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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鸷鸟将击(一) “这世上不只有你爱慕……

一切果如李时槐所料, 那些奏疏被西苑留中后,前朝相机而动,立即有了动作。以御史黄益为首的科道言官纷纷上疏弹劾阁臣李时槐, 一时间无数弹章如雪花般飞进内阁。

锦衣卫当天就围住了李宅, 李氏在朝为官者尽皆革职下狱,随后的审议定罪只用了两天时间。

法司将奏章呈上去, 上面列了李时槐谋害皇储、勾结贼寇、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等数十条罪状,其族人依仗威势所犯罪名更是数不胜数。

但如此罪大恶极, 皇帝也没有十分震怒, 只交由三司定刑。

李家是外戚,信王本该是避嫌的,但他还是去了趟西苑。

兰怀恩私底下告诉晏朝:“信王的确提了李家, 陛下没立即松口,但瞧着有些迟疑。信王还替自己求了个情, 说想留在京城为端敏皇贵妃守孝到百日,再行旧藩。”

晏朝倒不意外:“陛下本来也没定日子。他既然这么说了, 恐怕还要再往后延。”

“陛下没给准话,只让信王回去安心思过。却又没挑明思什么过。”兰怀恩听见晏朝轻嗤一声, 默默把头向前探了探:“殿下若有什么打算——或者是需要臣做什么,也可提前知会臣一声。”

旨意很快发下来。李时槐夫妇以谋反罪凌迟处死, 其已成年二子处以斩刑,其余亲属年十六以上男子发边充军,十五以下及女眷没为官奴,家族财产充官。

逮拿李家人的是锦衣卫, 抄家的却是东厂。东厂的番子动手向来粗莽,查抄时免不了有些血腥场面,但因督公坐镇, 朝臣自然无人说什么,更不必提混乱中无可追究的糊涂账——进了皇帝内帑的钱,怎么能算账呢?

不过无论如何,川南叛乱及李时槐一党的风波盖棺定论,皇太子中毒一事也总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李家倒得干脆利落,皇帝和太子看着都没有要牵连同党的意思,内阁自上而下也没刮起来什么铲除异己之风,暂时按住了一群蠢蠢欲动的人,也定下了一众惴惴不安的心。

故而,朝廷表面一片风平浪静。

太子依旧深居简出,只是东宫的师傅们隔两日就会受召进东宫为太子答疑解惑。虽然不合惯例,太子病中的向学之心却无可厚非。

陈修前些日子督办端敏皇贵妃丧仪,还没缓过劲来,李家的事接踵而至,待全部忙完,竟累得病倒了,便告了几日假。

谁料甫回内阁,东宫的消息倒快,传他即刻就去。

半路碰见何枢,他正将一册文卷往袖子里塞。陈修估摸他也要往东宫去,才走近几步,正欲开口,何枢先拱手一揖道:“想必殿下也召见了陈阁老,同去?”

东宫殿中已备好茶,这一回看来是太子更急切些。陈修与何枢算是常客,因此气氛并不十分紧张肃穆。

见礼寒暄过,何枢将袖中卷册奉上,回禀时也没有回避什么:“这是殿下要的笔记。官员名额吏部皆有明确记录,只是背后的脉络关系未必十分清晰,毕竟远在辽东,又牵扯内官与外部,实在过于复杂。”

晏朝慢慢翻着,瞧着一时也看不完,点头道:“此事繁琐,辛苦你费心了。”

何枢忙道:“殿下折煞臣了。”

陈修听到“辽东”一词,心头暗暗一跳,茶盏也端不稳了,惊问:“什么?”

“本宫前几日看到辽东奏报,言及边境似有异常,陈先生从前也说过辽东官场不睦,所以让何詹事理了份关系册,虽不能掌握全貌,大致了解尚可。”

陈修蒙了蒙,愕然地望一眼太子,心下稍稍斟酌,才说:“这法子是便捷,只是如惟中所言,终不过是道听途说之言,恐有混淆视听之害——”

“陈先生的意思本宫明白。是本宫没说明白,先生大约有些误会。”晏朝微微一笑,目光掠过何枢,见他神色如常,遂探手取过一旁的信封,唤两人道:“这些信,你们也都来看看。”

两人凑上前去,仅仅扫了几眼,那些字眼就足够令人震骇。京城、辽东,抬头、落款,其间甚至夹杂了蒙文。

陈修渐渐瞪大了眼,聚精会神翻阅了好几张,才怔怔开口:“信王私下与辽东巡抚有书信来往,还涉及朵颜部——殿下,这可不是小事!这些书信,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晏朝道:“信王府的密探截到的。不过这些信失窃的消息,应当很快会败露。”

何枢正一张张整理信件,出声说:“辽东巡抚杨颌本是曹阁老的门生,后来仿佛因什么嫌隙,渐渐同李家关系亲密。如今李家已倒,信王大势已去,他竟还敢有谋反之意!”

“陛下只要肯偏护信王,他自然就有机会。之前追封皇贵妃是,现在李家的定罪也是。”

三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此次李家是依十恶之首谋反罪名处置的,但对其亲属定刑却降了一等,未必不是念旧情的缘故。自然,传出去也只会盛赞皇帝仁慈。

晏朝问:“前些时日说大宁藩王府邸修缮,不知现在进展如何?”

陈修道:“原宁王府本就保存良好,修缮不费多少时间,但圣意是要再扩建,这日子便很难说得准了。”

何枢道:“若信中内容为真,恐怕信王也等不到离京之藩了。”他顿了顿,“那百日之期岂非也——”

“又是大宁,又是朵颜卫,李时槐为他谋划得有些意思。只不过他有太宗之志,却未必有太宗之能。”晏朝轻哂。

陈修也道:“今时不同往日,辽东军务不由巡抚一人专断,朵颜外部已多年顽固不化。信王狼子野心,意图勾结外部,终究会引火上身。”

何枢道:“话虽如此,牵扯军中总是大隐患。杨颌在辽东威望颇高,又与朵颜部暗中勾结,轻易动不得。”

晏朝不置可否,微微侧首道:“以辽东之力,既不足以割据一方,也不得轻易越过关防。李时槐为信王谋划时应当是想为他铺退路,但李氏倒台,信王退无可退,只好拼死一搏。信王的野心在这些信里昭然若揭,却还不能明确看出杨颌的态度。辽东那边需要提前防范,但依本宫的意思,暂时不必公开问罪。这些信也不要公开。”

“殿下是怕引起辽东动荡?”

“是。一则杨颌需审慎处置,朵颜三部不可不防;再则真要动起兵戈,劳财劳力,现又时近岁末,户部一时也未必能拿出足够的军饷。还有一点,信王眼见是心急了,鸟穷则啄,他不甘心离京,恐怕就会在京城有些动作。”

陈修沉沉点头:“殿下思虑的是。”

晏朝将书信与文卷收起来。众人各自落座,且慢慢饮一盏茶,再接着谈。陈修见太子一时不说话,抬眼向对面的何枢问道:“不知如今户部由何人主掌?”

何枢正搁下茶,回道:“尚书的位子空缺,暂由侍郎陶文融行尚书事。”

陈修唔了一声,沉吟:“不知何时廷推户部尚书。内阁也少了个人,也不知阁员会不会有变动。”

晏朝接话:“前两日见杨阁老,言辞中透露,圣意似乎并不打算再添人进内阁。”

“臣这两日也听到些风声,说有意让陈阁老兼任户部。”.

前朝的风吹进西苑,西苑唯有皇帝一人可呼风唤雨。而皇帝现在更渴望成道升仙,整日打坐服丹,意识混沌起来竟真如腾云驾雾一般。

朝臣们谏言皆不奏效,御前内侍们更无可规劝。皇帝倒是肯见太医,只是太医们也不敢多言,开几副挑不出错的保养方子罢了。

皇帝自觉良好,其实精神时好时坏,虽较从前沉默寡言,脾性却更为喜怒无常。御前的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纵是擅长体察圣意的大太监们,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小心服侍,唯恐被发落。

兰怀恩向来稳当,也不免偶尔吃个挂落。

“你来。”皇帝不知何时睁了眼,唤兰怀恩近前。

宽大的道袍里伸出一只手,捏着一方小巧的素白瓷合。兰怀恩对那东西再熟悉不过,双手接过,低声道:“臣去取水,服侍陛下进丹。”

皇帝闷声一咯,兰怀恩立即原地静止,以待吩咐。

皇帝打开瓷合瞥两眼,道:“太子久病不愈,想是宿毒难清,他又气虚体弱,寻常医药见效忒慢。这是朕每日服用的金丹,今日的就拿去赐给太子罢。”

兰怀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圣心仁慈,太子殿下必定感念陛下天恩——”

“去罢。”皇帝眼底浮现一点慈蔼,唇边牵起薄薄的笑意。继而背过身躺下,顷刻传出一阵细微轻缓的呼吸声。

旨意传进东宫时,太子正在廊下同内侍闲聊。那圆脸太监满面憨态,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子只是淡淡地听他讲,斜眼瞥见兰怀恩进来,不知是正听到滑稽处,还是别的原因,轻轻地笑了下。

兰怀恩极少见到她这样松弛闲适的时候,一时呆在原地,不忍用那些“正经”旨意去烦她。

圣谕传毕。兰怀恩将盛有丹药的瓷合奉到晏朝手上,多余的话还未来得及说,晏朝已打开瓷合盖,并吩咐取水。

“殿下!”

兰怀恩惊怔抬头,心跳登时比在御前还快。

这会儿连梁禄也没料到,太子会即刻当面服下那丸丹药。他几乎本能想伸手去夺,但手才伸出去便停在半空,只好顺势接下空了的茶盏。又思索是否要去请太医,望了太子一眼,仍是没动。

晏朝面不改色,淡然看向兰怀恩:“督公若还有话,进书房谈。”

兰怀恩欠一欠身,跟上去。梁禄回过神,也连忙跟上。

进了书房就都是自己人。晏朝坐下,见两人俱是忧心忡忡的脸色,凝一凝眉,正要开口,梁禄先扑通一跪,急切道:

“殿下,奴婢悄悄去请冯太医,只说是徐选侍身子不舒服……”

“不会有事。不用这么急,要请也至少等明日,否则无事都要传成有事了——明日也等本宫有吩咐了,再去请。”晏朝叫他退下,把脸向后一仰,幽幽叹了口气。

兰怀恩上前两步,皱着眉低声说:“殿下大可不必真吃下去,臣又不会在陛下面前说什么。”

“知道。”晏朝阖了阖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丹药又不是毒药,一颗死不了。你不也天天在御前看着么?”

“殿下的病还没痊愈,乱吃东西怕要伤身。更何况那金丹不是什么好东西,您自己也知道的——”

晏朝轻飘飘一笑,朝他招手:“你过来。”

兰怀恩意外地眨了眨眼,遂屏息走近,默默绕到她身后,正伸手要替她捏肩,指尖才碰到肩头那团暗银云纹,手底的肩膀已经顺势滑开。

晏朝微微侧身,睁开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望着他,却不说话。

“殿下,有吩咐么?”兰怀恩觉得自己很应当热烈而大胆地迎上这一束目光,但他仍然本能地垂下眼,反倒不如在御前伺候皇帝时的从容。

“哦,”晏朝顿了一顿,又说,“你若没别的事急着走,替我揉揉肩吧。”

“是。”兰怀恩擅长这些手上功夫,也很快察觉出晏朝其实并未放松,他暗暗一窥她的面庞,见她眼睛虽合着,眉心却是皱的。

“殿下。”

“嗯。”

“臣知道您忧心的事多,但这会儿,可否暂且放下?”

“唔。在放下了。”

安静而空白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其漫长。兰怀恩动作缓慢,时不时瞄一眼晏朝,目光只如蜻蜓点水,不敢紧盯。他甚至以为晏朝已经睡着了,然而手上动作才稍一停,就听见晏朝忽然发问:“你跟着陛下多久了?”

兰怀恩轻怔,低头一算,回:“宣宁十六年至今,有六七年了,中间也贬出去过几回。”

“二十年冬么?”晏朝挑眉。

提起这个时间兰怀恩反应极快,眼神暗了暗,点头说是:“那年求殿下救命来着——臣总在想,若当年能一直留在东宫,跟在您身边就好了。”

这话违不违心就只有自己知晓了。晏朝懒得调侃他的感慨,默不作声地拢了拢袖子。

若她习惯性循声回头,定能看见兰怀恩莫名其妙懊恼到发红的脖颈。但她没有回头,她深吸一口气,说:“博古架旁往里走,纱橱隔了一间内室。”

兰怀恩沿着她的指示走近几步朝内望了望,片刻后听她接着说:“里间有张小榻,你抱我进去。”

兰怀恩惊愕回头,见她安安静静地靠在椅子上,他脱口道:“殿下不舒服么?臣去请太医。”

“不要紧。只是累了,”晏朝抬眼睇他,“不乐意?”

“不、不是。”兰怀恩于是小心翼翼上前,将她的衣袍略略整理,一手伸下去托起腰身,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气沉丹田,斟酌着力道将她抱起。

晏朝默不作声,只把头往他怀里一靠,耳边就听到那颗激动乱跳的心。她微微张着嘴呼吸,总觉着自己心里也无端躁动。

不过几步的距离。兰怀恩要放她下来时,她突然想出声叫住他,但不知是想到什么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兰怀恩喉间兀地一滚,动作就停在半空,正要问,她先出声:“放我下来吧。”

仔细地放下怀里的人,又掣过一旁的毯子替她盖好。兰怀恩才弯下身,贴近她问:“殿下笑什么?”

晏朝不答,话锋一转反倒问他:“那丹药,吃了是不是会有些别的反应?”

兰怀恩立时清醒,说:“陛下吃了会浑身发热,发散过后倒还精神些。”

晏朝哦了声:“难怪有些热,想必是丹药的缘故。”她浅浅打了个哈欠,侧过身背对他。

“若药效发作,殿下就更不宜睡了,睡下了也只会难受。”

兰怀恩推一推她,又试探着要去摸她的额头。正纳闷:皇帝进丹后也得至少隔一炷香时辰才发作,且瞧她的模样也无甚异色。不过她余毒未清还在病中,也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

额头也不烫。

但手却被扣住了,下一刻又被甩出来。力道不重,随之而来的还有晏朝幽沉的嗓音:“兰怀恩,你别得寸进尺。”

兰怀恩无辜地努努嘴:“殿下不得寸进尺,也不会让我抱进来。”

他提了提衣袍,在榻边席地而坐,耍无赖似的:“左右臣眼下不忙,就在这里陪着殿下。您这会儿可千万别睡,否则臣这等小人,可保不齐还会做出什么更得寸进尺的事来。”

过了两日,晏朝就去西苑给皇帝请安,顺谢赐丹之恩。若是旁的赏赐也就罢了,她清楚丹药在皇帝心里的位置,好歹得做出个态度。

既然当真服用了,同皇帝描述起来也更真情实感。皇帝见她精神果然很好,十分欣慰:“你肯听话,也不枉朕赐你灵丹妙药了。你这些日子受苦,朕自然心疼。也别着急,病嘛很快就会好的。”

现在的时机很微妙。皇帝犹未从端敏皇贵妃薨逝的悲痛中走出来,而信王的所作所为又令他起了厌恶之心。这些日子他已不愿意再召信王承欢膝下。

皇帝渐渐年老体衰,又长居西苑,近来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孤零之感。这时候,便想起儿孙们来了。

太子告退后,皇帝就传召了后宫的谢贵妃和九皇子。

后又传谕昭阳宫孙妃和长乐郡王、信王妃和信王世子,以及在京的几位公主携儿女明日进宫面圣。显而易见,皇帝更偏爱孙辈们,这回难得享受一次天伦之乐。

晏朝并不关注这些,她只觉得天气仿佛又冷了些,算算日子,还有两日是霜降。她记得清楚,沈家最终的处决刑期即在此日。

时至暮秋,肃杀之气渐渐不似初时凌厉,不动声色地卷入西风,日渐消沉在寂寥与苍白里。下晌的天色暗沉沉的,风刮得凄厉急切,像是要下雨的光景。

多刑之季,牢狱较往常更为幽森苦寒。死囚们眼见人越来越少,也都知道捱不过这个冬天了,绝望地活着便尤为煎熬。

一层层门打开,越往深处走,连哭求声都消失不闻。狱卒送了饭,过一刻钟再回来收碗筷,仍然是有人吃了,有人没吃。

沈微已经习惯了凉的馊的,骤然换了这顿好饭,他有些意外,但心下隐隐有了猜测。他往狱卒离去的方向望去,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不知父亲眼下如何?

少顷,又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开锁声。沈微蜷缩在角落,见有人朝他走来,才迟钝地揉一揉眼,再三辨认,只依稀感觉像是宫里的人。

是她吗?

沈微费力地挪起一点身子,身上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开嘴,试探着:“殿下?”

兰怀恩嘲讽一啧,也不嫌地上脏,倚着门就那么坐下去。乜眼瞧他:“都半死不活了,还敢惦记着东宫呢?”

沈微没想到是他,但他已没有心力再去挣扎,冷淡地把头一偏,默默地想:她果然不会来了。

“她当然不会来这种地方。”兰怀恩也这么说,脚尖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根枯草杆,口中淡漠宣判:“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哦。”

“这段时间忙得很,拖延时间,才叫你们多活了一个月。”兰怀恩自觉这句解释多余而无用。

“哦。”

“沈老太太比你们早走一步,就在太子殿下审过你三日后。”

“哦。”沈微并不意外,时至今日,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

兰怀恩觉得无趣极了,敞开腿脚,随口扯一句:“我今日是奉东宫之命,前来见你。”

终于见沈微抬了头。那懵懂而惊讶的一眼,真是令人无比怜惜。也足够讽刺。

“判流放的沈家人,殿下会暗中关照。”兰怀恩编谎张口就来,左右如今也无人查证。至于沈家人的安置,太子当然没对他说过,但猜也猜得到。

沈微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殿下仁厚。”

“殿下当然仁厚,否则早不许你待在她身边了!”兰怀恩冷笑一声,几乎咬牙切齿低声说:“几年前陛下就逼问过殿下,为何总与你形影不离,甚至怀疑殿下有龙阳之好——沈微,你可是明知殿下身世,你究竟私下对她做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沈微又惊又愣,一双眼瞪大了就酸疼干涩,竟不受控制地挤出泪。他其实并没有想哭。

“什么都没有。我不是有意的……”

“可你对她心存爱慕,不是么?”

沈微立时浑身一颤,勉强争辩:“你一个太监,休要胡说,坏了殿下的名声!”

“啧。同为男人,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吗?你也没必要狡辩,因为你已经不可能再站到她身边,你根本就不配爱慕她,更不配叫她为难。”

兰怀恩望着他,想起来许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个时候沈岳任都察院二品都御史,提督各道。沈微才进刑部,平平无奇一介主事。

其时兰怀恩地位未稳,一着不慎被揪住错处,沈岳以都察院的名义把他捅出来,并把机会留给了初出茅庐的儿子,沈微借此露了头角。

那六十大杖险些要了他的命。彼时沈微站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地监杖,还在自己的垫脚石面前,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正深思恍然之际,忽觉衣袍一动,垂眼瞧见沈微不知何时爬了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袍角。

“我固然配不上她。但兰怀恩你一个奸宦,休想蒙蔽殿下!”

兰怀恩懒洋洋地坐着,看他艰难地扑上来,才捏住他的手腕:“蒙蔽?你不是了解她么,怎么就断定她对我一无所知呢?”

“噢,你是正人君子。这些年你踏踏实实跟在她身边,你心知你与她没有结果,所以不敢对她表明情愫,只有固执地跟着她。你自以为能为她排忧解难,你不怕丢掉仕途,甚至敢为她不惧生死,你潇洒不羁你玉树临风到头来依旧一塌糊涂!你自以为是无知天真,其实你什么都做不了。”

“沈家二十多年养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多情种,一个光艳亮丽的废物!你爹早将你教成了一个瞎子、聋子、傻子,你在东宫任职数年,到如今你学会了多少东西?要是没你爹你早死了千儿八百回了——到如今,谁虚伪,谁蒙蔽谁?”

兰怀恩将他一把甩开,蹲下身,压低声音说:“我们都太清楚她身处那样的地位最需要什么,若她最艰难的那一天到来,我能逼宫助她登位,你呢?你能自保么?”

“这世上不只有你爱慕她。可你输了。”

兰怀恩站起身,回头时突然莫名生了点怜悯之心,对着奄奄一息的沈微,似是轻叹:“你的心,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将近午时,京城上空一片乌云聚拢,墨色绵延盘亘,遍布天际,隐有风雨大作之势。西安门外四牌楼下一众百姓围观,刑场阵势严整,囚犯已被缚上刑台,刽子手肃立待命。

“罪犯沈岳,验明正身。”

“罪犯沈微,验明正身。”

……

“午时已到——”

台下顿时噤声,全场肃静。

“行刑!”监斩官令签离手,人头落地。

天上响了一声闷雷,狂风从云层里挤出来,卷携着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的雨滴如利箭般射下来,不过片时即将刑场的血腥味冲散开来,刺眼的红很快冲淡,百姓们也都各自迅速离开。

所有人散去以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兰怀恩的关注点本就不在刑台上,他摆脱了手下人,待一结束就拿了伞冲进人群里,果然精准捕捉到她的身影。她戴了斗笠,身上还是湿了半边。

他跟上去,替她撑伞,一句话也没说。

第82章 鸷鸟将击(二) “即便是引蛇出洞,他……

京城的深秋鲜少下这样的倾盆大雨, 霎时寒气逼人,浇得天地间昏暗无光。雨一时半刻歇不住,几人便暂且进了间酒楼避一避。

晏朝此次出宫身边带的是段绶, 因不便他近身服侍, 正待关门,兰怀恩挤过来:“小人服侍公子更衣。”

段绶上前拦住。

兰怀恩扳着门不放, 忙道:“另有要事回禀。”

晏朝目光一顿,松了手, 任由他挤进来。段绶见状, 便默默退出去守着。

窗外风雨潇潇,晏朝微觉怅惘,只觉得那雨要落进心底里去, 连兰怀恩关窗也视而不见,直愣愣立在窗前。

兰怀恩捧来一盏茶, 她摇一摇头,一语不发地垂首解衣。她的指尖有些僵, 周身由内而外只觉冷凉。好在身上并没有被雨淋透,现因在宫外, 权且换件外袍将就。

也许是心绪迷离,当兰怀恩替她更衣时, 她并没有排斥。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稔,直至系好腰带也没有惊动她。

末了扶她坐下,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哈一哈气, 低声叮嘱:“帖里也有些湿了,待会儿雨一停,殿下回了宫可得及时换, 不然要着风寒。”

晏朝掀眼望他:“你服侍陛下也这样?”

“啊?”

“跟哄小孩儿似的。”

兰怀恩笑道:“您还别说,陛下修道,把返老还童叫却老术,太监们偶尔闹一闹,陛下倒高兴呢。”顿一顿,添了分郑重:“殿下嘛——不一样的。”

晏朝把手抽出来,问:“你今日怎么也在刑场?”

“这桩案子锦衣卫与司礼监都有参与,张司使去得,臣自然也去得。更何况陛下重视此案,若哪日问起来,臣也好有交代。”他没敢提是猜到晏朝会来,但这离奇的默契感实在无法解释,为避免她又疑心自己跟踪,还是闭嘴比较好。

晏朝懒得追根究底,又问:“你不是还有要事要说?”

兰怀恩心虚低头。须臾间,闭口还是开口的纠结在心头一滚,脑中突然闪过沈微的影子,终犹豫着开口。

“臣昨天去见了沈微最后一面。”

晏朝凝神不语。

“他托臣给您带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烂布,撕扯时的线头凌乱,还染了污迹。

晏朝接过展开,勉强辨认出血迹:

腥苔锈雨犹垂露,已死莲花二十春。

二十春来惭书剑,不堪向壁拜无人。

她微微移开目光,无知无觉地饮了口温茶。那些遥远而蒙眬的旧事,她总觉得无所谓再去记起来,此刻却还是心不由主。

这些年,她与沈微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稳定,恪守君臣之礼不曾逾越半步,连关心都得体地保持着分寸。但因着那层特殊的情由,总归是比旁人要更亲近。

沈微是唯一一个陪她从小到大的男子,也是第一个知晓她秘密的外人。相知相伴十余年,零零散散的回忆如浮光掠影般闪过。沈微不仅如兄如友,更是那段晦暗乌涂里的一点亮光和心安。

扪心自问:真的不曾动心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那些或许早早萌芽的微妙情愫,她是不肯、也不愿承认的。只等如今沈微死了,她不再需要回避时,才发现心迹其实早已明朗。

晏朝无声叹息。

兰怀恩默默往她杯中斟一盏茶。

他不懂沈微的诗,但他大概体会沈微的苦。自然,这丝毫不影响他继续追随晏朝。他想,他会每一年都要给她送莲花。

“叩叩”的敲门声打破沉寂。

段绶上前回禀,兰怀恩很自觉地退开几步避嫌。耳语不过寥寥数字,晏朝不觉皱起眉头。

信王府的侍妾卫氏失踪了。

王府已经封锁消息,全府戒严。显然,盗信事发。那么卫氏,是落到了信王手里,还是另有隐情呢?

“派人去找,有下落了立刻来回。”

“是。”

这都不足为虑,卫氏原本也没什么威胁。倒是信王,他会作何反应?晏朝虽早有心理准备,然意外不得不防,待雨一停就启程回宫。

随后即刻便召见了陈阁老以及几位心腹宫官,齐聚东宫书房内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书房外的守卫较平日更为森严,门外也是由太子近身侍卫段绶亲自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人散去。太子吩咐备轿,循例前往西苑向皇帝请安。

小九一直暗暗关注着东宫的动静,见此情景,心知必是有大事要发生。但苦于得不到消息,一时按捺不住,朝正在上轿的太子望了几眼。

不料正好被抓住,太子随口点他:“今日梁禄不在,小九随本宫去罢。”

小九许久不在太子跟前服侍,本以为已经失了宠信,眼下见太子仍将自己视作梁禄之下第一人,不免松了口气,应一声是,从容跟了上去。

这一路平淡无奇,直到太子从仁寿宫出来,小九也没有机会探出什么新消息。只是估摸着这请安的时长,仿佛长了些。

小九上前搀扶太子,边琢磨着开口问些什么,不料长乐郡王一行人正巧迎面而来。太子顿住脚步,小九也收回手,老老实实侍立一侧。

“听师傅们说你这两日没去文华殿,是病了?”

“劳六叔挂心,侄儿无恙。是母亲染了风寒。所以告了假,留在昭阳宫侍疾。”

“有斐儿这样孝顺懂事,大嫂定能早日痊愈。”

晏朝也有些日子没见晏斐,今日觉他性子沉稳了不少,同往日大相径庭。不知是因他母亲病了,还是旁的什么事。

待晏斐拱手告辞,晏朝忽然轻叹:“到底是母子连心。斐儿懂事了,知道心疼娘亲。听说信王府小皇孙的娘亲丢了,堂儿年纪又小,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

晏斐怔怔抬起眼,茫然问:“四婶婶?怎么会丢呢?”

“不是信王妃,是堂儿的生母卫氏。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听说信王已经在找了。”

回到东宫,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晏朝不疾不徐地整理着案头的文书。宫人已悉数屏退,只留了梁禄在旁侍奉。

“想必是信王发觉了。那些信既然已经到了本宫手里,他即便追回卫氏,也无济于事了。”

“奴婢担心卫氏失踪是假的,信王若审出什么来,岂不是对殿下不利?”

“左不过是供出本宫罢了。他那些信才是真正要命的——”

她略一垂眼,斜斜瞥到西窗上的那道暗影。于是随手一拨笔架,默了良久,语气稍稍低了些:“……下午去过西苑。不久就能拿人了。”

“信王狡诈得很,不得不防啊。”

“本宫写了道手令,今晚务必送出宫,以保万无一失。”

晏朝起身,几步踱近窗前,分明瞧见那影子微微一抖,隐下去了。

夜冷风寒,这一晚连秋虫也销声匿迹。信王府后院,十数人齐聚内室,商讨突然戛然而止,个个噤了声。室外唯余沥沥风声,片刻又隐约传来打更声。

信王见众人的目光又聚在他身上,心底不免发燥。他抿紧唇,死死捏着茶盏,指上骨节根根泛白。他不想开口,但此刻需要他打破平静。

“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早晚都有这一天。”他镇定自若,目光扫过座下几人:“舅舅在朝为官多年,暗中布局,笼络人才,无一不是为了后辈前程。如今李家败落,舅舅也已舍身成仁,却把指望都留给了本王。诸位皆有大才,若因朝堂党同伐异,明珠暗投,甚至忠而被谤,连本王也不得不为之抱屈。至于东宫,且不说日后如何,单论眼下,太子的病连太医院也束手无策,足见他命不久矣。昭怀太子之子虽伦序当立太孙,但他少不更事,如何能坐稳朝堂?——诸位既然肯追随本王,自然也都明白的。”

这套说辞在眼下不过起个缓和气氛的用处。信王恨透了晏朝,又看不起晏斐,但真要论嫡庶尊卑,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他也自知失言,只得住了口。

自从知道丢了信,他就知道是该动手的时候了。卫氏的确可恨,那些信被人拿捏也未必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但他的时间本就不多,实在没必要再耗心思在这些容易节外生枝的事上了。

因此,东宫的探子来送信时,他虽然当下不免震惊,转眼也考虑到极有可能是太子引蛇出洞。但无论消息是真是假,他都是赌不起的。

失去了主动权,实在是有些仓促。

但他没有退路了。

该商讨的,这会儿差不多都有了结果。信王再次把目光移向那幅京城布防图,聚焦于西苑西侧的西安门,那里周围有防卫森严的御林军,同时也驻扎着部分五军营的精锐部队。

按照原计划,他还有时间筹谋调动京郊大营的兵力。但现在来不及了,只能盯紧西苑。这样的谋划无疑是风险极大的,每一步都急促而紧迫,若待京营援军赶至尚未得手,将功亏一篑。

众人正商议得火热,信王贴身长随金裘匆匆回府,直奔内室向信王禀报:“殿下,西苑的内应已经安排妥当。宫中探子说长乐郡王今夜也歇在西苑。”

信王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木然开口:“那正好,不必麻烦多跑一趟昭阳宫。”

脑海浮现出晏斐初露锋芒的少年气,又想起自己咿呀学语的儿子,信王两手不由自主摩挲了两下。

“时间紧迫,最晚到丑正时分,须得控制西苑。清远侯和御马监提督太监已经往德胜门外的前军大营去了,那将是我们最大的底牌。西安门是我们进入西苑的最佳也是唯一选择,兵部符牌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大家行动谨慎小心,功成之前,越低调越好。”

一切商定,众人各自散去。信王单独留下一人,取过一封密信交给他:“你先拆开看。”

汤筑是寿宁公主驸马汤麟之兄,现任东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他是信王党在京城防务中最明显的一名亲信,信王从前一直同他保持距离以便避嫌,如今,终于是派上用处的时候了。

他展开信纸,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方朱印,一瞧印文,瞳孔猛然睁大了:皇太子宝!再看笺上行文,并非皇太子令旨体式,只是给兵马司下的一道密令,令其听命从事。他仔细端详,竟分辨不出真假。

信王道:“有了这道手令,你可便宜行事。今夜城内行军,就靠你清道通行了。”

一切就绪,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信王去换了甲胄,周身顿觉沉重。他将墙上的佩剑卸下,细细擦拭一遍,无意间手碰到剑刃,心头突然冒出来“弑君”这个词。

他猛地收剑入鞘,咬紧牙关,迈步走出去。

月洞门边,信王妃的身影伫立在夜色里,她没提灯,身边旁也无人跟随,就那么单薄伶仃的。待信王走近了,她才轻轻问了一句:“殿下要再去瞧瞧堂儿么?”

“叫他安静睡吧。照顾好他。”

信王妃张了张嘴,说了声是。

她瞧不清信王的神情,但能感受到他停顿在她身上的目光,短暂不过一息。她内心情绪骤然翻涌:这短短的须臾之间,他会不会因为想到他们母子,也曾泛起那么一丝丝的犹豫恻隐?

但她默默转身,只听到他橐橐的脚步声。

月黑风高,京城笼罩在黑漆漆的夜幕之下,夜鸮隐于暗处呜呜而鸣,幽然如鬼啸,叫得满城凄怆寂寥,令人不寒而栗。

太液池西岸,仁寿宫附近灯影寥寥,亦不见宫人走动,唯有御林军昼夜不歇轮流巡夜。皇帝已然安睡,寝宫内外守着值夜的宫人。

今夜兰怀恩并不在御前。寝宫内龙榻外侧,躺着个年轻的小内侍,他听着师父兰怀恩的吩咐,把眼睛睁大了,打起精神仔仔细细留意着周身的一切动静。

躺得久了不免浑身酸痛,他小心翼翼挪到帘子外头,透过窗向外望了一眼,瞧见廊下的宫人似乎在打盹儿。已经过了四鼓,正是又冷又困的时候呢。

他悄悄摸出去,装模作样地提醒了一下他们。回身时,余光瞥见天上仿佛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抬头去看,却不见了。

“喂,你有没有看见天上什么东西飞过去?”

“没有啊……看错了吧,是星星。”那宫人揉着眼,打个哈欠。

谁料嘴还没闭上,远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声。叫嚷声太乱,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小内侍呆了一呆,强自镇定地指了一个人:“你去看看。”

消息没人带回来。

回应他的是一支飞箭。

第83章 鸷鸟将击(三) “可是殿下,您又何必……

西安门内紧挨着惜薪司, 再往东是花房和酒房,火光便是从这一带熯天炽地地烧起来。尽管御林禁卫已紧急调来不少人马,足以控制住局面, 叛军却毫无束手就擒的意思, 仍然在殊死抵抗。

皇帝从噩梦中惊醒,听闻信王谋逆后又惊怒交加昏厥过去。随侍太医诊过脉, 言皇帝眼下并无大碍,但此处过于嘈杂, 于圣体休养无益。

御前的内侍六神无主, 锦衣卫指挥使邱淙也不敢作主将皇帝直接送回大内。外头的宫变场面混乱,偏这时候连向来专断的厂督也不在。

邱淙眉头紧锁,问孙善:“可去请了太子殿下没有?”

孙善点头说请了。

邱淙没有再说话, 默默退出去,一面指挥锦衣卫, 一面派人去各个宫门查探情况。因是夜晚交战,对面又是信王, 邱淙到底有些顾虑,故而并未下死令。

晏斐一直陪在皇帝身边, 小小年纪在这等关头竟也能临危不乱,甚至方才还能出声呵斥几个慌乱的内侍。

此刻寝宫陷入压抑的沉寂中。晏斐终究坐不住, 要出去跟随邱淙。这可把孙善吓了一跳,正要把人拦住,不料晏斐却丢下一句:“我只跟过去,远远瞧一眼, 不会添乱。”

晏斐原本只是打算向前多走几步,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战况。刀剑交鸣,人声鼎沸。放眼望去, 大光明殿掩没在浊烟弥漫的夜色里,火光迤逦至太液池边。他翘首去望大内,却见遥遥一点火光,因天黑辨不清是哪座宫殿。

晏斐的心遽然一跳——母亲!

太子终于率军赶至西苑,经南台过太液池,绕过寿明殿北上,很快对叛军形成南北包抄之势。太子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叛军几近覆灭;仁寿宫附近叛军已剿,复下令捉拿主谋、清查余党。

大局稳定,宫人们陆续收拾残局。

太子一行人正往仁寿宫走,经过玉河桥头,忽见近岸河边似有亮光一闪,竟伸出来一条胳膊。众人立即警觉起来,张继先喊了声“护驾”,但水里那只手却又沉下去了。提灯靠近,水面有血晕开。

“救人!”晏朝几乎一瞬间猜到是谁。

晏斐被抬回仁寿宫偏殿。幸而发现及时,他保住了性命,但因胳膊上中了一箭,又溺水受寒,情形比皇帝危急得多。他懵懵懂懂醒过来,浑身打着摆子,回想起晏朝的身影,心下稍稍一定。怔了片刻,转头去翻找自己的衣袍。

“小殿下,您找什么呢?”

“圣旨,不,是伪造的圣旨——在衣裳里……”

“刚给您换衣裳,那道圣旨被太子殿下发现,已经拿走了。”

“哦。那就好。六叔应该是去见皇祖父了,你去回禀,就说那圣旨是信王伪造的。”

晏斐揉揉酸痛的眼睛,又吩咐贴身的小内监:“你快回一趟昭阳宫,和母亲说西苑这边已经平定,我一切无恙,别教她担心。”

寝宫内,皇帝已然苏醒,正眯着眼看那三道圣旨,一字一句细细看完,气极反笑:“一道废储、一道立储、一道退位,你倒是给朕安排得明明白白。‘天意所属’——好一个‘天意所属’,是哪个蠢货替你拟的诏书,岂不知前一句是‘宗室首嗣’?你是什么东西,庶孽之子也配肖想皇位!朕眷顾你母妃,对你也算恩宠有加,不料宠了多年的儿子,竟如此忘恩负义!大逆不道!连这等弑君篡位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信王被剥去衣袍,紧紧实实地绑着,跪在地板上。听闻皇帝如此怒骂,忍不住抬头辩解:“冤枉!儿臣断断不敢弑君篡位——”

“那朕还要谢你,留朕一条命做太上皇吗?”

“儿臣也是被逼无奈啊父皇!”

“你无奈!是朕逼你逼宫造反,还是太子逼你狼子野心!”

信王无可辩解,便想膝行上前,却立刻被晏朝死死摁住。他挣脱不得,心下悲愤:今晚事败,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善终,想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甘心?

“父皇明察,儿臣的确一时糊涂,但此事太子也脱不了干系!您一查便知,叛军手里还有太子的令书呢!他在其中浑水摸鱼,今晚又姗姗来迟,焉知不是存了坐收渔利的心思!”

“究竟是否本宫亲手令书,事后自会查明。你领叛军逼宫,控制宫门锁钥,又指使太监火烧东宫,现在还敢反咬一口污蔑本宫!你的被逼无奈,就是上敢弑杀君父、下不放过幼侄么!”

一杯热茶直直掷过去,信王顿时头破血流。皇帝勃然大怒,浑身颤抖着,咳得脸色发白。晏朝回头斥了一声“还不快把他嘴堵上押下去”,连忙上前安抚皇帝。在外守着的太医也立马进来救治。

皇帝却抓着太医问:“斐儿如何?”

“回陛下,郡王已经醒了,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暂无大碍。”

皇帝缓过气,眼里噙着点泪意,叹了口气,咬牙切齿:“这个孽障……”

晏朝抚一抚皇帝的背,低声劝道:“父皇息怒,龙体要紧。”

太医诊过脉,即刻为皇帝针灸以疏肝理气。泄了火,皇帝的状态就有些昏沉。晏朝服侍皇帝吃药,放下药碗,转头见皇帝正默默看着她。

“你怎么样,可伤着没有?”

“多谢父皇挂心,儿臣无事。东宫也只烧了间屋子,并不要紧。”

“没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你不必回宫里了,就先歇在这里罢。斐儿年纪小,可怜他伤得不轻。你多看顾他。”

“是。”

皇帝漱完口皱着眉头躺下。晏朝替他掖了掖被角,临起身时,忽然听皇帝问:“今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晏朝默了默,见皇帝已经闭眼没再看她,她眼睫一垂,无奈轻声道:“父皇就算真信不过儿臣,也等明日查清楚,再听儿臣解释。父皇今日受惊了,先安心歇息罢。”

西苑的动静不小,消息自然不胫而走。这一夜,不知多少人要睡不安稳。宫变谋反是大事,又涉及京营兵,整个皇城及都要戒严。东长安街信王府一带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西苑更是守备森严,岗哨是往常的三倍不止。

各衙门的官吏仍旧照常上值。廷臣们直奔西苑,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传口谕的太监只说圣躬违和。又求见太子,太子也不见人。

杨仞慢慢转过身,声音有些低沉:“大家都回去侯旨罢。公务也不能耽搁。”

约莫隔了半个时辰,果然有旨意连发内阁:即刻废黜信王晏骊亲王爵位;谋逆逼宫一案由阁臣陈修主审,三法司协审;太子如常于文华殿视事,一应政务具启太子处分。

皇帝的态度如此明朗,众人一时半刻倒有些无所适从,谁也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态,只把目光聚向陈修。陈修朝他们一拱手:“我去一趟文华殿。”

陈修对昨晚的事以及后续处理早有心理准备,但命他主审实属意料之外。内阁距文华殿不过咫尺之遥,他进殿时,晏朝也才从西苑回来,正准备先回一趟东宫,眼下本不欲见大臣的,想了想还是让他进来了。

恰有内侍回禀说今日公文呈进,晏朝索性亲自去抱进来,挥手屏退了宫人。陈修忙上前要接,晏朝只吩咐他先坐,一边径自将公文放到书案上,一边道:“陛下既然有了旨意,先生可不必有疑虑。”

“是,”太子这边做这个局即是为了今日,他自然不该有顾虑,“审案还请殿下放心。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废王勾结外族一事,陛下可已知晓?”

“还没有。陛下因他谋反才气急攻心伤及圣体,此时不宜再受刺激。辽东暂时无需担心,至于废王晏骊——本宫会亲自去见他一面。”

陈修心头一跳,惊愕地望向她。

“寄给杨颌的那封信,先生不是也看过了么?这两日应当就有回信了。他们若肯安分守己,本宫也不介意暂时放他一马。”

信中的安抚之意陈修是清楚的,甚至于太子有将朵颜军收入囊中的想法,陈修也是知道的。可废王才倒,他不能不心惊。“殿下若意在怀柔,恩德惠下,乃万民之幸。可朵颜野性难驯,一则恐难收服,二则养虎为患,殿下实在没有必要同其私下交往。”

“本宫明白你的忧虑。”

“恕臣冒昧,臣不明白殿下的忧虑。殿下入主东宫,是天子亲授册宝、谒告过太庙的,乃我大齐承天绍统的储君。十年来,殿下兢兢翼翼、素有贤名,天下臣民有目共睹;陛下纵然宠溺庶子,但断不至于轻言易储;国本攸关,百官公卿也不会坐视不理。废王心藏奸恶、觊觎储位,固然罪有应得,可是殿下,您又何必常怀戚戚呢?”

晏朝目光一震。陈修果然敏锐。她被迫所拥有的那些更重的忧虑与忌惮,已经刻进骨血,绝不仅仅是失位之忧,但终将归于失位之忧。

她静静地看着陈修:“我六岁回宫,现在几乎记不清在民间的那段日子了。天家的君臣与父子——我难以言说,也不能说。但先生今日的话,我记住了。”

陈修于是也不再追问她为何一定要朵颜军,循例回禀几件要事,又问了西苑的情形,便告退了。

东宫昨晚的火并不严重,烧了两处地方,一处是太子寝殿,才现出火星就被宫人发觉;另一处倒离奇,是徐选侍的昭俭宫,幸而救火及时,无人伤亡。太子一如往常镇定,徐选侍却被惊着了,梁禄见她时,她两只眼下挂了一圈乌青,脸色也有些憔悴。

“奉殿下令,请选侍去见小九一面。”

昨晚东宫失火,现已查明小九是主谋。晏朝在诱小九出宫报信时,就没打算留他活命。但她没有料到晏骊会放小九回来,更没有料到他会放火烧昭俭宫。小九身份特殊,是不可能交由外人去审的,东宫内奸又不止他一个,能供出来晏骊就够了。晏朝还交代,不能让他死在东宫,张继就把人提出去审了。小九毕竟只是个内监,又还年轻,没几个时辰就吐了个干干净净。

徐疏萤换了马车出宫,听见街巷百姓的交谈声、脚步声,物件拿放的摩擦声,车轮行走的辘辘声,马和驴踏过的哒哒声,夹杂着风声。

她隐约猜到小九的境况。悄悄捻开一点轿帘,恍惚看见有什么花。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她把心一横,呼啦一下掀开帘子。

贴身侍女一惊,怯怯望一眼梁禄。梁禄也愣住了,叫了声停。

徐疏萤看清那是货郎背着一箱绢花。她还没开口,突然一阵风吹过,绢花被吹散了,正巧一朵玫红海棠落进轿子里。

小九被人半拖着架进来,身上的衣衫干干净净,一张脸苍白如纸,手上脚上俱是伤痕。他知道来的是疏萤,勉力睁开眼,踉跄着跪倒在她身前。

先开口的是梁禄:“徐选侍,上回在您茶里下毒的就是小九,这次暗中纵火烧昭俭宫的也是他。”

徐疏萤沉默。居然真的是他。

张继观她神色,疑道:“选侍知道内情?”

“我猜的。”

张继和梁禄对视一眼。

小九向梁禄磕了个头:“梁公公,奴婢背主求荣,辜负了您多年的教导,更辜负了太子殿下的恩情。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看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不要迁怒他人。”

“小九,你真是糊涂啊!”梁禄瞧他现在这样,眼前也不禁一热:这孩子七八岁进宫,整日跟着他,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啊。知他自小机灵,却没料到他主意渐渐大了,路也走歪了。梁禄揉了揉酸涩的眼,叹道:“该查明的殿下自会查明。”

小九便没再说什么。他要说的都在供录上了,此刻,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去解释什么。

徐疏萤突然蹲下身,无所顾忌地抱住小九。她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没有哭出来,颤抖着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了、我走不了……”

张继和梁禄的脸色都不好看。

但很快,徐疏萤僵硬地松开手,也跪倒在地:“妾与小九有私情,令殿下蒙羞,请公公回禀殿下,将妾一同治罪。”

第84章 鸷鸟将击(四) “我有太子的致命把柄……

谋逆案的主犯尚被关在宗人府内, 由锦衣卫重兵把守。事涉皇室宗亲,皇帝及早定下主审官便是向天下表态,至于审讯的个中关键, 自然仍掌控在皇帝手中。

因此, 晏朝欲见晏骊,若能先过了皇帝这道明路是最稳妥的。

皇帝已于今晨自西苑搬回大内。纵使宫变之后, 西苑守卫高壁深垒,西安门已固若金汤, 也未能打消皇帝的疑虑。然而, 再次回到紫禁中心的那座乾清宫,皇帝也仍然未得心安。

午间,太子亲往请安侍膳。皇帝食欲不佳, 面色怏怏。食毕,瞥一眼沉默寡言的太子:“大半天了, 你有什么话说?”

“父皇若觉得闷,不若召斐——唔, 斐儿身上有伤。堂儿也好,稚子无邪——”

皇帝冷冷一嗤。

晏朝闭嘴。

“你若有个一儿半女, 此刻也不必搜肠刮肚想着他们。”皇帝顿了顿,忽然问:“你的身子, 余毒可都清了么?”

“劳父皇记挂,儿臣已无大碍。”

皇帝目光幽深地望她一眼,这话他问过多次,太子的回答始终未变。他的语气淡淡:“想来, 你必是恨死骊儿了罢。”

皇帝这时候还肯叫他“骊儿”。一股怒意蹿上心头,晏朝顿觉嫌恶,咬一咬牙, 到底忍住了,开口亦是四平八稳:“父皇明鉴,儿臣是恨,但只不会比他多就是了。”

“昨晚上到现在,他什么也不肯招,只咬死了你。”

晏骊向来都是不甘心的,上回弃了李家为他托底,而这一回,他是打算死也要拉上她垫背。晏朝面色不改,轻声问:“单凭那道所谓的手令么?”

“朕说了,他什么也没招。”

晏朝凝一凝眉,欠身道:“儿臣想去见见他。”

“怎么,你要去审他?”

“他是父皇的儿子,又是谋逆重犯,只有父皇能审他。儿臣只想去劝劝他,也替自己解个围。请父皇允准。”

皇帝默默盯住她片刻,才极其烦躁地丢下句“准了”,再不肯看她一眼,起身进了内室。晏朝懒得细究皇帝的情绪从何而来,向着皇帝的背影施一礼,方退出去。

得了圣谕,晏朝仍旧微服出宫。宗人府一向职微言轻,眼下倒成了最惹人注目之所在。此次皇帝将逆王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邱淙,太子驾临时,前来迎接的却是北镇抚司使张继。

“用过刑了么?”

“回太子殿下,尚无圣旨,未敢刑求。”张继语气一顿,复低声道:“邱指挥使有顾虑。”

晏骊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推门进去,漆黑一片,一股潮冷阴森之气扑面而来。须臾,蜡烛点亮,才勉强看见屋内,入眼处倒还干净,只地上残留有未擦干的水渍。

屋子的窗已被封死,而那人就歪着身子靠在窗下,正眯着眼勉力看向来人。

“佩剑借本宫一用。”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殿下——”

“防身而已。”

张继解剑奉上,惊疑未定地退下守候。

晏骊终于睁开眼,却不看她,一边扯出半截铁索,一边嗬嗬讥笑:“怎么,怕我拉你同归于尽?”

“你迟迟不肯松口,无非就是想见本宫一面。若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本宫岂能不防?”

晏骊吃力地挪动身子,大喇喇面向她箕踞而坐。他仰起脸,虽强掩落魄之态,但早无往日的意气风发,终究显得颓靡。晏骊微微喘一口气,不甘道:“我赌上身家性命,就为了那一晚。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我本可以有更大的胜算。都是那个贱人,她竟敢背叛我——”

“所以,你已杀了卫氏?”

“晏朝,你当真奸诈,你的人的命都要算在我头上!我若知道她吃里扒外,早就处置了她,还能给她逃跑的机会!”

晏骊瞪着晏朝,毫不掩饰怨毒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来:“我就想问一句,晏堂是不是你的种?”

晏朝不禁错愕一瞬,他居然怀疑晏堂?她皱眉,坦然道:“不是,本宫没碰过卫氏。”

“那个贱人偷了密信,卷走了金银珠宝就再也没回来。她不肯跟着我锦衣玉食,还舍得抛下儿子,若不是和你珠胎暗结,怎会死心塌地当你的细作?除了是你,还能有谁!”

“个中情由本宫亦有不解之处,你要真这么想,本宫也没办法。东宫本就缺子嗣,若当真是本宫的血脉,早认回来了。再者,你日日同晏堂相处,他眉眼之间究竟像谁,你比本宫更清楚。”

这些年小晏堂颇受长辈们喜爱。除了往来的皇亲贵胄,连皇帝和李妃都不止一次仔细端详过那孩子的容貌,夸一句“同骊儿幼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晏骊目光闪烁,旋即又压下复杂的念头,迟钝地张口:“都不满三岁,能看出什么?既然不是你,那么——”

他屈起一条腿,铁环擦地刺耳一响。他这会儿提起了精神,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起晏朝,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讥嘲的意味。

“太子殿下既是储君,却不肯纳妃,虽有一名侍妾,数年也未诞有子嗣——你不会是不行吧?”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你不心急,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当年昭怀太子薨后,父皇为何不立晏斐为太孙,反倒立你为太子吧?”

晏朝神情一怔。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晏斐生来天宦,当年的知情人尽皆灭了口,连他生母孙妃都瞒得严严实实。”

晏骊扫过她面上的震惊之色,不由心生快意,漠漠一笑:“所以就算父皇再偏爱他,给他请再好的师傅、封再高的爵位,都没有用!枉孙氏蛰伏多年,为他呕心沥血地打算,都没有用!”

晏朝犹自失神。元后一脉的嫡长孙与继后膝下的嫡次子,依照皇帝对昭怀太子的看重,天象之说根本无关紧要。她因此作过无数猜想,百思不得其解,就连皇帝也时不时拿此事激她,让她这储君的位子一直坐得战战兢兢。

竟然如此吗?晏朝一时间思绪万千。

但终于释然,转念间心神明畅,多年的沉郁如一阵风,淋漓散去。那些事豁然大悟,便自觉心明眼亮起来。此时思及晏斐,才后知后觉涌上一丝悲悯——那孩子真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宠了十几年呢。

太子晏朝对小皇孙晏斐的态度一向是很复杂的。她忌惮他的出身、嫉妒他的圣宠,但又自矜身份,无时无刻都维持着储君该有的气度,以及叔父对待幼侄该有的慈爱。以太子的修养,这些并非伪装,也无需作假。她自己也正是这样的姿态。她会关照孩子,而孩子终究会长大。

晏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剑搁在身边。她的手抚在剑柄上,没有握住,只是紧紧贴着。

晏骊近乎痴狂:“……他被教得那样杰出,也会被宠出来野心的,争赢了就是你,不能人道、断子绝孙,争输了就是我。成王败寇,我是败寇,可晏朝,你也未必成王。父皇他迟早要发现的,只可惜我看不到你痛不欲生的那一天了,真是可惜……”

晏朝心头一凛,不觉变了脸色,脱口道:“你说什么?”

“太医没告诉你么?是了,太医大概也不敢告诉你。甘露茶里的那味莽草,可是耗伤阴血、绝人子嗣的好东西!”

晏骊这幅凶神恶煞的神态,竟令晏朝周身一寒。这味药,晏朝有些印象,但并未听冯京墨提过于子嗣上有什么影响。此时此刻,只认定是晏骊在诈她。

她僵坐着,面色似惊似怒,半晌方镇定道:“你又怎知本宫就毫无察觉?投毒事发也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否则如何做你这个局呢?”

晏骊迟疑:“已近三年,你岂能——”

晏朝将话锋一转:“你不认晏堂便罢了。那么刘王妃腹中的骨血,你总肯认罢?”

“你说什么?”

晏朝站起身,向前走近两步。屋内烛光淡薄,她的身形影影绰绰,声音清晰而低沉:“刘氏已怀娠两月。”

晏骊瞳孔猛地一紧。脑中浮现出昨晚月洞门边那道伶仃身影,她仿佛欲言又止。但他直到踏出府门,也没有因她而有过回头看一眼的念头。

“你、你莫要诈我!”

“是与不是,待稍后见了她,你自行分辨。”晏朝自顾自续道:“你可放心,王府家眷暂时只是被圈禁,无人为难。不过后面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晏骊咬紧牙关:“你想怎么样!”

“晏平的下场,你不是很清楚吗?”

宣宁十三年,晏平伏诛后,其王妃以同谋罪论处,一并处死。

晏骊不由捏紧了铁索,还欲辩驳些什么,一抬眼瞧见太子的目光,立时明白了:“我已是阶下囚,太子想要我做什么?”

“朵颜卫。”

三字一出,见晏骊神色由疑惑到震惊,他似遭雷击一般,脸色煞白,却张着嘴喉间发出几声笑,嗓子破了音,凄厉而尖锐。

“你竟然没有、没有——”

那封信。他为此殚精竭虑,以为必死无疑。慌不择路,所以才孤注一掷,以致酿成大祸。可现在晏朝告诉他,那封信,皇帝从头至尾都并不知晓。他却白白为此送了性命,岂不可笑!

母妃、舅舅、妻子……半生心血呀!他心口堵得上不来气,两眼发昏,只觉喉头一腥,“噗”地喷出一汪鲜血。

晏朝眉头一蹙,两步上前掐住他人中。晏骊倒还没完全失了神智,只是眼下急怒攻心,浑身无力,他冷着脸别过头去。

到如今这般境地,太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他别无选择。

晏骊终于再无心力同她拉扯,苦笑一声:“太子若能饶过她们母子,我这条命随你处置。”

刘氏前来探望逆王一事,算是由太子私自作主。刘氏进了宗人府,正巧碰上太子要离开。她默默避开道,垂首行了一礼。太子却在她面前止了步,问了句:“晏堂的生母还未找到吗?”

刘氏答:“回太子,没有。”

淡漠而简单。晏朝默默睇她一眼,她的衣饰已朴素至极。对这位四嫂,她实在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刘氏素来低调,因才貌不显、品性和顺,实在平平无奇。

晏朝未曾详细了解过她的为人。因此,心下虽也猜测过卫氏是否已死于后宅争斗,却并不能下结论。

她沉默,盯了刘氏几息,便松口放她进去了。少时,隐约听见有哭声。

兰怀恩奉圣意前往昭阳宫,除了带去众多赏赐外,也详细询问长乐郡王的病情。皇帝牵挂得紧,反复叮嘱太医仔细医治。长乐郡王染了风寒,臂上又有伤,一天一夜高热才退下去,兰怀恩见他时,他面色潮红、双眸呆滞,瞧着仍昏昏沉沉的。

“……可怜见的,小殿下真是受苦了。陛下叫太医这几日都守在昭阳宫,一定要确保小殿下贵体痊愈。饮食药材都用上好的,可千万仔细着,万不能出了岔子——”

“待心怀不轨、阴险毒辣的贼人伏诛,自然就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孙氏看着儿子睡下,起身将兰怀恩引出去,方含了恨意低声道,“这时候了,陛下还不肯心疼他的孙儿么?兰掌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信王?”

兰怀恩将皇帝的旨意讲与她,末了又续一句:“娘娘无需心急,逆王此次犯的是谋逆大罪,必不会轻饶的。”

孙氏悄无声息地转了步子,边引他往内堂去,边道:“敢问掌印,东宫太子如何?”

兰怀恩立即警觉,眸色一凝,答道:“太子与逆王之争,孙娘娘还不清楚么?她自然是希望不留后患,因此已经求了陛下,今日去宗人府见逆王一面了。”

“他该死。”

孙氏掀帘入内,堂中却无一人服侍。她亲自斟了茶,兰怀恩皱着眉,微一躬身,连道“不敢”。

“掌印是御前红人,又提督东厂,大权在握、八面威风。我不过区区一深宫妇人,为掌印斟茶,倒也不算折煞。”她搁下茶,先自行坐了,再看兰怀恩:“掌印请坐。”

兰怀恩从容坐下,面上却减了三分笑意,同孙氏对视时,目光中含了些探究之意。孙氏与平素的淡泊寡欲大相径庭,此刻双目中似有一团暗火喷薄欲出。

二人皆似换了层面具。

“知道掌印常年侍奉圣驾,必然十分谨慎,心存戒备也属正常。掌印大可放宽心,我没必要、也不敢算计你什么,我们母子指不定日后还要仰仗掌印关照呢。”

门窗紧闭,四下无人。兰怀恩微微屏息,近处亦无人窥听。他没接孙氏的话,开门见山道:“孙娘娘若有吩咐,不妨直说。”

“若信王再无翻身可能,东宫的地位必将进一步稳固,群臣拥戴,高而不危。若太子顺利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掌印又该如何自处?掌印年轻有为,难免招人嫉恨,想必也有不少朝臣欲除公而后快。掌印难道未曾打算过自己的前程么?”

兰怀恩听着她认真且委婉道来,不禁轻啧,“嗤”地笑出来:“娘娘说笑了,臣一个宦官,还谈什么前程?至于以后,新君若真要处置臣,难道臣敢抗旨吗?”

孙氏并不因他这番消极之语而气馁,仍旧冷静道:“掌印行走御前这么多年,才能器量自非常人可比,又岂会这般轻信天命。我只说,若我能保你后半生荣华呢?”

“孙娘娘好大的口气。”至此,孙氏的用意昭然若揭。兰怀恩觉出几分意思来,倒不急着退身了。

“明人不说暗话。依照尊卑伦序,合该晏斐承继大统,也唯有他,有资格与东宫争锋。”

“长乐郡王身份尊贵,又深受陛下宠爱,可这么多年也未见陛下有易储的心思。更何况,如今的太子,早不是当年的空架子了。若娘娘的底气仅是如此,胜算实在不大。”

“今日我既热特邀掌印前来一叙,自然有足够的筹码。”孙氏瞧着兰怀恩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生厌。她讨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显得媚惑而奸猾。

孙氏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不知,掌印是否有兴趣同我联手?”

兰怀恩并不回答,反将话锋一转:“臣在御前伺候,见过太多胆大聪明的人,单说宦官,计维贤、胡佐明……没一个有好下场。臣不聪明,胆子也小,孙娘娘卖的关子我猜不着,也犯不着赶着去赌命。”他露出几分不耐,作势便要起身。

孙氏知道,他这是逼自己先亮“诚心”,而她很需要这个机会。于是,孙氏仅犹豫一瞬,果断沉声道:“我有太子的致命把柄。”

气氛陡然凝滞。

见兰怀恩不为所动,孙氏补了一句:“掌印应当知道,东宫那个侍妾,是从我昭阳宫出去的。”

实则孙氏与徐疏萤早无往来,此刻扯出她的关系,不过是情急之下为取信兰怀恩罢了。而此话一出,果见兰怀恩投来一道凛凛目光。

多年过去,徐疏萤迫使自己淡忘了昭阳宫众人,再见长乐郡王也只是以礼相待。她尚且不知外界境况,自见过小九,便心灰意冷,不及太子召她,已先行自觉请罪。然而太子审问许多,什么也没审出来。

“你同小九之间的关系,本宫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该将私情公之于众。”

疏萤泫然垂眼:“妾知罪。”

方才审问细节,她对小九所做之事分明懵然不知,却坚称同他早已串通勾结,又自认了包庇欺瞒之罪。晏朝心下有气,冷道:“你这般一心求死,是要为他殉情?”

疏萤倏然泪下,心口郁结的意气直冲头脑,激愤道:“是!左右我死了,东宫少了个隐患,也免得殿下总疑心。”

晏朝皱眉,竟不知疏萤待小九已情深至此了么?即便清楚小九算计她、伤害她,也宁肯死也要跟着他。晏朝怜悯之余,又有些怒其不争:“为了个小太监,值得吗?前些日子你与本宫说想出宫,本宫也不追究你是不是同他提前串通好了,打算事成后双宿双飞。现如今他自食恶果,本宫予你的承诺仍旧作数,你可还愿意出宫?”

她愿意给疏萤一条生路。但疏萤摇头:“妾有负殿下深恩。妾不愿意再出宫。”

“是因为没了他,你连心心念念的自由也不要了吗?”

疏萤再度摇头:“不。妾渴望自由,但妾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希望。妾也不能再侍奉殿下。”

“你的话,本宫听不大懂。”

“殿下,妾陪伴宁妃娘娘数年,深知后宫妃妾的寂寞与苦楚。最初那几年,妾害怕过、迷茫过,也期盼过、怨怼过,甚至也曾希望娘娘能帮我一把,可是——殿下到底也没有碰过我。娘娘待陛下,想来只会更凄苦。这些,殿下大约不会懂的。”

她所言语描述的,远不及数年、数十年绵长无尽的切肤之痛。晏朝为皇子、为储君,纵然华服之下一副女儿身,但因未曾身处其间,再共情感动,亦不能全然明了。

晏朝望着疏萤,只能悲悯喟叹:“本宫的确,不能感同身受。”

“抱歉,疏萤,从一开始,便是我对不住你。”

晏朝欲弯腰扶起疏萤,她却受惊一般避开,险些摔倒。晏朝于是收回手,正要让她起身,她却先开口:“妾已非处子之身,不堪侍奉殿下。”

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晏朝怔了怔,旋即意识到疏萤误会了什么。又惊诧于她竟然——

晏朝当下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要你……小、小九不是内侍么?”

疏萤也呆住了,未料太子突然会问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况眼下这场景,也不是该解释这个的时候。静了片刻,太子仍未再开口。她不觉面庞发热,咬唇嗫嚅:“有、有旁的法子,我、妾……”

晏朝终于回神,轻咳一声。

疏萤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自顾自说道:“妾、不想出宫。殿下说得对,妾一个弱女子,在宫外恐怕也很难活下去。是妾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了。您若真可怜妾,就赐妾一个了断吧,妾愿意去陪着娘娘。”

晏朝见她如此心如槁木,实在不知如何劝慰。正犹豫着,门外突然传来梁禄的声音,他叫了一声“殿下”,却未明说是何事。

“你先回去罢。本宫不会怪罪于你,这件事也不要再同任何人说,”她吩咐梁禄进来,又侧首示意她起身,不放心地补了一句,“珍重自身,不许自尽。”

梁禄见徐选侍满脸泪痕,忙叫了她的贴身侍女进来搀扶。房中一静,梁禄立刻上前,低声道:“兰公公从小门递话,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殿下。”

“叫他进来。”

晏朝不擅长应付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同徐疏萤叙话颇耗心神。还发愁,不知要如何安顿好她。放她出宫后,嫁人也好,给她宅子庄子铺子也好,东宫总能保她衣食无忧。但疏萤显然有自己的心思,依她之前的想法,出了宫便不愿意同东宫再有什么瓜葛。眼下生了死念,这些便要从长计议了。

——若是娘娘在就好了。

晏朝怅然。可她对宁妃也并不算十分了解呢。

很快,兰怀恩就被带了进来。晏朝正负手而立,只听见细声尖气的一句:“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够别扭的。晏朝打眼一瞧,这人身上扮的是宫女装束,魁梧的身形令他这幅样子显得更滑稽了。晏朝惊道:“兰怀恩你又在搞什么鬼!”

“奴婢说了是急事!要掩人耳目,这样才最不惹人疑心了。”

晏朝捏一捏眉心,吩咐他跟着去寝殿内室细说。不料方出门没几步,十五气喘吁吁前来禀告:“回禀殿下,太医院的齐太医求见,说奉旨要为殿下诊脉。”

晏朝面色一僵。皇帝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来给她诊脉了?

第85章 鸷鸟将击(五) “你这张脸,对着谁都……

齐太医是太医院院判的得意门生, 因常侍奉圣体,颇受皇帝器重。皇帝命他来为太子请脉,本该是件好事, 然而思及皇帝吩咐之事, 齐太医难免惴惴不安起来。

“太子殿下今日劳累,才歇下了。请太医随我进内殿, 为殿下看诊。”

前来引路的内侍瞧着严肃了些,齐太医不知东宫的规矩, 便也不敢随意开口问太子的起居饮食, 只一路垂首默默跟上去。他踏进门,见一内侍正挑着烛心,殿内渐渐亮起来。

齐太医隔着帘子下拜:“臣太医齐从简参见太子殿下。臣奉陛下旨意, 特来为殿下请脉。”

内侍将帘子挑起,太子仍躺在床上, 微微侧身瞧他一眼,吩咐他近前。齐太医躬身上前, 见太子满面倦容,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

齐太医忙探指搭上脉。凝神不过片刻, 他稍稍调整了指腹位置,微不可闻地抬眼, 迅速瞥了眼太子,开口:“殿下不必紧张。”

晏朝:“……”

梁禄在旁边看着,此刻忽然也不禁紧张起来。

不多时,切脉完毕。齐太医依例询问过近日境况, 方道:“殿下脉象细数且稍显无力,恐是莽草余毒未清的缘故,有些气虚内热。不过并无大碍, 毒性不深,依冯太医的方子缓缓调理便可无虞。只是——”他顿了顿。

“什么?”

齐太医垂首:“殿□□内相火亢盛,若不能及时疏泄,恐伤精气。恕臣直言,殿下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食色性也,殿下无需禁欲至此……”

晏朝低头摸摸鼻尖,沉吟片刻只颔首说“知道了”。本以为齐太医会点到为止,不想他紧追不舍:“恕臣唐突,敢问殿下,是否有旁的难言之隐?是力不从心,还是下阴不适——肿痛、痒麻、发硬、长疮?”

晏朝头皮发麻,不自在地半坐起身。

“殿下千金之体,万不能讳疾忌医,您不如宽衣让臣仔细瞧一瞧吧!”

“不必、不必!”晏朝连连摆手,深吸一口气:“本宫无恙,不必劳烦太医了。”语毕唯恐齐太医过于执着,将话锋一转:“太医奉旨而来,容本宫问一句,可是陛下有何不放心?”

她问得直白。齐太医见太子盯着自己,忙垂首答道:“回殿下,陛下惦念东宫子嗣,因此命臣来请脉。不过殿下放心,您贵体无恙,子嗣指日可待,臣会如实复命。”

指日可待?晏朝眉头微动,嗯了一声。

齐太医躬身道:“还有一事启禀殿下。陛下命臣也为东宫的徐选侍请一次脉。”

晏朝思及徐疏萤的状况,略有些犹豫。但皇命不可违,她也只得点了头,吩咐梁禄跟着过去。

二人退出去,帷幔缓然垂落,室内恢复了宁静。晏朝掀开锦被,兰怀恩正抬起一对眼眸看向她。他额上沁了汗,面色被捂得发红。

“还好么?”

兰怀恩尝试伸一伸有些发僵的四肢——他因要替晏朝伸手,不得不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在她身边。此刻一动,一阵尖锐的麻痛感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还好。”

晏朝一言不发,去倒了杯水给他,慢慢坐在床边。

天色已晚,隐约听见外头几声蟋蟀叫,晏朝恍然想起方才进来前穿过回廊,晚风清凉,却不曾去注意今晚是否有月光。这么想着,便欲起身去开窗看一眼。

背上突然一重。

晏朝回过神,侧首见兰怀恩已经靠过来。她没作反应,垂眸问:“方才诊脉,你紧张什么?”

后肩一抖。是兰怀恩在笑:“臣藏在殿下床上,贴这么近,实在很难心平气和。再说,您压着我,我憋得慌。”

“……”她多余问这一句。沉默须臾,又道:“你体内怎会有莽草的毒?”原还担心兰怀恩脉象正常,与太医院脉案有太大出入,未料却诊出来这个结果。

兰怀恩略一思忖,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这个臣也不大清楚,兴许是当年在南京,也喝过太监进献的茶。齐太医也说了,臣没什么大碍,反倒是殿下您,才令人担忧。”

“回头叫太医也给你开个方子调治,那毒不是闹着玩的。”

“是,多谢殿下。”

“你今夜来,不是还有要紧事?”

兰怀恩正心神荡漾,忽经她这一提醒,一拍脑袋:“对,险些忘了。”

于是将昭阳宫一事细细道来。末了,着重提及徐疏萤,推断道:“她侍奉过宁妃娘娘,又是东宫唯一的侍妾,还是昭阳宫的旧人。除了她,臣想不出来旁人了。”

晏朝今日才对晏斐卸下防备,不妨晚上惊闻这一消息,犹如震雷劈下,立时心绪沉到谷底。忽听到兰怀恩提徐疏萤,竟连自己也动摇了一瞬:诚然,徐疏萤不像个有心机的女子,但若被有心人利用呢?譬如小九。

她知道孙氏一直在为晏斐筹谋,但不知她究竟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份,又为此设了些什么局。而晏斐毕竟渐渐长大,会不会也参与其中了呢?

女儿身与天宦,很难说皇帝会选哪个。或许皇帝根本不会做选择,真论起伦序,有的是选择——所以皇帝是万万靠不住的。

晏朝不知何时已起身凝神而立,她眯起眼,凝望虚空,问兰怀恩:“你答应了?”

“臣自然不会轻易松口,留有余地的。想着先来同殿下商议。”

“当下答应了也不是坏事,先让她安下心,再作打算。”

“依臣看,如今信王倒台,殿下正可趁乱铲除昭阳宫,以免节外生枝。殿下若犹豫不决,就交给臣去办,不会牵连到您的。”兰怀恩见他果然沉默,不禁皱眉,懊悔同她把话讲清楚,倘自己拿定了主意先斩后奏,岂不利落?

晏朝瞪他一眼:“急什么,还嫌不够乱?”

晏骊被放弃是因他触犯了所有君王的忌讳,并不代表晏斐失宠,更不代表皇帝失权。晏斐如若真的是天宦——她倒不是可怜晏斐,而是清楚皇帝的怜悯与补偿之心日积月累,晏斐早已是他的一道逆鳞。

且她的对手从来不是晏斐。

兰怀恩听罢,目露惊疑:“臣在御前这么多年,也没听到过什么风声——想起来了,宣宁十三年还是十四年,干爹说小皇孙生了场大病,险些没保住。陛下一怒之下,处置了好些人。后来,小皇孙生病了,仿佛都由陛下钦点太医去诊治。臣会去想办法查清楚。”

“这件事并不十分要紧。你顾好自己就是,免得招来祸患。”

“是。”兰怀恩悄悄瞄她神色,欲言又止。

“我的身份迟早要公之于众,孙氏还有用。她既然碰上了你,你就暂时替我稳住她罢。”晏朝沉沉望着他,再叮嘱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取她性命。”

“臣知道了。”

烛火遽然一跳,屋内顿时黯淡下来,原是床边烛台上的蜡烛熄了一支。晏朝却没理睬,仍坐回床边,就着蒙蒙烛光,端详兰怀恩的脸庞,他俊秀的眉目间含了几分柔和与殷切。

她抬手欲抚,心里想的是叫他从自己床上下去,话到嘴边却变了:“你这张脸,对着谁都这么殷勤么?”

“臣只待殿下殷勤,对旁人那是谄媚。”

“惯会油腔滑调。”

兰怀恩幽幽哀叹:“臣待殿下的心,看来殿下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你想让我明白什么呢?”

晏朝轻喃,垂眸捧起他的脸,蜻蜓点水般轻吻一下,便分明觉出他呼吸一促。

她漫不经心地拂过他耳畔,微微一笑:“想来你深谙此道,不如你教教我罢。”

兰怀恩眼睫一闪,胸腔有把烈火骤然燎燎而起,他几乎未加思索,顺势倾身将她推倒。温热的唇瓣相碰,他的吻强势、激烈且毫无章法,晏朝亦不肯服软,时而迎合时而回敬。

两人气息交融,不知是谁的心跳那样剧烈。晏朝抱紧他的腰,耳中砰砰作响,每寸肌肤都不自觉绷紧了,倏然却又酥麻绵软。一道异样的热流蜿蜒向下,似有凉风钻进来。濡湿的。和心跳一样在跃动。

她有些喘,几乎要沉沦。痴缠朦胧间,有只不安分的手在她腰间游走。他在解她的衣带。

晏朝陡然清醒过来。她缓一口气,将兰怀恩推开,声音发涩:“你起来。一会儿梁禄要回来了。这里是东宫。”

衣衫半解。她垂首摆弄的时候竟有些恍然不舍。再看兰怀恩,他亦是凌乱不堪,脸上泛着红痕,此刻正哀怨地望着她。

晏朝默默别过头,起身去开了窗。留下兰怀恩坐在床上发呆,唉声叹气好一会儿,托腮望着她的背影。

“今晚月光很亮,你来看。”

“啊……好。”兰怀恩答应一声,轻快跳下床,鞋也不趿,挤到她身侧,也抬头去望。

天上一轮圆月,皎洁、澄澈、明亮,银光冷冷洒下来,庭院里满地霜白,一副清冷景象。兰怀恩是素来不惯伤春悲秋的,此刻也莫名觉得心间怆然。

一缕风刺得他打了个颤,胸膛里的□□立时散得无影无踪。满心空落落的。他有些黯然,去瞧晏朝,她沉默着,不知是否在失神。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已传来脚步声。

“今夜你当值,迟迟不回去,恐惹人疑心。”晏朝突然提醒。

兰怀恩想最后留给她个微笑,却没笑出来,只答了声“是”。他退下时,正与梁禄错身而过。

梁禄脚下一滞,不及回头,忽听得晏朝在里间问:“齐太医送走了?徐氏如何?”

梁禄回了声是,止住步子未再进去:“太医说选侍有些心气郁结,倒无大碍,仔细调理即可无虞。”

晏朝点一点头,知她这是心病。兰怀恩的话犹在耳边,且又不知疏萤究竟是何想法,当下便只能先让太医替她诊治着。

梁禄看得出太子的踌躇,依他的意思,不如还是将徐氏安顿在宫外比较好,让殿下也省些心。他心下一叹,开口道:“殿下可要安置,奴婢叫人去备水。”

晏朝回神,这才瞧见梁禄垂首立在帘外,她嗯了一声:“叫申娘进来罢。”

齐太医回乾清宫向皇帝复命时,皇帝身边服侍的太监是孙善。皇帝听了回禀,面色稍霁,招了孙善近前附耳,低声吩咐他去做一件事。孙善领命退下,此时皇帝正待就寝,内侍们鱼贯而入,便听见皇帝咳着问了句:“兰怀恩呢?”

孙善已行至外间,又退回去,回了一句:“陛下,奴婢瞧见兰公公已从昭阳宫回来了,这会子不见人,兴许是有什么急事绊住了脚。”

次日,冯京墨听闻齐太医给太子诊过脉,惊得险些乱了阵脚。从齐太医所记的脉案来看,果然同往次还是有些出入。冯京墨惊魂未定,正暗暗思忖间,齐太医已从他凝重的神情上看出些许端倪,试探着问:“我平日并不侍奉东宫,可是有什么疏漏?”冯京墨忙说没有。

齐太医每日在御前已经够提心吊胆了,也无心同他再去抢太子面前的功劳,此刻便不多问,只是多提醒几句:“我瞧过你的开的方子,配伍相宜、药量得当,只是太谨慎了。太子殿下根基强健,适当再添些壮阳益气的药也是使得的。”

冯京墨琢磨出来这八成是圣意,只得恭声应下。

太子照例在文华殿视事。逆王谋反一案仍在审查,风波正盛之际,朝臣之间互相攻讦、趁机清除异己之事必然少不了。对此,内阁却并无弹压之意。那些弹章未必就能直达御前,而锦衣卫的供录尚未公开,众人各怀心思。

太子最是稳如泰山,除却京城这桩重案,也不忘过问地方奏报。秋冬之季,天灾难防,人祸或可避免。譬如北地边防,边将上奏的军需短缺问题。

陈修如今掌管户部,接到这道奏章只觉得棘手——国库的状况比他想的更糟。太子看着内阁的条旨,略作沉默。依照皇帝的习性,并不会留意此类奏报,多半也是由司礼监批红了事。

“要入冬了,戍边将士的军饷不能拖延太久。”

“是,臣明白,必定会同诸位大人商议解决。”

冯京墨见到太子时已是午后,他循例先要请脉,却被太子摆手拒绝。昨晚的情形实在有惊无险,冯京墨暗自捏了把汗,不觉脱口问:“不知那人是谁?臣恐齐太医已经有所疑心,眼下只能看是否有补救的办法。”

“陛下遣太医来看过便算是放了心,之后齐太医不会再为本宫诊脉,你不必过于忧虑。”晏朝宽慰他几句,便提起晏骊所言,向他询问莽草一事:“若这一味药果真有有损子嗣,太医院未曾诊脉,是以口风严谨,你又怎么说?”

冯京墨忙跪下道:“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隐瞒。莽草确会损及子嗣,但所谓‘断子绝孙’实乃危言耸听。人体阴阳各异,于男子有损肾精,于女子则伤及冲任,表现为月事不调、胞宫虚寒等症状,此乃同源异症。殿下脉象所示,正是冲任受损、阴血暗耗之兆,远非肾精枯竭之绝症。”

“你说的这些本宫大概明白,只是——”晏朝听出他言语中的谨慎,她的体质自己也清楚,只恐雪上加霜,她不得不明问,“天长日久,终究还是伤及根本了么?”

冯京墨没有否认,斟酌着说:“殿下,事态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且殿□□质异于旁人,这些年一直也不曾停止调理,也算是有所防范。但——若要全然治愈,的确需要费些时日。殿下若三年内想要子嗣,恐怕格外艰难。”

“这倒无妨,近几年本来也没有打算。”晏朝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缓了语气问:“你既然心里有数,何不早些言明?”

“臣私心以为,殿下无需为此事过于忧虑。再者,当时情势紧张,整个太医院都盯着殿下,臣恐当下讲明,殿下因此心神不安,会引起什么意外。”

冯京墨彼时的犹豫与矛盾是颇为复杂的,此刻竟越解释越苍白,遂叩首道:“殿下明鉴,臣并无二心。臣早年受崔家救命之恩,后又受温惠皇后与殿下知遇之恩,这些年殿下信任臣,臣不敢辜负您,更不敢不尽心——”

“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的忠心。”晏朝扶起他,未再多问。冯京墨这些年兢兢业业替东宫效力,她亦将性命托付于他,时至如今,难道还要疑他么。

待冯京墨要告退,晏朝才想起来将晏斐的事告诉他。

冯京墨震惊不已,然而细思太医院待长乐郡王的态度,似乎的确有些异样。记忆里昭阳宫未曾直接遣人来过太医院,皆是太监传圣旨命太医前去。

晏朝暗忖,同兰怀恩的说法一致,看来晏骊并非信口开河。她吩咐:“你若有机会,可留意着。找不着机会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