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涉事那么多人都进了监狱,夏家的人却好好地在外面逍遥?
更重要的是,凭什么夏家女儿父母双全锦衣玉食,她家阿桐就要被追堵、被欺辱?
展初桐劝过阿嬷几次的,当有一天她察觉到,她越劝,越是在老人家心口上撒盐时,她就不劝了。
毕竟她不忍看阿嬷含着泪的眼睛,那般百思不得其解其解,那般生不如死:
“阿桐,你说不是他们的错,那是我的错吗?我到底犯了什么错,惩罚居然这么重?我想不通,神仙为什么不能拿走我的命,要拿走你爸妈的命?”
展初桐那一刻才明白,比起抽象的对错,具体的情感,才能支撑阿嬷勉强活下去。
阿嬷失去了女儿与女婿,具体的爱,只能转为具体的恨,才能吊住老人家苟延残喘的一条命。
夏家不过是仇恨承载的对象而已,是给阿嬷续命的工具罢了。
车内陷入沉默,夏捷没开口,在等展初桐的回应。
展初桐心知肚明,夏家如今的“纠缠示好”,不过是因为,她家情况太过惨痛,若慈善家孟畅对别的受害家庭都很仁慈,唯独对她家不管不顾,于情于理都过不去。
只要老太太一天提起夏家还义愤填膺捶胸顿足,荣景在商界谈判桌上,便总有一处疏漏容竞争对手做文章。
“我会再劝劝她。”展初桐嘴上说,但她心里知道,劝不动,所以实际也不会劝。
夏捷对这个回答并无反应,精明的商人吝于施舍感情,却敏于感知情绪,他没揭穿,只转而道:
“放心,今天的拍摄素材不会被公开,毕竟于你我都无益。只是下次见面,希望老太太无止尽的索求能适可而止。”
“……”展初桐呼吸一滞。
“索求”一词足够刺耳,但已经是夏捷愿意给出的相对体面的词。
至少没说是“勒索”。
这已经是句警告。
孟畅有“慈善家”的人设,夏捷却没有,商众私下戏称其为“衣冠禽兽”,是因他能微笑着杀伐果断。在这位大商人眼中,其余受害家庭拿够了好处就偃旗息鼓,展初桐的外祖母仍不妥协,本质是贪得无厌。
展初桐想为阿嬷辩解,但夏捷无意再听,一抬手,她身侧的车门被司机拉开。
下达逐客令。
展初桐喉头一滚,最终放弃说服,直接回怼:
“老太太的需求从始至终就只有眼不见为净,希望上赶着贴脸的能先适可而止。”
“……”
展初桐没看夏捷脸色,转身下车。
“对了。”夏捷在她身后突然说,“我记得,你现在和慕言一个班。”
听到这个名字,展初桐刚踩在地上的脚险些脱力。
她停了下,听夏捷想说什么。
男人在她背后波澜不惊道:
“慕言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可以放心接受她的怜悯。”
展初桐回身,笑:“原以为夏先生是要警告我远离令媛,没想到您一点不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真是慷慨。”
“……”
展初桐回到家时,身体几乎都是麻的。
像丢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
是阿嬷喋喋不休的咒骂,唤回了她一点魂:
“所以阿桐,都是夏家作孽!你可千万离他们远一点,听到没?”
“……啊。啊。”展初桐恍惚地点头。
“阿桐,你脸怎么这么红?哎呀!这么热!”阿嬷探了下她的体温,“那混蛋跟你说什么了给你吓成这样!”
“没,他没说什么。”展初桐牵了牵嘴角,“阿嬷,是我刚分化,身体不稳定,我躺一躺就好了。”
“那你快去躺着!”
“哎。”
展初桐躺在床上,没能睡着,她脑中是空的,其实什么也没想,她只是盯着房间用于覆盖毛坯地板的皮毯翘角的边缘发呆。
等意识回归,可以动弹时,她才想起,还有手机可以打发时间。
展初桐顺手点开微信,发现通讯录上方提示四个小红点。
她这才后知后觉记起今日在奶茶店,和那三个同学约好了要加好友。
点开好友申请的指尖,在她看清那四人的昵称时顿住。
程溪、宋丽娜和邓瑜,都很有心地备注了自己的姓名。
余下一个没备注的,头像是手绘的白色小绵羊,像个撒娇打滚的奶团子,昵称是可爱无害的一个单字:
咩。
和本人清冷气质反差极大,展初桐却一眼就能猜到是谁。
展初桐几度放下手机,放空思绪,拿起,又放下。
不知重复几次,她把程溪三人的好友申请通过,余下那一个,她自我安慰,没备注就不通过,很合理吧。
邓瑜如约,刚被通过申请,就立刻将展初桐拽进小群,几人正在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抽空欢迎她。
展初桐随手回了个表情包,就熄了手机屏。
她心里惴着个事,悬而未决,搅得她心神不宁,无意闲聊。
她猜是今天逃避教导主任的追捕太累,猜是刚分化身体状态不好,猜是与夏捷的对峙太耗心神。
一直推卸到终于有困意,大脑在昏昏欲眠之际降低防备,终于让那个名字浮现上来:
夏慕言。
展初桐闭上眼,诸多想法浮现——
回怼夏捷的话术只是为免落入下风,她并未打算真的利用夏慕言,不准备亲近再伤害,从而拿捏夏捷。
她自始至终只想和夏慕言保持距离。
不通过好友申请,这种程度的拒绝,都不能叫“委婉”。
得知她的态度,夏慕言也就该知难而退了吧。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展初桐醒来时大脑还是不清明,但至少记得上午有班主任的课,座位没换之前,她都不打算得罪肖语闻。
是故她还是“纡尊降贵”出现在教室,恹恹坐在座位上。
上课铃响前,她余光瞥见同桌转向她,好像要说什么。
展初桐警觉,睡意散了一半。
夏慕言说:“昨晚有个小羊头加你微信,你没通过。那不是陌生人,是我。”
展初桐:“……?”
她睡意完全散了。
靠,长那么精致的人神经怎么这么粗犷,压根不理解何为“婉拒”吗?
展初桐清醒,转头,正打算直白说“正因为是你才不通过”……
到嘴边的话却在看到夏慕言梨涡浅浅的笑时,被生生咽回去:
“你没通过,我等你一晚上。”
“……”
“今晚要早点通过哦,不然我又等很久。”
“……”
就该直球的。
现在好了,被碾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