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倾慢慢地蹙起眉头,认真地说:“好像没什么力气。”
“……”
“虽然我不是小孩子,但我是病人,没有吃饭的时候好像就没力气端碗。”严倾还在认真严肃地说。
尤可意无语凝噎地低头看着他盘腿坐在那里,也不看她,只是默默地陈述着他十分“无力”,连碗都端不起来的事实。
心里大概已经体会到了他的情感波动与别扭行径。
她想板着脸骂他反复无常,害她白伤心了,但又不知怎么很想哈哈大笑,所以只能努力克制住不听话地想要弯起的嘴巴。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扬起了尾音,淡定地看着他,等着他用这种别扭的态度重新开口,要她喂他喝粥。
结果严倾话都没说一句,直接对她张开了嘴。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开阖,露出了一小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他用那种真挚又诚恳的目光看着她,努力忽略掉脸红的事实。
完完全全就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尤可意默默地喂了一勺粥过去,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拿了一把刀捅进他喉咙的血腥场面。
回想起早上陆童那句吐槽,她很严肃地对严倾说:“黑道大哥一谈起恋爱来,简直作得我快要把昨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严倾一本正经地喝着她一勺一勺喂过去的粥,就跟没听见似的。
然而尤可意眼尖地瞄到他的脸好像越来越红了,当下顿了顿,坏心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也装出一副严肃又着急的样子,关切地询问他:“咦,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
“……”
“我去给你叫护士!”尤可意把碗放在床头,假意要跑出病房。
某大哥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回来!”
她无辜地转过身来,“啊?”
大哥的脸越来越红,到最后只能凶巴巴地板起脸来,冷冰冰地说:“找什么护士?我又没发烧!”
“那你的脸……”
“红了。”他继续冷冰冰地陈述一个事实,“就是红了而已。”
尤可意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走到他旁边戳了戳脸,欢快地问他:“严哥你害羞啦?脸红什么呀?”
她一下一下地戳着,笑得没心没肺,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兴奋,“要我喂你就直说嘛,干嘛还拐弯抹角别扭过来别扭过去?”
严倾一把捉住她在他脸上乱戳的手,“你的意思是,我想干什么只要跟你直接说就可以,是不是?”
尤可意继续欢快地点头。
“嗯,我知道了。”严倾松开她的手,淡定地说了一句,“那我现在要你亲我一个。”
“……”
“行动吧。”严倾抬头严肃地看着她,像是发号施令的长官一样。
“什,什么?”尤可意傻愣愣地看着他。
“我问了你,是不是我想干什么只要跟你直接说就可以,你回答说是。”严倾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那我就不别扭了,你也说话算话吧。”
这,这到底是什么新技能?
尤可意又被雷劈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三十秒内——
严倾没说话。
尤可意没说话。
又过了三十秒——
严倾还是没说话。
尤可意也依然没说话。
气氛僵持了好半天,就在病房内即将出现妙龄少女人体自燃现象之际,严倾终于指了指她手里的粥:“那个,再不喝的话就凉了。”
尤可意红着脸默不作声地双手奉上碗。
严倾依旧维持着之前的一本正经风格:“没吃饱,还是没力气。”
然后无声地“啊”着,张嘴等待喂饭,这情形在尤可意眼里无异于一只嗷嗷待哺的……黑道大哥。
尤可意被他的一本正经欺负得无法还口,要是对象是陆童,她估计早就把碗倒扣在对方脑门儿上,并且还以可以令对方产生轻生现象的人身攻击了,但换成是严倾……
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他是病人,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她就小媳妇儿似的继续用勺子喂他喝粥。
这就是传说中的差别待遇。
气氛缓和了一点,他不提亲一口的事,她的脸也就慢慢地恢复了正常体温。
然后她觉得现在这氛围好像略微沉闷了点啊,不够欢快,想了想,于是主动找了个正常点的话题:“好喝吗?”
虽然只是为了暖暖场,但毕竟问出了口,毕竟哪个女孩子不希望听到恋人夸奖自己手艺好?结果谁料到严倾居然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好喝。”
“……”尤可意的脸垮了下去。
严倾轻飘飘地抬眸看她一眼,以为她的沉默是在思考这粥究竟哪里不好喝,又好心地补充说:“肉粒粗了点,米没煮烂,饭是饭,水是水,厨艺有待进步。”
“……”尤可意的眉毛抖了抖,告诉自己冲动是魔鬼,不能把碗砸上去,那是头不是石头。
要换做是以前,她要么吐个槽,凶巴巴地说一句“有本事你自己做”或者“给你做了就不错了还好意思挑三拣四”,可如今对象是严倾!最要命的是他还那么严肃认真!
他根本不是在吐槽,只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她的问题罢了!
她只能欲哭无泪地扶额说:“那算了,下次不给你做了,去外面随便买点粥,反正人家做的比我好吃。”
严倾闻言一顿,很快抬起头来拒绝说:“不行!”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是说我做的难吃吗?”尤可意还在继续忧伤。
“我就喜欢吃难吃的。”严倾语气平平地说。
“那我去给你买难吃的?”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不是你做的。”
“……”
“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难吃的,东西。”强调的语气以及奇怪的断句方式。
“……”
尤可意的眉毛又开始抖动。
她现在好像开始学会欣赏黑道大哥的情侣对话模式了,别扭又冷幽默,毫无逻辑可言。
她把手里已经空了的碗放在床头柜上,正色说:“严倾,今天外面很冷。”
严倾定定地望着她,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尤可意严肃地对他说:“外面天寒地冻,隆冬腊月,其实并不是很适合说这种冷笑话,我都快被冻成北极的狗了。”
沉默了几秒钟,她满怀希望地听见黑道大哥缓缓开口问了句:“北极……有狗吗?”
“……”
大哥还在继续犹豫不决且态度诚恳地说:“我一直以为,北极只有熊的。”
“……”
尤可意听见了自己肝肠寸断的声音,终于体会到了高中语文学的那一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是个什么样的意境。
***
其实在医院陪严倾的时间过得很快,他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尤可意也不是那种有本事一直叽叽喳喳都不词穷的人。有时候她拿本小说在沙发上看,严倾要么看看电视,要么看看报纸,两人自己做自己的事,竟然也和谐宁静得像是相处多年的夫妻。
偶尔她会抬头看看严倾,却很多次一抬头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眼神寂静无声,却又像是潺湲的乐章,空气里都似乎有音符在波动。
尤可意总是会脸红,小声问一句:“看我做什么?”
他也不笑,只是继续看着她,言简意赅地答道:“想看。”
想了想,他还会补充一句:“好看。”
这就是黑道大哥的情话,霸气四射,炫酷又非主流。他几乎绝口不提喜欢或者爱这类的字眼,总是说着和他人一样冷冷清清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攻入人心,轻而易举达到了蜜糖的效果。
尤可意拿着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好像能感知到心底那些缓缓融化的蜜糖,一点一点渗透进身体里,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她红着脸收回视线,继续看书,却恰好遇见了这样一句话。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酒馆。”
她再抬头看他,看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像个孩子一样盘腿坐在床上的模样,温和无害,样子还有些慵懒。
那么如果这句话可以被她改改,大概会是这样的: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出租车,出租车上有那么多的司机,我却遇见了他这一个。
她忍不住想笑,其实用这个模式还可以写出很多同样的句子,比如: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黑社会,黑社会里有那么多的混混,他却成为了我的混混。
……
很多的念头轻而易举地浮现出来,然后温柔地漂浮在空气里,把他和她共处的这些时光点缀成了棉花糖一般轻软美妙的存在。
只是每天晚上不到七点,她就会被严倾催促着回家。她想多留片刻,严倾却丝毫不退让。
回家干什么呢?陆童每天在外面忙着打工忙着谈恋爱,不到晚上九点以后是不会回来的,她一点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冷冷清清的空屋子里。于是她就厚着脸皮说:“我不想回去。”
严倾就会责备似的看着她,“听话。”
她撒娇似的噘嘴:“不听!”
结果严倾根本不理会她的抗拒,径直打电话给陆凯。
而陆凯像个神兽一样,一经大哥召唤,立马以光速出现在病房里,敬个礼握握手永远跟着大哥走,谨遵大哥谕旨,护送准大嫂回家。
尤可意垮下脸收拾东西,怄得不行,眉头都能拧出水来。却听严倾吩咐陆凯:“阿凯,去上个厕所。”
陆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摸摸头:“可是我不想上厕所啊!”
“听话。”严倾严肃地看过去,“让你去上你就去上。”
陆凯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然后一拍脑门儿,好像明白了什么,只好委委屈屈地在屎意全无的情况下去蹲厕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严倾低声说:“尤可意,过来。”
尤可意有心耍耍脾气,背对他收拾沙发上的背包和饭盒,就是不过去。
片刻后,一只手忽然凭空而出,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吓得她手一抖,饭盒落在了沙发上。
她一回头,就看见严倾穿着病号服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低声说:“不高兴了?”
废话!
没见她脸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今天我特别不高兴”吗?
她继续垮着脸不说话。
严倾替她把散落在面颊上的一缕发丝撩至耳后,放轻了声音:“尤可意,听话。”
又是这句话!就好像她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尤可意忍不住反驳道:“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想留下来!”
严倾一愣,“那你说。”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陆童也不在,冷清得要死。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都不行,你就只会说‘尤可意听话’,‘听话尤可意’,就好像想跟你多待一会儿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行一样!”她抬头瞟他一眼,“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嫌我烦,多看我一眼都腻得慌。”
其实就是小女生的撒娇,有几分做作的嫌疑,有几分矫情的意思,无非是想听他的安慰。
结果严倾只是顿了顿,沉默之后又一本正经地说:“外面天冷。”
“……”
“……”
她瞪着眼睛等了半天他的下文,然后不可置信地问了句:“没了?”
严倾想了想,看她满怀期待的样子,又耐着性子补充了一句:“越晚回去,外面越冷。”
“……”
尤可意的表情是这样的:=_=。
没有人安慰她,她只好收起做作的技能,开启自动治愈模式:没关系,黑道大哥就是这么冷酷,一向只懂得身体力行地表现出对你的关心,才不像那些嘴上浮夸不牢靠的人!
她甚至努力地挤出一个正常人的笑容:“好吧,那我回去了!”
总之笑得绝对比哭得还惨绝人寰。
结果走了没两步,病号同志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微微一使力,就把她带进了怀里。
她一个措手不及就被他拉进了宽阔的胸膛里,面颊贴上了柔柔的衣料,心都快要跳出来。
纳,纳纳纳纳纳纳尼?
呆呆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似乎是两人在清醒状态下恋人模式中的第一次亲密拥抱。
他大概要说点什么了。
她都听见空气里传来了丘比特邪恶坏笑的声音。
噢,黑道大哥总算要做点霸道总裁们喜欢做的事情了,胸咚,壁咚,还是强行亲亲?
糟糕,她该羞涩一点矜持一点欲拒还迎,还是奔放一点豪迈一点积极配合?
小鹿乱撞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就快要冲破胸腔,她忐忑不安地红着脸等待着,终于听见耳边传来严倾那低沉悦耳如大提琴一般的声音。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醇厚动听,像是冬日里被莹莹积雪覆盖的枝头忽然间颤抖了两下,雪花簌簌直落,然后有一只红梅慢慢地伸着懒腰探出白雪,融化了寒冬腊月的冰霜。
“尤可意。”
“嗯?”心脏像是被一只氢气球系着,飞往越来越高的天际。
他要说什么呢?
她害羞地猜测着。
然后那种好听又撩人的声音总算响起:“明天炒菜的时候,记得少放点盐。今天的炝炒白菜盐放得太多,齁死我了。”
“……”
她默默地推开他,维持着=_=的表情往门外走,结果一头撞上从厕所归来的陆凯。
陆凯都要哭了,在风中摇摆得犹如一只小白花似的,顶着小媳妇儿脸跟严倾哭诉:“严哥,不是我故意这么早回来的!实在是这儿的厕所好臭啊,我隔壁蹲了个上大号的,还是拉稀……”
尤可意的表情定格在沉痛与爆笑的边缘,最后变成了面部肌肉抽搐。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严倾出院那天发生了一个小风波。
病房里每天都有兄弟来探望,每来一个,床头柜就多一个花篮或者果篮,于是一周下来,不止是病房里的茶几啊床头柜之类的,就连靠墙的地板上也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探望礼品。
看见尤可意皱着眉头为难地思索该怎么处理这堆东西,严倾倒是爽快,干脆利落地说:“就扔这儿吧。”
“扔了?”尤可意吃了一惊。
“花篮太多用不上,果篮太多吃不下。”大哥还是言简意赅,风范十足。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但尤可意还是有点迟疑,这样会不会……太浪费了一点啊?
也就在这个时候,陆凯蹭的一下冒了出来,难得积极主动且上蹿下跳地举手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他之所以有这种举动呢,是因为这一周以来每次有他在的场合,尤可意总是会被闹得个大红脸——
比如尤可意削水果给严倾时,他要是在场,准会咧嘴一笑:“大嫂真是个贤妻良母,严哥简直嫁对了人。”
尤可意脸红。
严倾脸黑。
比如尤可意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因为累了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恰逢陆凯走进来,一定会俯下身去看看她,然后啧啧称奇:“都累成这个样子了还守着心上人不肯离去,果然是中国好大嫂,痴情又贴心!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尤可意从梦中醒来,面红耳赤。
严倾从床上看过来,眼神微眯。
再比如……也用不着多比如了,总之有陆凯在的场合,一定是叽里呱啦地说着些会让人尴尬的不合时宜的话。偏偏说话的人还以为自己有张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把人恭维得满心欢喜。
当然,这种难得的毫无自知之明其实也蛮不容易的。
鉴于陆凯的以上表现,严倾禁了他的言,具体执行制度为:但凡踏进病房,说话前必须先请示,得到同意后方可开口。
于是又出现了更令人无语凝噎的状况。
比如严倾睡着了,尤可意出去了,陆凯在病床前一直苦苦站着,好不容易等到严倾睁眼醒过来,看见他便秘似的表情,一顿。
“怎么了?”严倾问。
陆凯指了指自己的嘴,用眼神询问可不可以说话了。
严倾:“说。”
陆凯就跟快被憋死了一样,终于把话吐出来:“点滴刚才已经打完了,血液回流了,再不处理就该出事了!”
严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一看,输液管里已经进了血液了,于是愠怒地问:“你怎么不早说?”
陆凯委委屈屈地垂下头来,就差没对手指了:“是你说必须经过你的同意才能说话的……”
总之这种事情出了好多次,才会导致如今陆凯想说话,还得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举手请示。
严倾深觉今日有手足如此,简直面上无光,只能无力地说:“你说。”
陆凯眼神放光地指了指一地的果篮:“严哥严哥,浪费食物多不好?高尔基说我扑在书箱上,就像饥饿的人群扑在面包上!别浪费了,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好不好?给我吧给我吧,全部给我!”
严倾:“……”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刀……在……哪……儿……?
尤可意:“……”
这句名人名言……是这么用的吗?(⊙o⊙)
陆凯还在上蹿下跳地一个劲儿撒娇:“给我嘛给我嘛,与其浪费掉,还不如送给我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他发现对着严倾卖萌没用,迅速转过身去继续跟尤可意撒娇,“大嫂!大嫂你最好了!大嫂大嫂大嫂人家想吃……”
“你吃得完?”尤可意震惊地打断他,这一地至少也有十多二十只果篮啊!
陆凯自有他的小算盘,沾沾自喜地盘算着:“没啊,吃不完,我打算去医院大门外面摆个摊子,七折优惠出售新鲜果篮……”
“……”
“……”
于是三个人出院的时候,回头率变得很高很高,陆凯可谓是功不可没。
尤可意和严倾倒是十分正常地往楼下走,只有陆凯一手挂着n只水果篮子,呼哧呼哧地努力跟上大哥大嫂的步伐,左摇右摆异常滑稽。
也多亏了他,否则正往电梯里走的尤璐也不会看见都快踏出医院大门的尤可意。
她摸着肚子正往里走,冷不丁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哄笑声,好奇地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扶着个男人在往外走。
她顿住脚,疑惑地看了半天,然后扬起声音叫了一句:“可意?”
正小心翼翼伺候着严倾往大门外走的尤可意尚在接受严倾反复的解释:“尤可意,不用这么心惊胆战的,我已经没事了,不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陶瓷人。”
她正欲反驳,就听见了姐姐的声音,脚下一顿,连脊背都僵硬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就在意识回笼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扶住严倾手臂的双手,浑身一个激灵,立马转过身去。
“姐,姐姐?”
尤璐扶着肚子从电梯门口走了过来,视线疑惑地转向了严倾。
“这位……”
似乎有些眼熟啊?
尤可意的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拉开了和严倾的距离,她站在原地惊慌失措了几秒钟,然后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对姐姐笑着说:“这是我对门儿的邻居,胃出血住院了几天,家里人不在,我就当了一次活雷锋,来接他出院。”
她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姐姐身上,一心想着要怎么瞒过去,却因此忽略了站在她左边半步的人面上是何种表情。
严倾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她在尤璐出现的第一刻就慌忙松开的手,然后看她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尤璐说着谎。
眼神有那么短时间的凝滞,然后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速度沉了下去。
其实这样的事情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他和她本来就是旁人眼里毫无契合之处的两个人,不被人看好祝福,甚至见不得光。
可原本以为自己能够直面这种状况的严倾到此刻才发觉,有的东西即便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它到来时却也依然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名为失落或者自卑的情绪。
他看着尤可意急急忙忙撇清两人关系的举动,一颗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尤璐似乎也记不起严倾就是几个月前送脚伤在身的尤可意来医院的出租车司机了,只是愣了愣,回想了片刻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否则为什么会觉得他这么眼熟呢?
但尤可意继续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宝宝调皮不调皮,以及姐夫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因为这些问题,尤璐也就抛开了严倾面熟这件事,转而和妹妹说了几句话。
事情就这么圆满地掩饰了过去。
尤可意把尤璐一路送进了电梯,然后又重新回到医院大厅。只是出人意料的是,严倾已经走了,只剩下陆凯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果篮在那儿东张西望。
见她出来了,陆凯像颗圣诞树似的拼命舞动两只挂满果篮的胳膊,“这儿这儿这儿,大嫂我在这儿——”
尤可意以光速冲了过去,以免他继续这么招摇过市、引人注目,然后低声问了句:“严倾呢?”
陆凯说:“严哥说怕你熟人多,在外面遇到难免尴尬,所以就自己先回去了。”
尤可意一怔。
他先回去了?
不等她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回想到刚才遇见姐姐时的场景,心下一顿,仿佛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严倾比尤可意先坐上车回家,但因为她在出租车上接二连三地催促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所以竟然与严倾前后脚回到小区。
她冲进严倾那栋楼时,电梯门正要合拢,想也不想地把手伸进只差几厘米就要合上的电梯门之间,终于在最后一刻阻止了电梯上行。
严倾在电梯里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气喘吁吁地踏进电梯,重新按下他住的楼层,于一片静默中低声问了句:“你生气了?”
严倾顿了顿,摇头平静地说:“没有。”
“你有!”尤可意有点慌,站在他身边侧过头去望着他,“你生气了!”
笃定的语气,还带着点心慌意乱的情绪,她的眼神很不安。
严倾也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然后字句清晰地告诉她:“尤可意,我没有生气。”
如果说他凶一点,冷漠一点,或者语气里的失落明显一点,那她大概也不会这么心慌了,因为那些都在她的预期之中。可是现在的严倾神色安详,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反倒叫尤可意手足无措。
“是因为我刚才的表现对不对?”她咬着嘴唇,面色难看。
严倾安静地摇摇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是因为我否认了你,我知道!”她有些慌乱地自顾自承认错误,心里懊恼又沮丧。
严倾低声叫她的名字:“尤可意——”
尤可意却认定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心慌意乱地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衣袖,有些心急有些愧疚地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在姐姐面前否定我们的关系,胡乱说一气……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有点太早了,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去面对那些可能到来的问题。但是严倾,你要相信我真的一点也不怕,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关系再稳定一点,到那个时候——”
“尤可意。”
“我真的是因为一时太慌张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那么做,如果你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去找姐姐的。她最爱我了,对我很好,她会理解我们的,只要我把事情都告诉她。不然我现在打个电话——”
最后一遍“尤可意”出声的同时,严倾抬手,用修长纤细的食指堵住了她的嘴唇。
其实也说不上是堵住,因为他仅仅是将食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唇上,冰凉的触感,轻柔的姿态。
尤可意却立即没了声音。
她保持着微微抬头仰望他的姿势,眼神慌乱而茫然,带着探寻的目光想要仔细观察他究竟在想什么,有多生气,打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可是光亮耀眼的电梯灯光下,她面前的男人姿态安然,面容如常,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怒。
她的整颗心都悬在半空,惴惴不安。
一片静默里,她听见严倾缓缓地开口说:“尤可意,我没有生气,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
可是你先走了。
你没有等我。
那不是生气是什么?
她想说话,嘴唇却又一次被他的食指按住,这一次,他微微用力,阻止了她开口的动作。
“听我说。”他从容不迫地望进她眼里,“你我都清楚我的身份,我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在一起了,两人都决定不顾那些有的没的,认定了只要在一起就好,但别人也不会这么想。”
“……”
“那是你的姐姐,你不希望她对你失望,我能够理解。”他见她没有要抢话的趋势了,所以移开了食指,然后帮她理了理刚才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耳发,“况且做错事的并不是你——”
顿了顿,他才说出最后两个字:“是我。”
尤可意一听这话,还以为他要说他们在一起是个错,他不应该答应她之类的,心都揪了起来。
又来了是吗?
他又要开始说大道理,然后得出不能在一起的结论了吗?
她都要难受死了。
可是他最好死了这条心!因为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绝对不会轻易投降的!就算他拿刀砍她,砍死她她也不会妥协的!
她又开始拿出了战斗姿态,随时准备反击,然而在她开口的前一刻,严倾却先伸手覆在了她的面颊上。
他低头看着她,最后一句话低沉而又轻得像是呢喃耳语,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他的眼神深得像是望不见底,太多复杂的情感波动叫人无从捕捉。
他说:“尤可意,是我做错了,是我选错了路。”
一字一顿,深刻得像是要拔出插在心尖尖上的刀。
***
他说——
尤可意,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走上了这条路,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应有的人生。
我并没有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
都是老天安排的。
也是我唯一能走下去的路。
可是因为遇见你,我明白了什么是自卑,什么是渴望。
我终于开始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看似没有结局又或者结局并不乐观的路,因为这样的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可我仍然愚蠢地站了过来,并且妄想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一幕。
我忘了我自己配不上。
可我也忘了要怎么放手。
那一天他究竟说了什么,其实尤可意记得并不真切,他也许说得没有这么文艺,没有这么梦幻,没有这么小言,也没有这么深情款款。
很多年后她甚至都记不清这段话的中心内容了,可是却总记得当她湿润着眼眶抬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万千星辉。
是全世界所有的星光同时盛放。
是深海里所有的珍珠光芒齐绽。
是值得她放在心上一辈子的人,一辈子的回忆。
***
长久的沉默后,电梯门开了。
他拉起她的手走向漆黑的楼道里,却听见她低声说:“不是,不是这样。”
停在门口,他偏头去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等待她的下文。
他听见尤可意说:“人生那么长,未来的路谁都不知道,根本不应该用今天的身份或者财富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他低下头来看着黑暗里她波光流转的眼睛,漆黑透亮一如天边的星子。
“严倾,我看到的并不是你的身份或者其他什么,我看到的是这里——”她伸手覆在他的左胸之上,有些急切地说,“是这里告诉我,你是值得我尊敬和喜欢的人。”
因为你那么好。
那么好。
好到除了好这个字,我根本找不出合适的字眼去夸赞你。
手掌之下是有力地一下一下跳动着的心脏。
心脏的主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间用力地将她揽入怀里,然后摁在了冷冰冰的门上。
尤可意尚在为背后冰冷的触感浑身一个哆嗦时,眼前忽然间一片漆黑,连最后一点光线也消失不见。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压了下来,铺天盖地都是淡淡的烟草味与薄荷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样温热地、爱怜地却又微微用力地压了下来,似乎夹杂着什么难以抵抗和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后背的冰冷与唇间的滚烫。
这一刻,颤栗的也许并不是身体,而是心灵,是这具身躯里渴望自由已久,而今终于得到释放的灵魂。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那是漫长而短暂的一段时间。
尤可意浑身的感官都被放空,只剩下唇部滚烫的触觉提醒着她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覆上了她的唇。
他温柔而用力地压了下来。
他撬开了她的双唇长驱直入。
他揽住她的背低声说:“放松,尤可意。”
这一刻的她变成了木头人,呆呆地任由他引领着自己走向一片茫然未知的沼泽,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然而明知会越陷越深,她也丝毫不想抽身。
因为感情从来都是这样一件没有缘由的事,爱上不需要缘由,在一起不需要缘由,明知自己在冒着很大的风险做着一些不知道结果的事却又义无反顾,同样不需要缘由。
因为身在其中的人甘之如饴。
她感受着严倾攻入她脆弱的防备,或者说她对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灵魂都被掏空的感觉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候,电梯忽然开了,有人走出了电梯门,是对门的住户。
因为尤可意与严倾头顶的声控灯并没有开,所以那人一出电梯门就直接往他们的反方向走,竟然也没有察觉到对门还有两个姿态亲密的男女。
尤可意却在这一瞬间浑身紧绷起来。
咚,咚,咚。
心脏简直快要跳出胸腔,害怕被人发现的羞耻感一瞬间达到顶峰。
那人掏出钥匙在开门,一大串钥匙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而她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像是石化了一样。
严倾也没有了动作,仅仅是从她的唇上离开,然后无声地把她揽在怀里,手章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脑勺,任由她将面颊埋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一下一下用手摩挲着她的头发,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她。
片刻之后,对门终于砰地一声合上了。
走廊上重新归于寂静。
尤可意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却又在此刻意识到两人前所未有的亲密姿态,回想到刚才的那些细节,面上越来越烫。
她不敢抬头,只能继续像鸵鸟一样埋头在他的怀里,鼻端是他衣料上好闻的香气。
是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她喃喃地说:“我在做梦吗?”
严倾微微一顿,重复了一遍:“做梦?”
她闭着眼睛小声说:“感觉很不真实,就好像做梦一样——”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托着她的后脑勺又一次朝着自己按了过来,用实际行动终止了她的话端。
又是一次如梦似幻的吻。
直到技巧生涩的她满脸通红就快要喘不过气来时,严倾才微微松手,还她平复呼吸的时间,然后轻声问了一句:“现在呢?”
她还没有从刚才的迷离状态回过神来,继续神游天外地发出一个迷茫的单音:“……啊?”
严倾贴在她耳边说:“现在呢,是不是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她都快要点头了,却听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仍然觉得是在做梦的话,我不介意再来一次,让你感觉再真实一点。”
这一次,尤可意从头到脚都要燃起来了。她慌忙点头,“真实,真实,特别真实……”
说着说着,声音又消失了,这样的时刻并不适合尴尬。
恋人之间温存的每一刻都是刻骨铭心的时光。
她大着胆子伸手一点一点摩挲着严倾的眉毛,然后沿着眉骨的轮廓一路滑到了眼睛,喃喃地说:“睫毛好长……”
她一遍一遍的轻抚着他浓密纤长的睫毛,然后忍不住小声笑起来:“小时候我的睫毛很短,就很羡慕姐姐的长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样。”
严倾顿了顿,然后凑近了她的脸,眼皮轻轻贴着她的面颊,眨了眨眼。
他难得调皮一次,此刻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含笑低声问她:“那我的呢?也像是小刷子一样吗?”
她觉得痒,咯咯直笑,又不敢太大声,只能伸手支开他的脸,“不是小刷子,是大刷子,刷皮鞋的那一种!”
严倾作势要伸手去抬她的脚:“那好,我帮你刷皮鞋。”
尤可意急忙去推他,边推边笑,言不由衷地叫着:“别闹,别闹!”
但其实内心深处却是无比欣喜于此刻这种轻松又愉悦的状态——他不是什么混混,她也只是他的女朋友。两人之间毫无间隙,不论是肢体还是心理。
这样闹了好一会儿,严倾终于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笑道:“好,好,不闹了。”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在终于有了光线的那一刻回过头来望着她:“要进来坐一坐吗?”
他的面颊上有一抹难得的红晕,浅浅淡淡的,像是三月的桃花。
他的眼睛亮得像是璀璨的宝石,灼人又摄人心魄。
这样的他叫人如何拒绝?
尤可意踏进了屋子,顺手合上了门,伸手开鞋柜的同时,她含笑问他:“上次给我买的那双鞋还在吗?”
严倾说:“还在。”
“留着干什么?”她故意问,“是早有预谋会把我拐到手,今后还能继续穿那双鞋?”
严倾看到她动作潇洒地踢掉脚上的小皮鞋,穿进那双拖鞋里,抬头的时候眼里有一抹促狭,于是也故意摇摇头,回答说:“没有预谋,只是觉得这个家迟早会有女人踏进来,那双拖鞋总会排的上用场。”
尤可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所以说这鞋子留到今天是为了随便哪个不知名的女人来穿它?
竟然不是为了她才存活至今?!
她忿忿地踢掉脚上的拖鞋,光着脚丫走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一路往沙发上走,嘴里还念着:“不是给我的我不穿,我只穿专门为我准备的!”
然后心里念的却是:好你个严倾,居然早就盘算好了让别的女人踏进这个家,还穿我穿过的拖鞋!
只是走着走着,从后面追来的男人仗着腿长的优势忽然间把她拎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随即就被人抱着腋下举在了半空,双脚离地。
“地上凉,乖,不要光着脚走路。”严倾像是对付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不顾她的蹬腿抗议,径直把她拎到了沙发上,然后又回到玄关处把拖鞋也拎了过来,“穿上。”
尤可意被当成了小孩子,索性也真的做起小孩子应该做的事来,躺在沙发上就开始双脚乱蹬。
“不穿不穿不穿不穿……”
她难得任性,过去是因为没有可以任性的对象,如今是因为年纪太大没有资格任性。可是严倾对待她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孩子,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撒自己想撒的娇。
严倾站在她面前,看她这么双腿乱蹬的样子,忽然间笑出了声。
他问她:“尤可意,你在做什么?蹬自行车吗?”
尤可意:“……”
蹬个鬼的自行车,人家明明是在撒娇啊!
好端端的撒娇被他这么一说,就显得又怂又蠢。她欲哭无泪地停下来,幽怨地瞪了严倾一眼,然后不蹬了。
这个屋子依旧和她初次来的时候一样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家具很少,基本没什么人间烟火的气息。
可是此刻,与严倾一同坐在这里,一切却又似乎瞬间变得大不相同。
她肆无忌惮地跟他开着玩笑,还问他身上有多少疤痕,出去火拼过多少次,有多少次又从死亡线上爬了出来。
严倾也就坦坦荡荡地跟她说,没有什么顾虑,也没有什么隐瞒。
这条路注定走得很艰辛,但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至少他走过来了,走到了今天。
然而当他侧过头去疑惑地看这个十万个为什么小姐突然没有了下一个问题时,才发现她居然用一种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她像个被家长责骂的孩子一样,明明挨刀的是她,看起来万分委屈的却是她。
严倾顿了顿,忽然若无其事地问她:“你刚才问我身上有多少疤痕?”
尤可意一怔,茫然地点点头。
刚才她问起这个问题时,严倾的回答是:“数不清。”
怎么说来说去,问题又绕回来了?
然而这个问题并没能困扰她多久,因为下一刻,她看见严倾高深莫测地转过头来看她一眼:“要不……”
声音拖长了些,她竖起了耳朵。
严倾咧嘴,把剩下的话说完了:“要不,你帮我数一数?”
他作势要掀开衣服。
尤可意啊的一声大叫着“流氓”,一脚把他踹下了沙发。
严倾故意配合她,被她踹了下去,一下子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斜眼看她的同时,他低低地感叹了句:“呵,好厉害的小姑娘!”
眼里却隐隐露出了笑意。
看她这样活泼生动的样子,比先前委委屈屈的模样要让他好受多了。
他伸手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曾经受过的伤害因为时间久远,都已经变得很难再重新捡起来了,那些年岁里的记忆也纷纷变得模糊不清,可如果那些过往令你受到了伤害,那才是对现在的我而言最煎熬的事情。
尤可意还在嬉闹,他却伸手把她拉到面前,亲了亲她的额头。
“真好。”
她一下子闹不起来了,傻愣愣地红了脸,问他:“什么真好?”
严倾弯起嘴角,笑容暖得叫人心都快融化了,“有你在,冷冷清清的房子也变得生动了。”
尤可意的心又被击中了。
她一边继续脸红,一边嘟嘟囔囔地说:“什么黑道大哥,根本就是个爱说情话的大暖男……”
“那你喜欢哪一个?”他问得很认真,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害羞。
尤可意只能捂着脸哇哇大叫:“臭不要脸的,矜持点会死吗?”
谁知道严倾果然是个臭不要脸的,居然一点也不害羞地继续上来掰开她捂脸的手,追问道:“我在问你,喜欢哪一个?”
她红着脸对上他黑漆漆又饱含笑意的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都喜欢,都喜欢好了吧?”
他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啄了一个,笑意渐浓:“好。”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要一直喜欢下去。”
尤可意终于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40章
第四十章
方城因为背信弃义,不顾所谓的道义,很快为道上的人所不齿。被抓进局子里蹲了一段日子,没有人帮他,后来到底怎么样就没有人知道了。
陆凯打听到他上面的人终于还是出手帮了他一把,但似乎今后都打算跟他划清界限了,他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到了别的地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回来了。
严倾拼着被过量毒品弄得没命的下场,漂漂亮亮地赢了这一局,从今往后日子总算太平了。
他每天白天会在外面做事,晚上去培训中心接尤可意,然后一起去大排档吃个宵夜,在小区附近走走,最后回家。
尤可意不过问他做的事是什么,他也从不在她面前谈到那些事。偶尔有人打电话给他,只要尤可意在场,他都尽量不接电话,直到两人分开之后再处理那些事。
有一次尤可意和他在楼下道别,回家以后第一时间拉开了窗帘,想要和他挥挥手说晚安。然而对面的严倾却站在客厅里接电话,侧脸对着她,嘴里还杵着支烟,一边点烟一边不耐烦地说着什么。
她在窗前看着他,看见他表情阴翳地讲电话,讲着讲着似乎有了怒意,狠狠地将手里的打火机扔了出去。
打火机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却几乎可以想象到当那只小玩意儿撞击在墙上时那种清脆的炸裂声。
这样的严倾跟出现在她面前的严倾并不相同,或者说判若两人。
她的笑容凝滞在唇角,然后轻轻地松开手,任由窗帘重新合拢。
谁又是完完全全的表里如一呢?她在严倾眼里是一个天真无邪活泼多动的舞院学生,可在父母面前,她不过是个离经叛道、麻木不仁的孩子。
她把最阳光的一面都给了他,同样的,他也把他最温暖人心的一面展现给了她。
这样的表象美好得像是童话,至于那些埋藏其下的秘密,又何必去揭开?
平安夜那天,培训中心的苏老师因为男朋友亲自开车来接她去约会,所以提前十分钟离开了。
当时她接到男朋友打来的电话后,喜上眉梢,一把抓起手提包里的化妆袋,粉底腮红眉粉眼影……她把一大堆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然后拼命补妆。
尤可意笑眯眯地调侃她:“呀,苏老师家里难道是开化妆品店的,化妆品不要钱吗?这是要把蜜粉全部往脸上倒的节奏哦?”
苏老师面上一红,一边拿唇彩往嘴上抹,一边止不住笑意地说:“他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我这不是心急嘛!偷偷告诉你哦,我昨晚在他洗澡的时候用他的手机逛淘宝,结果看见他预订了ly的玫瑰,要三千多呢!以往过节他送玫瑰也没送过这么贵的,我猜他今天说不定是要跟我求婚,当然要打扮漂亮一点嘛!”
ly这个牌子,尤可意是听说过的。这家花店以皇家矜贵玫瑰斗胆定制了“一生只送一人”的离奇规则,落笔为证,无法更改。
当然,价格也是贵得比较离奇。
苏老师走的时候,尤可意笑着在那里给她加油打气:“快去快去,美得我都快窒息啦!我保证你会迷死他的,绝对不会让他后悔想娶你这么个大美人儿!”
然后尤可意就站在二楼的窗户前面往楼下看。
她看见苏老师走出了培训中心的大门,若无其事地迎上了男朋友。那个年轻男人似乎有些紧张,从车上下来以后说了点什么,面颊都有些红了。
他开的车是价值不菲的路虎,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家境良好的人。
几句话之后,他拉着苏老师的手走到后备箱前,然后把遥控器交到她手里。
苏老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依言按下了按钮,后备箱缓缓开启。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九十九朵鲜艳似火的ly玫瑰。
同一时间,年轻男人单膝跪地,从包里摸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戒指,很紧张地说了些什么。
不用听,尤可意也猜得到他说的内容。
她趴在玻璃上天真傻气地看着楼下的这一幕很偶像剧很没新意的求婚场景,玫瑰花和钻戒,后备箱和单膝下跪——这些都是俗套到不能再俗套的梗。
可是她看见苏老师明明已经料到了这一切,却还依然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惊喜地抱住了男朋友,然后任由他搂着她在原地一圈一圈地转着。
玻璃被呼出的气息弄得氤氲一片,尤可意伸手去擦的同时却也忍不住跟着他们笑起来。
是俗套的,也是永远不嫌腻的。
因为那是爱情啊。
是不管形式如何,只要感情真挚,永远都会让人感到幸福的爱情。
路虎载着两人离开了她的视线。尤可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惊觉距离应该离开的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她拿起座位上的背包飞快地往楼下冲去,在培训中心前面二三十米处的转角处看见了等她的人。
来接她已经有一周多的时间,严倾知道她有时候会留下来和学生家长说几句话,有时候会去经理办公室汇报一下工作进度,难免耽误些时间。怕她心急,所以他从来不催她,却从来都是提前来到这个转角处等她。
此刻,他独自立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抽烟,倚着他那辆黑色的重型摩托,一地烟头预示着他已经等了她许久。
看见尤可意朝他快步走来,严倾抬头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面容温和地望着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苏老师的男朋友今天跟她求婚啦,就是刚才在大门口求婚的那位,我在楼上多看了一会儿,没注意时间,结果就晚了。”
也没怎么仔细听尤可意的回答,他拿掉嘴里的烟,顺手从包里摸出一只小铁盒,然后扔了两片薄荷糖到嘴里。
等到尤可意终于走到他面前,他把黑色大衣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肩头,又低声问了句:“冷不冷?”
尤可意摇摇头:“不冷。”
担心他在这里等了那么久,不知道被冻得多辛苦,她伸手去碰他,结果心焦地发现他的手冰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她急得赶紧把他刚给她披上的大衣拿下来,“你都冻成这样了,还把衣服脱给我!穿上!赶紧穿上!”
严倾却笑了起来,稳稳地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双手,眼神明亮地望着她:“不冷。”
她还在又气又担心地抢白:“不冷才怪!手都冰成——”
“尤可意。”严倾又用食指堵住她的嘴,“我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
“男人不怕冷。”
“……”
尤可意反正是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脸皮可以把这种毫无道理的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还一脸“我说的是真理你别怀疑”的样子。
但他坚持,她也只好气鼓鼓地不再强求。
严倾戳了戳她的脸,随口说了句:“包子。”然后把摩托车把上挂着的头盔取了下来,轻轻地替她戴了上去。
他长腿一跨,骑上摩托,头也不回地说:“上车。”
尤可意也轻车熟路地跨上了摩托,然后毫不迟疑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迎面吹来的风像是刀子一样要把脸上的肉都剜下来,空气冷得随时随地都能把呼吸冻结成冰。
尤可意坐在严倾的后座,跟他一起感受着这种刺骨的寒意,可是冷到极致的时候,却油然而生一种这才是自由的错觉。
就好像心都要飞起来。
就好像灵魂都要升空。
她闭着眼睛把脸紧紧贴在严倾的背上,然后大声地喊了一句:“严倾——”
重型摩托的呼啸声把她的声音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严倾大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她一边笑一边继续喊:“我——喜——欢——你!”
这样的声音理所当然的继续被淹没在嘈杂的轰鸣声里。
她知道他听不到。
她只是想大声叫出来,这不是一定要说给他听的话,只是她自己想说的话,想说给自己听的话。
听不到也没关系。
她知道就够了。
大排档的那条巷子里依旧人声鼎沸,没有人会理会天气有多冷,反正蓝色大棚里总是烟气缭绕,虽然充满油烟味,但总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任由严倾拉着她的手去吃海鲜烧烤,吃热气腾腾的炒面,吃麻辣小龙虾,吃爆炒田螺。她爱吃辣又怕辣,吃得嘴唇红艳艳的,满嘴流油,然后又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吸气,用油乎乎的手朝嘴里煽风。
严倾就会笑着拿纸去替他擦掉嘴边的油渍,然后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看着她,又是摇头又是好笑。
他还会帮她剥虾,看她吃得一脸餍足,就好像自己也饱了,也满足了。
老板娘给尤可意上第三瓶豆奶时,已经不像最初对她和严倾在一起这件事表现出来的态度那么惊讶了。看惯了他们每天毫无顾忌地来到这里吃宵夜,看惯了不爱笑的严倾变得爱笑,文文静静的尤可意变得活泼生动,她竟然也稀里糊涂滋生出一种好像现在这样才是正确的、才是应该有的错觉。
最后一路回到小区里,严倾和往常一样把她送到了单元门前。
他摸了摸她的头:“早点睡。”然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尤可意却在这一刻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怎么了?”严倾顿住脚。
她贴在他胸上小声说:“今天是平安夜。”
严倾顿了顿,“然后呢?”
“你还没跟我说平安夜快乐……”她厚着脸皮讨要祝福。
严倾想了想,还是坦诚地告诉她:“尤可意,我从来不过洋人节。”
“……”
“中国节过得其实也不多。”
“……”那圣诞节岂不是也没戏了!?还有情人节!?还有三八妇女节!?还有那些什么女生节老婆节杂七杂八节,岂不是都过不了了?
她满脸震惊地抬头看他,幽怨至极。
结果严倾被她的表情逗乐了,伸手往她气鼓鼓的脸上一戳,又是一句:“包子。”
她都要幽怨死了他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
尤可意都要捶胸顿足了。
严倾见她都要崩溃了,总算良心发现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安慰了一句:“我会学着开始过节的。”
她的表情好看了那么一点点,这样好像……好像也成。
他乘胜追击:“今天也算过节,第一次尝试,好像也不错。”
她的眉头放松了那么一点点,这样好像……好像也开心了一些。
他笑起来,揉揉她的脸,一脸拿你完全没办法的表情,总算说了句好听的话:“尤可意,其实今天是不是平安夜都不要紧,因为有你在,我每天都会提醒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这样才能让你心安。”
他甚至特别善良地说:“明天陪你过圣诞节。”
然而这句话并没能换来小女朋友的展露笑颜,相反的,尤可意的脸色一瞬间苦到了极致。她一副哭瞎了的表情,极其幽怨地说:“过什么圣诞节啊?经理叫我带队,明天要陪一群小朋友去临市参加比赛!啊啊啊!”
“这样啊——”他拖长了声音,引得她心都跟着悬在了半空。
“哪样啊?”她有些期待地问,满以为他会换种非同寻常的方式给她过节。
结果他高深莫测地摸摸她的头,“那就一路顺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