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炒得油亮亮,牛肉点缀着葱花,青菜浇上了蒜末爆香后的热油,鸽子浸在油花花的汤汁里。
贺衍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面色一变,眉头紧皱,拿起旁边的白水猛地一灌,很罕见地在他动作里看出慌乱。
池枝圆茫然,端着饭碗的手僵住:“怎么了?”
他讨厌贺衍,但没有讨厌到在饭菜里下毒的地步。
贺衍一口气把水喝光,半晌才缓过神,他摇摇头,淡声道:“没事,呛到了。”
其实是因为池枝圆做饭很难吃。
真的很难吃。
他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堪比污染物。
贺衍盯着这些外表光鲜亮丽的菜,眉头又一次紧紧蹙起,怎么都松不开。
而池枝圆丝毫不知情,圆眼亮晶晶,忍不住问:”味道怎么样?“
池枝圆自夸自卖起来:“我照顾的那两个孩子都说我做饭好吃,一到饭点他们就在饭桌等我,还说让我永远留在他们家里做饭。”
“……”
贺衍太阳穴绷出了青筋,似乎动用了浑身肌肉点了点头:“好吃,很美味。”
不可能有人觉得池枝圆做饭好吃,除非不是人类,他想。
这个小细节,印证了他认为池枝圆这份保姆工作不对劲的想法。
他有时间得去见见聘请池枝圆工作的那家人。
“我就说很好吃嘛。”池枝圆的尾巴高高翘起:“虽然你脾气很臭,但有些时候还蛮识趣的。”
他夹了几块牛肉放进对方碗里,贺衍拿着筷子的手一颤。
池枝圆低头继续吃饭,过一会,抬起头,眼巴巴地疑惑:“你怎么不继续吃了?”
贺衍掀眸,问:“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吃过自然食物?”
“是的,怎么了,先生。”
那倒也正常,贺衍垂下眸,池枝圆都没尝过正常饭菜是什么味,自然会觉得自己做的是珍馐。
贺衍不愧是出入过污染域上万次的男人,吃黑暗料理对他来说是小意思。
他一边喝水,一边面不改色把菜吃完,汤也喝了一碗。
池枝圆辛辛苦苦在厨房忙活的心血没有浪费。
池枝圆看着一下子就光盘的牛肉,愣住:“先生,你怎么一下子就吃完了?我还没吃几口呢。”
这些菜不仅难吃,还很咸,摄入太多盐分会对肾脏有不可逆的损害。
贺衍怕池枝圆吃坏身体,毕竟那么脆弱。
贺衍淡声:“没吃饱我下面给你吃。”
“好呀。”池枝圆眉眼弯弯,他倒很期待贺衍能下面给他吃。
池枝圆等了一会,贺衍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面是红烧牛肉面,大块卤牛肉煎成焦红色,和嫩滑的竹升面浸在红烧牛肉汁里,撒上了葱花和香菜,还有一个鼓囊囊的溏心蛋。
贺衍有一半人生都在墙外度过,墙外没有生活条件可言,营养剂又无法支持军人的高能量消耗,只能找个安全的角落支火做饭。久而久之,他的厨艺能在污染局里排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贺衍想让池枝圆尝下正常食物的味道。
“谢谢先生。”
池枝圆接过面,秀气的鼻尖闻着香气一动一动,他用筷子戳破溏心蛋,任由蛋液裹满面条。
他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一般般,还没自己做得好吃。
贺衍那么普通的厨艺给时家做保姆会被开除。
贺衍没有在池枝圆脸上看见想象中的震惊之色,皱起眉。
池枝圆小口小口把面吃完,把碗递给对方:“我吃饱啦。”
他擦干净嘴,问:“先生,我今天可以离开吗?”
贺衍声线冰冷:“你还没有给我回应你要不要出墙。”
“……”
池枝圆低头,拿出藏在口袋里的药片数了下:“就算你不给我走,我今天也有急事要出去。你给我的安眠药只够吃两天,我今天得去开一个月的药,不然上班不够用,明天后天都是周末,诊所不开门。”
“贺先生,我今天真的得出去,就算是监狱也允许病人出去看病的吧?”
池枝圆很着急了,他索性鼓起勇气,一改以往的胆小,双臂抱在胸前,脸蛋生气地鼓起,漂亮小脸高昂着,居高临下看着坐下的男人,长睫翘起。
他甚至用脚踹向了男人的膝盖。
他知道,贺衍对自己那么坏,他也没必要对贺衍好。
贺衍垂下眸,看见对方瘦白的脚踩在自己膝盖上,脚底泄愤地碾了碾,脚底如同猫咪肉垫般绵软,五只脚趾圆润透粉,像小珍珠。
池枝圆靠得很近,他能清晰闻到男孩身上的香气,很淡很热,像埋进了被太阳晒过的小动物肚皮里。
连脚都是这股香气。
贺衍从他的双脚挪开视线,漫不经心:“我待会让叶宁来载你去诊所。”
池枝圆不可置信地愣住,随即神色爆发出惊喜,声音雀跃:“谢谢先生!”
……
叶宁作为贺衍的贴身助理,很快就到了小区楼下。
池枝圆找到对应的车牌号,在外面敲敲车窗,确定没找错车后,坐了进去。
车缓缓驶出小区,景色飞快地倒退。
从这里到诊所要一个多小时。
叶宁在驾驶座静静地开车,气氛一片沉默。
池枝圆坐在车里有点尴尬,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看着驾驶窗上摇晃的挂件发呆。
幸好叶宁比他先一步说话。
“池先生,长官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池枝圆如实说,贺衍脾气确实坏,但至少没有对他动手动脚,比如打他之类的。
叶宁看着前方的路,转动驾驶盘说:“贺衍从一个a级污染域出来后,就命令管理局里的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
他无奈笑了笑:“我们都很好奇在他那个污染域里经历了什么,是不是见到了你的熟人。但他不说,他就是一个秘密很多的男人。”
“……”池枝圆也不明白他一个普通人,和污染域有什么联系。
叶宁突然回过头,看池枝圆一眼:“也不排除他看上你了。”
“?”
“他第一次把人往家里带,还留在家过夜,不给人走,他真的没对你做什么吗?说起来,我们长官的条件很不错,是同性恋,没谈过,处男,有房车存款,还是公务员,有内城户口……”
“抱歉先生,我恐同。”池枝圆猝不及防地打断。
他图便宜住在治安不好的地方时,有时候会受到男性的骚扰,家门口有醉汉徘徊,半夜回家被跟踪,久而久之他对喜欢同性的男人很反感,觉得他们都有病,是变态。
怪不得贺衍那么坏,原来是同性恋导致的。
他很传统,只考虑和女性组建家庭,然后收养孩子。
虽然不一定有女生看得上他。池枝圆低下头,闷闷不乐,十指相互纠弄。
叶宁知趣地没再说话。
池枝圆手撑住脸颊,婴儿肥十足的脸颊肉从指缝里溢出,百般无聊地看着窗外景色,任由风拂过额前,睫毛被吹得凌乱不堪。
他不笨,他有自己的规划。
届时叶宁把车停到诊所门口,他进诊所开完药后,打算从小后门离开,逃之夭夭。
池枝圆去过那家诊所很多次了,里面的布局他很熟悉。
他抓紧时间逃跑,还能赶得上给时家两兄弟做午饭。
不过如果答应了贺衍,贺衍会给他看养父留给他的遗物,会是很重要的东西……池枝圆垂下眉眼,很纠结。
突然,手机响起叮咚一声。
池枝圆低头一看,随即他猝然怔住,瞳孔骤缩,神色漫上茫然和震惊。
[您的银行卡收到账名为贺衍的转账120000.00元]
[备注:自愿赠予]
十二万??!
贺衍打这么多钱给他做什么……?!
天啊,男同性恋贺衍的脑子坏掉了!
池枝圆懵了,脑子飞速回想他和贺衍相处的每一分一秒。
和钱有关的只有他提到自己做保姆月薪六万。
其实他是故意提的,好让贺衍知道他的工作多值钱,识趣点别浪费他时间。
贺衍给他打来相当两个月工资的钱,是想买他时间?还是想对他做坏事?
好坏的男同性恋……
池枝圆一想到贺衍是同性恋,整个人很害怕,肩膀发抖,屁股在车座上不安地碾动,双腿夹得紧紧,雪白的腿肉憋得红彤彤,吓得要尿出来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随时会在隐秘的车厢里响起。
转钱就是同性恋贺衍困住他的手段之一,这下他又没法逃跑了,他得回去和贺衍解释清楚,然后把钱转回去,不能收。
白拿钱绝对没好处,特别是拿贺衍的钱,如果不听话,同性恋贺衍就会反手告他敲诈勒索。
池枝圆头疼,脑子连带着助听器都在嗡嗡响。
“诊所到了。”
车子缓缓停下,叶宁回过头说:“车没法开进小巷,你自己走进去。”
“好。”池枝圆点点头,他还是先别想那么多,先去开药。
诊所在小巷尽头。
小巷小得很,窄窄一条,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蓝天,地面总是泥泥泞泞地淌满污水,墙壁斑斑驳驳。
为数不多的两户人家早已搬走,门口被木板钉死,只有那位诊所医生还住在这里。
这家诊所是101城价格最实惠的一家了,池枝圆身体弱,一有个头疼脑热去那里开药打吊针也不怕花钱多,久而久之他和那个医生很熟悉。
池枝圆远远便看见诊所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医生的影子映出窗外,被拉得很长,随着风摇摇晃晃,应该是在听歌。
他走到诊所门口,木门缝隙吹出冰到不正常的冷气,门把手甚至结了层霜,他刚摸到把手就冻得立刻缩回去。
冷气肯定好几天没关了。
“有人来了,开开门。”他垫着衣袖敲敲门,没人应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接触到门板的那一刻,他闻到从门缝飘出的饭菜香。
这股饭菜香,——池枝圆在梦里闻到过很多次,他在梦中的沙发上醒来、站在家门口敲门时,都会闻到蒜末在热油里爆开的香气、肉在铁锅里炸得滋滋作响的香、肉汤煮沸了飘出的肉味。
是家的象征。
只不过那个梦中的“家”,池枝圆巴不得一辈子远离。
诊所里没有做饭的地方,附近的人都搬走了,饭菜香哪里来?难不成真的从他梦里飘出来的?“怪物家人”做好饭在等他回家?
下班回家路上闻到了从家里飘出的饭菜香,每个人记忆中都会有这样的温馨瞬间,足以支撑自己在生活中走很远。
但下一刻,饭菜香变成腐烂恶臭。
池枝圆察觉到不对劲已经迟了,他已经把门打开了。
他看见了一双帆布鞋悬空着正对他,在老式冷气机吹出的冷气里一晃一晃。
恶臭扑面而来,像无数巴掌迎面扇来,攻击力十足,他的胃瞬间泛起酸水。
啪嗒。
一滴乌黑色的水滴落。
他脚边的地板已经被一摊黑水浸透,几条拇指粗长的蛆在水滩边缘挣扎,蛆努力地翻滚到干燥的地方后,飞快拱动身子爬走,隐没在角落里消失不见。
池枝圆僵住身体,骨骼嘎吱作响,艰难而无措地扭动脖子,朝上看去。
那个会笑着问他怕不怕打针疼、怕不怕药苦的医生吊死在了吊扇下。
他已经死去很久了,身体肿胀成乌黑色,头颅垂到胸口,脖子被绳勒成不正常的弯弧,像小孩拽长的肉色橡皮筋,双手因为重力惯性垂到了膝盖处。
不只是四肢黏糊成流体,脸部爬满肥白的蛆虫,蛆虫感知到有人进来,惊恐慌乱,带着黑水往下掉,噼里啪啦。
冷风吹过,“吱呀——吱呀——”,医生就如池枝圆方才所想那样,像在听一首愉悦的小曲,前前后后晃动起来。
蛆虫爬满地面,医生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五官。
明明上吊是人类最痛苦的死法之一,他却笑得很幸福,嘴角高高扬起,咧得很开,露出八颗牙,泛白瞳孔亮晶晶,透出喜悦之色。
像看见了敬爱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