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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VIP] 031 有钱人

顾明月吃完面洗了碗两人还在聊。

老李问顾建国要不要做点兼职。

有家承办婚宴的酒店被淹了, 老板招人抢厨房和仓库的货,每小时200元,男女不限。

新城都淹到小腿了, 老城情况更遭, 顾建国说,“这么大的雨,我咋来?”

“酒店有皮划艇,你加酒店经理的微信,他会派人来接你。”老李发了张截图给顾建国,“我这趟回家就过去。”

顾建国有些心动,茨城工资水平不高, 哪家餐饮开业,请一群人敲锣打鼓沿街吆喝半天每人也就40,现在按小时计费200,还包接送,太划算了。

“明月”

顾明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打断道, “我也去。”

“”顾建国立刻跟老李说,“乌漆麻黑的, 我就不去了, 明天再说啊。”

“行,我手机没电先挂了啊。”

街边商铺们都在连夜抢货,物业群全是招临时工的信息, 医院, 酒店, 百货商场,家具城全在招人, 其中有家卖洋酒的给出每小时400元的报酬。

顾建国给明月念这些招工信息,欣慰道,“幸好咱们店被偷了,要不然还得花钱请人。”

“”

“店里啥都没有还省心了。”他伸了个懒腰,拖着鞋往卧室走,“睡觉睡觉。”

自从选择相信梦境,顾明月就如绷紧的弦,哪怕睡觉也不超过两个小时,但这场雨冲断了她的神经,瞌睡源源不断的涌来。

睡醒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冷不丁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以为自己撞鬼了,唰的掀开被子冲出房间。

“爸”

客厅里只有肖金花和周慧。

周慧在跟顾奇视频,肖金花跟人发语音消息,见她仓皇的跑出来,两人抬起头来。

周慧:“爸带小轩他们去楼下玩了。”

雨还在下,能去哪儿玩?

肖金花:“王梓桐家有皮划艇,你爸带着小轩他们划皮划艇去了。”

雨水冲刷,整个玻璃窗像洗过似的明净,顾明月看不到小区里的情形,但斜窗的喷泉公园被淹得只看得见大树了。

她说,“小区被淹了?”

速度太快了,远超过她的预料。

“一楼淹了一半了。”周慧不着痕迹瞥向婆婆的聊天页面,“老城淹到四楼了。”

肖小舅家浸水了。

正给肖金花发消息要搬过来住几天。

周慧不想他们搬来,人多不说,还爱阴阳怪气,总觉得她家条件好就该帮她们,不帮就是瞧不起人。

借20万已经仁至义尽了,总不能还要顾家养她们吧?

全城被淹,到处都买不到粮食,家里这点东西不省着吃,到时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怎么办?

她给顾明月使眼色,示意她看婆婆的手机。

顾明月猜到怎么回事,问肖金花,“小舅家咋样了?”

肖金花眉头紧锁,“客厅有积水了。”

“给消防队打电话没?”

“消防和武警队也被淹了,电话打不通了。”肖金花满脸纠结,“明月,你小舅他们”

“电话打不通还有其他渠道吧?”顾明月说,“群里说消防队连夜把帐篷和物资运到山上了,受灾百姓应该会转移到山上去吧?”

“你小舅没说。”

“那他们楼下的人哪儿去了?”

“一楼和二楼的人昨晚就搬走了,三楼和四楼是今天被淹的,暂时在楼上邻居家。”

洪涝刚开始,大家还有人情味,允许邻居借住,但顾明月不允许,她说,“还是让小舅继续打救援电话吧。”

肖金花满脸纠结。

住得远帮不到就算了,小弟家住得这么近,不让他们过来总觉得有点不近人情。

顾奇知道媳妇和妹子不喜欢肖家人,隔着屏幕劝肖金花,“小妹说得对,接下来几天全是雨,会不会淹到咱家还不好说,还是让小舅他们跟着救援队上山吧。”

“那我和你小舅说说。”

她知道因为20万的事,儿子女儿都对肖小舅有了成见,肖金花也无奈。

【小弟啊,我给你个电话,你再打几次试试,说是消防大队队长的电话。】

【咋了,明月不让我来你家啊?】

小舅妈的声音。

肖金花尴尬,【不是,这雨还不知道会下多久,我们说不准也要上山呢。】

【你们25楼都被淹的话,茨城跟海有啥区别啊?】

【天灾不好说啊。】肖金花是个老实人,不会耍心眼,也不会打马虎眼,【13XXXXXXXX,你们打这个电话问问啊。】

接连有好几条语音来,肖金花猜到是不好的话,不敢外放,也不敢听,反手将手机盖在茶几上,“我下楼看看你爸去,玩归玩,别把孩子弄感冒了。”

“我和你一起。”顾明月回屋换了身衣服,套上雨衣。

楼道里全是水淌过的痕迹,以往安静的楼道也变得热闹起来。

十四楼,好几个老爷子老太太边搓麻将边讨论这次的暴雨。

“你们去老城了没?说那边淹死了好多人,也不知真的假的。”

“我也看到捞尸体的视频了,太吓人了。”

“啥视频,我咋没看到?”

“刚发出来几秒就被删了,你肯定看不到啊。”声音有点熟悉,顾明月伸头瞅了眼。

九楼的刘孃孃。

她半夜拖水管浇水,她就旁边问东问西,大抵就是想给她介绍对象。

看到她,刘孃孃热情的招手,“明月”

“刘孃孃。”顾明月认出全是这栋的老人,24楼的陆老师也在,她挨个问候,看向堆成长条的麻将,热络道,“打牌呢?”

“哪儿都不能去,不打牌还能干啥啊。”刘孃孃说,“你去哪儿啊?”

“去楼下看看我爸。”

“他踩脚踏船呢。”

小区里有钱人家多,啥装备都有,吃过午饭好几个大人带着孩子在小区玩皮划艇,也不知谁弄了几辆公园的脚踏船来,孩子们乐疯了,她孙子饭没吃完就下楼了。

一楼被淹,大门出不去,只能透过楼梯通道的窗户往下看。

两辆皮划艇,一辆大黄鸭脚踏船,一辆白天鹅脚踏船,大雨滂沱,四辆在雨里竞逐,孩子们欢呼不断。

“加油,加油,要追上王梓桐他们了。”

“哈哈哈哈哈哈,追上了。”

白天鹅的脚踏船追上黑色皮划艇时,皮划艇上两个男孩哇哇大哭。

小孩子都这样,顾明月喊踩脚踏的顾建国,“爸,你们咋回来啊?”

水离窗户一米多高,顾建国翻得进来,小轩和小梦不行。

船上坐了好几个男孩,个个穿着卡通雨衣,振臂欢呼。

一个穿蓝色雨衣的男生说,“等水涨到二楼翻窗户回家啊。”

“”

这种踩踏船是四人坐的,现在坐了九个人,还没穿救生衣,顾明月看向被挤在最中间的顾晓梦,“爸,小梦给我。”

小轩至少能游几下,小梦游都不会游。

小梦意犹未尽,抓着顾小轩袖子甩头,“不回家。”

“姑姑给你吃薯片。”

一听吃的,小姑娘眼睛一亮,蹭的从凳子上跳起,“回家回家。”

刚刚说话的男生道,“我家也有薯片,各种口味的,还有巧克力,泡面”

小孩子藏不住话且爱攀比,他一说,其他人争先恐后说自家囤了哪些东西,追上来的皮划艇上的王梓桐也忍不住扯着嗓门吼,“你们那些算什么,我家还有小鸭子了,等几天我就带它们下来游泳。”

“吹牛!”踩踏船上的孩子都不相信。

王梓桐腮帮子气鼓鼓道,“我才没吹牛,我爸昨晚抱回来的,三十只呢。”

他说的逼真,孩子们不服,纷纷要去他家看一看,王梓桐双手抱胸,“哼,我才不让你们去了,我只让李成宇,顾小轩去。”

这时,顾小梦扭了扭屁股,说要尿尿。

顾建国皱眉。

船上的男孩子尿船外的,孙女是女孩子,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脱裤子吧,他抱起孙女举到窗户口,“和姑姑回家尿尿啊。”

两岁大的孩子哪儿憋得住尿,明月刚把小梦放地上,她就低头扯自己雨衣,小手攥得紧紧的,肖金花带她多些,问,“尿裤子了?”

小姑娘跺了跺脚上的雨靴,眼泪汪汪不说话。

天热周慧就没给她穿纸尿裤了,偶尔会尿裤子,不过次数很少了。

肖金花摸她的裤子。

热烘烘的,不是尿了是什么?

肖金花脱了她的雨衣雨靴,顾明月弯腰抱起她,“先回家吧。”

楼下被淹了,物业提醒大家尽量不要使用厕所,以免下水道反水,垃圾全部浮起来。

二楼上门打过招呼了,那时顾明月在睡觉,肖金花提醒她,“卫生间有个套黑色垃圾袋的蓝色水桶,你上厕所的话就用那个。”

二楼的门正好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红色卷发阿姨怒冲冲走出来,仰起头就一顿质问,“楼上谁家又用厕所了,都说下水道堵住听不见是不是……”

她捏着鼻子,咚咚咚跑上楼。

楼道很快响起争吵声。

“哎哟,我们一直坐在聊天,根本没回屋上厕所,你问我们干什么呀?”

“大家楼上楼下的,我们既然答应不用厕所就不会用。”

刘嬢嬢经常给人介绍对象,做人要圆滑点,安抚生气的卷发阿姨说,“你在群里问问是不是哪家孩子不知道这回事上厕所冲水了,让大人提醒两句就行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卷发阿姨脸色好看了点,但又浮起丝担忧,“哎,下水道反水就算了,就怕淹到二楼,到时咋办啊?”

这儿有五楼的老大爷,面上有同样的担心,他女婿是交警大队的,昨晚队里就不让他们回家了,茨城粮食储备中心被淹了,他们连夜抢完货,然后要去山里维护秩序……

这雨再不停,他们全家也只有搬到山上临时救援中心了。

想到这,看着其他人道,“还是楼层高好啊。”

卷发阿姨知道他家情况,问,“外面怎么样了?”

“政府全力组织救援,但受灾面积太大,政府人手不够,开始有偿招志愿者了。”女婿电话里让他别说太多,到处人心惶惶的,政府要组织救援,还要控制舆论避免引起恐慌,每个人的质疑都会加重政府的工作。

他跟卷发阿姨说,“真要淹到你家的话,你们来我家住,我家要是也被淹就去救援中心。”

有这话,卷发阿姨的心落到实处,态度彻底软和下来,“我也不想骂人,家里实在太臭了,闻着想吐啊 关键时期,还请大家多包容。”

“懂的懂的。”

顾明月她们到的时候大家已是其乐融融的画面了,母女俩没有探头张望,肖金花捂着孙女的脚丫子,“回家不能用厕所知道吗?”

小孩子记性不好,尿急下意识就往厕所钻。

顾明月:“天气冷了,给小梦穿纸尿裤吧。”

“行。”

家里还有两袋纸尿裤,刚开始顾小梦不乐意,顾明月拿盒薯片给她,她专心吃薯片啥都不管了。

趁她没反应过来,肖金花给她套上纸尿裤,抽了两片薯片走,“给哥哥留点。”

这玩意吃多了不好,如果不是顾明月买回来的,她是要拿去丢了的。

说起这个,她又皱起眉头来,小区的垃圾桶不知道被雨冲到哪儿去了,丢垃圾可怎么办?

第32章 [VIP] 032 末世第二天

物业群有人在问这个问题了。

但物业那群人像消失似的, 到晚饭都没人出来回答,底楼居民房子被淹,又受下水道污水之苦, 堆积一天的情绪正无处发泄呢, 见物业装死,可劲大骂。

几分钟便是999+的消息。

顾建国看得眼睛疼,边捞锅里的羊肉边道,“a区别墅被淹了,业主怨声载道,物业在那边搬东西呢,哪有时间看手机。”

住别墅的都是有钱人, 物业不巴结好他们,暴雨过后肯定会被撵。

不是没有小区更换物业的情况。

“但垃圾的事儿不解决不行啊。”顾明月说,“一两天还行,时间长了肯定臭。”

以前每栋楼旁边都有四五个黑色垃圾桶,不知被雨冲到哪儿去了。

总不能收进空间放着吧?难以想象会臭到哪种程度, 她问, “咱们这栋的人咋说?”

看到楼下陆家父子采购的情形,她发现身边还是有居安思危的人的, 能不出头还是别出头得好。

“陆老师说他家有垃圾桶, 可以拿出来装垃圾,但垃圾桶有装满的时候,倒垃圾也是问题啊。”

五栋有自己的群, 顾明月也在里面, 但她把消息屏蔽了, 顾建国给她念五栋群里的消息。

陆老师的意思是儿子在学校回不来,他家提供垃圾桶和垃圾袋, 但倒垃圾他家不管。

二三四楼的人已经同意了,他们提议每天两个人出去倒垃圾。

顾建国还没回复。

顾明月:“去哪儿倒?垃圾站肯定也被淹了,城里浑水茫茫,根本没有堆垃圾的地儿,丢垃圾只能去彷山。”

顾建国皱眉,“那也太远了,都到小轩外婆家了。”

“对啊,如果去彷山丢垃圾,至少得有船或皮划艇,咱们这栋楼有吗?”

“不知道。”顾建国说,“二栋倒是有脚踏船,估计不会借给咱们,四栋王家有皮划艇,估计更不会借了。”

暴雨不知道要下多久,船和皮划艇可是重要的出行工具,人家肯定不会外借的。

哪怕他们肯借,顾明月也不放心顾建国去彷山,政府搭建的救援中心就在彷山山上,鱼龙混杂,被人抢了咋办?

“爸,你在群里问问丢垃圾的地点。”

“好。”

2502:【现在到处是水,垃圾丢哪儿啊?】

201:【只要不丢在小区里就行。】

301:【对,我看别墅那边的业主把垃圾扔在街上的,雨一冲就没了。】

2202:【丢街上不好吧,你们看喷泉公园成啥样了…】

高楼的人视野辽阔,但短短一天,公园就浮了无数垃圾,看着毫无美感。

1901:【丢街上太没素质了,平时就罢了,有环卫工清扫,现在环卫工不上班,街上垃圾太多也会臭啊。】

1901发了张街上的照片,垃圾袋,饮料瓶,纸箱沿着水流漂,好多卡在行道树上,肮脏不已。

301:【又不是只有咱们这么干?】

大家分成两排,底楼的人觉得扔街上被冲走就行,高楼的人觉得没素质,坚决不同意。

也不知谁又在厕所冲水了,202的开始骂起来。

顾明月吃完碗里的肉就饱了,但冷天吃火锅越吃越有胃口,她把宽粉煮了,说道,“要不然打环卫局的电话问问,环卫工不上班,环卫局得上班吧?”

顾建国点头,“找陆老师。”

陆家人脉广,陆老师很快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环卫局的意思是大家先别乱扔垃圾,过几天他们会组织人来收。】

202:【过几天是几天?】

陆老师:【这两天大家都在抢险救灾,等他们忙完吧。】

202:【那这几天的垃圾怎么办?】

是啊,这几天的垃圾总得处理,厨房垃圾还好,厕所垃圾必须清理。

202怕大家嫌麻烦使用厕所,再次在群里恳请大家体谅几天,为表诚意,还发了个大红包。

想不到洪涝来最先面对的是垃圾问题,顾明月说,“陆老师家不是有垃圾袋吗?要不把垃圾挂在地势高的树上,到时环卫局的人来也好清理。”

这个办法好是好,但挂垃圾袋的时候如果不小心把袋子弄破了……

顾建国一阵恶寒。

501:“我记得2701把房子卖了,买家还没住进来,要不先把垃圾放2701消防通道里……”

这个提议引起大家附和,除了2702。

2702:【那得多臭啊?】

【你们门对门隔了好几米,到时把那边窗户打开,你们应该闻不到味。】

【味道是上飘的。】

2702不说话,2801不同意了,【我们家岂不很臭?】

【垃圾在消防通道应该还好吧,你们不出门应该闻不到。】

而且就算出门走楼梯也不会经过27楼的消防通道。

于是,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厨房客厅垃圾放个垃圾桶,厕所垃圾放个垃圾桶,垃圾袋快装满了就更换袋子。

换袋子的事由整栋楼的人共同负责,谁扔垃圾看到袋子满了就系袋子换垃圾袋。

顾明月觉得这样不好,人心隔肚皮,总有两个嫌脏嫌臭的人不自觉,垃圾袋满了不吭声,后来的人看前面的人装傻,肯定也不乐意。

还是轮流进行比较好。

顾建国在群里提出意见,1601的业主跳出来反对,【你们家人多,垃圾多,肯定希望轮流了,我们家就我们两口子,一两天不上厕所,凭什么跟你们轮流。】

1601住的是对四十多岁的夫妻,子女在外地读大学,暑假没回来。

顾建国:【话不能这么说,我家人多怎么了?我家小梦用的是纸尿裤,吸水,又不臭……】

【那就谁看到垃圾满了谁换垃圾袋!】1601特别强势,【不同意的话就各扔各的。】

底楼的人当然不答应了,劝顾建国按1601的来。

晚上,顾建国去楼下拿垃圾桶去27楼摆好,刚套上袋子,1601的人就来了,顾建国心里不舒服,到底没有说什么。

大清早全家伦蹲后,他收了垃圾去丢,发现垃圾桶满了也没人管,忍着恶心不适,他把袋子系好,拎出来顺着窗户堆好,找新的垃圾袋套上,哪晓得傍晚他上来丢厨房垃圾,两个垃圾桶仍是满的。

回家后他就跟肖金花发牢骚,“说好谁看到垃圾桶满就整理的,结果没一个人整理。”

“那爸你也不要管。”大家既然不遵守约定,那说好的就不作数,顾明月说,“明天起,咱们不出去丢垃圾。”

顾建国:“那得多臭啊?算了,大不了做几天环卫工,等环卫局收垃圾的人来就好了。”

肖金花点头,“明天我去丢垃圾。”

说话间,她瞄了眼顾明月,想说什么,又像有什么忌讳给憋了回去。

顾明月看在眼里,嘴上不吭声。

肖小舅家被淹了,手机持续轰炸肖金花要过来住,昨天小舅妈还发消息骂肖金花有钱就不认亲戚,今天啥脾气都没了,低声下气跟肖金花说好话。

雨小了点,但降雨量仍比往年大,肖小舅家已经被淹了,救援电话打不通,全在七楼邻居家挤着的。

肖金花的手机刚充电开机,肖小舅的电话又来了。

“阳阳有点咳嗽,姐,你家有没有咳嗽药……”

电话里,肖小舅的声音很急,肖金花慌了,“咋会咳嗽,现在医院都不接收病人了。”

气温骤降,感冒发烧的人本来就多,加上水灾,医院住院部都被淹了,医生们现在都不看病了,忙着搬医疗设备呢。

刚开始是把底楼的设备往楼上搬,现在是把楼上的设备往外面搬,担心外面的人不老实,医院跟学校借的人,陆校长学校的男生都去了。

“不知道嘛,外面药房诊所没了,根本买不到药,姐,你能不能送点药来啊。”

再不管兄弟一家,但阳阳才四岁,哪能不管啊,肖金花捂嘴,“我问问你姐夫。”

顾建国在客厅陪着孙女看电视,得知阳阳咳嗽,他并没太大反应,“不会是你弟乱说的吧?”

“……”啥时候了,再怎么也不可能拿孩子的病开玩笑啊。

肖金花红了眼。

顾建国不紧不慢的,“就是送药也要出得去啊,咱家没有船和皮划艇,咋出去?”

“我问问群里谁有……”

这两天大人带着孩子在小区里划皮划艇的有好几家,还有踩踏船,她记得四栋王家有,也不在群里问了,她有王嫂子的微信,直接私信借皮划艇。

【你几点要,我让老头给你送来。】

肖金花给顾建国看,顾建国不高兴,“他不知道自己来拿,还要我给他送去不成?”

“你不送我送。”肖金花擦了擦眼角的泪,气冲冲往外走。

顾建国愣了愣,“哭啥啊,我又没说不去。”

他也知道,生气归生气,但亲戚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怕肖金花负气走了,他喊,“你等我换雨衣啊。”

雨衣还是明月买的,说是国外大品牌,还给他四叔送了套,除了雨衣,还有连体雨裤,农村下田捞鱼穿的。

他回屋换雨衣,肖金花磨磨蹭蹭进房间,“小弟他们要是想来咋办?”

“那肯定不行。”顾建国低头拉拉链,“大不了我送他们去彷山。”

肖金花欲言又止。

顾建国也不冲她发脾气,而是心平气和的讲道理,“明月的药要吃完了,她有个好歹怎么办?”

他和肖金花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个别数据有波动,其他都还好,目前还是明月的病最严重。

第33章 [VIP] 033 政府租房

女儿的病是个定时炸弹, 说爆就爆了,弟媳说话不过脑,了解她的人不会往心里去, 但女儿想不开怎么办?

担心顾建国同弟媳她们吵起来, 肖金花取衣架上的雨衣,“我跟你一起去吧。”

“下着雨呢,你去干啥啊?”顾建国把拉链拉到头,麻溜的扣纽扣道,“道路指示牌都没了,不知道啥时候回得来,你也走了谁做饭?”

走出房间, 但看顾明月也穿了身黑色雨衣要出门的样子,他纳闷,“明月,你去哪儿啊?”

“我和爸一起。”她动作快,口罩都戴上了, 只露出双明亮的眼睛在外面。

见顾建国愣着不动, 她扯开个蓝色口罩递过去。

政府忙着救灾,疫情暂时管不了了, 不过个人还是得引起重视, 真要感染了,恐怕就不是隔离这么简单了。

她在外科医用口罩里还戴了个N95,雨衣兜里还装了两瓶酒精免洗消毒液。

顾建国试图劝她留在家里, “外面太冷了。”

“我穿得厚。”她掀雨衣里的高领毛衣给顾建国看, 顾建国找不着话说了, 问肖金花感冒药装好了没。

“我给你拿。”

小儿感冒药是早先买的,没有过期, 担心阳阳发烧,她还拿了四片退烧贴。

想到皮划艇没有帐篷,给顾明月拿了把黑色大雨伞。

她们下楼王老头已经在窗户边等着了,看到顾明月后,赶紧把桨边的救生衣给她,“又涨水了,得把救生衣穿上。”

只有两件救生衣,他身上的那件等回到四栋才脱下给顾建国的。

“街上漂浮物多,你划桨要注意点,小心别被尖锐的东西刺破了。”

顾建国满心应下。

一夜过去,水位又涨高许多,街道两边的商铺招牌彻底看不见了,便是外墙的广告牌都灰暗了许多。

纸巾,垃圾袋,塑料瓶,泡沫箱,床单,衣服,差不多铺满了整条水街。

顾建国小心翼翼划着桨,尽量避免皮划艇沾到垃圾。

顾明月坐在他身后,不停用伞尖推靠近的垃圾,与此同时,她还要把皮划艇里的积水舀出去。

父女两各忙各的,没到老城,皆是满头大汗。

索性途中没出岔子,没有碰到有漩涡的地方。

按导航转过拐角,几处两三层高的楼出现在视野里,水泥外墙刷的白色广告字已经褪色,只剩下零星的笔画。

笔画下,无数双黑黝黝的眼神从镂空雕花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有人大声问,“是不是救援队的。”

顾建国回,“不是。”

“去不去彷山,给你500跑路费。”

平时打车去彷山也就九块钱,现在都涨到500了?

顾建国缓缓靠近,迎着众多殷切期待的眼睛,不好意思道,“我们给人送药的。”

“我们这快被淹了,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去彷山啊。”有个脸色苍白的女人伸出手祈求道。

顾建国为难。

他这趟出门只为送药,没想做好人好事,而且政府不是组织队伍救援了吗?这片怎么没人来?

不等他问,一道高昂的男声响起。

“顾叔叔,是你吧顾叔叔。”一个板寸头的青年男人扒着窗户,情绪激动。

顾建国认出他来,“小杨啊。”

电器城的销售员,顾建国买冰柜就是找的他。

“你家在这儿啊。”

“是啊,我们新城的房子还在装修中,哪晓得碰到这种事了。”小杨满脸懊悔,房子被淹前,他们有机会搬到新房的,他爸妈嫌那边什么家具都没有,不肯搬。

想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顾叔叔,你回来还走这儿吗?”

“不好说。”人心都是肉做的,顾建国懂小杨的意思,故左而言他道,“咋没看到救援队呢?”

“救援队的人来过了,说咱们还能往楼上挤,他们先转移楼层矮的居民了。”小杨打开了话匣子,“大家伙不知道水灾这么严重,好多人不想走,救援队说时间紧迫,反复来回救援太麻烦,让我们在没水的地方待着,到时统一拉走。”

这样不用做思想工作,一趟就能转移许多人,省力得多。

“哎。”顾建国望天,“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眼看他越划越远,小杨有点着急,“顾叔叔,你回来的话能不能捎我们去新城啊。”

想到自己坐过他的车,顾建国说没问题。

然而没走几步,贴着救援标志的皮划艇来了,一个穿橙色救生衣的挺拔男人拿着喇叭,“请大家在没有防护栏的窗户边排好队,五分钟后,会有船来接大家离开。”

声音洪亮,几栋楼的人欢呼不已。

“有食物的把食物带上,其他东西暂时放着,到时会有专门的人收拾好被褥发给大家。”

老小区的楼梯间没有窗户,皮划艇刚停好,立即有人捶墙,顾建国喊,“小杨,还来接你不?”

“不用了,我坐救援队的船走”

几句话的时间,窗户边张望的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但他们都没往回缩,男人们找工具,帮着砸墙。

砰砰声不绝于耳。

九十年代的墙没有灌钢筋,很快就砸出了洞,翘首以盼等待救生船。

半路,顾建国碰到了喇叭里说的救生船,船上站着十几个消防员,忙于救援,他们眼睛都是红的,看顾建国划着皮划艇,问他从哪儿来的。

“新城。”

“能不能帮忙载几个老人过去?”

老城住的老人多,好些嚷着要去找儿子儿媳,可他们接了人要去彷山,根本不走新城。

老人家固执,说不去儿子家宁愿死,他们没法子,也没时间耐心跟他们周旋。

愁眉不展的消防支队队长跟顾建国说了实情,顾建国看他态度好,点头就要答应,被顾明月拉住了。

顾明月看着船上的人,解释,“皮划艇是借的,送了药就要还回去,弄坏了我们可赔不起。”

支队队长不是傻子,知道眼前的女孩不同意。

他说,“耽误不了你们多久的?”

“路上出事算谁的?”

老人的话有几分可信度暂时不追究,就说路上出个意外,人命谁担?

“有皮划艇哪儿会出事?”

“雨水湍急,谁敢保证平安到达?”顾明月咄咄逼人,“如果他们儿子没在新城我们把他们放到哪儿?”

“”支队队长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船上有消防员看不下去,凶顾明月,“哪儿来的那么多如果,就说你干不干。”

顾明月看向说话的人,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语气冲得很,顾明月不给他面子,“不干。”

“”

气氛僵硬,面对十几张稚嫩热血的脸庞,顾建国脸红得厉害。

灾难面前,大家该守望相助共同赈灾,明月的话太过冷漠了,他小声说,“要不问问那些人要去哪儿?顺路的话咱就捎他们过去。”

顾明月无动于衷,“皮划艇如果是咱的,想载谁都行,可皮划艇是咱借的,弄坏了怎么跟王伯伯说?”

也是。

现在出行就指望它了,弄坏了赔都没法赔。

他抱歉的看向船上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离开的时候,频频回头看向那一张张湿漉漉的面孔,总说公务员活少工资高,殊不知困难时期,全是他们撑着这座城市。

“爸。”顾明月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心隔肚皮,谁的话都不能信。”

所有部门都集中人手就在,社会治安这块恐怕没人在意。

太相信人很容易上当受骗。

她给顾建国举例,“就说刚才的小杨,他说新城的房子正在装修你就信了,咱们真要让他坐皮划艇,他把咱们丢水里咋办?”

顾建国难以置信,“不至于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载他,肯定得载他爸妈吧,如果他还有亲戚,合起伙咱打得赢吗?”

“”顾建国不太相信,“又不是走投无路了,没必要做犯法的事儿吧。”

“你知道他的情况吗?”顾明月反问。

顾建国摇头。

他也是买冰柜的时候和小杨多聊了几句,哪儿知道杨家的情况?

“不知道咱就多留个心眼,不会错的。”

走出那片居民楼,视野顿时开阔起来,顾明月四下张望,“这是哪儿?”

“长安街。”顾建国低头看着水面,“附近全是矮房子,被淹没了。”

这时,一个黑色的大袋子贴着树枝漂了过来,他迅速转动桨调整方向,但袋子太大,避不开了。

顾明月也看到了,握着伞柄,伞尖伸出去,没掌握好力道,将袋子戳破了洞。

刚刚没注意,收回伞时,袋子里的灰色衣服露了出来。

而衣服裹着的,还有乌青泛黑的皮肤。

她浑身僵住,“爸。”

顾建国偏头,一瞬就看清了黑色袋子里裸露的肌肤,心口一紧,“别动。”

顾明月又伸伞戳了戳,浑身发冷,“两个。”

她其实见过浮尸的,鹿城的隔离区,密密麻麻的尸体都泡成腐肉了也没人打捞清理,她也是其中之一。

“哪儿来的?”

顾建国咽了咽口水,群里有人说这次暴雨淹死了很多人,毕竟没有见过,心里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两个死人距离他不到一米,不害怕是骗人的。

但明月在,他不能表现出来。

“估计前几天去世没来得及下葬的。”他强行解释道,“老城规划紧凑,小区死了人没地儿停尸,只能去外面租地儿用,尸体估计就这么来的。”

顾明月用力把袋子推开。

然而有第一具浮尸就有第二具第三具。

顾建国想捂明月的眼睛。

然而明月非常冷静,“等几天估计就有人来打捞这些尸体了。”

“是啊。”顾建国担心她接受不了,看到黑色袋子就往边上划,“别怕啊。”

“有啥好怕的,活人比死人恐怖多了。”

浮尸顶多让她心里不舒服,活人则会让人痛不欲生,顾明月不想回忆那些片段,“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

天色阴沉,顾建国不熟悉路况,划得特别慢,到肖小舅家已经两个小时后了。

导航只能精确到小区里,加上水淹得就剩一层楼,分不清是那栋楼。

这儿的情况也不乐观,每间屋都挤满了人,看到辆鲜艳的皮划艇划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扑到窗户边挥手喊救命。

顾建国找了十分钟才找到肖小舅所在的九栋楼。

肖小舅知道顾建国送药来了,皮划艇出现的那刻他就歇斯底里的喊了起来,这两天的无助让他濒临崩溃,看到顾建国的那刻,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哭起来,“建国哥,建国哥……”

知道是他家亲戚,大家羡慕的让出窗边位置。

小舅妈和肖鑫威兄弟俩凑过来,泣不成声。

见他们蓬头垢面憔悴不堪,顾建国也哽了声,“阳阳没事吧?”

“刚量了体温,37.6,有点低烧。”曹明华擦了擦眼睛,哑着声道。

顾建国还握着浆,水流不稳,他不动皮划艇就会被冲走,因此不敢分心看他们,“我带了退烧贴,待会给他贴上。”

正要把皮划艇划过去。

紧紧盯着白色瓷砖外墙的顾明月说,“那边有几块瓷砖要掉了,别过去。”

一路上顾建国都小心翼翼的,这么深的水,皮划艇要是漏气,他和女儿不淹死也会被冻死,心有余悸的往后退了半米,“咋把药给你小舅?”

“我把药挂在伞柄递给他们。”

雨有点大,屋里有孩子在哭,周围又吵,肖小舅听不清父女两在说什么,这儿撑不了多久了,再不走得淹死在这里。

他骗顾建国来送药是接他们走的。

老城淹到五楼,新城才淹完二楼,顾家在25楼,肯定淹不到的。

以阳阳生病为借口虽然不厚道,但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看顾建国往后退,他心下大骇,“建国哥。”

顾明月把装药的袋子拴在伞上,见小舅脸色苍白,动作顿了顿。

而见到她拴袋子的曹明华明白她的意思后,大哭出声,“建国哥,这儿也要被淹了,你让我们去你家住几天啊。”

顾建国仔细盯着漂过来的垃圾,冷静地安抚道,“消防队弄了船,很快就来这边了。”

曹明华急得团团转,“建国哥,你是要我们死啊。”

话声凄厉,其他人不免生出同样的绝望来。

房子被淹,大家都给能亲戚打了电话,要么说家里住不开,要么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过去。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道,“塞纳河畔当年是茨城最好的小区,住的都是有钱人,为啥救援队到现在没来这边?还不是救你们这群大爷去了?”

派出所,消防队,医院,市长热线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都没人接,有人说政府也是看菜下碟的,指望有钱人拉动经济,想方设法的讨好有钱人。

救援队开着空船在新城转悠都不来老城。

“凭什么你们的命比我们珍贵!”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无数共鸣,好像这场灾难是顾建国带给他们的,个个义愤填膺的瞪着顾建国。

还有两个怒冲冲的要往下跳。

见势不对,顾建国又往后退了些,板起脸怒吼,“谁说的?新城消防支队的人全部来老城救援,新城根本没人。”

别墅被淹,忙成狗的是物业!

新城派出所发了公告,救援人员有限,呼吁邻里互相关照,底楼的人去楼上借住,等老城的受灾群众转移到山里就转移他们,让新城居民体谅他们的难处。

关于这点,大家都是积极配合。

昨天还有人打救援热线。

今天都是主动联系楼上邻居,协商借住的事儿。

没想到传到老城竟是他们霸占资源。

顾建国大怒,“哪个人在这时候散播这种谣言,看我不举报他!”

他嗓门大,一吼,周围都安静了。

顾明月懒得看众人的嘴脸,直勾勾望着小舅妈,“药你要不要?”

其实来之前她就想过阳阳感冒可能是个借口,小舅妈故意骗她们来接她们的。

他能以最恶揣度人心,但她爸妈做不到,他们没有经历过末世的烧杀抢夺,对人性还抱有幻想,不来这趟,他们永远会为自己的冷血无情而觉得亏欠了小舅家。

曹明华哭得浑身颤抖,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龇牙咧嘴道,“阳阳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时候还威胁谁呢?

顾明月冷笑,“做鬼前麻烦把我家的钱还了。”

顾建国原本有点难过,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谁都没预料到会有天灾,接肖小舅他们过去住几天,天灾过去再把人撵走就好了。

不曾想曹明华说出这种话来,怒不可遏道,“阳阳死了和我们有啥关系,要不是你骗金花借钱你买房,你们在农村住着哪儿会被困在这儿,全是你害的。”

买房是曹明华的意思,肖鑫威整天只知道到处借钱打牌,他媳妇老早想离婚了,肖鑫武没个正经工作,到现在没结婚,因为女方嫌肖家没房子。

曹明华急了,逼迫肖小舅必须买房,不买房就离婚。

肖小舅如果有钱就算了,问题是肖小舅没钱,曹明华还不是逼两个姐姐?

肖小舅跑到肖金花面前哭惨,说他离婚了,鑫威跟他媳妇恐怕也得离,看不得兄弟家散的肖金花心软了,答应借钱。

曹明华不做人,拿了钱到处炫耀,还跟大嫂说这事,害得大嫂也嚷着买房。

两头都是兄弟,不能借给这个不管哪个,肖金花左右为难,硬是咬牙又借了10万。

这半年楼市低迷,到处都在宣传首付几千买房,肖金花借给她们的钱完全足够了,妯娌俩不知足,拿着肖金花转钱的信息又去找肖大姐,一哭二闹三上吊要钱。

肖大姐没办法,背着外甥外甥女借了20万出来。

因为这件事,肖大姐都不高兴肖金花了。

顾建国字正腔圆道,“人在做天在看,曹明华,小心遭报应!”

曹明华:“”

顾明月没看到大舅妈的人影,猜她在屋里躲着故意不出来,顺着顾建国的话说道,“对啊,在老家哪儿会搞成这样?”

老家山多,又有自家种的粮食,不会受灾。

曹明华哑口无言。

顾明月看了眼天色,摆出不耐烦的嘴脸,“药你们要不要,不要我们就走了。”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以前回来的次数少,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没发过火而已,真发火,顾奇都得让着她。

曹明华擦干净脸上的泪,“要,凭啥不要。”

就冲她这句话,顾明月发誓以后绝不跟她们搅和在一起。

否则没病也会气出病来。

肖小舅不相信顾建国见死不救,试图说好话,“建国哥,这儿说不定晚上就被淹了,我们死了没啥,阳阳还这么小,我不忍心啊,你能不能把他接走啊。”

真要活一个人,他当然会被机会留给孙子。

顾建国也是做爷爷的人,想到哪天他也遇到这种情况,拼着老命也要把孙子孙女送走的,正要说好。

顾明月不假思索道,“来的路上碰到救援船了,水淹前他们肯定会来接你们走,阳阳还发着烧,跟我们走出事了怎么办?”

那这辈子可就真被他们缠上了。

顾建国如梦初醒。

肖小舅连忙表态,“不会的,他吃点药就好了。”

阳阳没病,是他故意那么说的。

顾明月不依不饶,“没好呢?”

肖小舅正要辩解,袖子被肖鑫威扯了下,“阳阳还是跟着我们吧。”

“跟着我们有啥好?”肖小舅瞪儿子。

曹明华接话,“亲生的不会被虐待。”

“”

她对去顾家已经不抱希望了,她算看出来了,甭管顾建国什么态度,顾明月才是做主的人。

她骂肖小舅,“还不是你没用,同样打工,人家就买车买房,就你没存钱,一大把年纪还要我们跟着你吃苦。”

肖小舅火气也来了,数落,“还不是你要买房。”

如果不买房,不至于被困到这儿。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肖鑫威拉长脸吼了两句,眯眼看向皮划艇上的顾明月。

他这个表姐个子不高,但浓眉大眼很是漂亮,不怪能在主播圈混得风生水起,他们肖家,就顾明月兄妹是最好看的。

见顾明月举着伞过来,他取了伞上的密封袋,心思一转,问道,“明月姐,我们不去你家,但能不能跟慧慧姐说把他爸妈的房子租给我们住段时间啊。”

周慧爸妈的房子在彷山边上,地势高,据说那儿的民宿每晚涨到两千了。

顾明月还能不清楚他想什么?

淡淡道,“你自己和慧慧姐说。”

肖鑫威跟周慧没打过交道,给他妈使眼色,让她给肖金花发消息。

不是借,是租,肖金花没理由拒绝。

别说,肖金花看到这条消息还真问周慧了,周慧带着小梦玩涂色,没有拒绝,只道,“钥匙我给明月了,妈要不问明月?”

肖金花叹气。

女儿以前和两个舅舅亲,生病后态度大变,小弟就不说了,便是大哥那边都没以前亲近了。

要明月拿钥匙出来估计难。

但她还是给明月打电话说了这事。

“明月,你们回来了吗?”

“马上,咋了?”

“你小舅想租你周叔叔家的房子,钥匙不是在你那儿吗?”肖金花不往下说了。

正常人都会回答是,然后把钥匙拿出来,顾明月不接这茬,“对啊,前些天我不是买了批衣服吗,担心你和爸说我,放周叔叔家的,周叔叔让我尽管放,房子暂时给我住着。”

肖金花懵了,“咱家这么宽,你住你周叔叔家干啥呀?”

“那边风景好,空气好。”

“这几天水灾,要不租给腻小舅他们?”

“不要,肖鑫威又打牌又抽烟,过去把周叔叔家的沙发窗帘烫坏都不好说。”

皮划艇已经掉头往回划了,顾明月看不到肖家人的表情,“妈,你不能因为小舅是你弟弟就偏心啊,慧慧姐也有亲戚,租给小舅,那边亲戚不干怎么办?”

亲戚也是要分亲疏远近的,如果租房的是肖金花,周家亲戚肯定不会说什么,但如果是肖小舅他们,周家那边就有话说了。

活了几十年的肖金花哪儿不懂这个道理,她也是担心弟弟他们淋雨没地方去。

“要不你把阳阳接来吧。”照顾好小弟的孙子能让她心里好过点。

“我们都走咯,而且阳阳发烧,传染给小轩他们咋办?”

“哪有你说的严重?”肖金花觉得女儿想太多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轩大点还好,小梦才两岁,被传染了怎么办?医院门诊全部停了,小梦有个事,大哥知道不得埋怨死你啊。”

肖金花看了眼握着彩铅笔认真涂色的小孙女,到底不敢坚持接阳阳来,长吁短叹道,“那你们先回来吧。”

到小区已快天黑了。

大家都有发电机,因此灯火还算明亮,顾建国先去四栋还皮划艇,然后王家送他们回五栋,王老头问,“老城情况怎么样了?”

想到水面上的浮尸,顾建国浑身起鸡皮疙瘩,“能不出去还是不出去吧。”

这趟他心惊胆战的,既怕楼里的人不要命跳下来,又怕染上尸体的病毒。

王老头:“不出去不行啊,我大哥家被淹了,本以为去彷山会好点,但那边人太多了,政府物资不足,他们两顿没吃东西了。”

要不是皮划艇借给顾建国了,他都去彷山把人接来了。

顾建国惊讶,“政府通告不是说物资充足吗?”

“再充足也得有人发啊,医院医疗设备要抢救,发烧病人要救治,彷山乱成一锅粥了,救援队只管往山里转移人,其他不管的。”

“那咋办?”

“再等等看吧,政府还在开会讨论呢。”

出去的时候只把二楼淹完,回来已经淹到三楼楼梯窗户了。

三楼的门开着,几个人正在往外面搬东西,米面粮油,棉被羽绒服,通通都得搬。

顾建国问她们搬到几楼,顺手帮忙拎了两个袋子。

“九楼。”

301看两人穿着连体雨裤,装备齐全,不由得询问,“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五天都是雨,九楼被淹了能去你家住几天吗?”

担心顾建国助人为乐的劲儿又来了,顾明月赶紧说,“我小舅他们想回来住呢。”

这种时候,肯定先帮助亲戚,301识趣的不再问了。

顾建国把两袋米放在902门前,上楼梯时步伐有些沉重,“刚刚该给你小舅他们拿点饼干过去的。”

“让她们匀点米给我们都不干,你管他们干啥呀。”

“这事过后,你小舅他们估计不会和咱来往了。”

哪怕不喜欢小舅子,突然这样,顾建国还是有些失落,问顾明月,“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让肖小舅他们来住?

顾明月小声说,“当然是假的了,爸,你看这情势,暴雨停了雨水也不会消,自私点不会有错的。”

“就怕你妈难过。”

“我和妈说。”

肖金花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用不了燃气,她煮了锅大杂烩米饭。

香肠,腊肉,玉米,火腿肠,放点酱油和盐蒸的米饭。

出去一天饿狠了,顾明月吃了整整两碗,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顾建国吃了四碗,搁筷子时夸奖肖金花,“你这厨艺越来越好了啊。”

肖金花嗔他,“别想忽悠我做饭。”

连吃了几天火锅,忽然换成米饭,是个人都会多吃两碗,肖金花不认为自己厨艺好,她问顾建国,“咋去了这么久?”

“回来碰到两个小伙子晕倒了,帮了把手。”

晕倒的是消防员,顾建国没办法当没看到,送他们回家再回来的。

“阳阳怎么样了?”

“没看到人。”顾建国说,“你弟媳又哭又骂的,送了药我们就回来了。”

“她说话不好听,但心眼不坏。”

顾建国难得没呛声,“待会你问问他们去彷山了没?”

肖金花给肖小舅打了两个电话都提示在通话中,又给小舅妈打,还是忙音,她担心,“不会出啥事了吧?”

“不会吧。”顾建国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回来路上碰到救援队,他们说了会去那边的。”

想到弟弟一家可能出事,肖金花眼眶湿润,“是不是被淹了,手机泡水里坏了啊。”

“手机泡水没信号提示是关机,怎么会是忙音?”顾明月抽出两张纸巾给肖金花,用自己的手机打肖小舅电话,几声后对方就接了。

肖金花正要说话,顾明月迅速按了挂断。

“妈,你再打试试……”

肖金花云里雾里,重拨刚刚的号码,仍是通话中。

“小舅应该把你们拉黑了。”

“……”顾建国冷哼,忍不住说肖金花,“你哭有啥用啊,管你借钱你是她亲姐,你但凡有点难处人家体谅你吗?”

顾建国生气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不会让他们来,否则真以为我们欠他们的了。”

肖金花怔怔的,手里还攥着纸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顾明月趁机煽风点火,“小舅他们也是,但凡阳阳没发烧,谁舍得让孩子吃苦受罪,但现在医院停诊,流感又凶,谁家有小孩子都怕被传染上啊。”

顾建国翘起二郎腿,“人家才不会考虑你呢。”

肖金花瞪他,他置若罔闻,“他也不看看,这么大的雨谁给他送药,你是没出去,街上浮尸都好几具呢。”

顾小轩喝完碗里的蛋花汤,好奇,“什么是浮尸?”

“死人。”

肖金花:“……”

“我算是看明白了,对于这种亲戚,以后还是少打交道得好。”顾建国不心寒是假的,“我这么大老远送药没讨着句好话不说,还莫名奇妙被拉黑,良心被狗吃了啊。”

“幸好明月机灵,知道推开周围垃圾,否则皮划艇要是破了,我们父女俩都得死在外面。”

这话肖金花不爱听,训他,“就不能说点好的?”

“现实如此,老城居民楼满是人,看你有皮划艇,大家都想坐,还不是雨水急,肯定跳下来抢了。”

看孙子碗里的汤喝完了,他收拾碗筷抱去厨房,“明天咱就在家待着不出去了。”

半夜,顾明月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客厅有哭声,她钻出被窝,刚开灯,客厅里的哭声消失了。

“爸……”

“是不是吵着你了。”

只要不进空间,顾明月卧室的门就不会反锁,门拉开条缝,肖金花双眼红肿的走了进来,“你小舅已经去彷山了,说那儿人太多,政府的帐篷不够用,他们到现在都没找着睡觉的地儿呢。”

“他把你从黑名单移出来了?”

肖金花抽泣了两声,“毕竟是姐弟,哪儿会真正生我的气啊,你小舅很感谢你们送药,说阳阳吃了药好多了。”

“妈。”顾明月拍拍被子,示意肖金花坐过来。

肖金花坐下,替她掖了掖被子。

屋里开着空调,不冷,她又将被子扯松了些。

“妈,我和小舅你选谁?”

肖金花脸色僵住,“你说什么呢?”

她当然是要选闺女的。

小弟那么大的人了,又有老婆孩子,女儿孤零零的,只有她和顾建国。

“小舅他们来的话我就从楼上跳下去。”顾明月知道不来狠的肖金花以后还是会心软,索性把话说死,“反正你们都喜欢小舅不喜欢我。”

“胡说。”肖金花抱住闺女,“谁不喜欢你?你想卖火锅,你爸就进了大批香料帮你熬火锅,你没钱,你大哥把身上仅有的钱全转给你,谁不爱你了?”

顾明月表现得像个争风吃醋的孩子,追问,“你呢?”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我不爱你爱谁啊?”

“那你不准让小舅他们来。”

“好好好。”

女儿的精神状态让肖金花暂时忘记了小弟的处境,哄道,“你说啥就是啥,你不许想不开啊,爸妈年纪大了,不求别的,只望你们兄妹健健康康的。”

肖小舅的电话又来了,肖金花拿着电话要出去,顾明月抓着她的手不放,“就在这儿打。”

肖金花点了接通。

“姐,你和明月说了没,我们来保证不吵她,她说啥就是啥……”

肖金花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人一多哪有不斗嘴的时候,明月的病受不得刺激,要不你们想想其他法子?”

她此刻也转过弯来了,“泰和广场背后的酒店没淹,你们去酒店住几晚,不行的话找中介租个房子也行。”

新城多的是出租房,办法还是有的,但要花钱。

“我问过中介了。”肖小舅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新城房子的房租现在按天算,每天三百,我们哪儿来的钱啊。”

肖金花胸口闷得难受,“你媳妇手里不是有钱吗?”

她都说了明月生病,他们为什么还要来逼她?

“我的钱要还房贷的。”

曹明华的声音尖锐,刺得肖金花皱起眉头,随即心里涌起股烦躁,“都活不下去了还什么房贷,你们如果没买房,拿着20万啥酒店住不起啊。”

她不能妥协,一妥协,女儿就没了,硬着心肠道,“那么多人,我不信政府不管。”

这次,肖金花先挂了电话,明明她说的更有理,眼泪还是汹涌而出,“一遇到事就来逼我,我能帮的已经帮了,还要我怎么样啊。”

她已经憋了好多天了,因为借钱,大姐全家都不喜欢她,弟媳还埋怨她借少了,闺女生病她都没拿钱出来……

如果当时早点带明月去首都医院,明月的病估计拖到这么严重,不怪顾建国要离婚,明月有个什么,她也不想活了。

她捂着脸,泪流满面。

“妈。”明月后悔说出那番话了,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子女,听到她说死,肖金花该有多害怕啊,“妈,我没事,我见不惯小舅妈的嘴脸,故意那么说吓唬你的,我不会自杀的。”

肖金花哭得伤心,却不忘开导她,“你还年轻,凡事有我和你爸呢,千万别做傻事啊。”

“好。”顾明月满口答应,找话题分散她的情绪,“老家怎么样了?”

“你大舅屋后就是山,承包土地的老板在身上建了几间储水果的仓库,全村的人都搬到山上了,没啥事。”

暴雨来的时候肖大舅刚到家,种了一辈子地,多少有点本事,看雨不对劲,赶紧把粮食和鸡鸭搬到山上去了。

目前还算安全。

“四爷爷他们呢?”

“有你建军叔,没事。”顾建军是个行动派,看河里涨水就把家里能搬的搬到山上去了。

用家里盖粮食的油布搭了个简易帐篷,全家安全。

就肖小舅他们倒霉困在城里了。

想想自家,肖金花道,“还好当时咱们钱不够买的高层,如果买别墅,咱们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呢。”

“还是你和爸高瞻远瞩。”

a区是联排别墅,风景不必说,但在农村住了几十年楼房,看别墅和楼房没啥区别,所以毫不犹豫选了高层。

“别给我戴高帽。”肖金花止住哭泣,“很晚了,睡吧。”

“妈你挨着我睡。”顾明月掀开被子,“好久没挨着你睡了。”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嘴上这么说,肖金花还是躺了下去,“小梦睡觉老实不?”

“老实,没踢过被子。”

“她妈教得好。”肖金花对周慧这个儿媳妇还是很满意的,她看得出周慧不喜欢肖家人,但人情往来从来没吝啬过,这次不把房子租给小弟他们恐怕也是担心他们不爱护房子。

“你两个表弟就是你小舅他们没教好。”

“那是小舅他们的事儿,咱就别管了。”顾明月往里挪了挪,“明早吃啥啊?”

“你想吃啥?”

“馒头和豆浆。”

“明早喊你爸弄。”

看她没了声儿,肖金花抬头一看,发现她睡着了,在外面跑了一天,恐怕早就累得不行了,她蹑手蹑脚起身关了灯。

担心挤着明月,一整夜维持一个姿势没有动过。

顾明月睁开眼就看肖金花只半边身体盖了被子,她一扯被子,肖金花眼睛还闭着,却下意识抬手把被子往她身上放,末了还掖了掖。

她往肖金花怀里拱了拱,“妈。”

“醒了?”肖金花缓缓睁开眼,捞起枕头下的手机看,“才七点,再睡一会儿。”

她懒得起床,给顾建国开视频。

顾建国在楼道里,接起视频,“啥事?”

“你在哪儿?”

“九楼呢。”

一大早就有人在群里骂说垃圾桶满了不收,将垃圾袋放在垃圾桶旁边,袋子里的垃圾都流出来了。

让每家派个人去九楼开会商量垃圾的事儿。

肖金花:“明月想吃馒头豆浆,你早点回来揉面。”

“好。”

肖金花放下手机又眯了会儿,醒来自己去厨房揉面了。

雨啪啪啪打着雨棚,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因为哭过,她的眼睛也是肿的,见顾明月要来帮忙,撵她走,“等小梦醒了给她冲奶,早饭还有一会儿,她饿了会闹。”

顾晓梦有点赖床,睡醒后在床上打滚也不下地,顾明月拿着奶瓶进去,她躺到垫了毛毯的飘窗上去了,也不知道看到什么,顾明月把奶瓶凑过去都没反应。

“肚肚饿不饿?”

“船。”小姑娘指着远处水面,“大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顾明月看到两艘皮划艇由远及近。

橙色的救生衣在雾蒙蒙的水面格外显眼,她狐疑,难道环卫局的人来了?

办事效率有点高啊。

等顾建国回来,她问是不是收垃圾的人来了。

“收垃圾的不知道哪天来呢。”顾建国套上棉脱鞋,打开客厅电视看新闻,“这波人是来贴公告的,受灾群众太多,彷山住不下了,政府从今天起开始登记房子。”

晨间新闻还没出来,最新消息是昨天救灾的报道,顾建国说,“没有住人的房子暂时被征收做临时救援点。”

“对咱们没影响吧?”

“全款买房的采取自愿原则,有房贷的强制性把房间出租,租金抵房贷。”

顾明月拧眉,“凭啥啊?”

“应急救灾帐篷远远不够,总不能看彷山乱起来吧。”顾建国换了好几个直播频道,都没最近消息,见周慧出来,道,“你爸不在家,那套房子怎么处理啊。”

想起什么,顾明月脸色微变,“登记房子还没开始吧?”

“每栋楼都贴了公告,估计待会就来了。”顾建国说,“有些小区估计已经开始了。”

以前上班朝九晚五,现在提倡争分夺秒。

“慧慧姐,我们去你爸妈那边…”

周慧刚挤了牙膏刷牙,含着满嘴泡沫道,“咋去啊?”

顾明月灵机一动,转身跑去书房,顾建国一头雾水,起身跟上,只看她翻过装火锅底料酱油醋的纸箱,爬到最里面说,“我有皮划艇。”

顾建国:“……”

开什么玩笑,家里卫生是他在做,就没见过家里有皮划艇那玩意!

第34章 [VIP] 034 出事了

窗帘拉着, 没有开灯,小房间黑漆漆的,顾建国看她蹲在书桌边捣鼓着什么, 突然惊喜地喊他, “爸,你来看。”

他半信半疑的挪走遮挡视线的纸箱,整个人呆若木鸡。

大型透明袋里,大坨黑色轮胎材质的塑胶,锃亮的铝合金钢板,还有个像电频车头的东西。

顾建国咂舌,“哪儿来的?”

“鹿城离海边近, 吴亿波说八月出海钓鱼,我就买了这个……”估计又想起那段不开心的事儿了,她眼神垂了下去,顾建国看不得她这样,提高音量喊, “那咱去楼下试试。”

一看就知道不用手划, 顾建国往手掌哈口气,兴致勃勃进去帮忙搬。

比预料的要重, 他疑惑, “啥时候寄回来的?”

他不记得取过这么重的包裹。

“这个寄的普通物流,那天你们不在,快递帮忙送到家里来的。”

“难怪我没注意。”

书房是顾奇和明月在用, 怕弄乱他们的重要物品, 他从不碰书房里的东西, 就说顾奇上个工地的水电图纸都还在桌上呢。

顾明月已经练习过怎么组装,当着全家人的面, 她拿出说明书,指导顾建国操作。

四个人抬着下楼的时候,碰到下楼打牌的陆老师,他震了震,“老顾,你家啥时候买冲锋舟了?”

“啥冲锋舟,这是皮划艇。”顾建国走在最前边,脖子被皮划艇压得扭到一边,“明月想去海边玩的,要不是刚刚看到房管局的人开着皮划艇来,都忘记有这个了。”

这话是明月说的,顾建国完全没有起疑。

陆老师退回去让他们先过,矍铄的眼停在操作盘上,若有所思道,“你们要出门?”

“房管局不是要登记房子吗?慧慧爸妈的房产证在她这儿,我们拿过去。”

楼上楼下好几年邻居,陆老师大概知道周家的情况,“你亲家公他们回来了?”

“嗯。”

周慧给她爸打电话了,全部积蓄买的房子哪舍得给不认识的人住啊,两老请了半个月假。

“边城水灾,飞机全部停飞你们不知道吗?”

周慧订机票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想保住那套房子对外只能这么说,顾建国道,“他们坐动车回来。”

大半个华国都在经历水灾,交通全部瘫痪,别说动车高铁,茨城政府运往东边的赈灾粮食全部因暴雨卡在半路呢。

不过这些是内部消息,顾家不知道也正常。

“能麻烦你们一件事不?”他问。

顾建国艰难的扭了扭脖子,“啥事?”

“宇良在学校回不来,麻烦你给他送两件换洗的衣服去。”

陆宇良作为职业技术学校的校长,遇到这种事肯定要在学校安抚学生,即便他想回来,也没交通工具。

也就顺路的事儿,顾建国:“行啊,你把衣服装好,让他在校门口等我。”

转而想到校门口被淹了,陆宇良恐怕出不来,他改口,“你让他发个定位。”

“行,我这就和他说。”陆老师边掏手机边往回走,“老顾,你在楼下等我两分钟啊。”

“不着急的。”

他得在小区试试才敢上路呢。

好巧不巧,经过四栋,碰到划皮划艇去接他大哥的王老头,顾建国热情地说,“王二哥,我送你去彷山啊。”

他没炫耀的意思,划皮划艇太累了,昨天回来他两只胳膊都是酸的,王老头一个人,路上出啥事咋办?

皮划艇尾部有不锈钢环,商家配了绳子的。

“明月,把绳子给王伯伯……”

王老头爽朗一笑,“那我今天就搭个顺风艇了啊。”

人情往来的道理顾明月还是懂的,昨天借了人家的皮划艇,今天载人家一程无可厚非,绳子有锁扣,扣在尾端就行。

顾建国拖着王老头在小区转了两圈,确认上手后才回到五栋。

水淹到三楼楼梯口的窗户里了,陆老师淌着水出来的,裤子全湿了。

顾建国摆手让他回去,“你从四楼扔给我就行啊。”

这么冷的天,感冒了咋办?

“我怕包打湿了。”背包套了两个塑胶袋,但袋子防不防水他不知道,“宇良把定位发在群里了,麻烦你了啊。”

“说那些干啥啊……”

昨天拒绝了太多人,总觉得自己太冷血,此刻能帮邻居做点事,再高兴不过了,他说,“我忙完就过去啊。”

“好好好。”

电动皮划艇操作便捷,底板又是铝合金材质的,完全不用担心划破或怎样,水面没有其他艇,畅通无阻。

几分钟就到彷山石梯口。

以往恢宏气派的石梯不见了,这儿成了脏乱差的小码头,到处是泡面盒饮料瓶塑料袋。

十几辆救生艇安静的拴在树干上,顺着水流来回荡漾着。

抬头往上,几十上百张蓝色的帐篷顺着山顶铺开,最近的帐篷离他们也就几米远。

顾建国回眸问王老头,“王大哥他们呢?”

“后山那边呢。”

彷山后山有条上山的水泥路,山顶挤不下的人都安顿到后山了,前面这些是救援队的。

王老头说,“我给他打电话了,他已经收拾东西过来了,你们忙你们的去。”

顾建国还真不敢逗留太久,房管局已经开始登记房屋了,敲门发现没人房子就被收走了,他说,“那我们先走了,忙完我给你打电话。”

“好。”

周慧爸妈在十四楼,顾建国要守着皮划艇没有上楼,顾明月和周慧上去的。

到九楼十楼时,听到有争执声。

“你管我全款还是贷款买的房,房子在我名下,租不租我说了算,甭跟我说什么房租抵房贷,我不缺那几千块钱。”

“这是政府……”

“政府就能强迫我们老百姓做不愿意的事儿了?”

房管局派来的是女孩,见对方油盐不进,哽住了,继续做对方思想工作道,“我知道阿姨您不缺几千块钱,但几十万人无家可归,政府没办法,不得已向你们开口的。”

她说,“我家套二的房子,住了十五个人了。”

“那是你的事,跟我啥关系,我知道政府想安置受灾群众,但谁知道那些人是好还是坏啊,你也甭我扯有的没的,我不答应。”

有社会经验的阿姨可不会轻易松口,“你有时间跟我磨嘴皮子还不如去敲其他家的门。”

嘭,门关上了。

顾明月推周慧胳膊,“听到了吧,就得这样。”

阿姨有件事说得很对,政府安置过来的人品性不知,引狼入室怎么办?

政府估计也考虑到这点了,她们刚进门,肖金花的电话来了。

“明月啊,市长来咱小区了,让我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安置来的只有老人小孩……”肖金花话里夹着丝试探,“说如果有亲戚的话,可以优先接亲戚来,政府照样给租金。”

“其他人怎么说?”

“陆老师家接收了四个退休老师,九楼刘嬢嬢家接收了三四楼的住户。”

16楼那两口子原本死活不干,但房管局的人说这事跟子女考编的档案挂钩,两口子不情不愿接收了a区别墅的一家子。

“咱们家这么多人还要安排人来吗?”顾明月问。

“按房子户型来的,咱们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四间卧室住满,但书房和封窗的阳台能睡人,少说会安排四个人来。”

“……”

鹿城那边好像没这个规定,不得不承认,茨城政府挺给力的,她说,“房管局的人来了吗?”

“没呢,市长让我们先商量商量,各家把信息发在群里,由栋主整理出来发过去。”

“栋主是谁?”

“楼下陆校长。”肖金花说,“市长信任我们有思想有爱心,让我们自己决定。”

这么大没见过茨城的大官,肖金花有些激动,“明月,你看怎么办?”

茨城出现这么大的灾情,市长肯定要出来主持工作的,不止塞纳河畔,其他地方市长肯定也会巡视,她说,“这事不着急,你和小舅他们说这事了?”

“没有。”

“别说。”

她不提醒肖金花也不会说的,昨晚她想了很多,小弟十几岁跟着她出去打工,她没问他要过生活费,他偷顾建国的工资玩游戏,害顾奇交不出学费被老师撵回家她也没计较过半句,他结婚,她里外操办,有孩子后,她待他们跟亲儿子,难道就因为女儿病,小弟真要和她断绝关系不成?

如果真是那样,她就更不会让他们住进来了。

顾明月不知道她的心理转变,趁周慧检查阳台上的花盆,她去次卧,把几袋米和几袋压缩代餐饼干塞进空间。

这是她给周叔叔他们的,想到他们会回来,家里要啥没啥,来浇水的时候就放了些食物在次卧。

“慧慧姐,你想清楚怎么说了没?”她打开门,问拿盆接雨水的周慧。

“就说我们要住。”周慧不想把房子给政府。

“这房子经常空着,邻居们知道情况。”顾明月揭走盖着沙发的床单,将餐桌上的板凳整齐摆好,又去厨房拿了几个盘子放桌上,让它看起来像有人住的样子。

周慧反应过来,放下盆过来帮忙,愁眉不展,“那怎么办?”

“周叔叔爱跟小区里的大爷下棋,肯定知道你住塞纳河畔,回来住不太现实,除非塞纳河畔被淹了。”

私心里她是想保留这套房子的,倒不是怕周家缠上她们,而是周慧还有个姐姐,她如果拖家带口的回娘家,总不能也去她家吧?

周慧会意,“待会我跟房管局的人说。”

这栋楼两梯六户,她们上楼房管局的人就到十楼了,然而两个半小时过去,还没人来敲门。

周慧把地拖了遍,又把床单铺上,左等右等不见人,准备出去瞧瞧,隔壁刚好有人出来,“出事了你知道不?”

周慧摇头,“咋了?”

“十三栋不是有几家民宿吗?也不知住了些啥人,房管局的女孩子被拖进去了……”邻居神秘兮兮的说,“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没个人敢帮忙。”

周慧心头一凛,不由得往那方面想。

“派出所的人来了,当场枪毙了两个。”

周慧隐约记得是听到枪声了,当时沙发上玩手机的顾明月脸都白了,她还说了句没事。

“我在家完全没听到动静。”周静回眸看身后的顾明月,她眼神空洞,毫无焦距,脸惨白惨白的,“明月…”

周静有些害怕,过去拉她,刚碰到她的手,被冰得缩了下。

她的手特别冷,嘴唇慢慢发青发紫,周慧大惊,“明月……”

“啊?”顾明月回神,冲满脸关心她的周慧笑了下,“那女孩怎么样了?”

邻居看还有人,唏嘘道,“不知道嘛,十三栋的人刚把照片发出来群就炸了。”

邻居三十岁出头,看明月长得不错,叮嘱道,“没事可别出去,乱着呢。”

这两天发生好几起这种事了,派出所把人抓走他们又跑回来,跟群□□似的。

同为女人,周慧从来不敢看这类新闻,紧紧攥着明月的手。

顾明月反手握着她,轻轻呢喃了句,“没事的。”

她做了充足的准备,谁敢来她杀谁。

发生这档子事,房管局的人已经走了,她们下楼的时候,顾建国开着皮划艇从外面回来,“回家了吗?”

只字不提其他事。

顾明月恢复了些精气神,问,“不接王伯伯他们吗?”

“他们早走了。”顾建国直视着前方灰霾下的高楼,“是不是又降温了啊,我咋感觉越来越冷了,这次回家就不出来了。”

周慧想问十三栋的情况,但明月脸上气色全无,不知是不是被刺激到了,一路她忍着没问。

倒是顾明月先问起这事。

彼时已经到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的教师楼了,陆宇良伸了根竹竿出来,让顾建国把背包挂在竹竿上。

顾明月扬起脸问陆宇良,“陆校长听说日晕小区的事儿了没?”

陆宇良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大家两天没回家了,都在担心家里孩子。

他媳妇儿子在边城,家里就爸妈跟丈母娘,生活能自理,不用他操心,当着众多老师的面,他字正腔圆,“这事是意外,我们要对政府有信心。”

顾明月坐在凳子上,雨帽哗哗哗滴着水,水流成线,“但愿吧。”

茨城政府最新通告说九十万人受灾,这是没统计完全的,真实数字远比九十要多。

洪涝来得猛,政府忙得昏天暗地,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愿意,但那个女孩何其无辜。

如果不曾被恶势力欺压,她也曾相信光明。

抑郁症很容易情绪低落,对生活没有信心,顾建国载女孩子的同事去十三栋就料到明月知道这事会这样,故意没说的。

哪晓得她还是晓得了。

“明月啊,你别怕,还有爸爸呢,爸爸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顾明月扯出个笑,笑容却有些苍白,“嗯。”

塞纳河畔的物业群也在讨论这事,之前热血澎湃要接亲戚朋友来住的居民全部有点动摇了。

自家亲戚朋友的人品肯定信得过,但别人家的亲戚朋友啥性格不好说啊。

尤其家里有小姑娘的,虽然封闭在家,但难免有疏忽的时候,被坏人钻空子了咋办?

【小区里这么多小姑娘,我建议大家不要随便接亲戚朋友来。】有个母亲在群里呼吁,【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如果亲戚里有男子的,请把身份证信息发群里!】

底下好几个人附和。

五栋群也在聊这事。

好几家已经把接收亲戚朋友的信息发出来的,顾建国没考虑好,现在想清楚了,【我家人多,又有病人,我家就不出租了,等两天我就去银行把房贷结清。】

借也要借来把房贷还了。

整栋楼都知道明月的情况,九楼刘嬢嬢:【你家情况特殊,让陆校长帮你反应下情况,问题应该不大。】

1601:【银行都被淹了,去哪儿结尾款?】

顾建国:【银行总有新的办公点吧。】

1601:【你家信息太落后了,不知道日晕小区出事的就是银行工作人员吗?】

登记房屋是房管局的事儿,但房管局人手不够,抽调了银行的人。

她有其他群已经把受害人的信息扒出来了,人结婚了,有个儿子,老公跟着救援队救灾去了,收到电话,他还背着个老婆婆翻窗户呢。

造孽啊。

【就该把那些烂人通通枪毙……】

顾明月想上网搜相关新闻,输入相关词条,百度没有任何显示,微博,短视频等社交平台也不能用了,本地新闻也只有政府关于水灾的报道。

微信也闪退进不去了。

顾明月戳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准备更新软件,软件商店一片空白,啥都没有。

顾建国以为手机出问题了,喊顾明月,“明月,看看我手机是不是卡了呀。”

“不是。”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我手机也这样。”

“啊?”顾建国没碰到过这种事。

顾明月忙打开联系人,找到顾奇的号码拨出去。

“妹子,啥事啊?”

“你在哪儿?”

“新工地啊。”估计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顾奇问,“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啊?”

工地上有茨城老家的人,说洪水泛滥,死了很多人,城里也是。

顾明月打开扬声器,嗓门嘹亮,“你们那下雨了吗?”

“没。”顾奇知道她又担心自己了,“我这么大的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在家好好的,月底发工资我给你转钱啊。”

信号又中断了,顾明月重新拨了两次都没接通,她拨顾建国的电话,两人面对面打电话完全没问题,也就说她这边有信号,没信号的是顾奇。

“大哥新工地在哪儿?”

顾奇天天都打视频回来,只说要搬新工地,工资非常高,其他没有多说,看她心事重重,顾建国挂了电话,“你大哥没说,咋了?”

“他不会跑到鹿城去了吧?”

她给顾奇买了辆冲锋舟,还有几箱药品物资,以顾奇的热血劲儿,做志愿者不是不可能。

鹿城现在台风暴雨,病毒和开始蔓延,顾奇去太危险了。

顾建国没反应过来,“好端端的他去鹿城干什么?那边又是台风又是暴雨的,飞机动车全部停了,他怎么去?”

顾明月不放心,进屋问周慧。

周慧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怔然,“你哥新工地在山里,没信号正常。”

顾明月还要问,注意到她膝盖上的手机屏幕是湿的,看向顾小轩。

顾小轩被周慧的眼泪弄得不知所措,直甩头,“不是我给气的啊,我好好写作业,妈妈进来就哭。”

“慧慧姐。”顾明月低低喊了声。

“我没事。”

她刚看到补习班群里的消息,出事的是小轩同学的妈妈,很好相处的一个人,前几天在商场碰到,还问小轩的暑假作业完成得怎么了,说她儿子如何如何……

好好的人,遭遇那种事,说死就死了,留下老公儿子怎么办啊?

她抹走眼里的泪,拉过明月,酸涩道,“你大哥不在,咱们要好好的,千万别想不开。”

“慧慧姐,出什么事了?”

当着孩子的面,周慧没有多说,“再难的事儿都能挺过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知道。”

那样恐怖的日子她都像打不死的蟑螂咬牙坚持,何况什么都没发生的现在呢?

社交平台不能用后,大家没法在群里讨论事情,有事就打电话去十四楼开会。

针对把房子租给政府安置受灾群众这件事,经过两次开会讨论,大家初步达成一致。

陆老师答应四个退休老师不好反悔,除非直系亲属,否则全部不准进。

陆校长不在,主持这场会的是28楼的住户,她家三个女儿,除了她和老公,家里还有亲妈跟婆婆,真要碰到坏人,她家绝对吃亏。

16楼的夫妻赞成她说的,顾建国也没理由反对。

“亲戚死皮赖脸要来怎么办?总不能把人轰走吧?”八楼住户问。

“你不好意思出面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来做这个恶人。”28楼反应迅速道,“大家彼此留个号码,遇到死缠烂打的亲戚,每家派个男人出来!”

第35章 [VIP] 035 末世第五天

讨论完这件事, 话题再次落到27楼过道的垃圾堆里,天气冷了,上厕所的次数明显增多, 厕所垃圾越堆越臭。

顾建国出门都能闻到屎臭味了。

楼上味道更重。

26楼在群里抱怨过好几回了, 垃圾袋没拴紧,垃圾渗出来,楼道都变色了。

28楼也受不了那个味儿,提议找个地方把垃圾扔了。

正好顾家有皮划艇,出门方便。

“扔哪儿?”

茨城有个垃圾填埋场,但导航软件用不了,想去也没办法。

“老城出去全是山, 随便找座山丢了就行。”16楼的住户说。

顾建国想起她之前不同意轮流收垃圾套垃圾袋而导致脏乱差的结果,丑话说在前面道,“我家有皮划艇,我负责接送,倒垃圾我不管啊。”

皮划艇烧柴油的, 他出油又出力, 自然不用劳动。

陆老师出了垃圾桶垃圾袋就不管其他,他也要这样。

16楼知道顾建国是对自己说的, 不太高兴, “你们家六口人,垃圾是我家的三倍,凭啥不干活?”

顾建国呛她, “我出柴油了, 还给你们当司机, 凭啥要干活啊,我家人多是不假, 但垃圾可没多少。”

家里垃圾是他清理的,除了厨房和厕所有垃圾,客厅和卧室的垃圾袋干干净净的。

说到这他就觉得奇怪,家里的薯片袋,牛奶盒凭空消失了似的,还有衣服的也不见了,他明明记得丢垃圾桶里了,收垃圾袋又没看到。

不过那些暂时不重要,他看着16楼住户道,“我家两天没丢垃圾也没你家多你信不信!”

“骗鬼呢。”16楼当然不相信了。

25楼对面住户替顾建国作证,“他家这两天的确没上楼扔垃圾。”

顾家用的网红手提垃圾袋,印有卡通图案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眼看话题又扯远了,陆老师站出来说,“老顾家出人工,出柴油,丢垃圾确实轮不到他,要不柴油大家平摊?”

16楼不吭声了。

到处都淹了,哪儿能买到柴油都不知道,家里的柴油不省着用,发电机发不了电,怎么用电饭煲电磁炉煮饭?

事情就这么定下。

四天出去丢一次垃圾,每次四个人,顾建国负责开皮划艇。

顺序是抽签决定的,这次是二楼跟四楼各派两人。

二楼被淹,全家住在五楼来了,四楼暂时还没搬,但照这情形,搬家就这两天的事儿,他们要在家收拾东西,跟十七楼的人换了。

年轻人嫌脏,两家都是老人出来,顾明月知道后,要跟着去。

顾建国皱眉,“很臭的。”

他怕女儿受不了。

“我戴口罩。”顾明月说,“咱们顺着水流走,运气好还能捡些没拆封的酱油醋啥的。”

顾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酱油醋家里不是有吗?而且好几大箱。

“捡不到酱油醋,捡些柴回来也好。”顾明月看向阴沉沉的天,语气凝重,“洪水不知道啥时候消,柴油用完了就得烧柴了。”

“不会吧。”顾建国想当然的认为雨洪水就退了,完全没想过洪水持续生活会怎么样,“我得跟楼里的人说说…”

“……”

没来得及阻止,顾建国已经跑出去了,扯着大嗓门开吼,“大家要不要囤点柴啊…”

楼下的人最先出来回应,“真到那时候,政府会想办法吧?”

“咋能啥都靠政府呢。”回家检查了遍自家柴油的居民道,“政府要安顿几十万受灾群众,水电气不知道啥时候能开通呢。”

“老顾,待会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前几天发电没多想,刚才看柴油不多了,要做其他打算才行。

政府救援人员夜以继日的奋战在前线,他们能不给政府添麻烦就不添麻烦吧。

做不到扶危济困,乐善好施,但能解决的事就自己解决。

“好。”

皮划艇约有五六平方米,多挤两个人完全不是问题。

商家配了四件救生衣,顾建国和顾明月穿了两件,其余两件给了年龄大的大姐。

六大袋子垃圾,用泡沫箱垫着挂在后面的,其他栋的人看到了,纷纷让他们帮忙把自家垃圾扔了。

“你们自己想办法啊。”顾明月旁边的卷发阿姨理直气壮道,“你们那栋不是有皮划艇吗?”

看明月望着自己,她说,“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帮这家还有那家,咱们又不是收垃圾的,犯不着给自己找活。”

她家在二楼,水淹后搬到五楼章大爷家了,期间给几个兄弟打电话,侄子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帮了这家拒绝那家就是给自己招仇恨,与其那样,不如谁都不帮。”

亲侄子都这样,其他人可想而知。如果不是章大爷,全家老小都只能住过道里。

所以28楼提出非直系亲属不能搬进来她毫不犹豫点头。

亲戚们不帮她,也别指望她帮她们。

“阿姨说得对。”过去两天,顾明月看她憔悴了许多,嗓门也不似之前洪亮了,“咱们只能管好五栋的事,其他栋管不着。”

五栋居民目前没有变化,暂时还算安全,其他栋就不好说了,未免惹祸上身,还是少打交道得好。

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起初她还怕楼里的人同情心泛滥,亲戚朋友来者不拒,没想到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

新城还能根据建筑形状外墙颜色分清哪儿是哪儿,老城除了浑水垃圾,仿若无人之境。

其他五人惊诧不已,“咋这样了?”

虽然在群里看到过老城水灾图片,但亲眼目睹还是大为震惊。

尤其看到漂浮的家具上挂着两具发青发黑的尸体后,大家都没说话。

到了就近的山前,尸体更多,也不知哪天死的,尸体被水泡得面目全非,无从分辨。

顾建国将皮划艇开远了些,也不让大家进山了,解了拴垃圾袋的绳子,直接用伞将其推到水边。

其他五人俱没回过神来,顾明月打量着周围,枯枝多,但挂满了垃圾,有那几具尸体,她也膈应捡这些柴火。

“爸,顺着山走……”

不知是不是城里的垃圾全冲到这儿来了,纸箱,衣服,被子啥都有。

顾明月盯着附近,突然眼前一亮,“爸,那儿……”

顾建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株大树倒了,枝桠横在洪水里,“啥呀?”

不会要把这株树拖回去吧?

“酒。”顾明月看着水上漂浮的绿色玻璃瓶,某国品牌的大众酒。

“……”顾建国嘴角抽了抽,“要那玩意干啥?”

水里泡过尸体,酒还能喝吗?

“喝啊。”顾明月说,“三伏天冷成这样,秋凉肯定更冷,咱捡些回去不会错的。”

其他人还沉浸在尸体恐惧里,完全没食欲,卷发阿姨道,“跟尸体一块泡过的!”

“没进水就行。”

茨城没有疫情,环境还算安全,只要不是泡过病毒的,都能吃。

顾建国拧不过她,拿孙子的鱼网捞了几个瓶过来。

除了绿颜色的酒瓶,还有黑色瓶子装的,卷发阿姨认出是某品牌的红酒。

她最先想到的是,“要不要还回去啊?”

贪不义之财是要被拘留的,这点法律知识她还是有的。

“阿姨知道是谁的吗?”顾明月捡出鱼网里的酒瓶,让顾建国继续捞。

“我哪儿知道。”

“咱们不捡也是被雨水冲走了。”流动的洪水虽然浑浊,但某种程度还算干净。

“表叔,帮忙啊……”

被喊表叔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出来意在捡柴的11楼大爷先动了,“明月说得对,哪怕不喝,烧也行啊。”

幸亏有这棵大树拦着,酒瓶没有冲走。

32个酒瓶,七个人,每人四瓶,再每家一瓶。

顺着水流往下,11楼大爷捞欲爆棚,啥都捞过来看,又捡了好十几瓶酒,枝桠也捞了几根,而泡过水的饼干面包没要。

酒大家分了,柴火全让大爷抱回了家。

顾明月和顾建国分到13瓶酒,七瓶果酒,两瓶红酒,四瓶白酒。

到家后,她把酒瓶泡盆里,往里倒了半瓶醋和酒精,肖金花的反应和顾建国差不多,酒瓶进没进水不好说,喝了拉肚子怎么办?

但顾明月洗瓶子时,她还是耐心的帮忙。

“妈,小舅给你打电话了没?”

“打了。”肖金花不瞒她,“阳阳吃了药不见好,问我认不认识医院的医生,我把曹医生的电话给他了,让你小舅妈自己联系。”

电话接通,弟媳劈头盖脸的骂她无情无义,见她铁了心不松口让他们来,又哭哭啼啼说好话,肖金花烦了,最后把电话挂了。

她给阳阳拿了五天的药,怎么就吃完了?

她家又不是开药房的,找她干什么呀?

刚把酒瓶清洗出来沥水,门铃响了,顾建国跑去开门,看两人穿着警察制服,浑身僵硬。

不会来查酒瓶的吧?

“是顾建国吗?”

顾建国身躯一颤,“是……是!”

右边的青年警察看他紧张,直接塞了张纸给他,顾建国一动不动,话都说不利索了,“警…警察,啥事啊?”

“你看看公告在说。”

他太紧张了,手根本不听使唤。

顾明月看他半天不动,上前拿了他手里的纸。

茨城市委的告市民书。

“洪灾发生后,市委政府立刻组织救援力量救援,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救援人员不眠不休,但大量房屋被毁,连续暴雨天气给救援人员带来非常大的困难,在此,茨城政府呼吁各界爱心人士伸出援助之手,捐款捐物,共克时艰,助力洪灾救援工作,共同守护我们美丽的茨城。”

她读给顾建国听,顾建国松了口气,捐款没有,物资还是有的,但他不傻,先问其他人,“别人捐的什么呀?”

“捐款由慈善会负责,我们来是想借你们的冲锋舟用几天。”

顾建国想说家里没冲锋舟,转而想起王老头看到他时问的话,扭头问明月,“咱家那是冲锋舟?”

“皮划艇吧。”

甭管是什么,青年警察说,“城里还有大批受灾群众没有安置,还请你们支持政府工作。”

“当然当然。”顾建国点头,手伸进衣服口袋就要掏烟。

自从明月回家他就把烟戒了,但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掏了两下没掏到烟,喊肖金花,“金花,快把我的烟拿来。”

青年警察气势威严,“工作时间不能抽烟。”

“哦哦。”顾建国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斜眼看明月,“明月……”

顾明月注视着两人制服,“你们哪个警局的,总不能拿张纸就要我们把东西给你们吧。”

青年警察将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顾明月抬眉,“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青年警察报自己的工号,让她打电话查。

“110还打得通吗?”

“……”

顾明月从上而下打量他们几眼,“我们是守法公民,当然会支持政府工作,但社会上骗子那么多,不问清楚后果谁负?”

左边老警察道,“陆宇良校长是不是在这小区,我给他打电话,你问他就知道我们是不是警察。”

见两人面如铁色,怕顾明月和他们吵起来,顾建国连忙说好,“陆校长就住这栋,我喊陆老师上来。”

陆老师在警局有朋友,但不是眼前的两人,不过看他们身形和站姿,不是警察也是当过兵的。

老警察拨通了陆宇良的电话,先和他说了情况,又把手机给陆老师。

顾建国在边上听着,凑到明月耳朵边小声说,“是陆校长的声音。”

陆老师说学校也收到通知了,但学生们没放假,导致几千学生滞留学校,挪不出救灾物资来,让明月能帮就帮,政府会记在档案里,以后子女考编会优先考虑录取。

最后这话忽悠顾建国行,对顾明月没用,她说,“皮划艇借出去了我们要用怎么办?”

老警察说,“我给你留个电话,你要用的话先打电话,哪怕不把皮划艇还回来我们也会派其他皮划艇来。”

顾明月冷哼。

她没有纠正顾建国,她这个是冲锋舟,全自动的,皮划艇可是要自己划桨的。

“我要考虑考虑。”

“……”

眼看两个警察沉了脸,顾建国拖他们去过道说话,“两位多包涵,我家明月生病才这样的,她很爱国的,荔城水灾,宜良地震她都捐物资了的。”

老警察不予置评。

大多市民看到警察都是害怕的,像眼前这位,开门后表情木讷僵硬,下意识回想自己是不是犯事了,但刚刚的女孩子完全不害怕,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当然,有求于人,他不会这么说。

“你们考虑考虑,我们明天再来。”老警察扫了眼还在跟陆宇良打电话的女孩,“家里有皮划艇踩踏船的都借出来了。”

但有冲锋舟的只有顾家。

“待会我劝劝她。”顾建国点头哈腰道。

顾明月把电话还回去的时候还没挂断,陆宇良跟老警察说了下明月的情况。

女孩被男友劈腿,又患了抑郁症,政府还要强行租她们的房子,陆宇良让老警察跟领导反应,不往顾家塞人了。

老警察说,“你们这栋楼的思想工作不好做,来的时候好几人说他家不接收外人,亲戚朋友都不行,大不了干架。”

年纪越大,脾气越大。

陆校长从亲爸嘴里知道楼里讨论的结果,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没人敢指责他们不对。

“我现在回不去,否则帮你们做做大家的思想工作……”

“学校和医院还要你指挥,这种事让房管局的人自己管吧。”

出了日晕小区那档子事,房屋登记也搁置了,上面的意思是只要亲戚同意就把彷山群众转移到新城来。

这事是志愿者在管,他们要严查酒店和民宿,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也不知啥时候是头。

送走他们,顾建国就问闺女咋想的,其他人都借了,就他家不借,往后出啥事政府不管怎么办?

“晚上再说。”

她和陆宇良说了,四天要出去倒一次垃圾,必须用皮划艇,她家有孩子,感冒啥的要去诊所,皮划艇必须谁喊谁到。

陆宇良答应找个信得过的人。

傍晚的时候,顾建国手机响了,对方说是消防大队的,借他家冲锋舟,以后有啥事消防队保证派人来。

救援这块是消防队在管,权利比警局大,顾明月直接问,“你跟陆校长啥关系?”

“我是陆老师的学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我去你家串串店吃过饭,当时陆老师请的客。”

小区里好多人都去店里吃过串串,顾建国哪儿记得清谁是谁,但陆老师气质儒雅,身边围着的都是身姿笔挺的人,他有印象,“是有几个长得不错的…”

当时他还想让陆老师介绍给明月呢。

可长得好的要么结婚要么有女朋友了,加上那时顾明月跟吴亿波感情好着,他就没提。

现在想想,明月如果找个体制内的…

好像也不好。

一忙起来就不着家,家里出事也帮不上忙。

“小伙子,你叫啥啊?”

“赵程。”男人报自己的身份证和工号,顾建国给明月使眼色,“应该不是骗子。”

顾明月记下男人的身份证和工号,又问,“你家里是干啥的?”

“……”顾建国哑声,“又不是查户口,你问这么仔细干什么啊?”

顾明月:“……”

她要看这人信不信得过。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爸是个普通公务员,我妈教高中语文,要我把他们的电话身份证给你吗?”

“你说。”

“……”男人顿了顿,“等我两分钟。”

除了身份证,姓名和家庭住址也报过来了。

赵程身边的队员不满,“借辆冲锋舟至于吗?”

赵程轻飘飘扫了眼说话的人,“人家救了你的命,你说呢?”

“啊?”队员撇嘴,“她就是那个心比不锈钢还硬的女主播?”

他虽然晕过去了,但知道送他回家的是那个大爷,他闺女冷血着呢。

赵程手机开的免提,顾明月听到这话,面不改色道,“对,我就是那个女主播。”

“……”

送药回来的路上碰到救援人员晕倒,她要走,顾建国迈不过良心那道坎儿送他们回去的。

救他们的是顾建国,不是她。

“他嘴笨。”赵程为队员说话,“还没当面感谢你们呢。”

到处都等着救援,他们几天几夜没阖过眼了,手脚泡起了白皱,皮划艇划烂了四辆,有冲锋舟拉动皮划艇,省了他们力气,还能多救很多人。

顾明月知道冲锋舟是留不住的,拖到现在无非想多为自家争取条件。

“我还有个条件。”她说,“最近治安不好,我要你们每两天来小区巡逻……”

这是派出所的事儿,不归消防管。

顾明月,“你关免提,我跟你细说。”

周围响起声哄笑,刚刚说话的青年凑过去,“老大,人家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第36章 [VIP] 036 联络员

赵程摁着电话, 面色微肃。

众人不再起哄,安静嚼完手里的面包,套上救生衣去皮划艇里等着。

赵程压低音, “什么事?”

“我嫂子爸妈的房子在日晕小区, 这几天暂时过不去…”顾明月要求很简单,周家的房子不能被政府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