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帝君
脚踏飞云, 极速而驰,二人不到半刻便赶到应元帝君府邸。
帝君府邸高大,朱门金匾, 三檐四簇, 龙凤翱翔, 常年有红霓紫雾缭绕, 更显庄严浩大,凛凛威风。
只是大门依旧紧闭,微风习习,彩云悠悠,看似如往常一般平静。不知是否是过于胡思乱想, 而今再看帝君府邸, 竟然有种山雨欲来的错觉。
武陵一脸肃穆地抬手敲了敲门, 低声对沈恕言道:“帝君素喜安静,仙府中终年无仙童, 仙娥侍奉。若亲亲你那天所见无误,真的看到有一仙童从帝君府邸走出,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武陵难得正经, 沈恕心中不由得发慌, “什么事?”
话音刚落, 未等武陵回答, 厚重的红木门“吱呦”一声开了。一位三尺高的仙童探出头来,视线径直落在沈恕身上, 笑道:“原来是灵殊仙君来了,快进来坐坐。”
那仙童说完这句,便将大门半开迎客。沈恕错愕半分,侧头看向武陵。
他们二人的站位分明是武陵仙君站在门前, 他则半个身子藏在武陵之后,更何况武陵仙君高大,纵使仙童身量小也不可能忽视他存在,为何先仙童只叫自己不叫武陵?
在看见仙童那刻,武陵便高蹙眉头,他侧身留出一道距离,颔首示意沈恕进去。
沈恕不敢多言,便收回视线,对着仙童笑得干巴巴:“途经此地,叨扰仙童了。”
“这话见外,屋里沏了上好的春茶,快进来一尝。”仙童引人进屋,沿路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檀香树,香气发甜,芬芳馥郁,沈恕他嗅了嗅鼻子,觉得这香味有些莫名的熟悉。
说来惭愧,他自飞升后便一直留在帝君仙府的别院内养伤,这还是第一次从正门入厅,来帝君府内坐坐。
这一路上银鱼金桥,沉水莲花,内景雅致又缤纷,真是一片美景。沈恕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仙童当即心领神会,主动讲起庭内的摆设及缘由,可谓是尽心尽责,只不过这一路上仍是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还跟着一位。
一路侃侃而谈,终于来到厅堂,仙童招呼他落座,便折身去取茶水。
见他走远,武陵终于开口道:“亲亲,你是何时与这仙童相认的?”
沈恕道:“许久了,自我飞升之后就一直暂居在别院养伤,这几百年来都是这位仙童代帝君为我稍来灵丹妙药,助我恢复。”
武陵倒吸一口冷气道:“你渡劫时遭遇意外的确是帝君亲手相助,只不过从你飞升后到你意识清醒,其间也有近百年了。”
武陵的语气无比糟糕,沈恕心觉不妙,但没明白其中的缘由,便问道:“这仙童为何出现?又为何看不见你?”
“芥子须弥,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帝君拟化出的一粒芥子罢了。”
沈恕一怔,“这里难道是幻境?”
武陵将头摇了一半,又颔首道:“这里是真实的,却又不是真实的,比如你所见到的这山这树这水都是实物,而这府中只能看得到你的仙童则是虚幻。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帝君留给你的一粒芥子。”
“留给我?”沈恕瞠目,这颗芥子虽小,但若想将其运载数百年,需要消耗大量神力,为何帝君要如此大动干戈?
“大概是怕你死在他府上吧,”武陵好似他肚里蛔虫,自顾自的说完又点了点头,肯定自己道:“你不知道你被送来的时候有多惨,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过有人被雷劈的那么惨了,还能顺利飞升的。”
沈恕:“……”
遥遥脚步声,从远及近,武陵拽了下沈恕的袖子,悄声嘱咐道:“让仙童带你去帝君常去的地方。”
说完,仙童便托着一件木盘,乘着两碗清茶而来。只不过仙童身矮,显得门槛太高,他又怕弄洒了茶水,行为颇有不便。
沈恕连忙走上前去,将那木盘接过,替他解了围,“辛苦仙童。”
几百年了,仙童仍是一副七八岁小孩的模样,脸上还有着不小的婴儿肥,看着十分可爱,他咧嘴笑道:“仙君的要事可忙完了?”
沈恕将两杯茶盏摆在桌上,抿了抿唇道:“还未完成,近日遇到了些难处。”
仙童双手捧着茶盏,关切道:“什么难处,可需要帮助?”
见人上道,沈恕胡编了个措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仙有个物件丢了,去各处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想来会不会是遗落在帝君府了。”
“这个好办,这府邸我最熟悉,还记得丢在哪儿了吗?我带你去寻。”
沈恕放下茶盏道:“时间过得太久记不得了,不过好像那日曾碰见过帝君,说来冒昧,可请仙童带我往帝君常去之处看看?”
仙童爽快,当即带路道:“跟我来。”
先是听政房,又是雷云殿,穿过仙苑,绕过宝阁,沈恕屡屡回头示意,武陵连连摇头否定。
关键之处,不在这几个地方。
沈恕不得不厚着脸皮,追问道:“帝君常去的,可还有别的地方?”
也就是仙童好脾气,当真又帮他想了想,“好像还有一个地方,帝君只有每月朔日才会到此。”
“那是何处?”
“千缘池。”
千缘池并非池水,而是一面能够映射三界的镜子。三尺见方的地方,囊括了天地万物,小到蜉蝣蚂蚁,大到鲲鹏神乌都可在千缘池中一览无余。
这可算天界数得上号的禁区,可仙童好似对他从不设防,挥袖便散开结界,任他四处观望道:“你的物件可是在这里?”
沈恕被这池景惊呆,世间居然真有法器能数不尽的山川河流、亭台楼阁、飞禽走兽……哪怕是路边一只蚂蚁,只要你想看,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玄妙至极,叹为观止,他瞠目结舌,因感而发欲要伸手触碰。就当指尖即将触碰到一座雪白的高山之时,他的手腕就被武陵把住。
未等沈恕发文,武陵就紧紧钳住他的手,一点一点移到千缘池正中央,中土之中,竟有一物如星光闪烁不止。
那是……沈恕突然瞪大双眸,那是一枚神仙的元神!
在仙童前静默已久的武陵终于开口道:“帝君,历劫了。”
此话说完,仙童的视线也终于落在了武陵身上,只不过仙童气质骤然一遍,神情漠然,气态超凡脱俗,淡淡启口道:“武陵仙君,好久不见。”
用这样一副软萌可爱的样子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若是放在往日,定是叫人忍俊不禁,可现下却叫人后心发冷。
武陵不寒而栗,拱手便道:“恕在下冒昧,帝君劫数未到,为何提前历劫?”
仙童道:“天劫已至,何况我等乎。”
此话已言明大半,点到为止,武陵忧心如焚,忙拉着沈恕拜退。
一出府门,武陵立刻说道:“三千年前浩劫之时便有数千仙人无声陨落,至今未得归位。已有前事之师,而今却往事重演,甚至连帝君都不得不提前历劫。这么关键的事情极阳宫为何久不发声!?也不知道司命星君干什么吃的,一天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非得等到魔族打到脸上来才有所作为吗!?”
武陵虽面上为大明王座下灵神,但在极阳宫任职多年,立场多站在极阳宫上,而极阳宫渎职在先,他不得不在犯下更大的错误之前及早挽回。
现已焦头烂额,琐事多如牛毛,当务之急是要查看仙门各府是否还有神仙陨落,武陵不得不先行告退,“亲亲,苍乐之事我不会坐视不管,只是现在我得先去天界看看,这是天池圣泉,破邪瘴,退伪装。你先收好,等我消息。”
沈恕连连点头,算着时辰,裴子濯体内的煞气将要平息,他当即转身下凡,得在裴子濯入梦魇之前回去。
他腾云飞至,离乐柏山还有千里之距时,就已看到禁制之外有数千修士调兵遣将,摇旗呐喊,乌泱泱一大片。
情绪高昂,言词激烈,纷纷叫道:“捉裴贼!推丹府!捉裴贼!推丹府!”
听着实在闹心,沈恕索性一挥手,将禁制扩大千里,禁制如一面无形之屏障,将那些叫跌不休之人,一齐推了远去。
耳根终于清静片刻,沈恕捏了捏耳廓,落地推门,耳边又炸开一声惊叫,周苍歇斯底里道:“你再不回来,裴子濯就归西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5千(跪)
第52章 梦魇之梦
不知道因为体内煞气缠斗的太过激烈, 还是因为剑魂在身有所助益。才刚过两个时辰,裴子濯的意识就逃脱束缚,整个人陷入到梦魇之中。
周苍活过太久, 见过被梦魇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任谁都是恶梦连连, 冷汗大冒, 惊叫不休,最不济的还有被吓到尿了裤子的。
但裴子濯的梦魇实在是古怪极了,他起初如寻常梦魇一般微蹙眉头,抿紧双唇,除了睡得不安稳外并无其他。
就当周苍以为裴子濯也一如往常, 便松懈之时, 裴子濯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目光幽暗,神情愤然, 抬手一掌便打出一道剑气,直奔梁顶而去。
变化之快, 让周苍来不及反应。
幸亏这小楼是沈恕用千机伞所化, 并非凡俗, 不然这横梁断裂, 巨木砸下, 早就把裴子濯砸死了。
等周苍回过神来,才猛然发觉自己不是将他的灵根封锁了, 他哪里来的剑气打出?
周苍忙不迭地又去查看了一遍灵根,确实被封死无误。没等他琢磨出个缘由来,裴子濯这边又出事儿了。
这位神人停止了对外的无差别攻击,居然开始自残了。
几道强劲的剑气几乎同时从掌心飞出, 准确无比地落在他自己的灵脉之上,出手果断狠厉,瞬间击穿血肉,打毁灵脉。
修士的灵根好似树干把持根基,灵脉则是枝条蓬勃势力。空有灵根而废灵脉,不能说他是废人一个,但也差不多了。
对于他这种被困住梦魇之中还能使劲作死的人,周苍真是活了这么多第一次见到。
他气的想要骂人,却又不得不找借口安慰自己,起码现在这个筋脉俱废,满身是血的裴子濯,是真的不会再动了。
不仅不动了,再这么待下去,等到沈恕回来,见到的就是裴子濯冰凉的尸体了。
周苍骂了一声晦气,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他钱,不然绝不会遇上裴子濯这小子。
方才为裴子濯封锁灵根,已经将他的魂力耗尽了大半,眼下只剩下三成功力,他只能祈祷沈恕快些回来,不然自己也要陪这小子搭进去,当真是他娘的一尸两命。
周苍一边给裴子濯吊着口气,一边艰难开口,有气无力的骂着沈恕:“你是去天上会相好去了?怎么他娘的这么久才回来?”
沈恕快步上前,转眼便看到了血流满地的裴子濯,身上几大灵脉被捅得彻底,一点余地都没留下。
他脸色发白,以为是有修士冲破了禁制进来将裴子濯打伤的,便一腔怒火,满目愤恨,当即就要折去揍人。
周苍歇斯底里:“你去哪啊!这是他自己打的!我用魂魄发誓和别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沈恕刹车不及险些摔倒,忙问为何。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周苍低头骂了一声,又道:“是我把这事想得太容易,他这梦魇来的实在诡异,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顶不了多久。梦魇之中绝非寻常,必定凶险万分,你虽道法精深,却也难保在一个时辰内带着裴子濯一同逃出。若中间出现纰漏,你恐要随着他一同丧命,实在不值当。”
周苍怕沈恕不应,徐徐道:“当初是我自愿助剑魂与他认主,若他真没撑住,倒霉死了,我丧命也是活该。修行何其艰苦,能到今日万分不易,听我一言,你还有大好前途,就不要再管他了。”
沈恕快步上前,掌心灌满仙气替周苍承担了半分压力,他看着已是虚影的周苍,眼神微恸,正色道:“前辈赤诚之言,我已铭记于心,但求前辈不要放弃……”
裴子濯的脸上早已失去血色,就连嘴唇都是白的,看着他如此躺在塌上,真像一尊石像。
沈恕伸出手来,触到裴子濯的手腕,掌心下的皮肤竟然冷得刺骨,他用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那冰冷的手腕,可握得越紧,掌心下的脉搏却跳动得越发微弱。
他眼中渐渐升起一层水雾,模糊了看向裴子濯视线,好似冥冥之中预兆着什么。沈恕猛然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中的水意,将那模糊的人影拉了回来。
转念一想,不过才几个时辰之前。纵使二人四面受敌,裴子濯还抽出空来与自己打趣,甘愿放下一切仇恨,让自己将他带走。
此番信任来之不易,沈恕弥足珍贵,可而眼下他是为何要自毁灵脉,放弃生的希望!?
沈恕这一生活的不算太久,但经历过太多离别,小时见师父飞升失败,被天雷劈开神魂,他看着急着却连剑都御不起来,是资历浅薄,他无能。
长大一些,见世间凡人遭受干旱数年食不果腹,活人都要烈日烤干,他散尽家财相助却仍无法挽救,是天灾而至,他无力。
如今,他得机缘飞升,修为徒增,是为有能;挚友负伤,身临此地,且能相助,是为有力。
无能无力之时都要放手一搏,此刻怎么甘心放弃,怎么能放弃!
沈恕哑声张口,喉咙发紧,话音之中拼命压制哽咽,开口道:“还请前辈再次相助,让我入子濯梦魇。”
周苍蹙眉道:“我从不拖大,哪怕有五成胜算我也不会如此劝你。我知道你与他相交甚好,但不至于平白送命。”
“见死不救,才当真要送命。”沈恕眼眶发红,他不甘的看向周苍,一字一句道:“我不愿将前辈比作尚且偷生的蝼蚁,但哪怕生的希望过于渺茫,我都愿一试,前辈为何不能呢?”
沈恕的眼睛又清又亮,坚定又不容置疑。
半晌,周苍才长叹一口气道:“亏我还在你面前以前辈自居,今日一看我实在是蟪蛄不知春秋,惭愧惭愧啊……”
见他回头,沈恕心中一热,忙拱手道:“还请前辈指点。”
“打坐闭目,静心凝神,魂魄随我心法出窍。”周苍朗声道:“云篆太虛,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元神下降,真魂升浮。昭昭其有,冥冥其无。①甘入桎梏,破无苍穹!入!”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力量从天而至,自天灵穴处拔出沈恕生魂,直入裴子濯意识之中。
“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
周苍的嘱咐声越来越小,直至耳边绝对静谧,双眼一片黝黑,周身悬浮无依,仿佛被人剥夺五感一般,这便是进入了裴子濯的梦魇。
这与他所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箭雨般的煞气袭击,也没有情绪上的动荡不安,只有一片漆黑与寂静,黑得可怕,静得渗人。
沈恕以魂体穿梭其中,越寻找越焦急,他不禁怀疑是否自己进错了地方,不然这梦魇为何如此平静?
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找不出头绪,心急如焚之时,前方竟出现一点亮光。
那光点在无声之中越变越大,似是向此处扩张,沈恕如遇明灯,飞速靠近光点将自己一头砸了进去。
等到刺目的白光散去,耳边渐渐传来响动,先是柴火燃烧,刀剑作响,而后炮声齐鸣,人声哭喊。
沈恕顶着穿入结界的重压睁眼,入目便是一片战火。
满街火光冲天,房屋被烧成焦褐,坍塌在路,街道已尸横遍野,血腥之气都要隔着梦魇渗出。
若是攻城略地,那他们早已的手,可还有身穿胡服之人,挥舞着长刀,向着前方倒地求饶妇孺而去。
沈恕大喊住手!抬手弹出一道仙气,可那气弹却径直穿过胡人的身体,向远处飞去。
沈恕一怔,这是为何?
他步如闪电,眨眼间便行至妇孺那侧,出言提醒,出手相助。
可手却透过那妇人肩膀,言语也没被任何人听到,他好似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只能麻木的看着惨剧即将发生。
那胡人秃噜着一嘴听不懂的话,笑的可怖,眼里映出的弱小求饶不仅没换起恻隐之心,反而更让他亢奋。
他挥起高刀,目露凶光,就要劈下去之时,一根纤细的弓丝徒然从他面前划下,勒住脖颈,将他向后一贯。
弓丝坚韧非常,瞬间割出一道血痕,将那胡人勒得面目紫红,眼珠爆起。但其身量实在高大,纵使如此也有蛮力勾住弓丝,将身后之人朝前一翻。
“扑通”一声,一蓝衣少年后背朝地翻在地上,这一摔实在厉害,而且地面上还残余着凹凸不平的木屑碎石,少年起身之时蓝色衣料已经被血染湿。
他好似不觉得有伤痛,飞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趁那胡人捂颈喘息之时,一刀扎进那人腰间。出手果断利索,接连几刀,刀刀致命。
那胡人厚重的躯体实在抗造,几刀下去经还能站住身,一把捏住了那少年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相比于壮如牛的胡人,那少年轻薄得好似一张宣纸,仿佛败局已定。
可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年双手握住胡人手腕,竟借着胡人之力,抬脚朝他面门一踢。
胡人吃痛松手,可下一刻,一把匕首便穿透了他的脖颈。
胡人瞪眼倒下,如山倾颓,那蓝衣少年缓缓起身,抬袖擦干了渐在面上的血,露出了一张俊俏的面孔。
沈恕双眸一缩,那人竟是裴子濯?又或者说是少年时期的裴子濯。
那人竟从小就是一副冷峻的模样,可脸上稚气未脱,身量还不算高大,哪怕板起脸来也不可怕。
少年裴子濯虽以小博大胜了那胡人,但自己也没有讨到多少好处,他闷声咳了咳,竟咳出一嘴血沫。不由得半蹲下身去,缓解疼痛。
沈恕也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看着负伤的小裴子濯,不禁心疼。他忍不住抬手,却忘了自己触不到那人,手掌从他脸侧滑落,反倒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沈恕有点想笑,但想到还没没有能带他出去的法门,便又笑不出来,他看着有些虚弱的裴子濯,眼睛一眨不眨,却耷拉下眉头道:“子濯,你在哪,我想带你回家。”
未等小裴子濯歇息片刻,远处突然炸开一声炮鸣!小裴子濯抿紧双唇,当即转身朝着炮火之处跑去。
沈恕随之起身,就要迈腿追他,可身前却突然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前后左右上下,六面被困,动弹不能。
转眼间,四周景象旋转抽离,色彩纵横交错缠在一起,耳侧如有风呼,满目花白。未过多久,便又出光亮,化作一片青山绿水,开阔境遇,整齐有力的练习之声跃入耳中。
视线一定,便见熟悉的湛蓝色长袍,这是山海宫的校场。
沈恕逐渐适应这梦魇之中的变幻,他抬手向前摸了摸,屏障已然消失,便大步走出,仰首在人群之中寻觅裴子濯。
“你听说了吗,青明师叔昨日将他新先收的徒弟打了个半死,还是被人拖出惩戒堂的。”一个低沉的声音窃窃私语道。
“青明师叔不是一向最温和的吗?再说他多喜欢那个裴子濯呀。道一门里的秘籍法器不都是可他先挑,挑剩下了才有我们的份儿,怎么会突然打他呢?”声音高昂的那人诧异道。
“我是听他们师弟说的,好像是凡间遇到战乱,裴子濯非要下凡救人,这才和青明师叔吵了起来。”
“救人?他才来山海宫几年,也不知道筑基了没有就敢下凡救人,太自不量力了吧。”
“你也别这么说,我瞧他平日里冷皮冷脸,鼻孔好像长在天上,居然有一番这样的心,也是难得。”
“听着你也跃跃欲试,不然你跟青明道人说说,你下凡去救人?”
“别扯了,人之福祸自有定数,我哪管的过来。”
负责授课的千机道人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二人实在是聊的热火朝天,有来有往,未有停止之意。
他掀开眼皮,挥起浮尘,扫过两滴露水落在此二人眉心,“你二人交头接耳,喧闹不止,怎能听好课业?罚你们去紫竹林面壁思过三日,顺便将这两瓶伤药带给裴子濯。”
面壁好说,只是他们刚刚嚼了舌根,就要去正主面前送药,实在是难堪,声音高昂的那人推脱道:“师叔,我们甘愿受罚,愿去紫竹林面壁五日,但是送药一事能不能换个人啊。”
千机道人问道:“你不愿去?”
“也不是不愿,我们与裴师弟素日里甚少交际,他脾气也冷漠古怪,怕他不受这伤药,反倒是耽误了他的伤情。”
千机道人蹙眉正欲训斥,可面前的凌池突然起身,拱手道:“师父,飞云所言不无道理,不如弟子领命,去紫竹林一趟将伤药送到。”
既然有人接了这烫手的山芋,千机道人也不多计较,挥手一推将药交给凌池,转眼对那二人道:“你二人毫无承担,去面壁十日。”
“是……”
自凌池启口那刻,沈恕的视线便如铆钉一般定在了他身上,肩上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但仍留下些斩魂剑带来的苦痛。凌池此人阴险,以后必成大患。
沈恕黑着一张脸,跟着他飞跃紫竹林,在一座堂屋前落下。
堂屋上的匾额明晃晃的写了“不拘一格”四个大字,凌池扫过一眼,便斜嘴哼了一声,抬手“当当当”地敲了三下房门,高喊道:“裴师弟,我来给你送药了。”
半晌,未见应答。他复又喊了一次,这回等也没等,便推门而入。
堂屋八尺见方,却堆满了各家宝典秘籍,天阶地阶法宝混在一起随意丢在地上,只有那柄佩剑被擦得干净,架在桌上。
而卧房内,被褥已被叠起,裴子濯并不在屋内。
凌池这下便放心大胆地参观起来,这些秘籍宝物看得他眼花缭乱,痴迷至极,当他视线落在一天阶水系指环上时,就迈不动腿了。
这种宝物世间难寻,他修习百年也就得了六件地阶水系法宝。他知道青明道人偏心,但却没想到居然偏心到这种程度。
一时间心中妒忌,恶念便起,伸手便将那枚指环抓起,戴在自己手上。
俗话说得好,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还没感受片刻,一道没有温度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我还没被打死呢,大师兄就过来打秋风了吗?”
裴子濯半依在门前,眼神横扫,冷淡非常。
此时的裴子濯已褪去少年时的稚嫩,眉目冷峻,不怒而威,和沈恕初见他时一般不近人情。
虽然长得一样,但感觉这位的嘴巴更是厉害,把凌池一个修习了百年之人说的满脸通红。
凌池急忙把指环放下,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裴师弟刚回来呀,这是千机师叔托我为你捎来的药,我想起门派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师兄真是大忙人,遥遥百里奔驰过来,不仅是送药给我,还闯了我的门,进了我的厅堂,戴了我的物件,连一句说法都不留下就要走,这怎么能行呢?”
凌池有错在先,虽然被人抓了个正着,但也偷盗未遂,他好歹也是掌门大师兄,已经摆谱多年,自然不会对这个刚进门派几年的毛头小子认错。
他梗着脖子道:“是你门没关好,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儿,便进来看一看,碰了那个指环也是无心之举,你莫要仗着青明道人喜欢就咄咄逼人。”
一提到青明道人,裴子濯的脸瞬间变冷,“你这是敢做不敢当了?”
凌池在长老掌门那一向装的极好,他是最不怕对簿公堂的,而且若论修为而言,自己肯定强于裴子濯,便有恃无恐道:“就是做了又能怎么样,青明道人对你已是厌弃,还有谁会为你撑腰?我真搞不懂你这样一个修习几年的草包,凭什么配得上这满屋子的宝贝?”
“凭什么?”裴子濯突然笑了起来,他站直了身子,缓步走到凌池身前,眤着他道:“凭你天资愚钝修习百年还是筑基,而我已是金丹。”
“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便被裴子濯从门里一掌拍出,凌空飞了几十里才重重落下。
他被呛了满嘴的土,狼狈不堪,蓝袍正中还被打出个明显的掌印,裴子濯竟真的是金丹修为!
凌池吃了哑巴亏,他双眼被怒气充得血红,咬牙道:“裴子濯!总有一日我要将你扒皮抽骨,解我心头之恨!”
若是能在这梦魇里打人,沈恕八成冲上前去将凌池暴打一通,这人见利忘义,口蜜腹剑,歹毒非常,实在可恨!
未等沈恕隔空挥舞完拳脚,四周景色就再度一变。
雪漫山野,暖阳当空,在一片氤氲之下,有一潭泉水,此时冒着滚滚热气,隐约看到泉中正有二人泡汤。
沈恕一眼便认出这是癸水殿外的地灵泉,心中有些诧异,这梦魇怎会落在此处?
没等他想明白呢,泉中便传来一道熟悉到让他不能在熟悉的声音,“子濯,好热啊。”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可怎么现在听起来竟有些黏腻,好似在撒娇?
沈恕拨开雾气,快步上前一看,登时瞪大双眼,脸红耳赤,血气上涌,心中警铃大作!
他怎么坐在裴子濯腿上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必更!
第53章 白发
梦魇里的日光一片赤色, 被这氤氲的雾气折射后变得越发粉红,丝丝缕缕地洒在半空,更显二人之间的气氛纠缠暧昧。
沈恕自认醉酒, 但绝对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他愿以师父之名发誓, 自己那日绝没有在泉水里裸/着半身还与裴子濯贴得那么紧过!
这绝不是正确的记忆, 这一定是梦魇之中所杜撰出来的!
完了, 他面上一羞,心头不免哀怒,就这幅模样不得被裴子濯一个巴掌扇出去。
虽说是梦魇,但他也为里面即将被揍的“沈恕”感到羞愧。
可等着,等着, 等眼前雾气都已渐渐散开, 裴子濯却还没有伸手打他。
沈恕好奇心作祟, 他拨开雾,探头朝里看去, 这一看,立刻瞪出牛眼, 眼珠子都快落地!
裴子濯竟张开双臂, 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他见裴子濯竟探出头来亲昵地蹭了蹭“沈恕”的脖颈, 嘴角带着笑意道:“热就不泡了, 我带你出去。”
被抱住的“沈恕”在裴子濯怀中显得无比瘦小, 他连连摇头道:“不行,我还没传你心法呢。”
裴子濯抬起眼, 目光里的情谊都要溢出来,“那你说,我听着,你说什么我都听。”
沈恕听着这腻人的情话浑身打冷颤, 面色扭曲,五官都拧在一起,暗骂裴子濯病得不清!
你这祖宗要是真这么听话,他现在早就完成任务,回天任职了!
未等他发完牢骚,就见对面的“沈恕”也不对劲,他转过身去,双手环住裴子濯的脖子,吹着他的耳朵道:“那你抱紧我,我怕水。”
沈恕眼前骤然一黑,他倒退五步,环顾四周,拼命打量着周围有没有什么缝隙能冲出去。
地灵泉处,水声一阵一阵的清脆响起,裹挟着二人咬耳朵的腻话,刮的沈恕耳膜穿孔,羞愧地无地自容,不禁连声问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这段梦着实没什么营养,沈恕干脆闭目塞耳,咬牙撑过这段漫长,心中不断警醒自己,今后一定要多注意言行举止,万万不能给四方阁丢人!万万不能!
这半刻钟属实难熬,得亏是魂魄入梦,不然沈恕一定挠秃一片头皮。见眼前白光又至,他如解脱一般忙冲着光芒而去,逃命似地跑出这令人羞耻的场面。
再度现身,眼前已不是青天白日,而是黑云压城,电闪雷鸣,飓风猎猎,煞气漫天。
沈恕刚一站定,眼前突然一道煞气炸开,震得半空中的仙门百家双脚一软,纷纷后退。
这煞气漫天的不周山实在是太过熟悉,不正是昨日发生的那幕!
沈恕刚见识过地灵泉里的里杜撰,心中隐约觉得不妙,这个梦魇里八成也会出幺蛾子。
他当即拔地而起,径直飞跃云层,当空立在二人身边。
裴子濯瞳孔赤红,操纵着煞气弹指挥间,周身的陷阱阵法山崩地裂,修士们溃不成军,而自己则攥紧万事绫,谨慎地盯着他。
此番仍如记忆中那般清晰,未有任何更改。沈恕蹙起眉头,一眼不眨,心中警惕非常。
这次看得仔细,又以旁观者的角度再看这一幕,才清晰地看到原是十拿九稳的裴子濯,却仍是半侧着身子,将他整个人都护在身前,生怕他被游散的煞气所波及。
沈恕微抿双唇,盯着裴子濯的侧脸,心尖好似被一根羽毛轻柔地挠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慢慢涌出……
未等他静下心来细想,剧情已经迅速发展。一道剑光冲破雾瘴,是那凌池提着斩魂剑直奔“沈恕”而来。
此时“沈恕”正巧用万事绫捆住了裴子濯的双手,牵着他走出半尺。而凌池也在此刻突然发力上前,一剑穿透了“沈恕”的后心!
记忆在此便出了差错,梦魇里的“沈恕”并没有及时躲闪开来,被那一剑穿胸,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前襟。
“沈恕”的脸色发灰,眼神暗淡,口中鲜血不止,万事绫上附着的法力也顷刻褪去,变成普通白绫,被疯了一般裴子濯扯断,残破地飘落了下去。
裴子濯抬手点住他的心脉,又将险些被驱散的魂魄按了回去,可已回天乏术。
他现在煞气盈天,根本凭借仙力疗愈“沈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恕”的气息减弱,一点一点地瘫软在他怀里,慢慢失去生气。
“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不能抛下我……”裴子濯垂首顶着他的额头,抚上他的脸,四目相对,眼眶血红。
“沈恕”尽力提起嘴角,却还是没能留给他最后一个笑意,便缓缓闭上了眼。
刹那间,无尽的煞气从裴子濯背后翻涌而出,将二人包裹在内,随即一声惊天地怒吼喝出,震得天穹仿佛都在颤抖。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沈恕所处的意识空间开始崩溃,几道煞气竟打破界限穿过了意识空间,在沈恕周身兀然飞过!
沈恕神色一凛,暗道不妙,当即飞入煞气中央,去寻裴子濯。
半晌,裴子濯便破云而出宛如一个死人一般僵硬,他怒气盈天,红眸一转看向凌池,掌中化出万千冰棱一起砸向他,将他钉得千疮百孔,痛不欲生。
有山海宫同门不忍,前去相助,裴子濯抬袖打出一道煞气,就将那些人瞬间轰成齑粉,连魂魄都一并消散。
裴子濯抬手一抓,隔空拎起凌池的脖子,见他吊在半空,抬手化出无数片细小的刀锋,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一片片地刮下凌池的血肉,让他求生不能,求死无门。
如此一般决绝狠辣,不留后手,这便是彻底与修界撕破脸皮。几大门派也一反常态,携手而立,誓要与裴子濯拼命一博。
那些人如飞蛾投火,还未近身便被一掌拍碎,各大掌门殊死一战,纷纷祭出元神,凝成不灭之火,以燎原之势,与这煞气缠斗开来!
一时间,天边云层爆起,黑烟翻滚,无数修士肉身被气流震得血肉横飞,不成人形。
搏斗之声穿云裂石,沈恕所处的意识空间不断有煞气涌入,眼看就要崩溃……
一旦裴子濯被梦魇操纵,那便会彻底轮入循环,无从得救。
不行!务必在此刻拉他出来!
“裴子濯!”沈恕大喊道:“那些都是假象!万万不可被梦魇摆布!”
在这山崩地塌,雷霆万钧之中,沈恕的呼喊就如清风细雨,眨眼间就被湮没于无形。
几道煞气再次砸向意识空间,沈恕双唇紧闭,看准时机,抬手迎上一团煞气,一把抓住了结界的缺口,哪怕被煞气裹挟的黑火焰燎伤了魂体也不肯松手。
他低吼一声,用力朝两侧一撕,扯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飞身跳出束缚,一头砸进这团黑雾之中。
*
怒火与愤恨交织在一起,如拨不开的层层阴霾将裴子濯兜头笼罩。感受到“沈恕”微凉的身体瘫在他的背上,他胸中梗着一团的气,怒气、怨气、但更多的却是悔恨。
若他没有自作主张携那人涉险,是否今日就不会有如此惨剧发生?!
若他心中多一分警醒,是否凌池就不会成功的手?!
若他没有炼化煞气而是遵循正道,是否就能救回那人?!
一字一句,句句戳心,胸中的气已经膨胀到喉咙,令他一呼一吸都万分困难。
害了丹霄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是凌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是这帮道貌岸然的虚伪之人!更是自己……是自己的轻傲,那不值一文的傲慢,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用炽热的掌心牵住他的手,在意他的感受,关心他的伤痛,关切他的喜怒忧思。
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裴子濯“噗”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再度抬眼,满眼癫狂。
杀……杀!杀!!!
他划破十指,以血为祭,以命相博,放任三股煞气肆意蚕食他的灵根,在无尽的煞气中,逐渐复生出三只魔兽。
以人身唤醒上古魔神乃是逆天而行,裴子濯眼耳口鼻七窍流血,灵根灵脉极速衰竭。转瞬间,一头青丝化成白发,满脸苍白,双目血红,不似人形。
这些人,都要留下来为丹霄陪葬!包括他自己!
“裴子濯,裴子濯。”
几声熟悉的呼唤遥遥而来,如清风一般吹进他的耳朵里,好似做梦一般。
是丹霄吗?他匆忙回首,轻轻扶起身后那具发冷的身体,那人仍是闭着眼睛,脸上的鲜艳色彩还没完全褪去,好似真的睡着了一般。
裴子濯苦笑一声,他就快要疯了,不过正好,疯了之后是不是就能一直做梦,梦里都是与你在一起的日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裴子濯!裴子濯!”
那几声呼喊急切且宏亮了不少,由远及近,仿佛就在前方。
裴子濯缓缓抬眼,在层层黑雾之中,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出现,那人肤白,墨发四散,蹙起眉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焦急,却难掩清丽的风姿,他探出手来朝自己不断靠近。
这是幻觉吗?
裴子濯张开了嘴,却哽咽的发不出一句话来,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触碰到便永劫不复,他也心甘情愿。
“裴子濯,跟我走!”
第54章 携手
天色晦暗, 阴云沉沉,在这猎猎狂风之下,逐步走来的沈恕被吹得无比轻薄, 好似下一刻便会消散。
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失而复得, 哪怕以命相博也必须将其留下, 裴子濯心弦紧绷, 几乎连滚带爬扑倒在沈恕的脚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直到手中锦衣的触感冰冷,被他真切的攥出褶皱,他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一点点地抬起发红的眼看向沈恕。
那柔顺的衣物被攥成一团, 一股从天而降的欣喜瞬间冲上头颅, 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恶狠狠地将那人拽过来,生硬地威胁道:“我跟你走, 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许离开我!不然我就……我就……”
话说了一半, 裴子濯才惊觉自己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丹霄的理由。
一直以来, 都是那人付出良多, 而自己取求无尽。说到底, 那人的所喜所恶是何?生平来历是何?亲朋师门是何?自己竟全然不知?
徒然间, 心底一股脑涌出千种情绪,焦急、惶恐、不安……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一团乱麻。就好像他现在若是想不出个借口来,眼前人便会顷刻间化成青烟消散于人世间一样。
他怕极了,怕疯了,怕这一切都是他的疯癫幻想, 黄粱一梦,最终万事皆空,倾厦而醒。
沈恕等着他的话,可他话还未说了一半,怎就突然大变了模样,自己何曾在裴子濯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平日里,哪怕头顶青天塌陷,脚踩地面沉沦,四面楚歌,岌岌可危之时也未见他动半分眼皮,此刻面上怎会流露出如此惊慌?
沈恕本就箭在弦上,生怕这人深陷梦魇,见此不禁抓狂起来。他急忙俯下身去接住裴子濯,被那人银白发丝绕过指尖如流水般从指缝缠过,刺骨透凉的触感不似活人,让他心口猛然一缩。
下一刻,自己便被紧紧拥入怀中,胸膛贴着胸膛,青丝缠着白发,二人亲密无间,似要将彼此狠狠揉进血肉,此生永不分离。
不知是否错意,沈恕竟从裴子濯方才的眼神中看出几分脆弱与哀求。此情此景着实反常,他不敢肆意拖大,当务之急是要尽快代他离开此处,以免夜长梦多。
他贴着裴子濯的耳侧,只能强壮镇定,压住言语里的颤抖,轻声细语地安抚,“子濯,你信我,此时入目之景皆为虚幻,此乃魔瘴梦境,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吗?可怀中的人此刻仍是一道透亮的虚影,哪怕已经相拥在一起,却还是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若说是假,恐怕眼下,不会有比丹霄本人更假的一幕了。
可裴子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一见到这个残影,便什么都不愿想了。他认命般地将头倚在沈恕的肩侧,索性将全部的理智抛之脑后,痴痴地问:“那你……你可还安好?”
沈恕愣了愣神,眼鼻转瞬一酸,自己何德何能,竟舍得裴子濯如此在意?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在这阴寒苦难之地胸中却涨着一团热意,暖烘烘地烫着人,叫他贪恋,叫他不舍。
停顿了半刻,他反手抱紧裴子濯,用力地晃动着对方,誓要让裴子濯也明白些什么,“好着呢,我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你要想亲眼见到生龙活虎的我,需得快回来!不然我真走了!”
这一句带着鼻音的威胁,真真是要了裴子濯的命,他急忙连声应承道:“好,好,我想见你,一刻也不想耽误,我们快离开这。”
在这悲风惨雾之中,二人头抵着头互诉衷肠,才将着离别苦楚消减半分。
觉着裴子濯情绪趋于稳定,沈恕抹了把眼角,伸手将他那张犹如失魂的脸捧起来与自己对视,确认那双眼眸中的疯狂消散,这才抽了抽鼻子,起身道:“抓紧我,无论前方如何,你要记得,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裴子濯立在他背后,伸出双手将那纤细的腰身绕紧。他本是高大健硕,足以将人完全笼罩,却仍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明知道眼前人不是实体,却还是将头深埋在那人的颈侧轻轻吸了口气,好似续命一般的自欺欺人。
时不我待,沈恕无心留意到裴子濯的小动作,他忙抬手画出一道清明镜界。眨眼间,一盘如潭水般纯粹的圆弧在沈恕掌心所过之处化开,如一道清辉之于沉雾。
此番变化细微,在这茫茫煞气所形成的云海中如银针一般不易察觉。只可惜,梦魇中的初现雏形的三大魔兽与裴子濯的心境息息相关。一旦裴子濯离开,滋养三兽的煞气便被斩断,魔兽想要复生便再无可能。
就当裴子濯起身之时,三股煞气第一时间便有所警觉。
转瞬间,狂风凝住,云层暂停,万籁一寂,周身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一齐睁开,死死地盯着此二人的行迹。
等眼前镜界大开,裴子濯毫不留恋抬脚欲走……阴风乍然席卷,乌云翻滚,黑雾濛濛,一阵阵怒吼破空袭来!
上古四魔神魂飘荡千年,唯得今朝有幸复生,功成只待一瞬,他们怎能轻易放走了裴子濯?!
说时迟那时快,煞气凝成一团蓝色火团从天而降径直砸下,四周云层骤然塌陷,断裂的气流被数不清的黑色漩涡席卷而去,风登时咆哮如狼嚎。
穷奇、梼杌、饕餮,三大魔兽顶着三丈长的鬼脸分立三方,青面獠牙,瞪出牛眼,如神俯瞰二人,不停地放大自身威压,阻止他们进一步向前。
风顶头呼啸,吹得人举步维艰,身后好像背着一座巨山一般,明明离结界只有几步远的路,却愣是让沈恕动弹不得。
云层之中,三双冒着红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沈恕,张开巨口,吐出如垒石般的煞气,挟着千团火焰,滚滚砸下。
沈恕一手维持结界,一手攥紧裴子濯,分身乏术,无从抵抗,眼看要被流星般密集的煞气砸中……
突然,风停了。
不知何时,身后的裴子濯抬起了眼,冷眸寒光如箭雨扫向当空,不怒而威,威压大过三座魔神,刺骨冰冷。
顷刻间,弥漫天际的阴云如雪山崩塌,层层叠退,三大巨兽不甘哀嚎,哀怨响破云霄,可终是不敌裴子濯之坚定本心。
沈恕脚底一松,抓紧时机,反扣住裴子濯的手,带着人朝镜界一跃而去。
再入虚空,身体骤然一轻,四肢又飘忽起来,眼前白茫茫一片,周遭无一点声响,眼看既定的生门就在前方,沈恕心中大喜。可这时,从远处隐隐游来几道好似彩宝熠熠生辉的菱形碎片,斑斓诡异。
这些是什么东西?难道也是裴子濯的记忆碎片吗?可他方才见过的并非这个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眼看就要逃出梦魇,他不想节外生枝,便急忙抓紧裴子濯躲闪开来。
可这些碎片仿佛有意识般,竟然径直朝他们所在之处撞来,碎片如细雨绵绵,沈恕无从躲闪,只能全力将裴子濯护在身后,让自己迎头撞上。被碎片砸中的瞬间眼前骤然一暗,脑中一阵撕裂般巨痛袭来。
未等痛意消散,一段奇怪的记忆便在他脑海中徒然展开……
入目便是一片茫茫紫云,雾霭氤氲,金光万道,瑞气缤纷。如此祥瑞,一看便知此乃圣天地界。
沈恕一头雾水疑惑不解,按理来说,这些碎片无论真假都应该出自于裴子濯的真实记忆,可眼前这璀璨圣况必定出于天界,难道他也曾于天界遨游过?
而且这记忆并不似往常一般,放任沈恕于梦魇中游走。这次他好似被人禁锢在了某人躯体之内,只能随那人所视看去。
天际红霓万丈,在云层与天际交汇处,有一人一袭黑衣匍匐跪拜,虔诚不已。
而他所在的视角明显身居高位,看到了来人便脚踏彩云缓缓走下,直到那人身前,才启口淡淡道:“君北宸,你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君北宸?!沈恕猛然警醒,心口高悬,只觉得自己手脚俱是一凉,这是什么情况?君北宸怎么会出现在天界?!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怕除了应元帝君之外,无人能在听我言语半句。”君北宸缓缓抬头,那张俊朗的脸上溢出苦笑。
应元帝君语气淡然,启口道:“是非对错,终将在漫漫年岁中得以见证,凡人寿短尚且从容,你寿元无量,何必急于一时?”
“在下倒是羡慕凡人,死生有命,甘愿一搏。正因我生命漫漫,必须背负魔族万年既往,所行艰难才期望于尽早脱离苦海,不被世人误解。”君北宸拱手道:“只求帝君慈悲,愿舍我一个恩赏,能否借此改命全看自己,今后再不怨天尤人。”
半晌,应元帝君缓缓叹了口气,“你可知,何为天命,天命为何?”
这话虽如云遮月,可其意不言而喻,君北宸仍蹙眉不解,“在下愚笨,还望帝君指点一二。”
“罢了,”应元帝君不欲多言,他张手一划,一把通体银白的宝剑横空而出,立在君北宸眼前,“听闻你在西南擒下作恶的王侯,解救万千怨灵,是助太平人间有功。有功之人,无论出身,福泽当赏。此乃寒栖剑,曾随我征战化外之地,剑灵非常。今日便将其赠予你,愿你道心坚定,往回大道。”
君北宸跪地叩谢,大赞恩德,所言肺腑,声声切切。
帝君看向他的发顶,轻言道:“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万发缘生,皆系一瞬。”
话音刚落,霞光乍然普照,一阵春风拂面,将沈恕从梦中推了出来。
甫一抬眼,暖光氤氲,视线被一片雾色蒙上,但能依稀看出这里是他所化的小楼。
见自己终于从梦魇之中脱出,沈恕急忙揉了揉眼角,待双眼重新聚焦落在塌上,只见裴子濯仍直挺挺躺着,一头黑发竟也同梦魇里一般变成银白。
不等他悍然起身,便听周苍大笑道:“你回来了!此事成了!成了!”
第55章 原来我才是变态
沈恕顾不上周苍惊叫个什么, 起身快步走向裴子濯。
见那人双目紧闭没半分转醒的模样,心头焦急肝火升起,强忍着性子追问周苍, “前辈, 我已将他从梦魇中带出, 为何他白了头发, 至今未醒?是我哪里出了纰漏?只求前辈明示!”
周苍抬起手拍了拍沈恕的肩膀,虽说只是一道魂影,这番动作连衣角都没能触及,但意在安抚,“勿急, 你想他短短一日先是自废了灵脉, 再与三股煞气凝成的梦魇缠斗, 哪怕是个金丹修士都得大伤本元,更何况他现在这般虚弱。这一头白发也是灵力脱垂之态, 泄洪如注,可逆水难行, 他且得养着呢。”
见沈恕粉白的小脸上仍是苦蹙着眉头, 周苍不禁闲的打趣道:“他现在筋脉俱废, 除了有剑魂傍身与常人无异,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一想他平日对你冷皮冷脸阴阳怪气, 我都忍不住要教训他,只可惜力有不逮……不过我向你保证, 今后你若出手削他,我绝不拦着。”
“筋脉俱废……”沈恕蹙眉喃喃道:“这得需要好生将养,血灵丹、万生丹、地坤丹……这些丹药缺一不可,还需许多补益的天材地宝……”
他掏出腰间的玲珑袋, 将近日自己所积攒的灵石和法器逐一清点,拢共就那么几样,穷酸极了。
“这些灵石可去修界换一些补灵草,这避水珠和黑甲也可去老君山处换些丹药,用这雪莲花露不知能否再从武陵哪换些补药来……”沈恕一边念叨,一边将自己仅有的几样法宝分配得当,算着怎么将这些家当充分利用。
见这人不仅没听出挑拨,还抓错了重点,不趁此机会对裴子濯有怨报怨,居然盘算着散尽家财治病救人了。
周苍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朽木不可雕也,你就守着你那点东西慢慢算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钻回寒栖剑中。经此一番,他消耗大半,急需静养,反正短时间内是不想再和沈恕言语一句了。
想曾经一掷千金未有蹙眉,而现在一分一毫都要精打细算,沈恕来不及埋怨自己,眼珠子转了十几个圈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筹钱。
沈恕叹了口气,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最不济他再舔脸去趟极阳宫,预支个几百万的功德来,先把人救了再说。
他将那些家当抬袖收回玲珑袋,转眸看向榻上的裴子濯,许是见惯了那人一头乌黑,此时变了白发倒真有些新奇。
好像黑发之时,裴子濯的戾气更重,现在银发素衣,反倒有些清心寡欲的样子。
沈恕抓来一张白帕子,将他额头的汗水擦过,虽说现在已无性命之忧,可他那道剑气着实将自己打得不轻。
殷红的血迹渗出黑衣沾满半张床铺,身体被剑气穿过的地方已被灼成焦褐,散着浓浓的血腥,真是惨不忍睹。
沈恕催动灵力,抬手将人从头到脚一一抚过,治愈伤口,清理血迹,将人收拾妥当。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搭在床沿,偏头看向裴子濯,那人仿佛睡熟了一般。这一幕何其相似,几个月前他们初遇之时,不也是这样一幅场景。
只不过,那时的裴子濯灵力尚存,而今却如废人一个。
沈恕抿紧了下唇,心疼得要命。
天命任务,是助人飞升得道,本是大功德一件,眼下却被他越弄越遭,让裴子濯不断染上煞气,还平白受了那么多的苦。
这世上,哪有神仙能当成他这样?
沈恕抬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事到如今,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周苍苦熬大半修为,短时间不会再冒头了,武陵去探查神陨一事,也是分身乏术,此后如何便全要靠他自己。
终有重担千斤,他也必须肩负起来。
沈恕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回忆一路以来所发生的任何事,任何反常的被他忽视的事。
最为蹊跷的便是在看到的裴子濯梦魇中君北宸的记忆。裴子濯入道区区百年,怎会与千年前的魔尊扯上关系?
神魔大战已过去许久,君北宸的名号早已如一页旧书卷,早被整个修界翻了篇,就连他自己也对这位魔尊所知甚少。
可自漠北一行之后,君北宸的种种因果不断暴露开来。
先是其剑魂被裴子濯收服,再到周苍与寒栖剑,一切太过顺其自然。
若此刻自己未能助裴子濯逃出梦魇,那三大魔神岂不复生,此刻正闹得天倾地覆,妖魔横行,三界九洲永无宁日。
思绪至此,沈恕脸色一白,好似他们身边有一双手,再不断地推着裴子濯,以他之力,复苏魔族。
沈恕下意识攥着了裴子濯微凉的手,想他昏沉之时自废灵脉,应该并不是疯癫发狂,而是预料到了即将会发生的事。
一路而来,自己与裴子濯朝夕相伴,这一切究竟是何时出现了偏差?叫他察觉不到……
不,不对,沈恕抬眼缓缓向裴子濯看去,在婵山之后他们的确分别了一段时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他从没问过裴子濯,仿佛自那之后裴子濯便能肆意操纵煞气,而自身灵力枯竭。
再往细想,还有许多不解,这一股煞气何时变成了三股?周苍为何偏偏认定裴子濯能承接剑魂?不周山中苍乐的出现目的是何?
还有一点,那便是自己所扮的丹霄究竟是何身份?
按理来讲,修界最看重门派修为,以丹霄的道行虽不及能卖出面子,也不至于如此人人喊打,将他与裴子濯一同打骂了去?
这些疑点他早就应当发现,只是自小被四方阁内的师父师兄护得太好,差点忘了人心险恶。
亟待解决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恕思绪不断,宛如乱麻。
突然,小楼之外传来细微响动,似是脚步声。
乐柏山早已被他下了结界,修士与大半妖魔皆被拦下,此时能闯入者绝非善类。
他当即起身,抽出白鹿宝华剑魂立在门前,剑光熠熠,仙气沛然,横眉怒目,蓄势待发。
那声音越发接近,沈恕紧绷心弦,正欲先发制人……
“叩、叩、叩。”三声门响,力道温和,不紧不慢,随即一人便道:“灵殊仙君日安,在下谷星剑,拜武陵仙君所托,特来此相助。”
谷星剑?沈恕愣了一瞬,想起这位乃是有一面之缘的极阳宫执笔仙官,这才将高悬的心放下半颗。
他刚要拂袖收了剑魂,却在此时多出一分心眼,将剑魂隐在掌心,上前半开木门。
看到来人仙气充沛,可脸上依旧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如几月之前那般,便走出门来作揖道:“劳烦仙官下凡。”
谷星剑退了几步,让出门口,丝毫不在意自己没被迎进门内,反而躲得远远。
他本次下凡也是得极阳宫名誉上二把手武陵仙君告知,认定司命星君失踪,而这段时日极阳宫堆积的事物早已让他分/身乏术,索性都先暂放,将最要紧的解决。
谷星剑拱手回拜,声音平淡,公事公办般启口道:“下官有二事告知仙君,其一便是武陵所嘱,此番任务所需皆挂在武陵府,不用为其劳神,仙君所需皆可告知与我。”
沈恕眼睛一亮,似抓住救命稻草,“有!多谢仙官,在下需要些灵丹,仙草。”
这倒不是什么过分要求,谷星剑难得大方准备自掏腰包,他抽出玲珑袋边翻边问:“仙君所需多少?”
“三十颗神力丹、五十颗血灵丹、八十颗万生丹、一百颗地坤丹,八十株补灵草,还有……”
“……”谷星剑缓缓抬眼与沈恕对视,眼眶下青黑的眼底隐隐抽动。
“稍等,”谷星剑打断道,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崭新的账簿,凭空抓出一只笔来,肃穆道:“请仙君慢言。”
所要的这些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沈恕汗出沾背,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能控制在让谷星剑听见的程度。
一盏茶后,谷星剑看着沈恕在一摞写满的账簿上用灵力盖上手印后,这才将所需的丹药及天材地宝修书一封,用千里传音符传回天界。
“这些丹药琐碎倒也不是大数,已派人去老君殿取,仙君莫急。”
沈恕汗颜,连忙道谢:“仙官与武陵仙君大恩,在下日后必定还报。”
谷星剑将账簿贴身收好,正色道:“不必日后,眼下便有一事要告知仙君。”
沈恕竖起耳朵听着。
“我已重启极阳宫天命运算,将神谕拓印于神古青玉之上,此番波折乃极阳宫过失,若神谕所言与司命所交代的有出入,还望仙君海涵。”谷星剑捻了个决,一片火云极速盘旋在他头顶,瞬间几道雷火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在二人之间闪着银紫色的光辉。
“仙君依神谕行事切记三不可,不可将其书告知他人、不可借用他方捷径外力、不可毁约放任自流。”
“在下铭记。”说罢,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盘便从电光中幻化而出,飞至沈恕眼前。
青玉上拓着用金墨写的小字,在日光照耀下浮光跃金,难以辨认,他接过青玉,微眯起眼睛细细查看内容。
“紫薇七星倒悬,天界运算将崩,气运之于一人,亟待山海宫裴子濯道人飞升。”
“有道乐柏山丹霄好喜男风,性狠阴鸷,手段阴毒,截虏凌虐数百余修士。只因机缘巧合,救出裴子濯,将其囚禁于地宫月余,日日折磨,苦不堪言。因失手被裴子濯寻机重伤,逃窜入不周山后怀恨在心,多次寻仇未果,一年后偷袭裴子濯于颍川时降天雷劫,遭五雷轰顶,消散神魂。”
“借此天雷,得遇机缘,裴子濯依势而行,得道飞升,挽天命之倾颓。”
沈恕面如死灰,浑身冰冷,一字一句地看向最后一句话。
“丹霄因故早死,着令灵殊仙君补其空缺,尊天命所判,依据行事。”
第56章 我有一个朋友
翌日, 初雪。
银霜满地,雪意涔涔,长空薄雾, 分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