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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要在一起 容光 20201 字 2个月前

嘟嘟毫不犹豫地贴上去吧唧一口,排骨立马到手,一边欢呼一边跑进了客厅看动画片。

尤璐系上围裙来帮忙做饭,尤可意赶紧说:“你才刚下班呢,去休息休息就行,干嘛来跟我抢活儿干啊?”

尤璐捏捏她的鼻子,“行了吧你,不是每天都在电话里叫嚷着帝都的饭菜不合口味吗?今天我来就是为了帮你改善改善伙食的,去陪嘟嘟玩儿吧!剩下的菜我来做。”

尤可意陪嘟嘟看动画片的时候,姐夫忽然问她:“对了,之前来了好几次,对面是不是没住人啊?”

尤可意一愣,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有人住的,怎么了?”

“哦,有人住啊。”姐夫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我一直没看见对面有人,还以为是空屋子呢!”

尤可意笑了笑,没说话,侧过头去看着对面的时候,看见的依然是那间有些空旷的房间,家具陈设一切都没有改变,就好像真的没人住在那里。

那个人一直没有回来过。

所以她的心也和那屋子一样空空荡荡了很多年。

她收回视线,心情忽然低落下来,以至于无暇顾及那间屋子里其实还有一点与之前不同的地方——

那把木质靠椅。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把木质靠椅正在轻轻摇晃着,虽然摇晃的幅度很小很轻,以至于一旦看得不仔细就会忽略掉它的动静,但它确确实实在摇晃。

因为坐在其上的人才刚离去不久。

然而她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她一直住在这里,潜意识里似乎觉得有朝一日对面那个人还会回来,即使陆童已经成家立业搬走了,而这间屋子也换掉了以前那种小女生的装潢,她却一直没有搬走过。

大概是想着,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了,只要她还住在这里,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他回来的消息。

她听着耳边嘈杂的动画片音乐,心不在焉地想着,都四年半了,他真的还会回来吗?

***

第一次的重逢是在西餐厅里,第二次的重逢是在各自的家里,然而距离彼此视线相对都还差那么一点点,大概命运的玄妙之处就在于此,如果没有这些阴差阳错的铺垫,最后的相遇也就不会显得那么浓墨重彩。

尤可意从帝都回来的第二个星期,c市的一家概念画廊开业,画廊的主人是个艺术家,在c市很有名气。而因为这家画廊的存在就是为了将所得盈利全部捐给本市的自闭症儿童,所以不少艺术家、企业家都受邀前去参加开业典礼,支持这项公益活动。

尤可意也是其中之一。

妈妈惦记着她的终身大事,觉得这是个认识青年才俊的最佳场合,所以亲自把关,替她找来造型师好好打扮了一番。

“妈,人家是公益活动,又不是选美大赛,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多浮夸啊?”尤可意无语地看着镜子里穿着黑色吊带小礼服裙的自己,耳朵脖子上的首饰blingbling的闪得人眼花缭乱。

祝语没有说出真心话,只是安抚她说:“妈妈年纪大啦,又老又丑不说,脑子也不好用了,就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多看看你,只要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就好像又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能使出苦肉计逼得女儿妥协的祝语也是比之从前上升了不止一个level,不仅让尤可意无话可说,还心甘情愿穿着这身出门去了。

临走前她甚至转过头来抱了抱祝语,“妈妈你一点也不老,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美的!”

这四年半来,祝语好像终于认清了从前一直理不清楚的感情,没有再困于过去,而是改变了态度,认认真真地去对待这个家庭。

经历过失去,失而复得,又险些再次失去,再坚硬的心也该融化了。

她没有再阻止尤璐回家,也没有再逼迫尤可意去做她不爱做的事,但令人咋舌的是,当她放弃了那些执念以后,却惊奇地看见尤可意自觉地去完成了她的心愿,尤璐也不计前嫌回了家,还带回了那个机灵可爱、萌得人心肝胆颤的嘟嘟。

祝语站在阳台上看着离去的女儿,心里默默想着,如今还差一个心愿了。

可意已经二十六岁了,却连对象都没一个,虽然不求她找个大富大贵的有为青年,但至少要找个对她好的,配得上她的。

朝阳有些刺眼,初夏就是如此,每到早上八九点钟就霞光万丈,总给人一种无限希望的感觉。

模模糊糊的,她不知怎的想起了一个沉默的男人,当初坐在桌后慢慢地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我和你的想法与观念也没有半点重合之处,但是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都爱着尤可意。”

那时候他的手上还带着冷冰冰的手铐,却并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的意味,更没有在她面前低人一等的自觉。他只是冷静从容地看着她,眼里是一片朦胧深远的光。

他说:“我想和你打个赌。我把尤可意还给你,但请你给我五年时间,如果五年后我依然一无所成,我会自觉远离尤可意,永远也不会回来。但如果我有所成,重回c市,能够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将来,希望你到时候能够同意我们在一起,不要再像今天一样反对我们。”

那时候的她说了什么呢?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认定了这个戴着手铐的年轻人绝对不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为了重新把女儿带回正轨,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祝语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红日,忽然有些好奇那个年轻人如今怎么样了。

她也老了,没有那么多力气去阻止一些自己认为不合适的事情了,所以在这种旭日东升的场景之下,她陡然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那个叫严倾的男人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但他也许只是在说大话,当时的壮志早就在这几年被磨灭了,不然怎么都快满五年了还没回来呢?

她摇摇头,笑着回了屋。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d&e画廊开业盛典。

形形□□的c市名流亲自出席了这场盛典,光是昂贵精致的花篮就把门口和进入大厅的长廊给挤了个水泄不通。

尤可意有些担心自己这身小黑裙会过于浮夸,好在有些不自信地踏进画廊后就发现,比她穿得还浮夸还妖娆的女人比比皆是,这么一衬托,她简直就是渺小到不起眼的黑寡妇。

画廊是艺术家开的,在油画与摄影方面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师,因此画廊的设计主要以硬朗冰冷的黑白色调与钢铁时代为主,很有工业气息,对于尤可意这种菜鸟来说,处处细节都给人一种新奇感。

她只是个跳舞的,勉强挤入了名流之辈,但并不认识这些一个劲儿攀谈的企业家和政治家,所以索性一个人四处走走停停,等待着主人的出现。途中,她停在一处看上去像是巨型烟囱的设计前好奇地观察着,然后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尤小姐?”

她回过头一看,也是惊奇地叫道:“章先生?”

但惊奇也只是片刻功夫,她很快想到章润之是室内一家著名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在这种场合出现也不足为奇。

尤可意考虑到这种社交场合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个难得的机会,谁不想多认识几个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人呢?所以她仅仅是和章润之打了个招呼,礼貌地攀谈了片刻,然后就表示不耽误他和别人交谈了。她从服务员拿着的托盘里举起鸡尾酒,朝章润之举杯示意,下巴朝他先前一同交谈的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努了努,“喏,不耽误你谈生意了,我四处走走看看就行。”

而章润之倒是考虑到尤可意在这里并不认识几个人,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四处走走肯定有些尴尬,于是出于礼貌对她笑道:“没有关系,你一个人也不好玩,来,我把我朋友介绍给你。”

尤可意连连摆手,面上微红,哪能不知道章润之是见她一个人太孤单,所以才想照顾照顾她呢?

但对方诚心诚意地邀请说:“不用不好意思,我朋友是艺术宫的创始人,对唱歌跳舞这些事很感兴趣的,你和他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他都这么说了,尤可意感激地笑了,也不再推辞,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向了那些人。

这种场合并没有尤可意想象的那么功利化,至少她与章润之的朋友一起交谈的十来分钟里,都只感受到了对方的风趣幽默。懂舞蹈的人是真的对此感兴趣,问题接二连三;不懂舞蹈的人就很耐心地听着,偶尔用钦佩的眼神望着她,点头致意。

艺术宫的创始人是个老先生,以前在军乐队里吹萨克斯,后来又在艺术宫表演过钢琴、小提琴。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同时精通这么多乐器,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并不像人们普遍认为的艺术家那样自命不凡、清高自傲,反而谦逊和气,说话非常诙谐。

尤可意笑起来,开始觉得很享受这种与聪明人交谈的乐趣。

谈话结束后,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章润之,与他碰杯后小声说:“真的很感谢你。”

“谢我什么?”

“他们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尤可意喝了一口酒杯里的酒,然后微微一愣,低下头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从托盘里拿出了一杯白兰地之类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酒,总之口感有点烈,她的嗓子很不舒服,想着火了一样,于是咳嗽起来,面红耳赤地把酒杯放了回去。

“怎么了?”章润之关切地问,见她还在不住地咳嗽,忙招来服务生说,“麻烦你拿一杯果汁过来。”

片刻后,他接过服务员手里的果汁,递给尤可意,“喝点吧。”

尤可意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了一半,途中章润之很体贴地帮她拍了拍背,她终于觉得嗓子舒服些了,只得又尴尬地抬头看着章润之,“谢谢。”

章润之哈哈笑起来,收回手,“不用这么客气,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这点小事不用一直道谢。”

都是小风波而已,殊不知这场景落入他人眼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个一身墨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从尤可意踏入画廊起,视线就不曾移开过。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三三两两地聚拢一堆交谈着,而是一个人站在一幅画作前,手执酒杯慢慢品尝着。

他的身上有一种与周遭并不相符的清冷,以至于有的人见他面生,想上来攀谈,却又迟疑于他看起来并不容易接近。

他看着尤可意穿着一身精致的小黑裙像只精灵一样步伐轻盈地踏入画廊,亮晶晶的眼眸里盛满了月光;他看着她独自一人流连在那些雅致的装潢前,好奇地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却又碍于场合忍住了;他看着她微笑颔首,与章润之一同加入了对话,笑得像个满足的孩子一样;他看着她喝了杯烈酒咳嗽起来,章润之显露出了无限关切,甚至伸手在她□□的背部肌肤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嫉妒的怒火一路疯狂燃烧,将他的理智都烧得没有了。

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杯子,几乎感觉到那只脆弱的玻璃杯就快要被他捏碎,惴惴不安地在他手心挣扎着。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他仍然没有死心。

这些天一直告诉自己,既然她都已经让过去彻底过去了,他又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苦苦纠缠呢?他不应该再去找她的。

当初千算万算,算到了自己也许会一无所有,又或者功成名就;算到了他们可以再续前缘,又或者永不相见……可是算到了所有,也没有算到这样的结局。

他功成名就地想要回来再续前缘,结果她却另有新欢,早已认定了与他会永不相见。

严倾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心里的翻天波澜。他是一个不信命的人,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他错在对自己太有信心。

尤可意因为人生地不熟的,所以一直与章润之在一起,直到章润之的朋友之一忽然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对着他肩膀一拍,“润之,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章润之问:“谁啊?”

“跟我来了你就知道了!”那人还神神秘秘的,看着尤可意也在场,于是礼貌地邀请说,“尤小姐也一起过来吧!”

是如此寻常如此不起眼的一次邀请,和任何诸如此类的场合都没有什么差别。

尤可意并没有多想,在章润之的鼓励之下也就跟着一同过去了,然而穿过华衣人群后,她漫不经心地抬头一看,在看清眼前的人后,就彻底僵在了原地。

章润之的朋友兴致勃勃地上前介绍道:“这位是严倾,路达西南分部的销售总监。”因为尤可意在场,担心她有些不明白,所以他解释得清楚了一些,“路达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运输公司,近年来势头非常好,在行业里极具竞争力。”

接着,他又转过头来介绍自己这边的两个人,“严总监,这是我的朋友章润之,广告行业;这位是尤可意,润之的朋友,很有才华的青年舞蹈家。”

章润之微笑着朝严倾伸出手来。

然而严倾没有动。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这位穿着墨蓝色西装,看上去清冷严肃、面容隽秀的总监大人完完全全无视了章润之,只是从红酒杯里抬起头来,然后看着尤可意,接着随手将酒杯放进了服务生的托盘里,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只是伸出来的那只手并非是要与章润之交握,而是姿态优雅地出现在了尤可意面前。

他说:“你好,我是严倾,认识你很高兴。”

接着才把目光转向章润之,他微微笑着,朝后者眨眨眼,有些打趣似的说:“女士优先。”

言下之意是希望章润之不要见怪。

章润之与那个介绍他们认识的朋友都一起笑了起来,气氛瞬间不再凝滞,而是轻松愉快的。

然而尤可意却轻松不起来。

她只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如果不是做梦,又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忽然间与那个反反复复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相遇呢?

他还是那个样子,爱穿深色衣服,爱把头发与胡须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总有些沉默地站在人群里,不太爱说话,可是身姿笔直、背影挺拔,即便是不说话,只要站在那里也能自成一派风景。

这样的景致并没有华丽的乐章抑或盛大的背景做衬托,却只因有他的存在就变得像是画卷一样隽永绮丽起来。

她听见自己汩汩奔腾起来的血液,听见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听见宇宙洪荒似乎都静止在了此刻,只剩下他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

她抬头看着他,痴痴呆呆的,像是早上起床时还未从有他的梦里清醒过来。

然后她看见那只摆在自己面前的手,终于意识到刚才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好,我是严倾,认识你很高兴。”

一句话,前一刻她所有的激动与惶恐都烟消云散。那些骤然出现在心里的狂喜与不安,喜的是竟然盼来了重逢,不安的是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与他相认,可是因为这样一句话,全部都沉入谷底。

连同她的心一起,重重沉入谷底。

他像是从未与她有过那样一段过去一般,朝她微微笑着,疏离又美好,说着初次见面很开心的话。

尤可意如坠冰窖,甚至连礼貌地伸手与他交握都做不到。

她很费力地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努力地想要望进去,找出一丝半缕开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是认真的。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章润之有些担忧地碰了碰她的手肘,“可意?”

她这才恢复意识,匆匆忙忙伸手与严倾交握了一秒,仅仅是一秒,又或者一秒都没到,她就匆匆又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去下洗手间。”她顾不上自己这样是失礼还是唐突,只是再也无暇思考,转身匆匆离去。

“可意?”章润之叫了一声,回头对严倾说了声抱歉,然后就追了上去。

剩下的那个朋友一脸尴尬地转过头来看着严倾,不好意思地说:“严总监啊——”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表达歉意,好在严倾根本没打算离他,只是大步跟上了离去的两人的步伐,害得他又是喜悦又是失落。

尤可意说自己去洗手间,结果竟然直接冲出了画廊。严倾大步流星地走出画廊大门,却在几步之后就停在了原地。

不远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把握住了华衣女人的双肩,关切地说着什么,而那个女人先是一个劲摇头,随即……

随即把头埋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严倾的双腿如同灌了铅,终于寸步难移。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鲜花遍布的画廊门口,在繁花盛放、阳光灿烂的景致中看着更加赏心悦目的那一幕。

他问自己:你回来干什么呢?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他忽然觉得荒唐又可笑,笑自己几年来心心念念要为了那个五年之约出人头地,不管再苦再累,他都从来没有吭过声。

可是女主角已经变了心。

她早已不需要那个曾经只为她一人停留的港湾,而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另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那个肩膀,不是他严倾的。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因为回来得匆忙,严倾是坐飞机回到c市的,并没有开车,所以离开的时候出发去机场,也只能坐出租车。

他记起以前自己开着那辆蓝色出租车的时候,因为不爱热闹,所以从来不会放cd或者收听电台,只有一个夜晚例外。

那个雨夜,窗外风雨交加,雨声大得仿佛每一粒雨水都掷地有声地砸在地上,给人一种几乎要把水泥地砸出小坑来的错觉。

而那个晚上,尤可意在车门外敲了敲窗:“师傅,走吗?”

他鬼使神差地载了她,又鬼使神差地放起了歌来。

恍惚记得那首歌是一位已故的歌手唱的: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很多年后才记起来,那首歌的名字叫做《似是故人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这又仿佛是一个难言的征兆。

他想起自己回c市以前,副董诧异地看着他,几乎是有些错愕地问他:“你要放弃这个职位,去西南分部?”

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以为他脑子进水了,放弃了帝都的大好职位不要,非要回什么西南分部当销售总监。

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里有浅浅淡淡的光在浮动。

他说:“有人在等我。”

出租车上的严倾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熟悉中却又带着些许陌生的街景,低低地笑出了声。

“有人在等我”——这就像是一个笑话。

就像是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他曾以为它会永远百无聊赖地坐在这里看着生活在这的人挣扎求生又或是颠沛流离,可是如今它也变了,那些新修的公路大桥、园林建筑,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商街旺铺……都让它离他记忆里的那个城市越来越远。

他想着既然都要走了,不如索性看个够,于是叫出租车司机绕着一环路多转转。

司机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车里的电台音量被他调得震耳欲聋,严倾本想让他把声音调小一点,但还没开口时,就听见电台里传出一阵熟悉的音乐。

那曲子悠扬婉转,于柔缓中带着些许韧劲,虽是芭蕾舞曲,却一如歌名那样带着特有的刚柔并济——《勇敢者之舞》

主持人的声音出现在半首曲子之后,悦耳动听。

“大家好,欢迎回到《午后时光》,我是萧萧。众所周知,音乐与舞蹈是艺术的两个不可分割的领域,相信喜欢音乐的听众朋友们也不会抗拒在听觉的基础上再多几分视觉享受。而今天我们请到了本市著名的青年舞蹈家,尤可意小姐,欢迎她。”

短短几秒的激昂音乐响起,严倾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僵在后座上。

像是天意,又像是不可抗拒的引力。就连即将永远离开这个城市的这一刻,也像是奇迹般收听到了有她出现的节目。

主持人用动听的声音细数着这位青年舞蹈家在各大国际比赛中获得的殊荣,然后介绍着她在国内出席过的音乐舞蹈盛典。这一刻的严倾除了心头的苦涩之外,又多出了骄傲与欣慰。

他想,当初信里的三个愿望都在她身上实现了——家庭、学业与事业,无一不圆满。她如今已成为天之骄女,成为众人欣羡的舞蹈家,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他侧过头去看着这座城市,耳边缓缓传来尤可意的声音:“大家好,我是尤可意,很高兴能在《午后时光》和你们见面。”

然后便是名人访谈。

主持人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她过去练舞辛不辛苦,从多大开始学习芭蕾,有没有遇到过挫折,最让她想要放弃跳舞的一件事是什么,又是什么让她重拾信心继续跳舞……

“最想要放弃跳舞啊……”尤可意在这个问题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主持人俏皮地说:“不可以有所隐瞒哦!观众朋友们都在仔细听,这个节目的宗旨就是实话实说。”

尤可意轻轻笑起来,片刻后诚实地说:“让我最想要放弃跳舞的一件事,是一个人的离开。”

主持人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听起来应该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能详细说说吗?”

严倾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心跳都静止了。

他听见尤可意回答说:“我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为了和他在一起,还做过很多现在看起来甚至有点离经叛道的荒唐事。那时候两个人在一起过得其实很辛苦,可是不管再辛苦,我也还是在跳舞,跑到了一个偏远小镇上当舞蹈老师。”

她说:“虽然那段日子从物质条件上来说,应该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苦的一段日子,但也是最开心最难忘的。所以后来他离开的时候,我有半个月的时间都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不想继续读书了,不想吃饭睡觉了,不想做任何事情,包括跳舞。”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很多画面,那个执拗的姑娘素来如此,一旦对什么事情上了心,就好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走以后,她大概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吧?不吃饭,不睡觉,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像是了无生气的木头人一样坐在沙发上,面上的神情寂寥到让他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几乎要窒息。

严倾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心痛的时候就好像浑身的血管都会紧缩,于是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就会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主持人问道:“那是什么又让你重拾舞蹈了呢?”

电台里的那个年轻女人笑了起来,“还是那个人。”

“他回来了?”

“没有,他没回来。”

“那我倒是有点搞不懂的,不跳舞是因为他,跳舞也是因为他,可是他又没回来……脑子都被绕糊涂啦!”

尤可意轻声说:“不跳舞是因为他走了,我做什么事情的欲望都没有了。重新站起来跳舞是因为虽然他走了,可我知道他希望我继续跳下去,而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跳出让所有人满意的舞,有朝一日站在他能看得见的舞台上,不管那时候的他在哪里,都能看见我。”

主持人笑着感叹说:“真是好有觉悟啊!那现在呢?你已经成为国际知名青年舞蹈家了,那个人看见了吗?”

短暂的停顿后,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点不自觉的黯哑:“我也不知道。”

主持人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失落,所以很快打哈哈转移了话题,“听众朋友们,虽然你们现在看不见尤小姐的样子,但是萧萧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尤小姐绝对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那么代表我市的广大单身男性听众朋友们,我在这里问尤小姐一个问题,请问你有男朋友了吗?”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

严倾的手心又一次因为血管紧缩而隐隐作痛起来,想起了先前的看到的那几幕。

然而电台里,尤可意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没有。”

他愣在了原地。

主持人继续问:“那能不能问问尤小姐对男朋友的要求呢?择偶标准是怎样的?”

这一次尤可意思索了片刻,然后摇头说:“没有要求。”

“没有要求?”主持人震惊了,“随,随遇而安?”

“不是。”尤可意轻快地笑起来,“没有要求的意思是,只要是那个人就可以了。”

“哪个人?”

“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她声音稳稳地说。

“那,如果等不到呢?”主持人有些迟疑。

她却笃定得不能再笃定,一边微笑一边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不会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关于感情问题,主持人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样的:“是什么让你对他抱有如此大的信心,这么多年都还一直坚信他会回来呢?”

“因为他知道我会一直等着他,所以我相信他不会忍心让我等太久。”尤可意的声音里充满了确定,就好像这四年半对她来说不过是只要动动手便能翻过去的一页,“我相信不管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一个地方,即使没有联系,即使看不到彼此的近况,我们都一样在期待重逢的那一天。”

最后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我对他有信心,我对我们有信心。”

***

电台节目是提前一周录制好的,那时候尤可意还没有见到严倾,也并不知道他已经从以前的那个混混变成今时今日的路达总监。

那时候严倾也还没有对她说出“你好,我是严倾,认识你很高兴”这样话来。

所以她依然在充满未知与不确定的状况下如此笃定地相信着彼此,这对严倾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出租车后座,听着后面那些无关紧要的访谈,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奔腾。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就是这样回报尤可意对他完完全全的信任的?

她是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着他,即便是在电台节目这种公开场合,也没有一丝怀疑,始终相信两人会有未来。

这一刻,他终于开始恨起自己,恨起自己那些与生俱来又或是后天成长所致的自卑与多疑。

他急不可耐地对着司机大喊:“停车!停车!”

从钱夹里随随便便抽出两张百元大钞,他往司机手里一塞,然后不顾一切地推开车门,从川流不息的车道上就开始一路狂奔。

他并不知道现在的尤可意在哪里,但很多表面的假象都蒙蔽了他的眼睛,比如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章润之,比如那个换了装潢所以被他认定是换了屋主的房子。

如今真相大白,他才有理智去思考很多被他刻意抛到脑后的细节,比如尤可意面对章润之始终客气礼貌的微笑,比如重逢时候她眼里的震惊与惊喜,比如对面的落地窗内虽然换了装潢却依然保留下来的窗帘与茶几……

将近五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很多细节都与过去不同了,可是也有没变的东西,也有没变的人和心。

他像个傻瓜一样奔跑着,却在一路跑到尤可意住的小区时才气喘吁吁地记起来,其实他根本没必要下出租车的,只要让司机调转车头开到这里就好,何必跑步过来?

他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一边却又哈哈大笑地一路跑进小区大门,一直跑到了尤可意的单元门前。

比起他对她的恶劣态度和胡乱猜测来说,这点苦头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值得更严重的惩罚。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单元门喘着粗气,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眼眶湿润地按下她的门铃。

片刻之后,那个熟悉的声音果然响起:“喂?”

即便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也忍不住掉了眼泪,是感动是感谢是感激上苍他都分不清了,然而那些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尤可意,我回来了。”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严倾一度以为尤可意会哭,可是当她打开门看着他时,却只是和从前一样对他微微笑着。

她像是迎接早晨才刚刚离去的丈夫一样,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亲眼看着电梯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把她等待的那个人送回了家。

严倾的脚步重如千斤,可她却只是轻轻地弯起唇角,用他怀念很久的悦耳声音说:“你回来了。”

一句“你回来了”,撇去了将近五年的孤独等待与苦苦煎熬。

只是欣慰,没有埋怨。

你回来了就好。

回来就好。

她低下头去从鞋柜里帮他找出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毛茸茸的,咖啡色系,然后有些尴尬地说:“只剩下这一双男士拖鞋了,女士的你都不能穿,不过这是冬天的……”

“你姐夫来的时候穿的什么鞋?”他问道,显然已经想明白了那天在对门看见的那个小男孩和男人是谁。

尤可意微微一顿,“穿的鞋套。”

“那这双鞋……”没有拆封的鞋,但颜色似乎有点旧了,显然是放在那里很久都没人穿过。

他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就等她说出来。

尤可意抬起头来看着他,想了想,说:“以前给我爸爸准备的。”

“什么时候?”

“很早就准备好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穿?”

“哦,忘了拿出来。”

严倾问:“所以他每次来都打的光脚啊?”

尤可意顿了顿,没说话。

严倾又问了一次:“什么时候买的?”

这一次她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才低声回答说:“我的脚受伤以后,你常常送我回来,后来脚好了,就买了这双鞋。”

严倾没有说话。原来她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这个小混混,甚至给他准备了这样一双拖鞋,完全没有再把他排斥在门外。

只可惜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却到了今天才知道她为他做的这些小事。

尤可意问:“你也要穿鞋套吗?”

严倾摇了摇头,脱去皮鞋,轻轻地把脚伸进拖鞋里,“我穿这个就好。”

“可是——”尤可意想说可是这是夏天啊,天气这么热,怎么能穿冬天的棉拖鞋?可她只开了个头,抬头对上严倾的视线,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里像是一泓清澈透亮的泉水,水声潺湲温柔,好似有些许光影在其中微微晃动。

她知道那其中的含义:因为这是你准备的。

他问她:“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尤可意好像思索了一下,然后让了让身子,给他腾出了进门的空间,“你走了那么久,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嗯,好,那进去再慢慢聊。”严倾从善如流地走了进来,身上是初夏的着装,脚下却是一双厚实的棉拖鞋,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他走得稳稳的,尤可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脚,也就默不作声地由他去了。

她其实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等了那么多年,这双鞋终于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了。

她从厨房端来泡好的普洱摆在严倾面前,自己面前是一杯奶茶,巧克力味的。

严倾说:“我记得你不喜欢喝普洱的。”

她点头:“嗯,搁在那儿以防万一,也许客人要喝呢?”

严倾慢慢地说:“我倒是记得以前在吴镇上的时候,我爱喝茶,你爱喝奶茶,所以家里总是没有招待客人的咖啡饮料,永远只有普洱和奶茶。”顿了顿,他瞄了眼她的小熊马克杯,补充了一句,“巧克力味的奶茶。”

尤可意低头看着杯子,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你还记得啊?”

他喝了一口普洱,苦苦的,然后才说:“你不是也一样记得吗?”

他环顾了房子一圈。

客厅的装潢明亮简单:电视墙很有艺术感,是几朵飘落的樱花;地板是浅色纹路的实木,看起来很温馨;沙发是布艺的粉白格子,小清新得无可救药……唯独角落里摆着几只不锈钢盆子,生生破坏了这份宁静雅致。

他一顿,问她:“这些盆子是干什么用的?”

“接水用的。”

他很快瞟了一眼天花板,“这里也漏水?”

开什么玩笑,这里的公寓一共三十层,尤可意住在第十五层,又怎么可能漏水?

她笑了,声色平静地说:“不漏,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在那个风雨漂泊的小镇上,一旦下起雨来,那间老旧的平房就容易漏水。

习惯了在雨中并不好补漏,所以两人总是急急忙忙地在雨声响起的第一刻飞快地把铁盆子拿出来接水。

所以也习惯了在客厅的角落里提前准备好几只盆子,以免大雨来了再拿盆子会太迟太迟。

于是严倾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很多场景,譬如这四年半来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她是如何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匆匆忙忙地跑来客厅端盆子接水;譬如每一次她匆忙将盆子摆放好以后,抬头看着根本不会漏水的天花板是什么样的神情;譬如每经历这样的事情一次,她就会又无可避免地想起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已经不再住在吴镇上了,他也已经不在了。

他很难去想象她是如何面对这种一次又一次无一例外都会打击到她的“习惯”,只是心里无端端破了个洞,冷冰冰的风肆意而猛烈地灌进来,吹得他四肢发寒。

她却抬头看着严倾,笑着说:“说来也奇怪,很多事情明明只在和你一起生活的那半年才做过,却偏偏在之后的四年半都改不了。论习惯,总该是时间短的让着点儿时间长的才是啊。”

他无言以对。

从他踏进门来到此刻坐下来和她说话,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平和又温柔,她没有一句埋怨地苦等他四年半,如今又毫无怨言地重新接纳他,这一切都让严倾无所适从。

他甚至幻想好了她会哭,会流着眼泪问他不是说过要坐牢还可能会被判死刑的吗,为什么今天又平安无事地出现了,为什么明明那天出现在画廊里却又假装不认识她……他把她所有可能会有的激烈反应都揣测过了,可唯独没有料到眼下的这种场景。

她笑着望着他,像是在迎接离去不久的归人。

他想好的那些安慰她的话语和对自己的责难通通没有派上用场,反而在她的平静与温和之下乱了分寸。她的大度与温柔都像是蜜糖一样将他的整颗心泡了进去,可是他并没有感受到甜蜜,反而越发酸楚起来。

他其实宁愿她责怪她、痛骂他,或者伤伤心心地扑进他的怀里痛哭一场,至少这个时候他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而不是现在这样手足无措,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样眼眶湿润,几乎就要忍不住流下些热泪。

尤可意看他眉头紧锁的模样,问了一句:“怎么了?茶不好喝?”

他摇摇头,“好喝,就是太苦了。”

尤可意重新站起身来,“可能是这几年你的口味变了,没关系,时间长了,人总该有点变化的,我去给你倒杯奶茶。”

她端起他的茶杯,纤细的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她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望着他,却跌入那双深不见底、汹涌澎湃的眼眸之中。

“尤可意,我没有变。”

这一刻,时间静止,尤可意看着他濒临变天的脸庞,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前一刻的平静与波澜不惊终于消失了。

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在画廊遇见的时候,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因为我以为你和章润之在一起了,嫉妒之下,只想做点激烈的事情看看你的反应。”

“那我冲出门去的时候,为什么不追出来?”

“我追出来了,结果……”他喉头一哽,艰难地说,“结果看见你靠在他的肩膀上。”

尤可意直视着他,咄咄逼人地说:“你对我的信心就只有这么一点吗?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结果才第一次重逢,就因为看见一个让你嫉妒的场景,你就可以一声不吭地再次把我扔了?”

严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低声说:“不是第一次。”

尤可意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苦笑着解释说:“第一次见面是在西餐厅里,你和章润之谈笑风生地吃了顿饭,我远远地看着,却没有插足的余地。”

她的表情顿时一滞,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竟然是那一天?

他竟然在那一天就看见了她?

顿了片刻,她又问:“既然以为我和章润之在一起了,又为什么回来找我?”

“我以为你已经找到可以依靠的人,就决定离开这里——本来也只是为了你才回来,可是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但是临走时在出租车上听到了一个电台节目……”他望进她的眼睛里,像是也看进了她的灵魂。

尤可意却仍然在提问:“如果没有听到那个节目呢?”

如果没有听到,是不是就会永远离开这里,因为这样一个误会错过一生呢?

这样想着,她的心脏一阵紧缩,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光,手脚发冷。

严倾却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太自卑,自卑到没有亲口问你一句,就以为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取代。可是尤可意,我能确定的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管再怎么误会,我也不可能真的放下你。”

“……”

“也许今天就飞走了,明天就会又不死心地飞回来。”

“那如果明天你依然认为我和章润之在一起呢?”

“那就明天飞走,后天再飞回来。”

“……”

“如果后天仍然在误会,那就后天飞走,再过一天又飞回来。”

这种毫无意义又幼稚的话从严倾口中说了出来,却带着十足的认真与严肃,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即便没有勇气来亲口问她一句,但他就是放不下她。

她想笑,又有点为他心酸,却还是问了一句:“那如果你发现我真的和他在一起了呢?”

他眉头一皱,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不好看,然后有些冷冷地说:“给他钱,让他离开你。”

“他很有钱。”这是尤可意的回答。

“那就找比你漂亮很多倍的女人去诱惑他,让他出轨。”

“他这个人不怎么看外表。”

严倾忍了忍,最后眉头紧蹙却又好像妥协似的说:“那就等。”

“等?”

“等你人老珠黄那一天,他总会有所松懈,一旦他有所松懈,我就趁机而入,横刀夺爱。”他说得斩钉截铁,到这个时候好像耐心也终于告罄,于是抬起头来锁定了尤可意的眼睛,有些认命地问道,“你还有多少问题要问?什么时候才放弃做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尤可意的冷静终于坍塌,垮下脸来一脸幽怨地说:“严倾,从你进门开始,我就在等你做一点早该在重逢那天就做的事情,结果我能想到的问题都快问完了,你还在这里冷静地跟我叽叽歪歪。你就不能直接给我一个拥抱,不要再浪费我的口水了吗?”

严倾的表情明显一滞,嘴唇微微张着的呆样很是难得,但下一刻他就找回了意识,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尤可意拉进怀里。

当然,除了尤可意所说的拥抱以外,他还自作聪明地低下头去封住了十万个为什么小姐的嘴。

于是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十万个为什么,有的只是三百六十五天日日清晨醒来的有你相伴。

四年又七个月,他每天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醒过来时有她在身旁,他还需要走多少步、奋斗多少天。

这是一段漫长到无法细数又不堪回首的时间,漫长到他的心像是在火堆里苦苦煎熬到成灰以后才终于麻木的存在。可是因为是她,因为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所以他也再没有什么值得埋怨的。

尤可意湿润着眼睛抬头问他:“严倾,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男人,很多事情也只爱放在心里。所以这四年又七个月的辛苦也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想你。我每一天都很想你,然后就这么想到了今天。”

***

嘿,你一定听说过很多感人的爱情故事吧?

时间距离也剪不断的爱情,天灾人祸也分离不了的爱情,朝夕相处也永不变质的爱情,白发苍苍还能执子之手的爱情……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它们都是可以让人落泪又或者笑出来的爱情。

可是这一刻,如果一定要为这个故事下一个定义,大概只需要两句话。

“他在等我。”

“我会回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语言来描述的,比如日出日落,比如岁月变迁,比如爱。因为所有最深刻的感情都藏在看似遥遥无期却又不约而同的等待里,无论时间长短,能留下来始终不变的——

就是爱。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的梦幻傻白甜是收尾小礼物啦,大概是隔日更,目前确定的内容有婚礼与宝宝,严哥大战丈母娘,以及杂七杂八的傻白甜。

这次打算送严哥和可意一对萌萌的小宝贝,算是安抚一下每天都叫着被我虐了的妹纸们Q-Q,我一定要让你们相信我是傻白甜作者。

下一章大家后天来刷新。69

☆、第70章

第七十章

严倾留下来吃的第一顿饭,尤可意格外有心。她有意向他展示一下这四年半来自己新get的厨艺技能,所以郑重地拉着他要去小区外的超市买新鲜食材。

她拿起一颗白菜:“醋溜白菜怎么样?”

严倾点头:“好。”

她把白菜递给严倾,严倾很懂事地接过来放进篮子里。

然后她又相中了西兰花,侧头问他:“炝炒西兰花呢?”

严倾再点头:“好。”

然后伸手接过西兰花放进篮子里。

接下来是红烧鸡腿、土豆排骨、水煮鱼等多个菜色,尤可意一直绞尽脑汁思考着自己擅长做并且比较能展示厨艺的菜色,而严倾竟然也一直从善如流地点头说好。

“熬点冰糖银耳汤?”

“好。”

“我给你做点辣白菜吧!”

“好。”

……

在食材区溜达一圈以后,尤可意一回头,看见严倾拎着的篮子里基本已经被塞满,顿时有点囧。

她问:“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句买太多了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她又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这些东西吃上一个星期恐怕都够了,都怪你,一直说好,问你什么都好……”

其实是带点撒娇的意味在里面的,并不是埋怨。

严倾沉默了一下,尤可意没听见他说话,还以为他生气了,一下子抬头看着他,结果只看见他唇角挂着的一抹有点无可奈何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有你在,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说得很坦然,语气更像是在说着些稀疏平常的话,但字字句句却让尤可意心里暖暖的,就好像大冬天的有人往热巧克力里投入了几块柔软的棉花糖,光是看着、闻着,都觉得全世界冒起了粉红色的泡泡。

——有你在,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脸上有些发烫,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往酒水区走,嘴里低声说着:“可是买这么多菜,怎么吃得完啊?”

“我帮你吃。”

“也不是帮忙吃几顿就吃得完啊!”她尾音微扬。

“那就天天来蹭饭。”他答得果断利落,很是认真。

这回答简直正中下怀,尤可意偷偷扬起嘴角,语气轻快地点点头,“那必须得交伙食费!”

“不用交。”

她一愣,回头假意怒目而视,“好哇,想吃霸王餐?”

严倾表情从容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夹递给她,她又是一愣,“什么东西?”

“钱夹。”

“……”她当然知道这是钱夹,她是在问他给她钱夹做什么!

严倾看出她的疑问,抿唇微微一笑,“上交工资卡和身上所有现金。”

尤可意的脸瞬间红成了三月桃花,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问出一句:“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把它们给我啊?”

严倾但笑不语,眼神清澈见底,又分明闪烁着些微灼人的亮光。

他把尤可意窘迫的表情尽收眼底,好半天才把钱夹塞进她手里,然后拎着篮子一脸镇定地说:“走吧,结账。”

留给尤可意的是一个别有深意的背影和任劳任怨的蔬菜搬运工形象。

诶?可是上交工资卡什么的,不是夫妻之间才有的事吗……尤可意晕乎乎地跟上去。可是他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啊?剩下的要她意会吗?

这时候的尤可意哪里知道,在遥远的将来,有天她无意中提起严倾一次求婚她就通过结婚申请的事情,懊悔不已。她嘀嘀咕咕地说:“早知道我就矜持一点了,多给你一点考验,让你多求几次,也好体验一下女人特有的爱浪漫的权利……”

结果严倾特别认真地告诉她:“你记错了,我明明求过两次婚。”

她顿时呆住,然后辩驳道:“明明只有一次!”

“两次。”他镇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求过两次婚,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那第一次是哪一次啊?”

“是在超市的那一次,我们重逢以后第一次一起逛超市,你说你要做饭给我吃的那一次。”

于是尤可意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想起当时的场景,仍然一头雾水地说:“没有啊,你哪有跟我求婚啊?”

严倾中再次提点她:“我把钱夹交给你了,并且告诉你这是上交工资卡。”

尤可意惊呆了。

那是求婚吗?!

哪有人这样求婚的?!!

如果这种都叫求婚,他是不是也太委婉太含蓄了一点啊?!!!

简直奸诈奸诈太奸诈!

“不要!我要重新来过!重新再来一次!”

严倾默默地瞥她一眼,“婚都结了,哪有重新求婚的道理?”

“可以先离了,然后再——”话说到一半,她看见身侧的男人倏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发出绿油油的光芒,脸绷得可以拧出水来。

严倾不说话,把手里的书往床头柜一放,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像是在说:“有本事你继续往下说。”

尤可意干笑两声,“呵呵,呵呵呵,关灯睡觉……”

灯啪嗒一声关了,但很显然某人并不打算关灯睡觉,而是关灯实施强行封口*。

一番折腾以后,直到尤可意一直胡乱认错,要他放过她以后,严倾才把她抱在怀里,低低地问了句:“还离吗?”

“不离了……”她像小猫一样呜咽着,上气不接下气,面色绯红。

他亲亲她的脸,满意地睡觉了。

***

两人重新在一起的第三天,很不幸,尤可意接到了演出的任务,不得不赶去上海进行演出。

她其实很不想去,才刚刚和严倾久别重逢,真是大旱逢甘霖的好时刻,怎么舍得就这么丢下他一走了之呢?

可是工作就是工作,该做的还是得做。

严倾开车送她到了机场,路上叮嘱她要好好吃饭,他不在的这几年她瘦了不少。

尤可意辩驳说:“哪有瘦?和以前差不多的啊,你看走眼了!”

“没有。”

“绝对是看走眼了。”

正在开车的人在红灯前刹住车,然后转过头来轻描淡写地瞄了一眼她的胸,笃定地说:“真的瘦了。”

尤可意:“……”

纵然百般不舍,最终还是要离开。在大厅坐了好一会儿,她把“你会不会想我”、“你会不会趁我不在另结新欢”、“会不会我从上海回来就发现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其实根本没回来过”诸如此类的傻问题都问了个遍以后,终于到了不得不过安检的一刻。

她叹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要走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迷你行李箱递给她。

“记得要想我!”她叮嘱说。

“好。”

“哪里也不许去,等我回来!”

“一定。”

尤可意看着总是言简意赅的他,有点不开心地说:“你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舍不得我的样子。”

严倾揉揉她的头发,“好了,快点过安检,不然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红着眼睛走了,一路上心情都很沮丧。

上机的时候被人踩了一脚,她特别不开心。

座位是靠窗的,有人把行李往她头上的行李架放时,背包没放稳,砰地一声砸来下,正好砸中她的头,更不开心了。

前排坐了一对情侣,一坐下来就开始叽叽喳喳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秀恩爱没个完,最后还吧唧吧唧地在脸上亲着,她愤怒地咬着嘴唇感受着什么是极度不开心!

这时候就真的好怨念,怨念为什么才刚刚重逢就又要小别,怨念着那个男人一点都没有舍不得她的样子,怨念……总之就是怨念,一万个怨念,直到——

直到她正在低头沮丧地玩弄着手指时,忽然听到身旁响起一道的声音。

“请问我能坐这里吗?”

什么鬼?飞机票上不是清清楚楚写好座位了吗?问的这是什么蠢问题?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说:“麻烦你看看自己的票,上面——”

话说到一半时,她顿了顿,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慢慢地张开了嘴,直到变成o字型。

怎,怎么可能?

她傻愣愣地张大了嘴巴盯着这个朝她微微笑着的人,“你是怎么上来的?”

严倾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把安全带系好,侧头看了眼她空空如也的腰,一言不发地靠近她,动作温柔地帮她也系好了安全带,然后就没有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高她一个头,所以低下头来望进她眼里的时候遮住了机舱顶上的灯光,笑容也显得柔和又朦胧。

他朝她眨眨眼:“因为你舍不得我啊。”

所以无意间问起她的班机,所以偷偷买好了票,所以假装目送她过了安检,然后一路尾随她上了机,果不其然看见她一路耸搭着脑袋,像只落水的小狗一样。

尤可意被戳穿了心事,红着脸炸毛,“我哪有舍不得你?”

他也不戳穿,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哦,那是我说错了,是我舍不得你。”

她脸更红了,却整颗心都被浸泡在蜜糖里。

“哦,那好吧,既然你想我,那我,那我勉为其难同意你跟着我去。”

“以什么身份?”

“以,以家属的身份。”她的脸快要爆炸了。

严倾心情很好地捏捏她的脸,笑得特别开心。

尤可意眼神四下乱瞟,小声嘀咕:“公,公众场合呢,不许乱来!”

发现没人看她以后,果断迅速地扑上去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然后开开心心地朝前面的情侣看了一眼——哼,现在她也有人可以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了!

严倾默默地想了想,不是说好公众场合不许乱来吗?所以捏捏脸算是乱来,亲亲嘴才算是正常的?

他暗自盘算好了,以后只要在公众场合,就一定要抱住尤可意亲亲嘴,她要是骂他乱来,他就认真严肃并且十分负责任地把她今天的举动拿来堵住她的嘴……这样想着想着,他又否定了这个主意,因为能堵她嘴的必须是他,不能是别的。

大哥可是是很容易吃醋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