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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玫瑰 时千辞 20371 字 2个月前

第36章

招引小孩儿的常用动作。

就算是后来长大了,妈妈和方偲每次去车站接她放假回家,也还是会同时这么拍一拍手,看她会先过去抱谁。

她每次都抱两个。

每次她们两个都很开心。

何序回忆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画面,眼泪失控地往下掉。她刚才真的怕死了,马突然开始发狂的时候,她都已经想象出自己头骨被踩碎的画面了,好恐怖好恐怖,她浑身都是僵的,冷汗现在还在快速往出冒。

“和西姐……对不起……”

她还是克服不了。

怎么都克服不了。

拿那么高的工资,但什么都做不了。

歉疚、无力交织着恐惧,快把何序吞没。

庄和西只是无视周围所有异样的目光,直接将手伸到何序腋下用力一托,把她抱下来紧紧拥在怀里,一手来回抚摸她颤抖不止的脊背,一手扶着她满是眼泪的脸靠在自己颈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想哭就哭,但不能出声,周围都是外人。”

庄和西这么说不止是因为她不允许任何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听到何序的哭声,更因为何序顶着“庄和西专属替身”的名头却连马都不敢骑的话一旦传出去,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换人,比如解约。

这些事现在由昝凡和星曜最终决定, 何序的合同签在那里。

庄和西忽然想到的这点,随之而来的被动感在她身体里迅速滋生,她抱着何序,眼底的柔情渐渐变成浓墨在瞳孔里翻涌加深。

她想把决定权攥在自己手里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一点时间, 还需要一个契机。

现在没到,就只能委屈何序先把哭声忍下来,以后随她怎么。

这个“以后”她已经记在心里了,不会太远。

庄和西收拢思绪,旁若无人地抱着何序安抚她。

何序只是怕马,不是拎不清的人,她几乎是在庄和西说出那句“周围都是外人”的同时就反应过来了,但因为眼泪实在收不住,才在庄和西脖子里停了一会儿。待情绪稍有稳定,她立刻从庄和西怀里退出来说:“和西姐,我刚才失误了,重来吧,我……”

“你的妆造谁负责的?”庄和西打断。

何序一愣,说了个名字。

庄和西:“衣服干干净净,鞋底没血没泥,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你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逛街的。”

副导演被说得脸烫,连忙上前解释:“就是个大远景,看不出来什么区别。”

庄和西转头看过去,眼神冷得副导演汗毛倒立:“6到8的视觉清晰度,你告诉我看不清楚主角的妆造?”

副导演无地自容,羞愧得抬不起头。她投机取巧只是为了赶时间,没其他想法。

冯宵过来之后气得当场把副导演批了一顿,让她马上带何序去改妆。

庄和西:“不用改了,时间已经浪费了一半,再浪费今天谁都别想休息。”

冯宵立刻听出了庄和西的言外意:“你拍?”

庄和西:“有问题?”

冯宵:“我肯定没问题。”她巴不得所有镜头都由庄和西亲自完成,但,冯宵视线掠过庄和西左腿,声音低下来,“行?”

庄和西不说话,直接上马。

已经彻底回神的何序忐忑不安仰视着她:“和西姐,真的可以吗?”

她好像看出来了。

和西姐刚才突然把矛头指向妆造和副导演,肯定有她确实做得不好的原因在,其次应该是为了找一个合情合理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的理由让她不再上马。

她的细致、袒护……

是袒护吧。

让她羞愧的同时,心跳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加速,那里又热又胀,像小雨后的盛夏,潮湿闷热得让人呼吸不畅。

庄和西坐在马上,俯瞰着何序:“过来。”

何序立时神经一紧,面露惧色。

庄和西抬手:“缰绳在我手里,放心过来。”

何序就过来了。

庄和西拍拍她头,拇指不动声色地把沾在她眼尾的一点泪光抹掉,弯腰在她耳边说:“还有八个小时十点,到时你就知道我可不可以了。”

只有何序能听懂的暧昧话语。

何序红了耳朵,强装镇定:“我去树下面等你。”

庄和西扬唇:“去吧。”

何序一步三回头地跑开,被中断的拍摄重新开始。庄和西就像所有人最后的底牌一样,没有失误,没有差错,在冯宵一声接一声的“好”里不止把浪费的时间追回来了,还把原定十点的拍摄计划提前到九点二十完工。

后来才听说那个小插曲的禹旋急呼呼跑过来,捧着何序的脸左右看:“怎么样怎么样,现在还怕吗?”

何序早就没事了,但被人关心的好意永远不会过期,所以她很感恩地弯起眼睛笑笑,说:“不怕了。”

禹旋连说两句“那就好”,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何序:“谢谢旋姐。”

禹旋“嗨”一声,摆摆手:“我可没做什么,倒是我姐抱你的事在剧组传遍了。”

何序微怔:“对她有影响吗?”

禹旋拧着眉毛想了想:“没吧,上一个替身出事的时候,她可是把唐觉当众一通训。”

“唐觉你知道吧?”禹旋问。

何序:“知道。”

还在“404 BAR”的时候听去喝酒的群演说过,她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奖,很厉害。

也是在那天,她以为庄和西对替身的维护不过是人设,她本质很坏,让她出点血没什么关系。

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Rue姐说的Vice全程跪着服务,最后还被灌到胃出血是怎么回事?

何序猝不及防想起这件事。

禹旋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有唐觉那事儿在前,你和西姐不管怎么维护替身都不会有问题。”

何序点了点头,思绪不太集中。她越来越觉得那个传言另有隐情。

庄和西戴着口罩走过来,看了眼眉毛微皱的何序,抬眸对上禹旋:“你和她说什么了?”

禹旋:“?”

Are you ok? ?

禹旋急匆匆来,怒气冲冲走,留下庄和西看周围没人,拉下口罩去吻何序。

她们现在接吻比吃饭喝水还勤;今天下午那个乌龙也让庄和西神经绷紧,到现在都提着一颗心脏,她急需用最亲密的方式感知到何序的存在,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何序依旧会紧张,怕被谁拍到或者撞破。她越紧张反应越生涩、本能,越能激起庄和西的情绪。

庄和西一进家门就解了何序牛仔裤的扣子,从玄关到客厅,后来一直在卧室里,何序几乎没怎么歇过,持续紧绷高昂的状态让她到最后意识都是模糊的,昏沉沉放任庄和西按部就班地把她抱去洗澡,然后擦干了放回床上。

这个夜晚的风很大,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

何序耳边整晚都是大风拍击玻璃的响声,没听到庄和西逐渐加重的鼻息和越来越高的体温。第二天早上,她是被脊背上火炉一样的温度惊醒的。

“和西姐?和西姐……!”

何序第一次因为庄和西发烧急到六神无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越想冷静越控制不住发动的双手。

终于摸到庄和西额头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笑了声,忍着强烈的眩晕感安慰何序:“没死呢,哭什么。”

何序眼底本来只有着急,经庄和西这么一说反而倏地红了眼眶,找回来一丝理智——她现在除了在床上,其他时间都太不称职了。不能帮庄和西拍马戏是因为童年阴影作祟,她能勉强接受自己的无能,可怎么能连她发了一整晚的烧,她现在都察觉不到?甚至不知道她突然发烧的原因。

经过一夜修整,已经消散了的歉疚和无能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何序有一秒不受控制地想……

她到底还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禹旋说得没错,她的心那么冷,没见到这个人之前就在日记里写——我只想赚你的钱,不是真心要替你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你自己逃跑。

可你今天却不顾身体朝我跑。

我们之间,故事的开始好像变了,那我还,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7章

禹旋说得没错,她的心那么冷,没见到这个人之前就在日记里写——我只想赚你的钱,不是真心要替你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你自己逃跑。

可你今天却不顾身体朝我跑。

我们之间, 故事的开始好像变了, 那我还, 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

迟疑的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 被庄和西艰难翻身的动静打断。

何序迅速跑去给佟却打电话、和冯宵请假,再回来手里提着急救箱,按照佟却说的和自己掌握的急救常识给庄和西贴退烧贴,用酒精擦拭身体。

擦到左腿,何序急但有序的动作陡然停住,好像找到了庄和西发烧的原因:昨天或者是担心她出事,跑的那段太快,或者是拍的打戏、马戏太多,庄和西脆弱的残端出现了好几处破损,最严重的两处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泛红,明显是发炎了。她昨晚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只顾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任由她抱着自己去洗澡。

后怕和工作懈怠带来慌张让何序无所适从。

无言的恐惧同样充斥着她。

她用力咬了一下牙关让自己保持冷静, 先去拿药膏处理庄和西残端的伤口。

佟却过来是在半个小时之后。

看到庄和西的左腿,佟却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更为专业的方法帮她又处理一遍。

何序一动不动站在旁边看着,心跳都像是静止的。

“没什么大事,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而已,只要48小时内能退烧,伤口不持续恶化就是好了。”佟却温声说。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何序煞白的脸。

现在更像是丢了魂一样,眼神都是暗的。

佟却怕何序担心,抬手拍拍她的脊背说:“阿挽工作特殊,出现这种情况不稀奇,下次注意就行了,别太紧张。”

何序嘴唇发干,抓着手指低声说:“谢谢佟医生。”

佟却:“我先回医院了,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何序:“好。”

佟却一走,房间里立刻恢复安静,庄和西急促粗重的呼吸、喉咙里偶尔冒出来的一两声呻口今,甚至是她因为难受地皱眉的声音,何序都好像能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脑子一直在嗡嗡,焦躁地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晚上天更沉了,像是要掉下来。

何序挪了挪僵直的双腿,倾身摸庄和西额头——烧还是没退,身体一阵接一阵的发冷让她备受煎熬。

何序手抖了一下,急忙收回来去看庄和西左腿。

还好还好。

伤口的红肿改善了。

何序轻手轻脚从卧室里出来,打电话给佟却反馈庄和西的情况。得到肯定答复后,何序勉强松一口气,跑去翻冰箱——佟却说最好熬点稀粥备着,万一庄和西中途醒来,可以喂她几口预防脱水。

但是冰箱里的食材还是前天晚上下班,她们一起去超市买的,放到现在已经两天两夜了,很不新鲜。

这东西她能吃,庄和西不行,她现在太虚弱了。

何序“砰”一声关上冰箱门,快步跑回房间换衣服,打算出去买点。

窗外沉甸甸压了一天的黑云终于被闪电撕裂,惊雷紧随其后。

何序脊背窜麻,迅速抬头看向门口。

那里没开灯,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同样被响雷惊到的庄和西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说:“去哪儿?”

哑得都快分辨不出来的声音。

伴随着恐怖的电闪雷鸣。

何序狠狠一怔,随手拉上短袖往过跑:“和西姐,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腿还疼吗?要不要我叫佟医生过来?”

何序一连四问,语气关切着急。

庄和西望着她瞳孔里藏不住的慌张,苍白脸上浮现笑容:“不太好,还难受,还疼,不要。”

何序嘴唇紧抿,努力把庄和西言简意赅的回答和自己完全脱口而出的提问进行对应。

没结束,庄和西忽然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问你话呢,换衣服准备去哪儿?”

何序被庄和西手上冷冰冰的温度吓了一跳,下意识说:“不去哪儿。”

庄和西:“那为什么要换衣服?”

何序:“出汗了,刚那身有点潮,穿着不舒服。”

庄和西手还在何序脸上贴着,闻言笑笑,指肚摩挲着她的嘴角:“没撒谎?”

何序:“……没有。”

庄和西“嗯”一声,耐心地帮何序把鬓角、脸侧和脖子里乱糟糟的头发整理好,弓身抱着她说:“马上下雨了,外面不安全。”

除夕那夜的大雨,庄和西还以为已经过去了,直到刚刚,她昏睡着,那声惊雷在耳边炸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忆起何序涨红的脸颊、哭红的眼睛和滚烫的眼泪。

关于那夜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子里翻新重现。

她被那些画面攻击,像是一脚踏空突然从悬崖坠落一样,脚底下是黑不见底的深渊,死寂一片。她被死寂拖拽着,强行从昏睡中惊醒,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熟悉、急切,一路小跑。

她听着那道脚步声,几近爆裂的心跳慢慢平复平缓,暗嘲自己想得太多。

但紧随其后的第二道闪电撕破夜空那秒,她还是不放心地起身下床,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调整自己,修正自己,确认只剩一身温柔之后出来,跟何序确认了几个问题,摸着她的头说:“何序,不要乱跑。”

“何序,把这两件货送了。”

“何序,把剩下这些传单发完。”

“何序,把后门那几箱酒搬进来。”

以前那个何序在暴雨天干过很多事。

安排她干那些事的老板不会觉得冒雨骑车危险,而是敬业;他们不会觉得穿着玩偶服在暴雨里摔倒爬不起来是工伤,而是短视频里点赞很高的热闹;更不会觉得被冻得手僵,腰痛得直不起来是身体开始报警,而是酒很贵客人很急。

现在这个何序搅拌着锅里的热粥,一身干燥,只有倒影融入了瘆人的狂风暴雨。

还是在玻璃不同的两侧。

那狂风就吹不倒她,暴雨也淋不湿她。

她关了火,端着一小碗粥朝那个会让她不要在雨夜乱跑的人卧室里走。

里面充斥着压抑的呻口今和何序已经非常耳熟的器具“嗡嗡”声同频。

何序站在门口看过去——被惊醒之后,腿疼的在没办法入睡的庄和西趴在被子上,额头抵床,手抓枕头,有灼眼水光从何序眼底一闪而过。

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每一秒都震撼到何序脑中嗡鸣,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站在门口静悄悄的,除了由生理本能控制的心跳和呼吸,其他一切都好像静止了,那房间里的声音就会顺势变得更大更强,震耳欲聋。

庄和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见门口的动静,更没有精力转头过去发现,她沉迷于云雾之巅带来的混乱里,残端疼痛暂时被压制,勉强得到一丝休息机会。

但一秒也不能停。

她尝试过,只要情绪稍微一淡,疼痛就会立刻席卷而来,变本加厉。她不断回忆这个东西是如何折磨何序的,如何让她在自己眼前失控,她的哭声和紧绷发抖的身体是最有效的止疼药,一遍一遍治愈她,又像上瘾的人得不到满足一样,越来越让她焦躁。她手往下摸索她越来越让她焦躁,手往下摸索……

人声和水声同时大起来,几乎掩盖窗外的风声和雨。

何序端着碗的手渐渐开始轻颤,不知道是皮肤被烫到了,还是视觉神经被烫到了。

她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黑暗里,庄和西脊背陡然弓起,身体摇摇欲坠,眼看着支撑不住。

摔倒之前,何序本能的反应快于空白的意识,疾步跑过去捞住了庄和西的身体。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碗还在左手端着,右手在搂住庄和西的同时,也将她悬空的手臂紧紧压向身体。

那个瞬间,正欲撤离的疲倦指尖被撞回原处,已经发生偏离的“嗡”声被撞入深海。

庄和西紧紧蜷缩着,张开嘴唇:“啊……”

能让人的理智在转眼之间轰然崩塌的叫声。

何序是第一次听见。

以往她要么在哭,要么空白混乱,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就算很偶尔,她的意识还有残留,听到的也不过是庄和西情到浓处急促的口耑息和几缕不受制于喉咙的颤音,和刚刚那声截然不同——失控热烈,不加修饰。

何序耳膜都好像燃烧起来了,血脉在身体里沸腾。她放下碗,左手犹豫不决地空中悬停几秒,伸过来搂住了庄和西的身体。

“和西姐……现在要怎么做……”

她从来没有主动过,以往不管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地方,都是庄和西在主导她,她对接下来的步骤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也不敢贸然去做。

庄和西和她不一样,就算她真愿意屈尊降贵被谁碰触,也该是那个人听着她指挥,配合她的节奏,由她主导着,以固有的高姿态去委屈自己的尊贵身份、放下高贵的地位。

何序心里这么想着,抱得庄和西更紧:“和西姐,你教一教我,我帮你。”

庄和西迷乱不清地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何序微张的嘴唇、紧绷的喉咙、裸露的脖颈和平直的肩骨……每一样都是她想要的。

和她刚刚的话混杂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早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怕疼痛让自己失控,怕和去年夏天喝醉酒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去粗暴地禁锢她、咬噬她”的念头荡然无存,未语先动。

何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庄和西压在了床上,她紧跟着翻身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上,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同时俯身在她耳边说:“把它拿出来,你进去。”

□*□

……

静止的时间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湿热、软腻而极富张力的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明明紧窄得没有一点缝隙,指肚、关节上的压力清晰无比,可她当秉着呼吸去试探的时候,就是能畅通无阻地去往任何地方。

像游泳的鱼,去寻找近的、远的、让人失控的洞xue,在那里发现轻颤、颤栗、难以克制的颠簸抽搐。

庄和西抽动着搁浅,几乎在水里溺亡。

刚刚触及海底美妙的何序则懵懂地继续摆着鱼尾,逐步适应,逐步熟练,逐步开始尝试探索自己的道路,开拓新的美景。

海那么大,水那么长,她们最后都将被某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浪淹没。

又在那里获得重生。

庄和西半是虚弱半是激烈的汗水顺着鼻尖落到何序脸上。

她脸上全是血气,双眼湿红。

庄和西抚摸着她的眼睛、她因为剧烈口耑息忘了闭合的嘴唇,低头吻上去。

她今天尚有很足的余力可以回应,于是主动把舌尖探过去给庄和西吮吸咬口勿,在她渐渐无力支撑但明显还不满足的时候顿了顿,主动把她发软的舌头抵回去,然后徘徊着,挤入她口腔里。

玻璃窗上有闪电劈下,照亮何序肩头的牙印。

专属于一人的标记。

想要一个更深更浓,永远不会消失的标记。

庄和西血丝和病气密布的双眼深看着,被她小动物一样胆怯的亲吻濡湿缠绕,神经震颤,那些隐在深处的阴暗悄无声息从骨子里冒出来,她平静得可怕。

“何序。”

干哑撕裂的声音忽然在闷热黑暗的房间响起来。

何序湿润的睫毛闪了闪,睁开眼睛,被俯瞰过来的那双黑眸惊了一跳。

“和西姐……”

她在里面看到了不正常的侵略感,像猎人紧锁目标,即使动刀见血也一定要将它收入囊中。

那种感觉太惊人了。

何序倏然清醒,不由自主想往后躲。

她忘了自己现在是仰躺姿势,脊背紧压着被子,根本没有躲的余地。

反而是这一逃窜的念头挑衅了俯瞰的人,她将她翻转过去趴在床上,一切突然变得未知。

何序有些发慌地攥住床单,声音发颤:“和西姐……”

庄和西“嗯”了一声,俯身在她肩上,声音含混低哑,透着让何序脊背发麻的平静感:“我腿疼。”

“家里还有止疼药,我去拿。”

“不想吃。”

“那我打电话叫佟医生过来。”

“来不及。”

“……”

后肩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感觉似曾相识。

庄和西细密粘着的亲吻结束,陡然张口咬下去那秒,何序手指痉挛,浑身僵硬,肺部像被抽空了一样,窒息感让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大张着嘴,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热粥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床头柜上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次日早上七点,终于出差回来的昝凡听着查莺的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现在的意思是,何序对马有心理阴影,不敢骑马,和西知道她不敢骑马,所以不让她骑马,把该她的那部分亲自拍了,导致腿部感染高烧不退,至少会延误一周的拍摄进度?”

昝凡的声音低压冰冷,听得查莺直冒汗:“我当时不在现场,不清楚具体情况,这些是通过冯导和现场几个工作人员知道的。”

昝凡:“有区别?”

查莺:“……”

昝凡:“我花那么多钱招她进来,是让她照顾和西,替和西承担风险的,不是请她来当祖宗。”

查莺:“何序在其他事情上没有一点问题。”

昝凡:“偏偏关键地方不行。”

查莺:“凡姐……”

昝凡已经挂断了电话,在下一个虚线直接掉头,朝庄和西家走。

庄和西还在沉睡,何序被她半压着趴在床上,也没有一点意识。她昨晚实在太累了,先是主动,后来被动,再后来还要照顾终于退烧的庄和西洗澡,给她护理残肢。等所有事情忙完,天都已经快亮了。庄和西昏睡的时候也不忘禁锢着她的手腕,把她抱在怀里。她就只能先在她身边睡下,放着床头柜上的粥没喂她,满地狼藉也没收拾。

卧室里寂静无声,亲密过后的暧昧气息被紧闭的门窗关着,久久散不出去。

昝凡铁青着脸推开房门那秒,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理解成年人之间的激情常常就是一瞬间的冲动,对这种事情接受度很高,可当她拉开窗帘看到满地的纸巾、指套,甚至是用完没清理的性玩具时,还是脑子一空,半天反应不过来。

卧室里没拉窗帘,窗外大亮的天光照着昝凡略微扭曲的表情。

床上熟睡的两个人在开门声响起那秒就已经转醒,窗帘拉开,光照进来的瞬间,何序一个激灵,条件反射挣开庄和西的钳制坐起神来。她昨晚实在被庄和西抓得太紧,没机会回自己房间拿睡衣,就随便捡了庄和西一条睡裙套着,此刻因为起身动作过猛单侧肩带滑落,身上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再也遮挡不住。

尤其后肩隐隐露出来的牙印。

昝凡看着,只觉得触目惊心。转念想到那个牙印是庄和西弄出来的,她心底迅速生出一种诡异的预感。是她周旋于娱乐圈多年,淬炼出来的绝对敏锐的第六感。她暂时还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庄和西没有起床气,但任谁睡得正好的时候被打扰都多少会有点脾气——何况是眼下这种场合。她的目光像淬了冰,冷冷扫向昝凡时,昝凡整个脊背都在发凉。

“谁让你进来的。”

第38章

说话的庄和西坐起来, 拉回搭在何序肩膀上的吊带,摸了摸她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把她用被子裹住, 看向昝凡。

昝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碎了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说什么难听的话:“我不进来,你打算瞒我多久?”

庄和西:“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出去。”

昝凡:“庄和西!”

庄和西低垂下去观察何序的睫毛静止两秒,以极慢的速度抬起:“出去,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庄和西看着昝凡,眼底的温度像被抽干了,漆黑瞳孔一点点扩展,吞噬掉最后一丝亮光。

昝凡心脏骤然停跳一拍, 血管剧烈收缩, 血液瞬间被冻结。

她带庄和西十一年,不是十一天,那么长的年月里,她们之间不可能不发生冲突,但最严重的时候,庄和西也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更没有用这种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看着这个极为陌生的庄和西,心底那种怪异感似乎有了一点眉目:何序还是最初那个何序,依然受钱控制,但庄和西对何序的态度,正让何序在她这里逐渐失去控制。

简直笑话!

她是商人,不是救世主,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养着何序,时刻关注她的训练成果,费心费力,怎么可能只是为她人做嫁衣裳?

去年夏天的车库,她和何序说的“招她是为了让她去揭庄和西的伤疤,逼她面对过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自有她的打算,谁都别想破坏!

包括庄和西!

昝凡太阳xue青筋突跳,面部肌肉僵硬紧绷,转过身大步往出走。

房间里很快恢复安静。

庄和西拉下被子摸着何序的脸,笑道:“害怕了?”

何序太清楚自己和昝凡的合同关系,更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趁火打劫,让昝凡又给她加了一万块的工资的。她在昝凡那里没有一点底气和脸面,现在还被她撞破了这一幕,身体蜂拥而至的恐惧让她不由得去想:

她们之间的合同还能继续吗?

她当初说的那句“我不开口,你不能辞职”还会不会作数?

她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还能怎么赚钱?

她身为替身,和负责照顾的女明星发生关系这个事实一旦曝光又会引起多大风波?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何序脑子里浮现,她看着庄和西退烧后惨白无色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

不能这样的。

和西姐为拍好这部电影都受了多少回罪了。

她一路努力走到今天,花了比常人不知道多少倍的努力。

她拿个奖杯是为妈妈的呀。

拿不到,她就不能开始新生活,会一直被困在过去。

可是过去那么沉重,她的左腿那么脆弱,只是稍微破一点皮而已,就让她高烧不退,疼得要靠昨晚那种跪趴自WEI的耻辱方式去缓解痛苦。

她不应该是那副模样的。

“和西姐……”

何序一开口,声音哽咽。她没意识到,更没发现所有对自己的担心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之后,心里只剩下庄和西。全都是她。

庄和西感受到了,原本柔和的视线在想到“是谁把何序吓成这样”那秒迅速冻结,下一瞬想到什么,她冰冻视线的迅速恢复,忽然笑起来。

她好像找到那个将何序去留的决定权攥在自己手里的契机了。

至于时间,最不是问题。

庄和西眼底有浓黑的精光闪过,逗弄似的勾一勾何序下巴,声音极尽温柔:“放心,昝凡不敢把我怎么样;你是我的人,她就想把你怎么样,也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何序背渗出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听到庄和西这话,她回神似的抓了庄和西一下袖子,思绪迅速清晰起来,顺着当下的话说:“我的合同是和凡姐签的。”

庄和西笑出一声,低头吻了吻何序通红不自知的眼角:“很快就不是了。”

庄和西扶着何序躺回去,指关节蹭了蹭她眼下的青黑,柔声说:“再睡一会儿,睡醒我就回来了。”

何序反而不由自主抓住了庄和西的手指:“我睡不着。”

庄和西反手勾住何序,低头去吻她的嘴唇,和那天在禹旋家一样,只是缠绵亲密没有情谷欠。吻到她脸颊上的血色悉数恢复,负面情绪消失殆尽时,离开她说:“睡不着就该干嘛干嘛,做自己的事。”

何序:“和西姐……”

庄和西:“我敢和你发生关系就敢承诺你,不论今天进来的谁,我都能保你安然无恙。何序,往后你只管看着我,跟着我,其他人无关紧要,明白?”

何序:“……明白。”

庄和西俯身轻吻何序额头,笑着说:“乖。”

书房,昝凡将窗户大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盒子彻底倒空之前,穿戴整齐的庄和西终于姗姗来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昝凡把烟按灭在盒子里,强压怒气。

庄和西却是不紧不慢走到桌边靠着,说:“不能更清楚。”

这个态度令昝凡瞠目结舌。

庄和西视若无睹,继续说:“你不也是同性恋?怎么到我这儿就跟天塌了一样。”

昝凡:“一,我是幕后不是艺人,不怕爆料;二,我找的人一开始就说明了价钱玩法,过后不会纠缠不清;三,我知道哪边轻哪边重,不会为个女人耽误工作;四,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什么身价,不会被个替身耍得团团转,给她钱再给她卖命。”

昝凡语速飞快,字字紧逼。

庄和西始终从容不迫地靠在桌边:“一,我背靠寰泰,只要我愿意,这辈子都没人敢爆我的料;二,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走的机会,那哪来儿纠缠这一说;三,因为我,《山河无她》的拍摄进度比原定快了至少一个月,你现在跟我谈耽误?四,上亿的项链我都敢让她拿去玩,身份身价算什么东西?”

庄和西每说一句,昝凡的表情就震惊一分,到最后,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庄和西说:“你疯了吧!”

庄和西两臂环胸,云淡风轻:“不是她,你昝凡昝大经纪手底下真有可能会在未来某天出现一个疯子艺人,说起来,你该谢她。”

昝凡:“你什么意思?”

庄和西垂手点点左膝。

昝凡一愣,视线僵直不动:“你,好了?”

庄和西勾唇不语,等于默认。

昝凡脸上的怒火突然就下去了,情绪被压在瞳孔深处,黑沉难辨。

两人一个屈膝,一个直立,隔着一步之遥无声对峙。

半晌,昝凡先一步后退:“你决定了?”

庄和西:“谁都不能左右,包括何序自己。”

昝凡嘴唇一动,毫无征兆露出笑容:“你就那么笃定何序喜欢你?”

充斥着探究和质疑的眼神。

让人极不舒服。

庄和西收回左脚站直身体,低寒目光紧锁着昝凡:“昝凡,你只是我的经纪人,我的私生活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昝凡:“那是当然,我刚才的话只是出于公关和经验合理质疑。”

庄和西:“用不着。我看人没你多,但不瞎。”

昝凡眉毛高挑:“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和西——”

针锋相对的较量在书房里迅速蔓延。

冲破门板之前,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昝凡掏出手机往出走:“冯宵那儿已经给你请了一周假,好好休息。这一周除了Velvet Moon的新品发布会需要你去露个脸,没再有其他安排。”

庄和西:“发布会在哪儿?”

“游轮上,五天四夜,”昝凡握着门把回头,面带笑容,“刚好可以把你的心头肉带去散散心,她刚才似乎被我吓到了。”

话落,门被拉开,昝凡阔步离开书房。

何序已经把庄和西房间收拾好了,床单被罩也扔进了洗衣机,现在提着那一地的狼藉下楼扔垃圾。

扔完往回走的时候,昝凡刚好打着电话从楼里出来。

何序步子顿住,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

昝凡似乎没认出来她。

她伞撑得很低。

意识到这点,何序抓紧伞柄,按捺着急躁的步子继续往前走。快要和昝凡擦肩而过那秒,手腕蓦地被她攥住。

“就这样,我先挂了。”

昝凡“嘟”一声按掉通话,随手将手机扔进口袋。

何序嘴角绷紧,攥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伞,转头看着昝凡,尽量保持冷静:“凡姐。”

昝凡脸上挂笑,但没有一丝抵达眼底。她和庄和西一样高,这会儿又穿着高跟鞋,看何序自然用的俯视:“我还以为你和和西的关系去一趟游乐场就到头了,没想到——”很嘲讽一声短笑,“何序,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何序的冷静僵在脸上。

昝凡松开何序手腕,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深沉精明的目光紧锁着她:“既然你已经成功爬上了和西的床,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和西腿不疼了、人爽了、心情好了,最直接的受益人是我,我求之不得。但是何序,我有必要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是谁,怎么通过的面试,最终选择留在和西身边是为了什么。和西不是什么善茬,别一时忘形,把自己弄得回头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昝凡的话像是一种提醒、暗示,说得干脆利索,刀尖一样直戳进何序胸口,她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跳,一滴冷汗顺着鬓角猝然滑下。

“我……”何序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到难听。她望着昝凡,潜意识为了自保,迅速在脑子里回顾走到如今这一步的过程,回顾第一次赤.裸着从庄和西床上醒来那个早晨想的事情。回顾结束的时候迅速扬起嘴角,笑容灿烂地说:“我没想做什么凡姐,请您放心,我现在只想把和西照顾好。她的腿已经很少疼了,也能接受在家里不穿假肢,您期望我的做的事情,我很快就能做好。这次害和西姐受伤发烧是我的错,我认,我会想办法尽快克服对马的恐惧,把和西姐替身的工作也做好,让您每个月那么多的钱花得值当。”

又是车库里那副坦荡市侩的模样。

昝凡觉得恶心,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拎得清就好。我知道你是聪明人,目标也明确,清楚自己要什么,但和西不知道。”昝凡偏头吸烟,青白烟雾在细雨里凝成水雾:“所以何序,别仗着她给你的那点好,妄想一步登天。”

何序:“?”

什么一步登天?

何序看着昝凡迅速远离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回想起她刚才嘲讽轻蔑但不激烈的态度,何序紧绷的神经一松,知道事情解决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何序继续朝前走,拖沓步子并没有和放松的神经一样,渐渐变得轻快。昝凡刚才那一番提醒像是把所有下在鹭洲的雨都吸进去了,现在沉甸甸坠在她心里。她伸手去按电梯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很长时间的犹豫,脑子里失控地想象着:万一有一天事情败露了,她和楼上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肯定不会好。

……以前明明不怕和她不好。

雨伞未沥干净水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何序低头看着,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

楼上,庄和西懒洋洋靠在门口等何序。

何序抓着雨伞甫一上前,庄和西就抓着她的脖子把她抓过来,低头深吻。

空寂走廊被纠缠水声充斥。

窒息感弄得何序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初的眼眶再次发红潮湿,她不由得伸手抓住了庄和西悬在颈边的小臂……

抓住之后没有任何推拒的动作。

反而像是着魔了一样,食指勾回来、伸出去、勾回来、伸出去……磨蹭着她细腻无瑕的小臂,在那上面激起一层层敏感的小栗子。

庄和西受到刺激,将何序推在墙上吻得更凶。

从门外到门里,两人呼吸全都开始变得不正常的时候,庄和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何序,一下下浅触着她泛红湿润的唇线,低声说:“收拾一下,明天公费带你去玩儿。”

————

Velvet Moon作为国内高端时尚品牌,这次新品发布会包括2022秋冬高级成衣系列和高级珠宝配饰系列。

登船当日晴空万里,众星云集,庄和西一上来就遇到了关黛。

这次活动昝凡因为有事来不了,把媒体社交这块推给了关黛帮忙,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庄和西懒得敷衍的地方,她自有办法斡旋应对。

且她是行业大前辈,身份地位写在内娱发展史上,谁见了都要尊一声“关姐”。

有这两个前提在,庄和西就是再不喜欢和关黛打交道,也要做好面子工作:“关姐,好久不见。”

关黛:“好久不见和西,你今天的妆造太让人惊艳了。”

说话的关黛目光如炬,眼底不加掩饰的欣赏到了极致之后,透出一种让人觉得不适的暗潮。

庄和西黑眸微敛,不咸不淡地捋了一下裙摆:“关姐过奖了。”

庄和西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关黛作为这一行里极有发言权的老牌制片人,手底下过的明星不计其数,却唯独对她这个从不在她的私人聚会上久留的特例赞赏有加。

这些她可以理解为她的外形的确出众,演技的确出彩。

但饭局结束,关黛十次有九次都会替她拉门就很难解释——最近就是薛春那次。

她曾经想过关黛这个态度是不是和寰泰有关系,或者是寰泰27楼那个人出面和关黛交涉过什么,亦或是寰泰投资了她什么,否则以关黛在圈里的地位,绝没理由次次为她拉门。

她当时笃定,调查之后却发现关黛和寰泰没有任何交集。

这个结果一半好,一半坏。

好的是,寰泰27楼那个人并没有和限制庄煊一样,插手她进演艺圈的事,那她就还有时间和机会拿到那座本该属于庄煊的奖杯;坏的是,关黛对她的态度无法解释。

这个结果让庄和西警惕。

所以往后多年,庄和西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却也恭维的状态和关黛接触,会对她说体面话,也会像处理薛春的事情那样,不止不对她逢迎谄媚,还干脆利落地加以威胁。

这里面不乏她想激怒关黛,逼她露出马脚的想法,但最终,关黛还是滴水不漏地又一次替她拉开了包厢的门。

她深谙人和人的相处之道。

可惜是人就不可能永远保持完美。

——她刚刚眼神露馅儿了。

庄和西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冰冻视线从走到旁边接电话的关黛身上收回,投向后方忙着沟通确认的何序。

她个子高,长得好,在一众经纪人、助理里显得格外出挑。

庄和西以一种骄傲与占有欲交织着的驯养者的优越感居高临下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由自己亲手雕琢的玉器,既骄傲于她的耀眼,又享受着她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标记的快.感。

鬓边无风自动。

何序的发丝像是被无形手指挑逗而起一样,贴在脸上,透出一种凌乱的美。

她自顾不暇,就没去管。

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指则不紧不慢摩挲着,等待着,等何序终于忙完过来了,熟稔自然地抬手把那绺发丝拨夹到她耳后。

很隐秘的一个动作。

正常情况下,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个人会知道耳尖被触摸是什么感觉,手指被耳尖刮过又是什么感觉。

今天好巧不巧,关黛能从她的角度把两人这个动作能看得一清二楚。

关黛望着不远处的庄和西,听到昝凡在电话那头口气不善:“让秦晴盯紧何序,尽量不要给她机会和和西在公开场合单独相处。”

关黛:“理由。”

昝凡:“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老会猜不到?”

关黛精明的眼底闪过寒光,第一次在庄和西脸上看到笑容、专注,甚至是温柔这种和她极不相称的表情——她天生就该冷脸高傲,最好再露着那条由金属补齐的腿,眼神阴鸷疯癫,才配得上她那一身锋芒毕露的美。

已经登船结束的游轮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关黛一面听着昝凡的电话,一面紧盯庄和西,眼神逐渐扭曲变.态。

发布会第一天的安排不多,登船之后大家联络联络感情,拍几张照,就各自回房换第二套衣服了。今晚是Velvet Moon的欢迎晚宴,汇聚了诸多行业核心人士与优质资源。对多数参与者而言,能得其一秒青眼即是重要机遇,所以这一场晚宴大家都卯足了劲儿。

只有庄和西懒懒散散。

姜故妆化到一半,无语地说:“我的大明星,你昨晚是去做贼了吗?坐不直就算了,脖子也梗不住,你这样我怎么化?”

庄和西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嗯”一声说:“做贼了。”

姜故手托着庄和西下巴:“偷的什么?”

庄和西刚打了底,显得苍白凉薄的双唇慢慢吞吞张开,说:“人。”

“咚!”

低着头,一边回复查莺信息,一边快步往里走的何序一脑门撞在门框上,看得姜故牙疼似的“嘶”了一声:“果然是头发长长了,挡眼睛。一会儿和西化完妆了你过来,我给你剪剪。”

何序和镜子里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对视两秒,装好手机走过来说:“谢谢姜故姐。”

姜故手指一拨,把庄和西下巴放到何序手里:“扶着。”转身去换化妆刷。

何序第一次干这种活,有点无从下手,她一只手摊开展平,微微上抵庄和西的下巴,另一只手干巴巴扶在她颞骨处,生怕一个不留神碰到她脸上化了一半的妆,惹姜故骂。

她骂人不带脏字,但是可难听了。

比如之前给她剪头发,除了一个劲儿问她几岁,怀疑她没成年,要告发她,还说她是个好看的哑巴,只会眨眼不讲话。她那是脑子放空不知道讲什么,因为无意间听姜故说了一句:她之所以会痛快答应给她剪头发,根本不是看禹旋面子,而是庄和西事先和她打过招呼。

她当时就想么,嘴上长刀子,脚底忙到飞起的人怎么可能认旋姐那种十八线小艺人的面子。

……未来会是一线。

何序思绪断连一瞬,怀着对禹旋不太真诚的愧疚回到正轨。

那个招呼庄和西具体什么时候打的,怎么打的,何序一概不知。

那会儿她们的关系还不好,不能乱打听,所以晚上硬着头皮敲开她的房门就只是送一盒烫伤药膏,其他什么都没有提。

到现在,要不是姜故再次说起“剪”这个字,她几乎都要忘记了。

记忆猝不及防回笼,像飞絮绒毛在何序胸腔里盘旋不止。

她托着庄和西的头,想象她握着电话言简意赅的模样,心思百转千回,渐渐透出些微妙的怪异感。

蓦地手心一痒,何序下意识收拢手指,看到用下巴蹭了一下自己手心的庄和西目光灼热。

何序手心顿时更痒,想起庄和西前面那句“偷人”,血气迅速往耳背上涌。

昨晚真是偷。

她本来和查莺在客厅讨论接下来五天的工作划分,庄和西睡醒出来的时候,查莺刚好去接电话了,庄和西就把她偷进卫生间亲了五分钟。亲的时候拇指灵活中指深入,她忍不住抓了她两次。等再回到客厅,她腿都是软的,也就查莺满眼的工作才没发现。

刚刚听到庄和西堂而皇之和姜故说“偷人”,她心都要跳出来,撞得脑门现在还疼。

“和西姐……你喝水吗……?”何序很拙劣地岔开话题。

庄和西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什么水?”

何序:“……矿泉水。”

庄和西说:“喝。”

何序连忙松开庄和西跑去拿水,瓶口插着吸管,因为怕它乱晃,何序很细心地用手稳着送到庄和西嘴边。庄和西张嘴抿住的却是她的手指。

何序呼吸微乱,莫名觉得自从被昝凡撞破,她就不怎么在熟人面前藏了。

这很危险。

危险背后隐隐的雀跃被突如其来一声船笛打乱,何序脑子里只剩大作的警铃,后续给姜故打下手和机器人一样,被她骂了好几回。每回庄和西懒散怠惰的目光都会马上冷下来,黑得吓人。

姜故看见也当没看见,自顾继续。

妆前前后后化了两个小时,刚好赶上欢迎晚宴。

Velvet Moon这次的发布会规模不大但质量很高,本来应该是昝凡陪着庄和西。但因为她实在忙得脱不开身,就把重要部分托给关黛,剩下的有何序和查莺——两人因为身份普通,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吃饭。

又一次从关黛身上收回视线,查莺忍不住叹气:“我这辈子就是做到死,估计也能只能做到关姐小一半的成绩,她的人脉和手腕都太强了。”

何序点点头,很客观地说:“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和她不在一个高度,以后再想追上很难。”

说完继续啃螃蟹腿。

这种晚宴除了何序是真吃饭,没谁的心思在美食上。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何序乐得没人跟自己抢,吃得格外开心。

查莺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等旁边的何序吃饱喝足了,查莺放下杯子说:“带你去玩。”游轮上设置各式各样的节目演出和娱乐活动,不然五天四夜得无聊死。

何序想也不想拒绝:“不去。和西姐还在这儿,我不能乱跑。”

查莺朝庄和西所在的方向抬抬下巴:“这种场合,你觉得她需要你?”

何序扭头看过去。

……好像不需要。

只要不触及腿,和西姐永远都是完美和从容的,完全不需要她一个小替身在旁边操心。

况且今天还有关黛,她就是查莺姐刚刚说的,人脉手腕强悍,一晚上不知道替和西姐维护拉拢了多少关系。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和着白色长裙的和西姐坐在一桌,风格泾渭分明,气场上却势均力敌。

何序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金光璀璨的世界格格不入。她们明明在同一个宴会厅,却好像隔了天涯海角,她和查莺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看着光芒万丈的人和高级震撼的秀。

但何序还是不打算离开。

庄和西愿意脱下假肢那天,她答应过庄和西会随时随地陪在身边,会一直在,不可以食言。

除非她亲自开口,让她不用跟着。

何序态度坚定,准备拒绝查莺。

话没出口,旁边忽然走过来的人,何序一眼认出来她——是关黛的助理秦晴。听查莺说,关黛一直把她当接班人培养,能力可见一斑。

“你是何序吧?”秦晴笑着说。

何序起身:“是,晴姐。”

秦晴似乎很满意何序的识趣,脸上笑容顿时更胜:“和西姐那边还要很长时间才能结束,她怕你无聊,让我带你去下面消遣消遣。”

何序第一反应是不信。

庄和西自己都不爱消遣,日常休息只是在家看看电影喝喝小酒,怎么会让人带她去消遣?

扭头看到庄和西朝自己挑了挑眉,她想,有关黛在,庄和西可能真的不需要她留下。

“……”陡然下坠的心跳像水漫过鼻尖,呛了何序一鼻子的酸。

何序被这种陌生的异样弄得愣了愣,跟着查莺和秦晴往出走。

下面有Velvet Moon创始人兼创意总监的私人珍酿品鉴会,有知名乐队表演,还有牌桌上的瞬息万变、颠倒人生。

何序不喜欢这些东西,只待不到十分钟就借口肚子疼跑出来了。

二月底的天还很冷,海上就更不用说了,冷风刺骨。

何序一出来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裹紧衣服避开风口。她百无聊赖地在周围绕了一圈,拖沓着步子朝飞桥上走。

上面空无一人。

何序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身体一弓,下巴磕在桌上。

不管做得好不好,她都得承认——现在的她已经很适应在庄和西身边工作了,每天一门心思只关注她。

现在她好心让她去玩,给她时间休息,她反而像是走在钢丝上一样,脚触不到实地。

慌张漂浮的感觉让何序难受,最近接连犯错的无所适从趁她意志薄弱一股脑冒出来,和慌张搅在一起,把她脑子都搅乱了。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就是和天塌下来,她都敢抬头看一看它到底怎么把自己砸死。

现在变得太喜欢胡思乱想。

不好不好。

胡思乱想这种情绪就像白蚁,日子久了,撑着人的那股劲儿就被掏空了,稍微有一点风吹雨打就会分崩离析,轰然倾塌。

她可不能这样,好多事要做呢。

何序把下巴在桌上抵了抵,缩回来,用额头一下下磕着桌子,想把自己磕清醒磕冷静。

“咚,咚,咚——”

磕到额头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何序知道是自己定的闹钟到了——她有算着晚宴结束的时间,即使庄和西今晚不需要她,她也还是下意识记着分内的工作,比如在任何活动结束后都要护在庄和西身边,直到她安全上车或者回家。

……可今天是在游轮上,不用坐车;宴会厅离房间也不过几步之遥,很近。

这么看来,和西姐不止今晚不需要她,未来几天可能都不会再需要她。

等她的腿再好一点,情绪再稳定一点,是不是,她这个被招来“揭开她伤疤,逼她面对过去”的工具人就会彻底失去价值?

何序抵在桌边的头忽然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口袋里的闹钟还在继续震动,她既不关,也不动,木木地睁开眼睛看着腿面。

不知道是视觉角度影响五感,还是头磕太多下磕昏了,她有几秒觉得犯晕。

跟喝醉酒了一样,意识被这种已经有过经验的体验带动着,不由自主往宴会厅里飘——和西姐今天晚上好像一直在喝酒,从坐下她的杯子就没有空过。如果她没数错,出来这里之前,和西姐已经喝了至少五杯了。

以她的酒量,五杯应该还好。

但要是之后又喝了呢?

又喝了很多呢?

那就需要她送她回房间了。

抚一个脚下不稳当的高个子走路可是个体力活,关黛那种天天只知道动脑子的人干不来。

何序起身的时候撑了一下桌子,动作有点猛,像是个两巴掌同时拍在桌上一样,“啪”一声巨响,惊得她愣了两秒,急不可耐地往楼梯方向跑。

连接飞桥的楼梯很窄,怎么都不能同时容纳两个人。

所以当何序下到一半,看见庄和西不紧不慢上来,而且没有一点折返意思的时候,她只能提起自己的脚步往后退。

庄和西一直往前走。

两人在楼梯口遇上,庄和西脚下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又慢又直地继续朝何序走。

何序站着没动,海风呼在脸上,吹起她了额前乱糟糟的刘海。她眨眨眼睛,看到庄和西脸上有醉酒的痕迹,被海风一吹浮上来,正在一点一点浸润她深色的瞳孔。

她想接吻。

这是何序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刚清楚,夹带着浓重酒气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何握紧拳头,已经能很熟练地张开嘴巴让庄和西进来。

庄和西今天状态很好,亲得虽然深还猛,但时不时地会退开几秒只碰何序的嘴角,她就能趁机把氧气吸满,迎接下一轮缠绵。

今天真的很缠绵呀。

都快二十分钟了,她的舌根也没觉得太疼,只是身体很热,喉咙里不由之主地反复吞咽。

海面起伏的水声和喉咙里滚动的水声此起彼伏,让她面红耳赤。

何序忍不住叫了一声,很轻短,被海风一吹几乎听不见。

庄和西却是抓着她的脖子,吻忽然变得激烈,像是要将她咬碎了,嵌入骨肉。

何序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快速伸手抓住了庄和西的袖子。

飞桥上缠绵的亲吻很快变成急促的口耑息,即将朝着下一个暧昧阶段发展时,甲板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何序发空的脑子立时清醒,眼底的迷离感和水润感随之消失。她一愣,急忙伸手推开庄和西,小声说:“和西姐,有人来了。”

庄和西保持着闭眼的动作短暂停顿,再睁开时,瞳孔里除了被打断的寒意、翻涌的酒气,再看不出一丝动情模样。

两人面对面站着,庄和西不退,何序肯定不敢跑。

转眼,连接飞桥的楼梯上传来一道女声,拖着腔调:“和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一通好找。”

耳熟能详的声音。

何序第一时间就听出来是关黛,她是个很有范儿的女人,谈笑之间姿态十足。

第39章

今天的晚宴上,查莺告诉何序,关黛是《山河无她》的制片人,让她小心点,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关黛。

何序其实不用查莺提醒,她太知道制片人这个角色在一部戏里的分量了——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去留,抬一抬手有人就能从镜头边缘走到画面中央。所以这会儿突然听到关黛的声音,和今天已经在何序脑子里大作过的警铃同时作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从庄和西和飞桥护栏之间跳出去站到一边,生怕关黛看出什么,对庄和西产生不好的印象。

何序的想法很单纯,落在庄和西眼里就是另一番解读了。

她的表情彻底冷却下来。

如果何序这时候能转头看她一眼,会很清楚地发现她眼底缓慢翻滚着的不是被躲开的怒气,而是要将一个人紧锁在视线之内的,阴暗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关姐。”何序主动和关黛打招呼。

关黛对何序的印象只有登船那会儿,庄和西和她之间不正常的亲密,她象征性地“嗯”一声,打量着她——很普通又很出众,身上透着一种被命运同时偏爱和苛待的矛盾感。顺着楼梯走近,看到月光夜色里,何序被海风描摹出来的轮廓,她眼眸微敛,意识到那是一种极为接近庄和西的存在,而庄和西,即使站上最耀眼的舞台也没有对谁留恋过的深黑目光,此刻正穿过海风紧锁着她。

关黛深邃探究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走上飞桥之后即刻变得一派祥和:“你是和西的替身吧?”

何序急忙点头说:“是的关姐。”

关黛:“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和你们家姐姐单独聊会儿。”

何序下意识看向庄和西,想征求她的意见。

庄和西只是一动不动盯看着何序,想看她怎么选。

是和宴会上一样,前一秒还和她眼神交汇,暧昧流转,下一秒就转头离开,干脆利索;

还是这次会乖一点,选择待在她触目可及的地方。

如果是前者,她应该不会只是一步一步把她从楼梯逼退飞桥上,用密不透风的吻惩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