑了。
既然目标是冠军,最终都会和实力强劲的对手相遇,抽签分组对他来说无所谓幸不幸运。
他只是想让她开心。
背对一片狼藉的营地,和奏听他絮絮说着话,低沉柔和的声音环绕着她,像他的拥抱一样安心。
国光是她疲惫时候的一颗糖。
—
隔日,法网开赛。
作为2号种子,手冢的第一场比赛被安排在第二天,但他仍有紧凑的日程。
在通往酒店餐厅的路上,科贝尔抓紧时间和他核对今天的具体安排。
“早餐后,照常训练。下午需要去媒体中心参加FFT(法国网球联合会)要求的赛前发布会,每次都搞这些,除了浪费选手时间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对了,已经有几家通讯社和电视台提出单对单的采访。”
手冢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夹杂着的吐槽,只在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提出要求:“尽量减少采访。”
科贝尔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气,笑道:“放心,能拒绝的都拒绝了。”她利落地划掉几家不必要的媒体名字后,又问他,“晚上需要帮你安排理疗吗?或者心理咨询师?听说你今天起得很早,有压力了?”
手冢淡声拒绝:“理疗就可以。另外,帮我申请肯尼亚的签证。”
“嗯?”科贝尔握笔的手顿了下,讶异道:“出什么事了?”
“没有。”
没事,那就是想女朋友了呗。
科贝尔了然点头:“行,赛程要15天,时间绰绰有余。”快到餐厅时,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明天第一场比赛的对手——”
“早上好,Kunimitsu。”
看到发出问候的来人,科贝尔一脸“见鬼”的样子,用德语继续对手冢说:“喏,就是他。”
餐厅里人来人往,许多是参赛选手和媒体记者,保罗一脸友好地跟手冢打招呼。
手冢没有丝毫顾忌地无视他伸出的手,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对于激怒手冢这件事情非常执着的样子,在手冢擦身而过时,他带着偏执的语气低声笑道:“我很期待明天的比赛。”
手冢恍若未闻,朝着团队所在的餐桌走过去。
科贝尔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朝她笑得甜蜜的法国佬,一脸晦气地唾弃:“这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我总觉得他拼着结束职业生涯的风险也想拉你下水。”
“提高警惕。”
“放心,他不会有机会,我不会犯三年前那样的错误了。”
科贝尔拍着胸脯的保证果然作数,严防死守下,直到第二天比赛结束,没有给保罗任何做手脚的机会。
她跟在手冢身后去往赛后发布会的路上,还能感受到对方朝她投来的怪异视线,不过她懒得去想一个神经病的脑回路。
反正,在罗兰·加洛斯球场最大的新闻发布会场接受采访的,是她徒弟。
在发布会开始前10分钟已经人满为患。
手冢端坐在台上,面对无数镜头,沉稳冷静。
一场比赛下来,他没有任何疲惫,神色清明、身姿提拔,一眼能看出他此刻状态绝佳。
比赛结束得太快了。
在观众都没有来得及欢呼时,他在54分钟内,直落三盘6-0结束了比赛。
其中一盘,他甚至仅用了18分钟,刷新了一项法网男单比赛中,单盘最短用时记录。
曾经说恋情会影响他比赛状态的那波人,在观看直播时,已经悄然消失了。
记者显然都了解手冢的性格,关于他私生活的提问不会得到任何回复,所以提问都严谨专业,现场秩序井然。
已经“失业”的主持人安心地站在一旁,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台上的选手。
本来一切正常。
直到有记者提出一个问题:
“恭喜手冢选手首秀胜利,比赛结束的非常利落呢,对比上次和保罗选手对战时的比赛用时又缩短了,所以是针对保罗选手全神贯注做了许多特训吗?”
手冢双手交叉端坐在台上,面对无数相机镜头,平静答到:“打败他,并不是必须要全神贯注才能做到的事。”
话音一落,发布会大厅寂静了一瞬。
下一秒,快门声疯狂响起。
手冢一直低调,采访也都是中规中矩,多讨论自身技术相关,什么时候进行过这样公开藐视对手一样的言论?
反常即为新闻啊!
这段话,不意外地在网上引起了热议。
「A爆了,我喜欢!」
「这两个人是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吧?上一次打照面还是三年前吧,之后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这人先前不是因为兴奋剂被禁赛了么?人品不太行啊,肯定是他之前做了什么事情惹怒手冢君了。」
「也并不是炫耀或者挑衅吧,实话实说罢了,对还在疯狂涨球的手冢选手来说,这人确实不是什么难对付的对手。」
「没人注意到么,比赛开始前,两人握手的时候,那个保罗应该对着手冢选手说了句什么话。」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我就觉得那一瞬间手冢君眼神变得超冷啊!」
「能让内核稳得可怕的手冢君生气,想必真的是说了很过分的话吧。」
“所以他说了什么?”科贝尔很好奇,这个保罗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精准踩雷的?
手冢沉默不语。
第57章 奖惩
“今天洗头了?”
手冢看着屏幕中和奏蓬松的低丸子头,凤眸中带着笑意。
“哎?国光竟然能看出来。”和奏摸摸自己精心扎出来的,透着不经意慵懒的低丸子头,得意道:“下血本了呢,为了应援男朋友的决赛,特意洗的头。”
手冢左手握拳抵着唇角掩下笑意,认真回到:“啊,谢谢女朋友,已经感受到了重视。”
见他今天比平日话要多了些,和奏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色,笑问:“紧张了?”
手冢握了握有些湿润的手掌,坦然承认:“有一些。”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法网决赛,可今天他打的不单单是一场法网决赛,更是他职业生涯的“龙门”。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不需要对Melodia隐瞒。
“这样啊~要我做些什么吗?”和奏托着腮,纤长的手指点点脸颊,做出苦思冥想的样子,“比如为国光设置一些奖励。”
“奖励?”手冢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
和奏灵活的手指模拟做出走路的动作,“赢了话,我们就去徒步登山怎么样?菲希特尔峰据说视野极佳。”
“听起来很不错。”手冢很喜欢这个奖励,不过似乎有些不够,他倾身镜片后的视线锁住她,“但是只有奖励,没有惩罚吗?”
“嗯~”和奏学着他的模样凑近镜头,笑眯眯看着他,“国光希望我惩罚你?”
两人静默对视着,最后还是手冢先垂下眼——
“……咳,只是觉得奖惩一体更有激励效果。”
“比如罚人跑圈?”
“……”
“但是对国光来说跑圈好像太简单了,不如——”和奏拿起自己的Pad找出一张图片,递到摄像头前给他看,“不如罚国光穿这个给我看!”
“……”手冢看着那张图片,再看看她过分灿烂的笑容,修长的手指借着扶额的姿势遮住自己的眼睛,语带一丝窘迫提醒她,“Melodia,配文,没截掉。”
「this is truly one of the sluttiest things a man wear」
看到这句话,他很难在她期待的眼神下保持镇定。
和奏转过Pad看了看那一行英文,不以为意道:“嘛,就是想给你看的。”
手冢彻底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看着男朋友红透的耳根,和奏忍不住又逗他:“国光觉得怎么样,这个惩罚?”
“很……有效。”手冢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抵抗。
“噗——”和奏忍不住笑出声,肩膀都在颤抖,“那今天得加油了啊。”
“好。”手冢扶了扶眼睛,目光移到别处后,低声说了句,“赢了……也会穿。”!
“我说手冢君,”和奏像是有些受不了地捂着脸,露出瞬间红透了的耳尖,发出一声哀鸣,“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诱惑我了啊。”
她对他没招的时候就会叫他“手冢君”。
于是,一声轻笑从手冢喉间溢出。
这时传来敲门声,科贝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国光,准备开始了。”
和奏也听到了。她抬起头,红着脸朝他挥挥手:“快去吧,一起去登山。”
“好。”
手冢收起暗下来的手机,起身朝等在门外走去。
通往罗兰·加洛斯中心球场的选手通道里只听得到沉闷规律的脚步声。
手冢抓着网球包带的手掌已经恢复了干燥,眼中还有尚未消散的笑意。
科贝尔带着团队屏息跟在他的身后,虽然她经历过了这样的场面,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紧张比自己曾经打决胜球时还要紧张。
徒弟竟然还笑得出来,看来赛前十分钟的黄金时间里,调整得不错。
光线越来越盛。
当与阳光只有一线之隔时,手冢坚定地迈出最后一步——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热情都朝他涌来。
强烈的光线,让手冢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眼时,已经是那个网球场上以冷静著称的帝王。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网球包后,抬头朝侧上方的台望去。
为选手亲友预留的那排座位上,母亲开心地叫朝他挥了挥手,父亲则沉默地点了头。
视线再向右移,是一头紫发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对方抱着手臂,面色严峻地看着他。
手冢没有见过他,但是那头柳生家的标志性紫发,让他很容易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那就是Melodia的父亲。
不同于朝父母的颔首示意,手冢在柳生英士的冷淡注视下,用不过分正式的态度朝对方微微鞠躬。
柳生英士看在眼里,他皱了下眉后,从靠背上坐直身体,用长辈的态度朝手冢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手冢彩菜头抵在一旁的青年肩头,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姨母,大屏上看得见。”迹部支着头,无奈道。
“啊啦,小景不早说!”手冢彩菜从容坐起身,微笑着对着大屏幕挥了挥手,嘴唇微动着埋怨他。
迹部余光看着柳生家那位心外圣手,有些孩子气地嘟囔着:“真是不华丽。”
看着镜头切到其他人身上,彩菜才叮嘱他:“好好表现,不许添乱。”
“本大——”在彩菜的温柔注视下,迹部咽下嚣张的自称,“我连行程都替他们安排好了,再说,我又不是手冢家的人,表现得好有什么用。”
彩菜很欣慰:“乖,你现在坐的是亲友席。”
听得迹部抽了抽嘴角,再一次觉得,手冢家就克他。
柳生英士淡定坐在这里,心下其实有些尴尬。
他实在放心不下女儿,想要在去马萨比特确认和奏的状况。刚好在巴黎转机,日程又对得上,他就想着顺道看一眼这个能让女儿放下原则交往的手冢国光,到底是不是像比吕和未来口中那样可靠。
或许,还带着其他情绪。
所以他让比吕订了法网的票,谁知道拿着票根找不到座位向工作人员求助时,竟被对方热情地引导到了这个亲友区。
再看到手冢夫妇丝毫不意外向他热忱打招呼的模样,柳生英士当场就想打电话过去把坑了他的侄子骂一顿。
不过,他倒没有迁怒手冢国光。本来也是他自己要来的,法网决赛一票难求,能坐在这里,倒是他要承手冢国光的情。
想通了的柳生英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坐在场边,细致调整拍线的年轻人。
面对无数双眼睛和镜头,他冷静得可怕,像是将所有的念力都集中在了当下。
“柳生君,谢谢你来看这场比赛。”许是怕他尴尬,坐在他一旁的手冢国晴客气地跟他搭话。
柳生英士觉得这话听起来有哪里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出于礼貌,他回道:“令郎看起来很沉得住气。”只是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手冢国晴不介意他的冷淡,那张手冢家祖传的严肃面孔上反倒浮现出笑意:“国光他一向如此。”
这时,裁判示意时间到。
手冢国光将毛巾整齐叠好,缓缓站起。
再起身,那面容依旧冷静,双眼已经带了不容忽视的野心。
透过屏幕看到这个眼神的柳生英士不禁点了下头。
冷静固然重要,但竞技嘛,不好胜就已经输了。
显然,其他观众也是这样想的。
当那张脸被放在场内的各块超大屏幕上同时出现时,满场沸腾。
与对面身经百战的老将不同,那张俊美的脸上尽管有着成熟稳重,却也不乏和少年感。当两者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时,形成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和吸引力,让人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柳生英士不得不承认,女儿的眼光,还不错。
果敢、坚毅、睿智、冷静、野心,手冢国光具备了成为冠军的一切素养。
只差这一场比赛。
柳生英士的态度,不知不觉从最初对手冢的审视变成了对比赛的期待。
—
对于这场比赛,现场球迷的情感其实是有些复杂的。
当手冢国光站在场上时,他们恍然预见到,他的未来已至。
人人都想他赢。
期待新王登顶,期待时代更迭。
可是转头再去看他的对手,大卫·费雷尔,这个以惊人耐力著称的老将,从青涩到加冕,长达十五年的不屈和热爱,了解过他职业生涯的球迷无不为之动容。
费雷尔的坚持本身,就是网球精神的最佳诠释。
人人都怕他输。
怕英雄迟暮,怕传奇落幕。
所以无论哪个结局发生,都意味着另一个好故事的破碎。
观众心中的情感,在比赛开始前的一刻都是割裂的。
比赛就在这样窒息般的氛围中开始。
费雷尔的经验与韧性在首盘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攻击和防守都毫无破绽,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第一球就是长达二十多拍的对拉,最终在观众的紧张屏息中,手冢以一记完美的“手冢领域”扭转局势,迫使费雷尔回球出界。
破发成功!
看台上的迹部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比耐心和韧性?手冢完全不会输。
这就是网球的魅力。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它不哄你,不骗你,直观到残酷,但竞技不会辜负每一滴汗水。
2小时45分钟的比赛,每一球都精彩绝伦。
赛点。
手冢国光调整一下沾了红土的白色护腕后,深吸一口气,抛球,引拍,挥击!
绿色小球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闪现在对方半场,精准砸在底线弹起后,向外急窜。
不少观众都开始揉眼。
已经赛末了,他怎么还有这种质量的控球能力和这样可怕的球速!?
体力透支严重的费雷尔拼尽全力,球拍勉强触球,却无力回天。
球落在了界外。
“Game,set and match! Tezuka!”
熟悉的比赛结束语响起,手冢的名字回荡在寂静的加洛斯球场。
在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寂静中,他走上前去,与费雷尔握手致意。
费雷尔大笑着用沾满红土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将他的手一同高高举起。
像在向观众致谢,又像在郑重交接。
费雷尔慷慨地向替他惋惜的球迷们宣告——
我们新的世界第一,诞生了!
等观众回过神后,巨大的欢呼声浪一波又一波,几乎要掀翻这座球场!
解说声嘶力竭地替观众送上祝贺:“让我们恭喜手冢国光的第一个大满贯冠军!恭喜他拿到第一座火枪手奖杯!恭喜他本周将登顶世界第一!”
20岁的手冢国光,终于走到了他该到的地方。
属于他的时代,开启了。
【作者有话说】
就是那个,黑色高领紧身内搭!男人能穿的最涩气的衣服之一!
第58章 疲惫
“红土新王诞生了!让我们再次恭喜手冢国光登顶!”
激动的解说声中,和奏靠在水泥墙上,垂眸看着屏幕中的手冢捧起属于法网冠军的火枪手杯。
昨天刚洗的头发还保持着柔顺,一缕额发垂在她脸侧,让她的神色越发温柔。
“昨晚还没看够吗?真该让你家手冢选手看看你这个表情。”林唐在和奏对面,和她一样的姿势,额头和肩抵着墙斜靠着,调侃又在刷颁奖视频的好友,“早饭也不吃,这是你新的放松方式?”
“嗯,男朋友秀色可餐。”视频播放结束,和奏收起手机,对面好友的调侃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她接过林唐递过来的干面包撕开,机械地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让她吞咽得有些艰难。
不是不吃饭,只是她最近胃口有些差。
再看看没什么障碍大口咬着面包的林唐,和奏自嘲地摇摇头,觉得先前还是高估了自己,还是需要再锻炼对环境的适应性才行。
也多亏了林唐陪着,否则她或许很难撑下去。
注意到好友因为熬夜而开始水肿的脸,和奏皱了下眉:“糖糖,今天不要再加班了,用完早餐就回去睡吧。”
“知道啦。”林唐摊了摊手,无奈道:“其实我每天都没打算加班。”
和奏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现在不比在海德堡大学的临床实习,总是有些她们无法视而不见的事情,让两人的睡眠和休息时间越来越短。
马萨比特的雨季还在继续,或者说整个东非都被笼罩在强降雨下。
早先就有报道称,今年由于海洋环流变化,会导致全球气候异常。
从年初开始就有席卷欧亚的暴雪,再到如今覆盖东非的强降雨,看似没有关联的气候,都受到了海洋环境的影响。
相比较年初关于暴雪的各种救灾、报道、对唯美雪景的向往,东非强降雨带来的灾难显得这样渺小,鲜活的生命逝去得无声无息。
疟疾爆发后,马萨比特唯一的医院很快沦陷。
不知道是不是也受了气候异常的影响,今年的病毒株都凶猛非常,治疗所需的青蒿素消耗速度都比预期的快上两倍。
医院人满为患的情况下,更多无法就医的人聚集在医院围墙外,奥卢卡院长让人在那里搭建了一个临时诊疗区。
就算如此,也是更强壮的男人们凭借力气占据了通风阴凉的区域,而虚弱者,尤其是妇女,被挤到了边缘。
她们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怀里的孩子要么安静得可怕,要么因为高烧而哭闹、抽搐。
不敢争,不敢抢,好像她们的需求和生命,天然就该被排在后面。
“情况比预想得更糟糕。”林唐向窗外看去,总是懒洋洋的声音变得沉重,“开始缺药了,这样一来分配就更成了问题。”
今天早上去临时诊疗区给患病严重的儿童送的口服补液盐,已经被她们的父亲拿走了。
和奏咽下最后一块面包后,有些疲惫地侧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稍加休息。听了林唐的话,她低语:“这种时候,他们更倾向保住‘劳动力’。”
这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提起这个,林唐眼中有了几分怒气:“那个孩子,本来可以救的。”
“是啊。”
可惜发现的太晚了,拖成了脑型疟。或者能够服用她们给的预防药,也总是能有办法救治回来的。
预防有限,诊断延迟,设施不全,每一条放在这里都致命。
正确的诊断,在这里似乎只能更清晰地预见死亡。
这种束手无策令她们有些沮丧。
“对了,Melodia,”林唐打起精神,告诉她一个消息,“先前我请奥卢卡院长采集了液体样本,昨晚抽空处理观察了一下,确实是虫体负荷太高了。”
“所以药物起效窗口期这么短。”
“嗯,这也证明你的模型设计方向是对的。药物无法迅速起效前,找到能够为大脑争取时间的手段,它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和奏闻言,看向好友,有些怔愣。
“所以得加油呢。”林唐歪头朝她笑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思路很简单,难的是需要成百上千次临床积累,重新定义手术流程,她或许才能够找出一条路来。
对大三的学生来说,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是一向想要躺平的糖糖特意要了样本去观察许久,就是想要告诉她,她可以。
和奏弯起眼睛,道:“得加油呢。”
“加油之前,要先保证自己身体健康。”林唐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得先回去睡一觉,不然真的要猝死了。”
可惜,事与愿违——
“脑型疟。”
狭小的重症病病房里,奥卢卡医生直起身,看着陷入严重意识障碍的万吉库,无力地摇摇头,以他丰富的临床经验下了沉重的结论。
多日连轴转,让这位老人的眼袋更重了,白大褂在他清癯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和奏和林唐站在床尾,垂首不语。
即便是在有完善ICU支持的医院里,脑型疟也是一场高难度的硬仗,而在无力进行脑部手术的马萨比特,就是一封明确的死亡判决书。
她们这半个月来已经见过很多例脑型疟,当发着高烧、抽搐着的万吉库被送来时,她们心里就有了答案。
在数个小时内,这个曾经将希望寄托在和奏身上的年轻女子就会死去,和她尚未出生的孩子一起。
看到奥卢卡摇头,一旁万吉库的丈夫骤然睁大眼睛,上去抓住奥卢卡医生的肩膀大声问:“你能保住孩子吗?!”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从上向下划过,“你们这里的医生不是可以这样切开肚子,把孩子取出来吗?!”
他曾见过那些跟他们穿一样白大褂的人,在部落外搭建的棚子里这样做过,那个孩子就健康活了下来!
原本部落的信仰是不允许这样做的。身体是神圣的,必须保持完整才能进入来世,剖腹产对他们来说是对身体的一种破坏,一旦被切开,死后的灵魂会无法安息。
但是只要孩子保住了,万吉库的灵魂能不能得到安息,也无关紧要。
已经成型的孩子胎死腹中,是诅咒!绝不能发生在他们家!
和奏和林唐看懂了。
和奏上前,用力掐住他拇指侧背下的神经,趁他吃痛,将他的手从年迈的奥卢卡医生身上拿开。
林唐则冷着脸,用斯瓦西里语掐灭他的希望:“不能。”
被她们用同样冰冷的眼神看着,男人瞬时恼怒。
她们在骗他。年轻、女人,这两个条件注定了她们说出的话根本不可信。不过是知道他掏不出高昂的治疗费,不肯救罢了!
头发花白的奥卢卡医生缓过来后,站直身体向前走了一步,将和奏和林唐挡在身后,看着发火的男人,再一次沉重地对他摇了摇头:“救不了。”
罹患脑型疟的孕妇,想要救治,至少需要同时进行两场抢救。稳定母体生命特征的同时,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剖宫手术,不说他们没有设备,就连能够进行手术的医生都没有。
奥卢卡几十年间帮助了部落很多人,在部落里很有声望,算是值得信任的当地医生。
男人听了这话,脸上的恼怒僵住了,接着像是被愚弄了一般,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恶狠狠丢下一句:“人送来医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现在要死在你们医院了,你们自己处理!”
说着不看医生,摔门而出。
走廊上还传来他的怒吼:“还看什么,跟我回去!”随即是有什么坠地的沉闷声响。
林唐皱眉,朝外走去。
走廊上,万吉库的孩子尔塔潘,正从一脸痛苦地从地上爬起来。
由于胳膊上没有什么肉,摔倒时没有什么脂肪和肌肉作为缓冲,她的小臂上出现了一大块擦伤,鲜血溢出。
爬起来后,她小心地护着手中的几朵野花,用乌黑的眼睛望着她笑了下,瘦小的背后还背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大概是她的弟弟。
林唐没有表情地看着她脏兮兮的小手上,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花瓣,唇角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林唐转身快步离开,过了一会儿,又踩着沉重的带着怒气的脚步折返回来。
刚结束夜班,她的脸色看起来很差,怒气冲冲的模样也很吓人,尔塔潘有些害怕地看着她,护着弟弟瑟缩在墙边。
林唐叹了口气,蹲下身,从口袋中掏出刚取来的纱布和药水,朝她伸出手:“胳膊,给我。”
这个地方,这种时候,伤口感染会要命。
—
傍晚,暮色渐浓。
林唐已经回去睡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怕他们被“传染”,又回来强行把他们拽走。
病房里只有抽空过来的和奏。
她握着万吉库逐渐冰凉的手,感受着她腹中胎儿最后的悸动。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又有两个生命,在她面前静静逝去。
和奏的视线静静落在简陋病床的缝隙中插着的几朵小黄花上。
几个小时过去,花也已经枯萎。
万吉库最后没能清醒,自然也没有看过它们漂亮的样子。
和奏脚步虚浮地走出简陋的病房,得去通知……
通知谁呢?
她的家人已经将她遗弃了。
站在昏暗的走廊上,和奏忽然感到无比疲惫,大概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眼前竟然出现了幻觉。
“国光……”
早上才透过屏幕看到的人,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第59章 奔赴
马萨比特的傍晚,风裹挟着潮湿的闷热和消毒水的气息。
手冢与柳生英士下了越野车后,打量着四周,久久不语。
柳生英士眉心褶皱更深了些,他对手冢说:“先给她打个电话。”
手冢试图劝说他:“伯父,我们可以回车上等等,这个时间Melodia还在忙。”
“她一个实习生,有什么好忙的。”原本柳生英士对手冢的改观,此刻又变成了不满,“我自己打。”
说着转身从副驾驶席上取出自己的手机,只是还被等他拨出号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英士前辈?”前来支援的一位无国界医生站在车尾,诧异地看着柳生英士,待看清一旁手冢的脸后,又是一声惊讶,“手冢国光?”
柳生英士冷不防看到故人,打电话的手顿住了。他和对方算不上熟,但是架不住对方热情寒暄,只能礼貌应对。
怎么说,也是小雅的后辈。
手冢在一旁静立着,也听出些端倪。忽然,他余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看到那个从病房里走出来的身影。
她揉着眉心,纤细的身影上透出的无法遮掩的疲惫。
“Melodia……”
手冢从来没有见到过她现在的模样,他低喃着她的名字,只觉得心疼。
接着,他甚至等不及等柳生英士和人打完招呼,只转头匆匆对他点了下头,便朝主楼方向迈步而去。
站在走廊尽头,他开口唤着日思夜想的人:“Melodia。”
当看到她有些恍惚的神色时,快步朝她走过来。
和奏怔怔地抬眼,便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国光正在朝她走过来。
他一身简单的黑衣,在暮色下依然显得清隽挺括,与周围粗砺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全然的心疼。
“国光……”和奏喃喃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怕他担心,随即强扯出一个笑容问:“你怎么——”
但话音未落,她突然看到了手冢身后的身影。
父亲柳生英士正与在医院支援的一位无国界医生交谈着走进来,他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神情是惯有的严肃。
他的衣着、表情、动作,一切都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这样的父亲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柳生英士像是才注意到和奏的视线,慢慢抬头看了过来。
视线交汇的刹那,和奏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再也无法维持,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的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在视线开始模糊时,和奏快速低下了头,躲避着父亲的视线,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这副失态的模样,而一只手却下意识地伸出,抓住了身边手冢的衣摆。
“Melodia。”微颤的手指透着无措,手冢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尖锐地疼着。
听他柔声叫自己的名字,和奏本来忍回去的眼泪,彻底决堤了。她不能抬头,所以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水泥地上,又很快渗透进开裂的缝隙中,留下浅浅的水痕。
本来她没有想哭的,可是到底没能止住,这让她更加沮丧,眼泪也掉得更快了。
没有犹豫地,手冢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了一道暂时的屏障。
柳生英士脚步一顿,看到女儿将脸埋在另一个人肩头、微微耸动的单薄肩,那张冷硬的脸上,线条便得更加僵硬了。
Mero上次在他怀里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对了,是她五岁那年,小雅要去南苏丹的时候,她哭闹着要跟妈妈一起去,被拒绝后,趴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其实那时候,他也很想哭来着,南苏丹可是在打仗。
想起女儿小时候哭泣的模样,柳生英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她的名字,想说点什么。
但是,看着女儿那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脆弱,看着抱着她的手冢国光失去了冷静,流露出慌乱和心疼……最终,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身上,那双总是有些暗沉的紫色眼睛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晦涩情绪。
成了背景的那位医生,反光的镜片下,是一双露出了然的眼睛——感情真是麻烦的东西,好在他孑然一身。
这样一场有些糟糕混乱的见面后,柳生英士被邀请去了奥卢卡教授家里做客,手冢则陪和奏留了下来。
当夜幕彻底降临,营地的角落里又新搭建起来一座崭新的帐篷。
黑暗的帐篷中,和奏趴在地铺上,有力的手掌维持着适中的力道在她的肩背按压着,多日的疲惫似乎也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从身体中被挤压了出来。
“这样可以吗?”手冢认真感受着掌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调整着力道。
“嗯,好舒服。”她牵着他的手向下放在腰间:“这里也要按按。”
手冢轻笑,遵从她的指令,在她腰间揉捏着。
“唔——”
和奏的腰间突然颤抖了一下,失控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又猛地止住。
黑暗中,手冢忽然反应过来,他指尖停留的地方,是她腰侧最敏感的区域……
他曾反复流连,引得她颤栗不已。
帐篷中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感受着她重新变得僵硬的身体,手冢拇指在那块软肉上画圈揉按着,力道放得很轻。
和奏呼吸变得沉重,她脚背蹭着粗糙的毛毯,喃喃唤他的名字:“国光……”
像爱语,更像无意识的求救,让唯一听到的人心潮愈加涌动。
“Melodia,”手冢从她背后俯身,加重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郭,用气声对她耳语:“要不要?”
这样问着,原本放在腰间手掌已经挪到了身前的小腹上。
和奏身体滚烫,但她还是侧过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忍着急促的喘息,在他唇上问:“要什么呀?”
听着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即使一片黑暗中,手冢也能想象得到,此刻她泛红的脸上带着促狭的模样。
这时候还这么皮。
但她身体很诚实。
(此处省略152字……)
感受和奏到默许,手冢气息更乱了,他耳根滚烫,动作间还有些生疏,却好似含着无尽的耐心温柔。察觉到她坦诚背后的一丝紧张时,将她抓住毛毯的左手掌心摊开,与她十指相扣。
(此处省略123字……)
手冢放开她的唇,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后,长久地在贴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皮肤下未平息的悸动,在她失神时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待和奏回过神时,感受的是他温柔的亲吻和与她同样激烈的心跳。这一刻,和奏感受到了久违的平和,身、心都对他有无限依赖。
等到她的呼吸声平复,手冢才抬手撩开她后颈汗湿的发丝,柔声问:“还好吗?”
“好累。”多日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溢了出来,和奏这下连手指都不想动了,她闭着眼睛餍足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你把我弄散了。”
手冢轻笑,为她擦拭干净后,将毛毯盖在两人身上,拍着她的后背:“睡吧,Melodia,你需要好好休息。”
“你呢?”和奏微微动了下腰,感受着他身体无法压制的变化。
“别动。你累了,快睡吧。”手冢握住她还不安分的手,哑声道:“等我们回家。”
“唔。”和奏眼皮已经沉重到抬不起来,但她遵循着本能许下承诺:“等回家,都给你……”
“好。”手冢弯着唇角,无视自己抗议到有些疼的身体,环住她的肩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不再有任何动作。
“国光。”
“我在。”
听着温柔的回应,和奏安心地贴在他颈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我好想你,好想。”声音渐渐微弱,像是呓语。
“我知道。”手冢喉头紧了下,回应着已经睡着的她:“我也是。”
那个惊醒的凌晨,他对Melodia的想念前所未有的强烈。一想到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辗转难眠,他左侧肋骨便开始隐隐刺痛。
现在,能再次听着她的呼吸声入眠,手冢心中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满足充盈,又忍不住轻吻了下她唇角翘起的可爱弧度,低喃:
“Schatz,晚安。”
【作者有话说】
Schatz:珍宝[熊猫头]
(真的没招了〒▽〒)
第60章 草戒
和奏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
帐篷里很黑,透着夜的凉意,但她被完全笼罩在手冢的体温里。
他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腰,鼻息均匀地拂过她的发梢。
听着身后规律的呼吸声,和奏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消散,只留下熨帖安心。
又静静躺了一会儿,帐篷外传来早起鸟儿的鸣叫,提醒着和奏该起床了。
她动了动被他握在腰腹间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将他惊醒了。
手冢闭着眼,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更牢固地拥入怀中。
“要起床吗?”他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和奏轻声应着,在他怀中转过身,按下他想一同起身的动作,“国光不用起这么早,再睡一会儿。”
法网本来已经很消耗精力了,他连休息都不曾,就和父亲一起来到这里。
她自己来得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想到他们风尘仆仆几经辗转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有些心疼。
“好。”手冢顺着她的力道躺下,像是知道她的心疼,黑暗中他抬手摸索着找到她的脸颊,指背轻轻抚过她的眼尾,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和奏闭上眼睛,感受这个安静而缠绵的吻。他的唇温暖,带着晨起的干燥。
“再陪我躺五分钟。”他还有些困意的低哑声音贴在和奏耳畔,带着不为外人所知的依恋。
和奏噙着笑着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抱入怀中,手掌在他后背轻柔地拍着:“只有五分钟哦。”
得到她的同意,手冢埋在她肩窝深处,嗅着她的甜薄荷气息,喉间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国光……”和奏侧脸亲亲他的耳根,笑意根本藏不住,“你在撒娇吗?”
回答她的,是腰间收得更紧的手臂和轻蹭着她侧颈的鼻尖。
微痒的触感,惹得和奏轻笑一声,接着她就感受到他温热的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贴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欲望的吻,更像是一个安静的印记,透着全然的放松。
和奏便生不出任何调侃的心思了。
五分钟后,手冢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是重新睡去。
和奏在他唇边轻吻一下,起身继续新一天的工作。
在医疗资源捉襟见肘的情况下,柳生英士的到来是马萨比特医院的意外之喜。
一个顶级心外医生的价值已经是不可估量,他还凭借经验带来了大批由柳生医院捐赠的紧缺药品,正解了燃眉之急。
所以昨天奥卢卡院长激动地邀请他一定要去家里做客。
医院现在收治了大量重症病人,但当地医护人员对应危重病人的经验根本无法应对,奥卢卡院长想要请他帮助建立起一套简单高效的危重病人监护流程。
看着远去的车队和留下的大批物资,和奏揉了揉眼睛,转身朝重症病房区域走去。
那里,柳生英士正在对着一群围在他身边的医护人员教授着经验。
父亲曾告诉她,心外科医生是ICU的“国王”。
和奏站在帐篷边,看着父亲专注的侧影,忽然想起来高二那年她高烧不退,父亲刚从手术台下来,白大褂都没脱就守在她床边。
那时母亲刚去世不久,父女俩都很沉默。但那个夜晚,父亲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
和奏认真听着父亲的经验讲解,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许多往事。
直到结束后,看着父亲皱眉,她安静地递上一瓶水。
柳生英士接过喝了一口,等喉咙的不适得到缓解,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道:“瘦了。”
因为担忧而横跨欧亚过来看她一眼,却在跟她说话的时候还是一副生硬的语气。
和奏今天面对这样的父亲,收起了往常的针锋相对,非常平和地笑了笑说:“这里每个人都瘦。”
见她这样,柳生英士原本设想的争吵都被按下,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父女俩就这样沉默着,并肩走出病房。
“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柳生英士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定会很骄傲。”
和奏停下脚步,看着父亲。
夕阳给他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竟让像是斑驳的白发。
“爸爸。”和奏忍下心中酸涩,轻声说:“我并不是想要成为你和妈妈的骄傲,才要这样做的。”
柳生英士一愣,也停下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和奏笑着说:“不是为了谁的期待,只是因为我想这样活着。”
她会像母亲一样,成为一名穿越贫困、疾病,甚至是战火中的无国界医生,但她不是母亲悲剧的延伸,也不是父亲失败的证明,她是她自己。
“是我主动选择了这条自己喜欢的路,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伸手挽住父亲的手臂,笑着坚定地对他说,“所以爸爸不用担心我,更不必自责。”
看着女儿柔和舒展,甚至透出一种包容慈悲的眉眼,柳生英士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的手颤了一下,他眼前恍惚闪过一个画面——
结束一天工作的他迫不及待推开家门,Mero就歪歪扭扭冲过来,一路上不停地摔着跤。终于跑到他跟前,小身子一纵,两只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腿,整个身子吊在上面,铃铛一样笑得脆生生的。
那个才到他腿弯的小豆丁,就算失去了妈妈,还有他这样不负责任的爸爸,也成长为了这样出色的大人了……
再一想到这样好的女儿要被手冢国光那小子拐去,他心里就有些堵得慌。
这样想着,本来被女儿挽着手臂心里还有些高兴的柳生英士,走路的脚步声也沉了些。
谁知道,刚一拐角,给他添堵的人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和奏说着父亲的目光一看,就笑了。
走廊的窗外,手冢正在抱着一个干瘦的孩子摘辣木树上的嫩豆荚。
那孩子开心地将摘下的绿色嫩豆荚掰断一半塞到他嘴边,他顺从着低下头,就张口将那半截豆荚吃了下去。
永远挺直的脊背,沉淀在骨子里的端正,让手冢看起来有着和这片喧嚣贫瘠的土地格格不入的清贵。
但是当他低下头,咽下孩子分享给他的混着泥土和汁液的豆荚时,那份清贵就像是完美的玉器从容盛着一汪清水,获得了另一种质朴和完满。
和奏忍不住轻笑了声。
柳生英士则眯了下眼。
他原本以为手冢国光这个人太过清冷,很他的Mero并不相配。
倒是他看走了眼。
余光里,女儿柔和沉静的目光落在庭院,柳生英士心下生出一种不得不放手的怅然。
他叹了口气,看向女儿:“Mero,你是不是没有看他的赛后发布会?”
和奏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疑惑道:“还没有,怎么了?”
柳生英士用下巴点了点窗外的人,“他用几场比赛的冠军奖金,在迹部财团旗下基金会,建立了一个神经外科基金。”
“神经外科……基金?”和奏瞬间明白了这个基金的意义。
她甚至快速想了早前在他公寓里看到过的,那封有着迹部财团Logo的文件夹。
……是那个时候?
看着女儿有些失神地捏着那枚戴在颈间的戒指,柳生英士认命地摇了摇头。
要说,他的女儿哪里需要手冢一个外人为她去做这些,钱财柳生家不缺。
面对他的质疑,那小子用一种让人生气的平静说了一句更让人生气的话。
他说:“她的优秀和柳生家的支持,足以支撑她去往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做她认为值得做的事。而这些只是我想做的。”
他想等在那条通往她理想的路上,为她建一个支撑点。
他信她会来。
面对说出这话的手冢国光,就是柳生英士也说不出更多不满,就这样同意了让他同行。
除此之外,手冢国光一起来马萨比特还有一个好处。
这位年轻的世界第一所拥有的影响力,足以让马萨比特被世界看到,各方的援助也会陆续到来,这样一来,马萨比特恢复平静,只是时间问题。
手冢也知道,所以他早早做了打算。
后来飞机上,回过劲来的柳生英士到底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臭小子”。
—
不出所料,柳生英士走后,先是记者到来,接着各方的援助也陆续展开。
救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的时候,和奏和林唐的实习也要结束了。
离开前的这天傍晚,和奏与手冢并肩坐在那一处山丘上,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渐渐被染上橘红色。
她侧过头,看着恋人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他的目光依然沉静,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和奏看得有些出神,而后她轻轻从身旁摘下一根细长的香茅草,手指灵活地绕着草茎,思索着开口道:“都说不能一个人看落日。我第一次在这里看落日的时候,明明落日很温柔,可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我心里就有些忧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手冢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灵巧的手指上。
和奏不在意他的沉默,笑了下,手指继续动作,“那时我就在想,国光如果在我身边,他一定比落日还要温柔。”和奏抬眼了一眼他此刻的神色,笑道,“就像现在这样。”
草茎在她指间穿梭,渐渐形成一个环状。
“这样想着,我又觉得,如果国光在,我大概是愿意看无数次落日的。”
最后一根草茎被巧妙地收进环中,和奏轻轻抚平每一处不规整的地方,让这枚草戒看起来尽可能完美。
“所以国光……”她转过身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坚定。
手冢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中,让那双总是含着澄澈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温柔。
她牵起他的左手,在他的视线中,低头用这枚草编的戒指套住他好看的无名指,缓缓推到他的指根后,抬头噙着平和的笑容看他:
“国光,结婚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听得那人那双沉稳的眼眸泛起涟漪。
草戒触感粗糙,带着她的体温。
手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的期待。
然后,他抬手去取她一直佩戴在颈间的铂金戒指。因为手指有些颤抖,他试了几遍才将精巧的项链扣打开,取下那枚含着他私心的素指。
和奏一动不动,耐心地等着他将那枚戒指举到她面前。
一向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看起来像个怀揣珍宝不知所措的少年。他低下头,想要掩饰这一刻的失态。
和奏伸手,捧住他的脸,对上他有些颤抖的目光,柔声笑道:“不给我带上吗?”
手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缓缓将戒指从项链中取下来,缓缓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拇指摩挲她的手指半晌,再开口,已经哑不成声:
“Melodia,我们结婚。”
和奏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努力维持镇定却依然流露出的动容,心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她张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听着他有些过快的心跳,有种尘埃落定的巨大感动,心中却一片安宁平和。
不远处的巨大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句余晖为马萨比特广袤的原野镀上一层金色。
起风了,掠过枯黄的的草丛,惊起几只飞鸟。
在这片静谧的壮丽中,有部落祭祀时古老而苍凉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苍天和大地,
是两面巨大合十的手掌,
我们在其中,都被祝福。」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或者两章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