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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国货群 舟舟沐 19190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分前奏

顾民成在家里说话向来都是说一不二, 只要是他交代下去的事情,必须得照办。

顾茂祥愁的头都大了,赵玉珍在院里洗衣服,木盆里摆着搓衣板,人却没在板凳上, 顾茂祥找了两圈,在后院的棚子寻到了赵玉珍:“妈我有事儿问问你。”

“有啥就说,我是你妈客套个啥劲。”

“我爸刚才又催了我一遍, 他让我去找我大哥……”

赵玉珍想了想说道:“你爸就是驴脾气, 谁也管不了,你就听他的话,要不然他得把气全撒你身上。”

顾茂祥苦着脸:“我哥不能听我的。”

赵玉珍给他出主意:“你就说你爸病了,让他和唐兰回来,他不能不来。”

听起来是个馊主意,可顾茂祥没有更好的主意, 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人。

顾茂晖不常回南坪村住,顾茂祥路上猜测,大哥大嫂的关系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融洽,顾茂祥从市里一路打听到了厂区, 最后找到了丝织二厂, 门口的大爷一听顾茂祥是厂长弟弟,忙不迭的去通知。

顾茂祥按照赵玉珍的主意,告诉顾茂晖说爸得了病,顾茂晖一听, 果然说要回家。

顾茂祥让顾茂晖在路口喊唐兰一起过去,顾茂晖迟疑了一下,顾茂祥说:“大哥,你也为大嫂想想,如果外人知道爸生病了大嫂也不上前,一定会说闲话的。”

顾茂晖没给他准确的回答:“我回去问问唐兰。”

唐兰和冯大姐在炕头上唠的正开心,唐兰抬头看顾茂晖掀纱帘进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散了,就连冯大姐都看了出来,悄悄捅了她几下,找借口回了家。

顾茂晖像是没看到一样:“唐兰,茂祥特地去厂里找我,他说我爸病了,我来没有逼你的意思,如果你愿意去就一起过去看看,不愿意去就算了。”

唐兰反问:“是顾茂祥让你喊我的?”

“嗯。”

顾茂祥……那一定是赵玉珍的主意,不知道顾家人在打什么主意。

顾民成生病?唐兰忍不住想笑,冯大姐刚才来还说,在村口见到了顾家人,他们是刚从赵玉珍娘家回来,顾民成腿脚硬朗着呢,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

唐兰点点头:“那就过去一趟吧,等我给安安换件衣服。”

安安有点不开心:“我不想去爷爷奶奶家。”

唐兰摸摸她:“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很快就回来了。”

路上顾茂晖抱着安安,唐兰问他:“你弟没说你爸是什么病吗?”

“他没提,我也没想起来问。”

顾家的大门虚掩着,顾茂晖推门进去,屋里顾民成坐在炕上在看电视,顾茂晖诧异的问:“爸,你不是生病了吗?”

顾民成一头雾水:“生病,我生什么病?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一回来就咒我生病。”

“茂祥去城里找我,说你病了。”

“茂祥人呢?玉珍,玉珍……你去找找茂祥。”

顾茂祥比唐兰他们早到家好一会儿,他本来想提前和他爸说一声,为了让大哥回来他撒了谎,可是顾茂祥刚进院子,就被李香凤连哭带喊的拉进了屋里,李香凤不依不饶,非得让顾茂祥和她道歉。

李香凤哭个不停,顾茂祥也上来了脾气,夫妻俩互不相让,李香凤堵着门不让他出屋,顾茂祥急的直跺脚:“你净耽误事!”

“你就编排吧,你有正事?”

“算了跟你说不清。”

“你……你”

赵玉珍在外面敲门:“茂祥快出来,你爸喊你呢。”

顾茂祥硬着头皮过去,屋里站的全是人,顾民成铁青着脸:“老大,你为啥骗你大哥?”

顾茂祥扯出一丝笑容:“爸……我怕我哥不来,所以……”

“那你也不应该撒谎!算了,回头我再和你算账。”

顾民成没忘了喊顾茂晖的初衷,他问道:“茂晖,我们是你亲人吗?牛牛是你侄子吗?”

顾茂晖点头:“是。”

顾民成深吸气了一口气:“那你们那连顿饭都不管?我和你妈没在家,你弟妹饭点带着孩子们上门,你媳妇理都没理!还请外人来吃饭,好啊,我这个当爸的,真是不顶用了!”

唐兰站在屋里,心道看来这次是冲着她来的,顾民成他们刚回来,李香凤忙不迭就告状,可见对她也是怨念颇深。

唐兰刚想说话,顾茂晖开口说:“这些话都是我弟妹说的?”

“那还有假?”

顾茂晖又说:“哦,这事我管不了,唐兰不愿意留饭,我也没办法。”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顾民成没料到儿子这么窝囊,痛心疾首的喊道。

赵玉珍敞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快很多,她插话说:“当家的,人家小夫妻一条心,咱们家也不欠一顿饭,何必自己打脸。”

顾民成喝了几口凉水:“早知道你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和……算了算了,你随便吧。”

顾茂晖眼神闪了闪,他轻轻低下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爸,你就当我不孝顺,既然这么多怨言,一家人也不用勉强往一块凑合。”

顾民成和赵玉珍总觉得顾茂晖话里有话,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唐兰安心的坐在一边当吃瓜群众,人家老顾家的事她才懒得掺和,再者说,别看顾茂晖现在和他爸争执的厉害,可打着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来,人家还是最亲的亲人。

话题是由她而起,顾家人对她有偏见,自然看她什么都不顺眼,她也懒得和顾家人多费唇舌,这次来纯粹就是好奇对方要出什么幺蛾子,原来不过是最简单的兴师问罪。

如果换成原主的话,恐怕该被唬住了,也不对……唐兰转念一想,原主可不敢得罪婆婆。

这时候赵玉珍幽幽的开了口:“茂晖,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对我和你爸不满意?天地良心,自从我嫁进来,为老顾家生儿育女,把你们几个孩子养大成人,我自问没亏待过你们几个,我们做父母的,有什么对不对的,你们也得将就着!”

唐兰点点头:她这个婆婆平时没什么章法,喜欢吆五喝六的,没成想打起温情牌来说话还挺有条理、

赵玉珍抹了一把泪继续说:“你们的婚事也是我操心的,你成年了,我琢磨着得给你找个媳妇,为了你啊,我是问遍了媒人,农村种地的姑娘我一个没同意,给你找了一个有中专学历的,虽然没有娘家,可是长得好,学历高,我用的心思,你们谁也不明白。”

她又指了指顾茂祥:“茂晖啊,你也不想想茂祥,香凤啥样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大字不识,农村泥腿子一个,咱们家你的婚事是最圆满的,婚后你和唐兰关系不好,可这能怪我们当父母的吗?谁不希望儿女好?”

赵玉珍的话像是触到了顾茂晖的痛脚,他打断了赵玉珍:“不要说了。”

赵玉珍往后面一站:“当家的,茂晖这次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也不知道是谁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天地良心,挑拨是非的可不是唐兰。

唐兰开了口:“我来这不是听谁指桑骂槐的,既然爸没事,那我先走了?”

李香凤进了屋:“大嫂你别走,大哥因为你和爸妈争执,肯定是你嚼的舌根!”

赵玉珍感觉哪里不对,唐兰和顾茂晖都不太对劲,换做以前发生今天这种事,唐兰先是不分黑白的耍闹一弄,把所有的矛头指向茂晖,接下来两夫妻就得吵起来,可今天呢……一切咋变了?

赵玉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顾茂晖等李香凤说话,坚定的说道:“既然爸妈还有弟妹都这么不满意,咱们分家吧。”

顾茂晖的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愣在原地,顾民成不敢相信在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分家?”

在农村只要父母健在,兄弟分家的情况基本没有,父慈子孝,一家人住在一起才算完满,就算平时吵架再厉害,哪怕见面不说话也不分家,顾民成听到大儿子的话气的差点昏厥过去:“分家?你再说一遍,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顾茂晖又重复一遍:“爸,你就算打断我的腿,我也要说,分家!”

“是你媳妇撺掇你的?”顾民成怒火翻腾,脑袋像被重物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顾茂晖摇摇头:“和唐兰无关,是我自己打定了主意。”

赵玉珍连忙两边劝:“茂晖啊,你也为你爸考虑考虑,分了家,我们丢不起那份人啊!”

“这个家绝对不能分!除非我死了!”顾民成气呼呼的站起来。

顾茂晖笑了笑:“爸,你心里都清楚,分了家就消停了。”

顾民成往外走的步伐停了一瞬,他的浑身有些僵硬:“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茂晖神态从容:“或许就是爸想的那一层意思。”

唐兰搂着安安,安安小声问她:“爸爸和爷爷是要打架吗?”

唐兰用探究的眼神打量顾茂晖:这两个人仿佛在打哑谜,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凌晨前写完了~~我去睡了,晚安,明天有时间会捉捉虫,谢谢大家的火眼金睛(*@ο@*)

第32章 古董(合并章)

赵玉珍一看形势不对, 赶紧站出来劝道:“你们爷俩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茂晖你也是,怎么用这个态度和你爸说话?气头上的话不能听,分家先别提了。”

李香凤后悔的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本来想告告状, 挫挫唐兰的锐气,可她万万没想到,大哥竟然要分家!

这个家一定不能分, 大哥大嫂在城里有工作, 是每个月领工资的人,待遇那么好,从手指缝随便漏一点好处出来,她们全家人都跟着受益。

分家分家,是要把家里的东西重新分配,家里好歹还有些值钱的物件, 大哥分钱刮走一层,李香凤不甘心,她嫁过来的时候婆婆早就承诺过她,顾家以后是顾茂祥当家。

李香凤附和赵玉珍:“大哥, 妈说的对, 你别冲动,有事好商量,我去做饭,要不你们一家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 我们回去吃,安安,咱们回家。”

安安乖乖的跑过去:“爸爸抱我。”

顾茂晖路上一言不发,唐兰身为局外人也懒得多问,安安小声和唐兰说:“爸爸不开心,回家我给他糖吃。”

“安安真懂事。”

安安闹着说肚子饿,唐兰去厨房做饭,顾茂晖没留下一起吃,说工厂还有事先走,临走之前他告诉唐兰:“过两天我还会过来。”

顾家愁云惨雾,赵玉珍抹着泪:“当家的,我们对茂晖也不薄,他说翻脸就翻脸……”

顾民成疑惑的问:“你是不是和茂晖说了什么?”

赵玉珍身形一晃,眼里仿佛又星星在转:“我什么都不敢说啊……”

“那他怎么……”

赵玉珍也纳闷:“老大从回来就不对劲,和以前不太一样……”

顾民成蹙着双眉:“是我对不起他……”

李香凤出主意:“爸妈,生儿养儿都是恩情,如果大哥非要分家的话,你们就管他要赡养费,我听说城里还有为了这个打官司的,大哥如果要分钱,就得留下一笔钱,我大嫂那么败家,她们手里指定没钱,这样一闹就消停了。”

顾茂祥上前:“你这主意不行。”

顾民成眼睛一瞪:“就按老二家说的办!茂晖愿意闹,就让他闹!”

唐兰没受分家的影响,平时照常上班,眼看着她在质检部剩下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会把她分到什么部门。

唐兰问过赵继红,赵继红说她们这批新人还在等待分配,要根据各部门的人数缺口和员工的表现再定。

唐兰听其他新员工抱怨过:“其他单位招工,应聘什么就做什么工作,咱们工厂可倒好,员工不能自主选择,还得听厂里的安排。”

抱怨归抱怨,工作又不能辞了,现在找个像样的工作也不容易。

附近新开了一家电影院,名字通俗易懂,就叫:“工人电影院。”一听这名字,也知道主要的客源都是附近的工人。

这两年看电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以前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对于娱乐活动就没有太多的向往,可现在不一样,大多数人们从温饱线挣扎着上来了,无论每天的主食吃什么,最起码能吃饱。年轻人看电视接受了很多新鲜的事物,觉得看电影是一件很洋气的活动。

服装厂组织员工去看过一次电影,算是厂子的一项福利,自己不用花钱,每个员工一张电影票,一张票只够自己看,想带着家里人还得自己单买,小单身们乐呵呵的去看了电影,拖家带口的员工抱怨厂子太吝啬,连多两张电影票都舍不得给。

安安太小了,小孩子坐不住不适合往安静的电影院里带,杨春来约了唐兰下班去看,安安有顾茂晖接,唐兰有了自由的时间。

电影院门口全是附近来看电影的人,唐兰看到不远处有卖爆米花的老大爷,唐兰过去买,老大爷乐呵呵的说:“你来的时候正合适,我刚从家里蹦完就拿出来卖了,还热乎着呢,我用的全是饱满的玉米粒,放了不少糖,吃起来很甜,这个价格可不贵。”

爆米花一毛钱一小袋,唐兰买了两袋,把其中一袋塞到杨春来的手里:“进去吧。”

售票窗口全是排队的人,她们手里有电影票就省了这个步骤,大厅很聒噪,售票员不停的喊:“大家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电影院的窗口很小,也就二十厘米的样子,一共三个窗口,可实际上开放的只有一个,夜场第一场是晚上七点,她们下班后正好赶得上。

门口摆着正上映的电影的宣传照,她们今天要看的是《半张订婚照》,在主演的旁边有几个字格外显眼:“少儿不宜!”

唐兰笑道:“我们都成年了,可以看。”

其实这部电影的尺度并不大,在唐兰看来,只是一部再普通不过的爱情喜剧片,主演是卢青和陈烨,这两个人是八十年代一直活跃在荧屏上的电影演员,唐兰记得卢青演过很多部电影,她路过电影院的时候,常常看到宣传板上卢青的剧照。

整部故事剧情并没有给唐兰带来多大震撼,对于阅片无数的她来说,剧情还稍稍有些老套了,毕竟年代有局限性,唐兰感叹:陈烨是真漂亮啊。

黑白的屏幕上,陈烨妆容很淡,温婉大方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一颦一笑间都带着风情万千,电影还不错,只是电影院的体验有些差。

坐在唐兰后面的是一个小男孩,旁边的是孩子的母亲,小男孩从开始就不听的大声说话,惹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中间换胶卷的间隙,唐兰忍无可忍,扭过头去说道:“这位女同志,麻烦管一下您的儿子。”

对方年纪也不大,斜着眼睛说道:“看电影自由,你凭什么管我?”

唐兰不怒反笑:“那我去找放映员评评理?”电影中间需要换胶卷,放映室后面一直会有放映员在。其他人附和说:“这位女同志说的没错,小孩子影响的大家都看不好电影。”

“可不是吗?我好不容易有时间看一次卢青主演的电影……”

大家七嘴八舌之下,孩子妈有点招架不住,狠狠的瞪了唐兰一眼之后落荒而逃,下半场电影因为没了吵闹的孩子,唐兰看的格外舒心。

唐兰回家之后,按照以前的惯例把电影票根发了红包,红包群没有之前活跃,在线的人只有十几个品牌,唐兰有些纳闷,上海硫磺皂十分怨念的说道:“群主,你看看时间。”

唐兰抬头看看表,竟然已经凌晨一点了!怪不得大家都没在线。

上海硫磺皂:“群主,你有机会去上海吗?”

唐兰:“恐怕去不了。”

上海硫磺皂:“好可惜,如果你以后有时间去的话,你可不可以去厂房买几块我们家的硫磺皂发红包给我?”

唐兰:“可以直接去厂区买?”

哈德门香烟:“群主不知道吗?你们那个时代,很多工厂都会超量生产,工厂自己拿出去卖,算是营收的一种方式。”

手牌哈利油发了害羞的表情:“我也听说过,确实可以超产自销,当时在学习品牌史的时候讲师介绍过。”

凤凰牌自行车:“好苦逼,像我们这种大厂就不行了,监控的可严格了,产量多了市场混乱。”

大白兔奶糖:“楼上是值钱的电器,我们这些食品日用品比不了咯。”

“楼上上一定是故意来炫耀的。”

青松牌电视机:“我们工厂在南京,求群主有时间去看!”

唐兰满脸黑线,她刚想说话,新华书店匆匆上线:“群主,你能帮我找书吗?”

唐兰:“什么书?具体要求呢?”

新华书店:“1977—1979年的《儿童文学》,群主帮帮忙。”

这本书是畅销书,不过她们这里只是小城市,而且都是前几年刊行的……唐兰答应说:“我有时间去找找,但是不一定能买到。”

新华书店:“《儿童文学》那两年的很有价值,如果能找到那就太好了,群主辛苦。”

新华书店发了一个定向红包。大白兔奶糖:“群主快收红包!这是华华第一次发红包!”

燕舞收音机:“羡慕有红包收的。”

唐兰拆开一看,新华书店发的是一套四大名著的精装版,出版年份是2016年。

唐兰暂时又不上这套书,直接把书收藏在余额里,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唐兰退出群想:自己这是又接受了一个群任务吗?如果完不成,不知道会不会有惩罚,如果顺利找到书,那这次会触发群里的什么功能?唐兰莫名有些期待。

《儿童文学》六十年代创刊,在特殊时期停办了很多年,等再次恢复时光的指针已经停靠在了1977年,《儿童文学》三毛钱一本,城里的父母很喜欢给孩子订阅。

像《儿童文学》这种期刊全是通过邮局订阅,书店不是每期都有,而且新华书店要找的是前两年的,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唐兰想到了九叔,九叔收废品经常会收到一些旧书,书按照重量买不划算,再者也太糟蹋了,所以每次收了书,九叔全部整理在一起,价格便宜的卖出去。

唐兰抽时间去找了一趟九叔,经过之前的接触,唐兰和他渐渐熟络起来,他听完唐兰的描述:“你每次总是提稀奇古怪的要求,前两年的书可不好找,我帮你留意留意。”

唐兰松了一口气:“九叔如果看见就给我留下,我可以出高点的价格买。”

九叔懒洋洋的靠在摇椅上,“我没在乎钱多少,我看你也是爱书之人,我没啥文化,可也知道,书不能糟蹋,每次看到那些把书当破烂卖的人,我就……唉,算了不提啦。”

唐兰在奔波找书的同时,顾茂晖也回了南坪村。

顾家人全在地里忙碌,李香凤头疼,婆婆允许她休息半天,李香凤躺在炕上,听到门口有动静,踢了踢牛牛:“去看看谁来了?”

没多一会儿牛牛跑过来:“妈,我大伯来了!”

李香凤惊的从炕上坐起来,大哥还真是一门心思要分家啊!这哪行?

家里一个男人也没有,李香凤让牛牛去地里喊人,牛牛不愿意去,说要零花钱,李香凤没办法,从裤兜翻出一毛钱给儿子:“败家崽子,快去叫你爸你爷。”

李香凤从铁皮暖壶里倒了一杯开水,顾茂晖在外面没进屋,等牛牛喊人回来,顾民成拉着儿子进了厢房:“咱们爷俩唠唠。”

赵玉珍好奇的趴在窗户根,顾茂祥拉走他妈:“妈,你快走吧,我爸出来还得怪你。”

赵玉珍有些尴尬,趴墙根确实不太合适,她自言自语道:“你爸能让你大哥改主意吗?”

顾民成进屋的时候有五分信心,等他出来,耷拉着脸子说:“分家就分家吧。”

赵玉珍一听就急了:“当家的,咱们开始咋说的?你全忘了?”

赵玉珍大声道:“当家的我没听错吧?老大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分吧分吧,分了省心!”顾民成说!

既然决定要分家,总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商量,顾茂晖喊上了唐兰,毕竟她和他名义上还是夫妻,唐兰没带安安,把她放在了于奶奶家。

顾家一共有四间半房,房子是在最近几年盖的,还算比较新,顾茂晖的工资虽然不往家里交,但是每个月也会填补一些钱和粮票,就比如家里用的收音机,也是他托人弄到的半导体收音机票。

赵玉珍率先开口:“我先说一句,老大不能分房子。”

她又添了一句:“唐兰那不是盖了新房吗?你们一家住新房也合适,既然分家,就不适合住在一个院子了。”

唐兰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顾家盖房的时候,顾茂晖是出了钱的,从公平的角度,不分房的要求显然不合理,谁知道顾茂晖点点头:“房子我不分。”

赵玉珍面露喜色:“还是老大通情达理,以后牛牛他们几个长大了,这些屋子还怕不够住呢。”

房子是分配的关键,既然顾茂晖不要房,其他的都不太重要,顾茂晖提出要走缝纫机,李香凤立马反驳:“这可不行,缝纫机咱们还有用,大人孩子扯布料做衣裳,都得靠它。”

顾茂晖下巴有微微胡茬,他垂着眼睛突然抬头,脸上浮现出笑意:“我房子都没要,要一台缝纫机都不行?”

李香凤挽起半截袖子,满眼都是戒备:“那又怎么样?缝纫机还有用呢,放在咱家就是咱家的。”

真是无赖!唐兰一直没开口,她忍不住说道:“弟妹脸皮还挺厚啊。”

“大嫂你啥意思?缝纫机给你们只能落灰,你会裁衣服做衣服吗?你连安安的小裤子都不会做。”

“我愿意放来落灰,不用你操心。”

唐兰忍不住同情顾茂晖,同样都是顾家的儿子,赵玉珍好像对二儿子更亲近一些,就连顾民成,也对顾茂晖颇有怨言。

论吵架李香凤不是唐兰的对手,李香凤就是音量高,唐兰准确的抓住她话里的漏洞一句句紧逼,问的李香凤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猪肝色。

李香凤转过去向婆婆求救:“妈,你说句公道话啊。”

赵玉珍铁青着脸,这个二儿媳,在人家唐兰面前一点甜头占不到,就知道窝里横,每天欺负茂祥,要不是寻思有三个孙子,她才不会忍着她,也怪她当时看走了眼,李香凤村里的人都说这个姑娘泼辣能立得住,赵玉珍琢磨二儿子性子软,就得找一个性子硬的,谁知道娶进来发现是一个纸老虎。

赵玉珍越想越生气,她不耐烦的说:“我能说啥?你大哥大嫂不让,就是一台破缝纫机,你们争得还挺欢。”

这台缝纫机有些年头了,岁数顾茂祥还大,是五十年代的老款缝纫机,现在这台缝纫机走的线都歪歪扭扭容易脱线了。

李香凤想,家里之前的大物件本身就没有几件,她一件也不想让大哥带走……

最后还是顾民成拍的板:“既然你大哥开口了,缝纫机也不值钱,就给他吧,你大哥房子都不分,你们还想咋地?”

顾茂晖的户口在省城,他是城镇户口在南坪村没有地,这一项不用分,其他盆盆碗碗顾茂晖也没计较,赵玉珍连忙说:“茂晖啊,咱们也差不多分完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顾茂晖手指敲敲椅面:“分完了?还有一批东西没分吧。”

赵玉珍心里一惊,但面上依旧不承认:“你这孩子,爸妈还能诓骗你吗?真没啥了。”

顾茂晖轻轻吐出几个字:“古董。”

顾民成拿茶杯的手一晃,杯里淡黄色的茶水斜撒出来:“老二家的,你把孩子们带出去。”

李香凤不明所以,什么古董?公公弄得神神秘秘的,她拉着牛牛几个:“你们快点出去玩。”轰走孩子她又栓好屋门。

顾民成叹口气:“既然茂晖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们,反正你们都是顾家人,那几年提心吊胆的日子也过去了,我也不妨说实话,咱们家,有几件宝贝。”

李香凤噗嗤一声笑了:“咱们家几代贫农,能有啥宝贝?难道是几把生锈的锄头?”

顾茂祥拉了媳妇一下:“你别插话,听爸把话说完。”

顾民成又说:“没错,咱们家成分是贫农,可谁家没点传世的宝贝?当年破四旧,我把东西藏了起来,万一被人发现,那咱们一家都得遭殃,可时代不同了,以前的糟粕在这会儿看来全是珍宝。既然你大哥提了,我也不瞒着你们,咱们家,有几幅名人字画和三个花瓶。”

李香凤忍不住又说:“不就是破画吗?我赶集也见有人卖过,两毛钱一幅,花瓶能当盐罐子不?”

唐兰:……

顾民成起身出门,过了好一会儿搬来一个樟木箱子,他费力的抬到桌子上,唐兰往前凑了凑,顾民成打开箱子,介绍道:“这三个花瓶有年头了,我记不清了,听……听别人说是明朝的,字画我也不懂,总之……总之能换不少钱。”

唐兰忍不住想笑,她这个公公明显不是能欣赏这些古董的人,她真是好奇,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在他的手里。

唐兰数了数,一共是四幅字画三个花瓶,顾民成说:“老大先选,算四个,剩下的老二两个,玉梅一个。”

李香凤不满的说:“爸!既然这么值钱,为什么让给大哥这么多?这也太不公平了,怪不得大哥不要房子,原来心思全放在古董上了,一个古董能盖好几处房子了!”

唐兰心里想,好几处房子?恐怕能买下现在的一条街吧。

顾民成既然做了决定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和你妈都同意这么办,你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赵玉珍局促不安:“都……都听你爸的。”

顾民成让顾茂祥先挑,李香凤不满意也没办法,她狠狠的剜了唐兰一眼。

顾茂晖开口说:“唐兰挑吧。”

“我?”唐兰连忙摇头:“我不懂。”

“你随便挑四件,我选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唐兰,唐兰心里一横,挑就挑:她把字画和花瓶仔细地看了一遍,食指指了几下:“这个……这个……左边第二个……最后一个。”

李香凤差点咬碎了后槽牙,在她看来,全家所有的幸福都要靠这几件古董了,以后把值钱的古董卖了,她们家就能成万元户,看娘家谁敢瞧不起她!

唐兰毕竟上过学,肯定比他们有见识,刚才唐兰仔仔细细地盯着瞅了半天,像是一个懂行的,她选的一定错不了!想到这,李香凤抢先一步,把唐兰选好的前两张字画抱在怀里,笑嘻嘻的说道:“大嫂,你们能选四个呢,这两个给我们吧。”

唐兰气的后退两步:“刚才明明说好让我先挑!你抢过去算咋回事?快点还我!”

李香凤看唐兰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非常得意,她躲到赵玉珍后面:“不还,我们就要这两个!”

顾民成没办法,和唐兰说:“那你重新再选选。”

唐兰为难的说:“那两个看起来最值钱了……”

李香凤窃喜。

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唐兰磨蹭了一会儿,叹着气随便选了四件,脸上毫无喜色。

回去的路上顾茂晖说:“你这出姜太公钓鱼的戏唱的不错”

以顾茂晖的聪明机警唐兰没指望瞒过他:“你看出来了?”

“放心,你演技很好,我是从那幅画上看出来的端倪……才推测出来的。”

唐兰笑了笑:“偷鸡不成蚀把米,李香凤恐怕要失望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唐兰摸透了李香凤的性格:掐尖卖乖、事事争先。她本来就对顾茂晖分四个的结果不满,唐兰还有了先挑的优势,她怎么会善罢甘休?

后来不出唐兰的所料,李香凤撒泼抢走了前面的字画。

这里面所谓的古董,其实只有三件,其他都是迷惑人的□□而已,根本不值钱,虽然唐兰不懂鉴别古董,但她有常识,那四幅画都是早就失传的名画,真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唐兰不确定花瓶具体的价值,至少……比那些赝品字画要珍贵的多吧。

唐兰忍不住问:“你怎么放心让我选?”

顾茂晖的脚步放缓,心里酸涩不已:“对我来说,这些所谓的古董,价值多少不重要,我只是留个念想而已。”

真是……任性。

作者有话要说:  →_→今天的更新合在一起啦。

最近的几章看起来可能有点别扭,后面我会解释的……

第33章 赵叔

顾茂晖第二天把缝纫机搬了回来, 他和唐兰商量:“我的宿舍没地方放,暂时先放你这儿,你放心,以后我一定运走。”

唐兰还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点点头说:“等你方便的时候再搬。”

这台缝纫机和时下的款式不太一样, 通体都是黑金色,机身还绘着花纹,可能因为年头太长, 有些微微掉漆, 唐兰想起红包群里有两个缝纫机品牌:蜜蜂牌和蝴蝶牌,这两年最流行的就是蝴蝶牌的黑头机。

可惜群里不能发照片,唐兰只能去描述这台缝纫机的样子。

蝴蝶牌缝纫机率先出来:“群主知道这个缝纫机什么牌子吗?”

唐兰:“看不清了。”

蝴蝶缝纫机又问:“群主针板上是光滑的还是略微有些凹凸不平?”

唐兰:“那自然是光滑的。”

蜜蜂牌缝纫机:“针杆和梭芯群主描述一下吧。”

唐兰围着缝纫机看了一眼,把她看到的转化成了文字,过了许久,蝴蝶缝纫机说:“群主, 这台应该是50年的飞人缝纫机,你描述的那款,是他们出过的最贵的一款,一般人买不起, 群主你们家是什么背景啊?用得起当时这么贵的缝纫机。”

唐兰也不知道啊!她只是随意问问, 谁想到牵扯出了这么多隐情。

新华书店:“群主我歪个楼,你别嫌我烦,书找的怎么样了?”

唐兰:“找到了78年的三期,其余的还没找到。”

新华书店很满意:“群主靠谱!能找到三本已经很厉害了。”

缝纫机抬回来之后放进了杂物房, 这么值钱的缝纫机,还是供起来吧,唐兰想。

顾家那头。

没了缝纫机之后李香凤的心情很不好,她抱怨说:“妈,以后做衣服咋办?咱们总不能再去买缝纫机。”

赵玉珍没当回事:“你娘家不是有台新缝纫机吗?做衣服你回娘家做。”

李香凤心里冷哼,她婆婆真会占便宜,她一个出了嫁的女人,做件衣服还要特地回趟娘家?这得让别人笑掉大牙,再者她嫂子不是省油的灯,指不定怎么讽刺她……

李香凤说:“妈,我爸不是说字画值钱吗?咱们托托人卖了吧。”

赵玉珍也心动,家里有这些字画她早就知道,当初怎么留下的她一清二楚,本来以为当家的不会拿出来,没想到老大这么一闹,倒是把古董分了。

虽然分的少,但赵玉珍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他们理亏啊!能分到三件不赖了,也就是李香凤贪得无厌。

赵玉珍迟疑地说道:“你爸没说卖,说要留着,还说怕卖不上价格被骗了。”

李香凤看婆婆也有要卖的意思,乘胜追击道:“妈,你也不想想,万一我怕心软,让茂祥和玉梅的也让出来咋办?”

赵玉珍一下子清醒过来:当家的还真做得出来!

赵玉珍咬咬牙:“你把老二叫过来,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卖。”

“好嘞。”李香凤仿佛看见,万元户的日子在向她招手。

现在收古董的人不算多,而且识货的人少,顾茂祥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一个省城收古董的朋友,他极其谨慎,东西绝对不能离手,免得被人掉包。

全家人都瞒着顾民成,一点不敢让他知道。

李香凤借口回娘家,收古董的老刘坐着硬皮火车过来验货,听说是名人字画激动的半宿没睡。

老刘前些年暗地里也没少收古董,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等他见到画之后气的拂袖要走,顾茂祥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去拉:“好歹报个价钱,这画可值钱。”

“值钱?”老刘深吸一口气:“你们二位是真不懂画,这几幅名画失传了几百年了……这是赝品,赝品懂吗?假的!”

李香凤急忙摇头:“不可能,我公公说可值钱了。”

“你们信他的还是信我?”

顾茂祥问:“那你估估价,值多少钱?”

老刘嗤笑一声:“虽然是赝品,好歹也废了功夫,最多二十块钱,多一分我都不要。”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顾茂祥咬咬牙:“二十就二十,一共四十块钱。”

李香凤来的时候多兴奋,走的时候就多失落,眼看着万元户的希望落空,她忍不住问:“咱们的不值钱,那大嫂选的呢?”

顾茂祥丝毫没犹豫:“都一样!她那份也是赝品,我就说,咱们家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有值钱的古董呢,肯定是祖上想找传家宝,又没值钱的东西,就用赝品抵,一代代传下来,所有人都信了。”

李香凤同意丈夫的话:“一定是这样!亏我当时抢的厉害,才值四十块钱。”

“能卖点钱总比一分钱没有强。”顾茂祥安慰她。

李香凤也说:“大哥的破花瓶没准还不值二十呢,也不知道大哥分到手卖没卖。”

顾茂晖自然不着急把花瓶托手,当时他争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钱,自从上次分完家,安安五天没有见到爸爸了,她眼泪汪汪的问唐兰:“妈妈,爸爸是不是又丢下我们了?”

唐兰赶忙安慰她:“你爸爸有事去外地了,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安安吧唧吧唧嘴:“那好吧,如果爸爸再不回来,我留给他的饼干可就保不住咯,我肚子里的小馋虫很厉害的。”

顾茂晖回了一趟省城,省城是他熟悉的城市,下了火车他直奔城北的一个胡同,一个鬓角发白的男人给他开了门:“办好了?”

顾茂晖点点头:“赵叔,都办好了。”

顾茂晖掏出三个花瓶递给赵叔,赵叔摆摆手:“花瓶你留着吧,我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要花瓶没用,最主要的是别便宜他们。”

赵叔问道:“你不是有一个女儿吗?有照片吗?”

提起安安,顾茂晖眼里有止不住的笑意:“她还没拍过照片,等有时间带她来看你。”

赵叔左脚是坡的,他捶捶自己的腿:“不中用啦,年轻的时候还说要走遍全中国,现在拖着这条废腿,去哪都不方便。”

顾茂晖安慰他:“赵叔,你别这么说,你的学识一般人都比不了,尤其是现在国家缺人才,你为什么不……”、

赵叔摇摇头:“人的心气儿全磨没了,还能干成什么事?我自己最了解自己,剩下的日子啊,养养花种种菜,每个月领点补助,也就是半辈子。”

顾茂晖听着心酸,赵叔日子过得清苦,他这十几年没少遭罪,前年平反之后,街道把房子还给了他,等赵叔再回来,已经是多年以后。

当赵叔找到顾茂晖时,顾茂晖从赵叔口中得知那些事,顾茂晖本来不信,可是影影绰绰的记忆告诉他,赵叔说的都是实话。

赵叔问他:“你不打算找她了?”

顾茂晖长舒一口气:“算了,你不是说了吗?她过得很好,隔了这么多年,我何必打扰呢。”

赵叔拍拍他:“快回去吧。”

顾茂晖回到了自己省城的家,这是一处四合院,这个地方除了他,顾家没有人知道,院子里长起了高高的杂草,顾茂晖迈过一片杂草地,推开斑驳的木门,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顾茂晖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他想起来赵叔和他说的话:“这里住过本地显赫的人物,物是人非啊,除了这旧房子,还有谁记得他们?”

院子里正北方的是正房,两边各有一间东西厢房,另外还有一间南面房子,厕所在西南角,顾茂晖听赵叔说,本来正房摆着价值不菲的黄花梨家具,现在只留下空荡荡的一片。

顾茂晖在这里住了一夜,晚上各种混乱的梦交织着,第二天一大早,他顶着乌黑的眼圈踏上了回程的火车。

不得不说,血缘真是奇妙,才不过几天,一想起安安,顾茂晖已经归心似箭了。

绿皮火车上人很多,顾茂晖走进各种味道夹杂的车厢里,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老大娘,看起来有八十来岁,拄着一根拐杖,身边的像是老人的女儿。

顾茂晖不动声色的去了另外一头,找稍稍宽敞的地方站着,过一会儿到了饭点,他去了餐车车厢,买了一份盖浇饭。

饭菜由没盖的铝皮饭盒盛着,盒子里一半饭一半菜,顾茂晖看了一眼,菜是猪肉炒卷心菜,五毛钱一份不收粮票。

工人们普遍的工资是一个月四十块,相比较工资来说,买一盒盖浇饭还是让人肉疼的,但不要粮票呀,盖浇饭还是肉菜,铝皮饭盒里一大块一大块的猪肉非常诱人,为了怕有人多买其他乘客吃不到,所以每个人只许买一盒。

顾茂晖吃完饭站了几个小时,等下火车时浑身疲惫不堪,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南坪村看安安。

顾茂晖没回厂里骑自行车,他坐上了回小南坪村的汽车,一路上颠簸不已,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到了南坪村时天都黑了。

农村没有路灯,黑漆漆的路上一个行人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几声汪汪的狗叫,好在新房就在大路边,走不了几步路就到了。

顾茂晖一推门,小黄听到动静汪汪的叫起来,顾茂晖走进去,小黄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乖乖的趴回了狗窝。

安安刚刚洗完澡,她从炕上往外张望,只瞧见一个模糊的样子:“妈妈,是我爸爸吗?”

安安小跑着下去,直到在院子里瞅见顾茂晖:“爸爸,你可回来了。”话还没说话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小胖手搂上了顾茂晖的脖子:“爸爸,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爸爸不要安安了。”

“安安这么乖,爸爸喜欢还来不及呢,快点进屋吧,外面冷。”

安安是一个敏感的孩子,加上之前顾茂晖失踪过好几个月,她生怕爸爸扔下她,晚上非要粘着顾茂晖一起睡。

安安拉着唐兰和顾茂晖:“我要爸爸妈妈陪着我一起睡。”

唐兰轻轻地抽走手:“安安和爸爸睡好吗?”

安安很为难的考虑了一下:“那好吧,平时我都是和妈妈睡,冷落了爸爸,今天陪爸爸吧。”

顾茂晖把安安抱到房间,本来顾茂晖打算看看安安就回厂里,安安粘着他不让走,顾茂晖只好住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顾茂晖就回了厂里,吃早饭的时候安安心事重重,连平时最爱吃的烤红薯都不感兴趣。

安安的小饭勺戳戳红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她小声说:“妈妈,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爸爸的包包里有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位漂亮姐姐。”

第34章 幼儿园开除

“照片?”

安安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有趣, 唐兰逗她:“那是妈妈好看还是照片上的姐姐好看。”

安安满面愁容, 小虎牙紧紧咬着嘴唇:“漂亮阿姨的衣服更好看呢,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妈妈!”

安安又问:“妈妈, 你认识那个漂亮姐姐吗?”

唐兰把碗往安安身边推了推:“小孩子不要乱问。”

昂贵的缝纫机……天价古董……再到安安提的神秘女人的照片,顾茂晖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层的迷雾, 要说不好奇是假的,唐兰觉得好笑, 她这个穿越人士就足够离奇的了,不知道顾茂晖身上有什么秘密。

唐兰打算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去九叔那一趟,上次找到了三本书, 一眨眼又过去了几天, 不知道有没有进展。

九叔的房子临着街, 前面的房间就当他收废品的据点,后面那间生活用。

九叔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唐兰来了?我和一些老顾客打听了一下, 说是花钱回收那两年的《儿童文学》, 还真有人家里保存着, 只不过本数不全了, 东借西借的就剩下四五期的,她说明天给我拿过来, 你明天下班可以取一趟。”

“行,我明天下班过来。”

九叔问她:“我这有一些纺织品, 你要不要看看?”

“纺织品?”

九叔连忙解释:“你放心都是全新的,二手的我也不能和你提,这些都是厂子里不合格的产品, 低价卖给我了,我寻思中间赚个差价。”

九叔昨天晚上才收上来,先是让家里人选了选,这批是要外销的产品,据说是印花走线不合格,也没办法再二次加工,数量不多,九叔刚才厂子里有熟人,就全买了回来。

现在买布还得要布票,就算是唐兰这种有正式工作的,一年到头也做不了几身衣服。这两年市场管的不严格,偶尔有人私下倒买倒卖,市民们从这些贩子手里能买到一些布料,当然价格也高。

没有化纤布之前,农村的土地需要专门留出种棉花的空间,生产力低下的关系,导致棉布价格高,供应少,后来化纤布得到普及,国家就取消了布票,唐兰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布票全面废除是在1984年。

熬吧,已经迈入八十年代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九叔拿出来的是梭织加棉提花面料,这种布夏天穿起来吸热清爽,就是图案太过于艳丽,唐兰不是很喜欢。

不过九叔的价格便宜,再者布很难买,唐兰最后还是买了不少。

关于红包群,唐兰发现了一个新玩法,她买的布料放在外面不安全,于是她在国货群里发了一个定向红包,收红包的人指定了自己,这样就可以把布料存在余额里。

唐兰来来回回发了两三次,炸出来一堆潜水党。

白芙蓉香烟:“群主被人盗号了?”

大华火柴:“233333,群主真会玩。”

大前门:“哈哈哈哈哈哈。”

大前门:“哈哈哈哈哈哈。”

大前门:“哈哈哈哈哈哈”

“楼上的你别刷屏。”

唐兰:“抱歉刷屏了哈,大家可以先屏蔽我。”

唐兰发现,发红包是有上限的,比如她把现实生活里的物品发到红包里,当数量到十个的时候,红包群系统提醒她:抱歉,您今日的发红包权限已用完。

唐兰:“……”这什么群,连数量都要限制。

唐兰一身轻松,这下这个红包余额简直就成了一个随身空间,以后有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心的放进去,除了自发自抢红包太刷屏之外,也没有其他的缺点啦。

唐兰躺在炕上正得意,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她:“大嫂在吗?”

唐兰眉头一皱,顾家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唐兰从炕上爬起来,简单卷卷毯子,又把摆在外面的食物收起来:“进来吧。”

李香凤拉着牛牛进来找她:“大嫂,是我,你弟妹。”

“嗯。”

李香凤像是习惯了唐兰的态度,今天的她没了往日嚣张的态度,唐兰正纳闷,只听李香凤问道:“大嫂,我有事想问问你啊。”

唐兰笑了笑:”都分家了,弟妹想问什么?“

李香凤窘迫的站在那儿:”咱们镇上的幼儿园条件也不好,我看安安上的那个就不错,大嫂你能不能帮帮忙,让我们牛牛也上?“

李香凤真好意思开口,如果换成原主,假如真的让牛牛也去了,那一应开销都得由唐兰承担,李香凤最会算计。

不过李香凤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这家人她躲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帮她?

“安安那所幼儿园,只接手父母是附近工人的孩子,其他的不收。”

“这怎么说的?安安可是你和大哥的亲侄儿,再者说,大哥可是厂长,这么大的官我不信一点办法没有。”

其实是有的,小学对生源的要求严格,幼儿园只要找找关系,完全可以塞人进来,唐兰他们部门的一个老员工,就把自己的外甥弄进了幼儿园。

唐兰语气不变:“弟妹的意思是让你大哥徇私犯法?”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李香凤连忙摆手:“我可不敢这么想,大嫂你想想办法吧。”

李香凤低三下四的态度令唐兰生疑,牛牛在镇上幼儿园待的好好儿,她为什么非要换?

冯大姐的儿子也在镇上上学,唐兰特地过去问了一趟,冯大姐告诉她:”你以为李香凤怎么转变态度了?牛牛惹事被幼儿园开除了。“”开除?“牛牛一向顽皮唐兰是知道的,可幼儿园的孩子到了开除的地步,牛牛究竟做了什么?

冯大姐告诉唐兰,牛牛和班里的一个小男孩拿着柳树枝玩,班里的老师说很危险,另外一个小朋友听从劝阻扔了柳树枝,可牛牛在家一向说一不二,连爷爷奶奶都让他三分,在幼儿园他也不听老师的话。

老师的嗓门很高,说了几句责怪牛牛的话,牛牛气鼓鼓的扔了柳树枝,还过来推了老师一把,老师一时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倒了,牛牛做个鬼脸跑了出去。

这个老师刚刚怀孕,正是头三个月的危险期,牛牛这一堆,人家老师肚子里的孩子流了产。

老师的家里人不依不饶,非要讨个说法,婆家说儿媳妇嫁过来三四年,好不容易怀上了一胎,就被这个死孩子推流产了,一定不能放过他。

这件事太大了,人家老师的婆家人就在幼儿园门口闹着不走,李香凤和顾茂祥都被请来了,李香凤绕着讲台把牛牛打了一顿,老师的婆家说了,这件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牛牛开除,顾家赔钱。

多少钱也换不来一个孩子,牛牛闯了大祸,李香凤只好帮儿子收拾烂摊子,幼儿园在中间调和调和,最后让顾家赔偿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是城里工人七个月的工资,一台电视钱,和一个胎儿来讲自然不多,但让顾家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也确实很困难。

唐兰是清楚的,顾家闲钱没有多少,上一次顾茂晖的抚恤金分到的钱,顾家一转头就买了电视机,现在手里恐怕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提到抚恤金,顾茂晖完完整整的回来了,单位居然没往回追钱。

冯大姐提醒唐兰:“唐兰哪,李香凤这次过去指定是试探你,看你松不松口,下一步就该朝你借钱了。”

唐兰冷笑一声:“借钱?她能从我这借到一分钱就算她有本事。”

“你不借,那茂晖兄弟呢?牛牛毕竟是他侄子,他能坐视不理?可别因为这个事你们两口子再干仗。”

唐兰停顿了一会儿,说道:“他是他,我是我。”

冯大姐没领会唐兰话里的含义:“能想得开自己就顺心了,以前你太钻牛角尖了,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来。”

李香凤垂头丧气的回家,赵玉珍就在路边等她:你大嫂咋说?”

“她说只有工厂员工的子女才能入学。”

“你就不会求求她?”赵玉珍不满的说道。

李香凤觉得自己很冤枉:“我咋没求,可我大嫂一口咬定说办不了,妈,不就是幼儿园吗?实在不行牛牛不上了。”

赵玉珍向来好强:“那可不行,咱们牛牛还得上一个好的幼儿园,不能让别人笑话。”

李香凤这几天牙都肿了,丈夫怪她没教好孩子,说牛牛之所以捅娄子都怪她这个妈,三百块钱,她去哪找?

赵玉珍说道:“你去厂子找你大哥,你大哥我清楚,脸皮薄,你哭天抹泪的当着所有人管他借钱,他指定借给你,没准牛牛上幼儿园都给你解决了。”

李香凤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哎,我明天就去厂子找大哥。”

第35章 博弈

李香凤嫁进顾家的时候, 顾茂晖就已经常年在外地了, 对于这个见不了几面的大哥,李香凤心里是发怵的。

顾家三个孩子, 老大最有出息,工作好, 工资高,老三虽然是个闺女, 但人家考上了大学,前途也是一片大好。三个孩子一对比,顾茂祥是最没出息的。

李香凤也抱怨过, 可转念一想, 她也就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女人, 能嫁到顾家来也算不错了。

顾茂晖平时话不多,也不爱笑, 顾家父母也管不住他, 李香凤感到庆幸的是, 大哥虽然有出息, 可婆婆最喜欢的是她丈夫,再加上她生了三个儿子, 在家里的地位远远高于大嫂。

李香凤和大哥都没说过几句话,这次要去厂里借钱, 背后即便是有婆婆给她撑腰,李香凤依然感到打怵。

可为了儿子,李香凤也没有第二条路。

李香凤大字不识, 好不容易摸到丝织二厂,已经到了午休时间,她趁着门口的警卫不注意,跟着人流混了进去。

当工人可真好啊,李香凤忍不住的羡慕。

顾茂晖是厂长,厂里的工人都认识他,李香凤打听了好几个人,有人告诉她:“厂长还在办公室里。”李香凤又七拐八拐的找去了办公室,她琢磨着,办公室如果人少,她闹不起来可咋办。

一切都如李香凤的愿,顾茂晖在财务部,有一笔钱出现了问题,助理沟通不清楚,他亲自过来问。

李香凤一推门就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努力挤出了泪:“大哥,你可得救救牛牛啊。”

顾茂晖的眼里闪出一丝厌烦。

办公室里的人还没走,众人互相尴尬的看看,顾茂晖往前迈了一步:“去我办公室说。”

“不去!我就在这说!哪里也不去!”李香凤把门一关,自己靠在门上:“大哥,牛牛是你的亲侄子啊。”

顾茂晖纹丝不动:“怎么了?”

李香凤把事情美化的说了一下,总之牛牛不是有意的,现在老师的家里要钱,他们两口子拿不出来,想管顾茂晖借钱。

说的好听是借,明白人一听就晓得,借出去之后这笔钱就拿不回来。

顾茂晖没说话。

李香凤有点急,她冲着围观的人喊:“你们行行好,帮我劝劝我大哥,我们可是一家人,咋能狠心不管啊?”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厂里的员工才不会掺和,要不是李香凤堵着门,大伙早就找借口出去了。

有一个新来的出纳员看不过去,忍不住说道:“这位大姐,我们这是搞生产的工作场所,不是你撒泼的地方,别影响别人行吗?”旁边的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李香凤一听这话就急了:“工厂咋了?还不能让人说话了?我来找我大哥,这个女同志年纪不大,脾气还不小。

顾茂晖站起来:“无论你要和我说什么话,都出去再说。”

“我不走。”

顾茂晖叹口气:“那我只好叫警卫了。”

李香凤这才有点害怕,万一被拖出去可就丢人了。”

李香凤来之前婆婆教了她不少招数,李香凤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她脑子有点发蒙,想的都是要钱,一定要把钱拿到手。

李香凤带着哭腔说:“大哥,你是茂祥的亲哥哥,牛牛好歹叫你一声大伯,我们实在是拿不出钱来,要不然我也不能和你开口,就二百块钱,大哥你帮帮忙,以后我们一定还给你。”

顾茂晖现在也不回家,顾家人轻易见不到他,李香凤除了来工厂找,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她一个女人家说点软话没关系,只要是为了儿子,让她跪下就行。

顾茂晖下午还有一个会,他看看表:“我真没钱。”

大哥就是不想帮忙,李香凤声音立刻尖锐起来:“你骗谁啊?你没钱,你每个月工资那么高,现在都当大领导了,二百块钱都没有?”

李香凤想了想又说道:“你认识的人多,要不然就借点。”

顾茂晖垂着眼帘,心口发冷:“爸妈让你过来找我的?”

李香凤大喜:她把爸妈抬出来,大哥没准就给钱了:“可不是吗?咱家除了你还能指望谁?妈说你心软,一定不会让我空手回来。”

顾茂晖摇摇头,说了一句:“果然了解我。”

“那大哥……”

顾茂晖头也不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妈那还有几件值钱的首饰,卖钱的话不止二百块。”

李香凤惊在原地,她婆婆这么有钱?李香凤忍不住埋怨,婆婆也是的,既然自己能拿得出来这笔钱,为什么还要她来求顾茂晖,碰了一鼻子灰。

李香凤在后面大声问:“妈向来小气,她要是舍不得卖咋办”

顾茂晖吐出几个字:“她疼孙子。”

牛牛就是赵玉珍的死穴,俗话说隔辈亲,赵玉珍待牛牛像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她根本舍不得牛牛受委屈,这钱不赔,他们一家过不了消停日子。

只不过,一切都和顾茂晖无关了。

他的办公室在五楼,五楼房间少安静,窗前正对着一片空地,他从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烟雾缭绕让他的心情暂时舒缓下来。

顾茂晖晚上去接了安安,顺便提醒唐兰,顾家人可能会找她麻烦,他感到十分歉然:“都是因为我,让你卷入到这些是非里,月底能离婚,离婚后你能过的安生些。”

顾茂晖的生疏让唐兰有些怀疑,这两个人好歹也是多年的夫妻,顾茂晖在她面前怎么比陌生人还拘束?

唐兰想,或许是感情真不好吧。

顾茂晖没借钱让唐兰很意外,她还以为,李香凤一闹,顾茂晖心软就递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