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抛妻弃子 ……
突如其来的冲击太大, 蜜芽并不能一时间想明白。
面对任青松真诚的眼神,她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脑子里有无数的问题亟待解决。
“可我记得不少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 泼出去的水, 不会有娘家惦记嫁出去的女儿的。”
蜜芽没有说出口的是,这种事不止存在于世人口中,也是她的亲身经历。
此时的她就像是一个陷于泥潭中的人, 只想抓住那唯一的生存机会。
“三哥你是一个好人。”
“我会洗衣、做饭、种地,什么都能干,你不要赶我走, 好不好?”
说到最后,蜜芽的声音仿佛来自于深谷, 悠远怅然, 听着就让人心疼。
可这一次任青松是真的想要打破蜜芽陈旧的思想, 将两人之间的关系说清楚,不想一拖再拖,这样下去对两人都不好。
他站直身体, 双手死死地按住蜜芽的肩膀,将心中的真实想法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濒临崩溃的蜜芽听。
“我不会赶你走, 娘也不会赶你走, 我们任家都不会赶你走。自打救下你的那一天, 你就是我们任家的一份子。”
“现在是新时代了,如果你想要嫁人,三哥给你找个合心意的对象,让你和和乐乐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如果你不想嫁人,三哥也给你帮你增强独自安身立命的力量。”
“就像是你曾见过的火车乘务员、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部队医院的医护人员, 她们都是女孩子,都在依靠自己的本事挣钱,不靠男人脸色过活。”
“蜜芽,你也可以的。”
任青松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
蜜芽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回想自己附身后,在火车上遇到的乘务员,买东西时遇见的售货员,她们都是女孩子,光明正大地在外抛头露面,没有任何人会投去异样的眼神。
她恍恍惚惚有些意识到,这个新世界和她印象中的截然不同,一切都是那么的充满希望。
就算是她们这样的女孩子,未来也充满了无限可能。
蜜芽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中无法清醒,任青松看出潜藏在蜜芽眼底的迷茫和挣扎,松开手,随手拿起一旁的帽子。
“蜜芽,我去上班,你好好想想我和你说的话。”
说完,他直接往外走,连早饭都没吃。
蜜芽根本没留意到,整个人沉浸在自我濒临崩溃又重构的小世界中,无法自拔。
任青松一路往营区走,根本不记得还有吃早饭这回事,一直琢磨如何解决蜜芽的事。
就连训练时,整个人也不在状态。
他对着开始松散的拉练队形喊道:“所有人,加练五公里!”
话音未落,队伍里立即传来哀嚎声,任青松再次警告,“再说话,再加五公里!”
这下子,整个队伍里只能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直在队伍最后面的林军,立即加快步子跑到好友身边,将任青松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眼神中满是疑惑。
“青松,你今儿一早上是怎么了?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家里的私事,任青松并没有对外人说的习惯。
尤其是还是关于蜜芽身份的事,万一被人知道,以后可能会有人就此做文章,蜜芽经受不了这些风波。
但是他已经和蜜芽说了好几次,蜜芽都无法接受新的思想。
想到林军好歹是一个教导员,做的就是士兵们的思想政治工作,或许他会有什么好办法?
任青松面不改色地在心中暗自琢磨,沉默许久,一出口的问题差点把林军吓得一个不小心脚滑摔倒。
“军子,你知道张师长老家的媳妇最后的调解结果是什么吗?”
林军的神经一下子绷紧,慌乱地左顾右盼,生怕任青松这冒犯上级的话被外人听进耳里。
察觉到周围没有人偷听,提起的心依旧没有放下。
他压低嗓音,几乎是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青松,你知道这话被张师长的人听到是什么后果吗?”
“你放心,没有外人。”
在问出口前,任青松就已经仔细探查过周遭的呼吸声。
闻言,林军的心微微放松,但依旧眼神警戒,“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老家也有类似的事,那些妇女往后该怎么过活。”
林军听在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但是有些事不是他们能够管的。
现在全国上下都流行一股扫除封建残余的风,童养媳就是其中的重中之重,没结婚、没发生关系的还好说,解救出来,还能有新生活。
但是那些已经结婚,甚至有孩子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妇女,被强行利用包办婚姻是封建愚昧抛弃的人,境况凄惨。
张师长老家的童养媳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
尤其是建国前,都是这些老家的妻子在帮忙照顾父母,现在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人踢开。
表面上大家都对这股流行的风气不说什么,但是抛弃糟糠之妻的人,大家心里怎么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林军思考许久,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张师长做都做了。
“我听说张师长和老家的童养媳已经离婚上报,但实际上,他的童养媳离婚不离家,依旧在老家照顾张师长的父母和生下的孩子。至于现在跟着张师长在部队住着的,是进城后有人介绍的。”
听到“离婚不离家,”任青松的眉头皱的可以夹死蚊子。
“张师长前头的媳妇怎么会同意如此荒谬的提议?”
“无非是没有生存的根基,也没有可以生存的思想。”
“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将她们从泥潭里拉出来吗?”
任青松似乎看到了蜜芽继续执迷不悟的画面,说话的语气忍不住重了一点。
林军诧异于好友突然激烈的反应,将自己浅显的想法说出来。
“归根结底,还是解放妇女工作做的不到位。现在是公社制度,每个人只要干活都能生存,但长久根植于妇女和男人们的顽固思想难以去除。”
“最好的办法都是强制性教育,知识武装自身,当她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权利比她认为的更多时,才会真真正正地站起来。”
此言一出,任青松双眼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你说的对!人愚昧无知就是应该多读书。”
任青松自己也是加入军队后才学知识的,进而提拔到现在的职位。
他现在最迫切的想法就是向领导申请开办学校,一结束拉练,直奔周强的办公室而去。
还没等他开口,对面的周强抢先安排任务。
“青松,你来的正好。这里有个紧急任务,需要你带队执行。”
任青松立即将个人思绪压在心头,接过团长递来的任务资料,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朝着周强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任务紧急,你带着人立即集合出发,车子已经在等着你们。”
周强摆摆手催促,对于任青松这员爱将是信心满满。
但任青松第一次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
“怎么了?”周强疑惑地抬起头询问。
任青松想起早上离开家时蜜芽的模样,心中止不住地担忧,“团长,我有些担心我妹妹。”
“军人家属都要习惯的,你放心去,我叫你嫂子和蜜芽说,保管蜜芽什么事都没有。”
至此,任青松才安心地转身离去。
周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缓缓合上的房门,忍不住轻笑一声。
“亲人来了就是不一样,青松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还知道惦记妹子。这样也好,有惦记的人才会努力回来。”
*
中午回家,周强吃饭的时候把任青松出任务的事和妻子说了。
“青松有紧急任务,已经出发了,还没来得及和蜜芽说。你上去和她说一声,安抚安抚,别引起什么纷乱。”
刘丽梅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既然知道蜜芽第一次经历,怎么不让青松好好说清楚再离开?”
“马后炮!”
周强被妻子的这句话气的吹胡子瞪眼,但是当着儿女们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强压住心中的愤怒。
“交代你的事,记得做。”
话音未落,火急火燎地离开,生怕又被妻子抓住小辫子不放。
二妮看着爹娘相处的画面,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一旁的大妮却有些愣住,她没想到离开老家和奶奶之后,娘身上的变化越来越多,变得她都快有些不认识了。
至于大娃,脑子里只装得下吃的和玩的,急匆匆解决碗里的饭菜,直奔大门而去。
“娘!我找狗蛋玩去了。”
“别靠近水边!别玩火!衣服要是脏了、破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知道了——”
屋内,刘丽梅放下碗筷,心里还在惦记蜜芽独自一人在家的事。
“二妮,你把碗筷洗洗,我和大妮去山上看看蜜芽。”
*
刘丽梅和大妮爬上山,还没到山顶,刘丽梅就发现了蜜芽家的院子格外不一样,看起来就坚固。
家里家外都有孩子帮手,她还是第一次上山,石头堆砌而成的围墙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
“真不错!蜜芽家的院子一看就不害怕有人擅自闯入。”
刘丽梅新奇地上下打量,意外发现了之前被蜜芽粗糙打理过一次的菜地。
之前还觉得自家男人说山顶的屋子打理费钱费力,但要是有这样的大院子加上菜地,她也不是不可以。
“改天把我们家院子也改点菜地出来,换换口味。”
“我们从老家带来的豆角和南瓜种子都可以用上。”大妮站在一旁附和。
两人欣赏够院外的风景,开始呼唤蜜芽的名字。
“蜜芽?”
“蜜芽?”
“蜜芽!”
刘丽梅一直喊蜜芽的名字,却没听到回应,下意识地轻轻一推,院子大门立即向墙倒去。
刹那间,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念头。
下一秒,两条腿捣腾的飞快,冲着楼梯跑。
经过楼梯底部时,还被放在一旁的野鸡和野兔吓一跳。
大妮不明所以的快跑跟上,眼神焦躁不安。
两人跑到楼梯口,看到蜜芽好好地坐在凳子上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蜜芽听到外界传来的动静,缓缓转头,维持一早上的姿势早已让脖子酸胀不已,扭头时隐隐听到脖子传来的卡顿声。
屋外射来的明亮光线刺的她睁不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来人的身份。
“嫂子,大妮,你们怎么来了?”
刘丽梅总觉得眼前的蜜芽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蜜芽,你还好吧?刚刚我们在院子外叫你,没听到回应,有些着急。”
蜜芽习惯性地拉扯嘴角上扬,双手撑在桌上,想要借力站起身待客。
可麻痹的双腿根本无法控制,酸胀感让她的五官凑在一起。
“抱歉嫂子,坐的有些久,脚有点麻了。”
闻言,刘丽梅和大妮立即跨入大门,柔声安抚,“不用起来,嫂子就是找你来说说话的。”
话音刚落,她就注意到桌上已经放凉的红枣玉米粥。
刘丽梅下意识地误以为蜜芽是在等任青松回来吃午饭,等的时间太长,饭都凉了。
至于一旁早已熄灭到连个火星子都没有的火坑,和屋内冰冷的温度,被她下意识忽略。
她抬起手,碰了一下碗,冰凉的触感刺激的人一激灵。
刘丽梅当即满脸自责地说:“抱歉啊蜜芽,都是你周大哥做事不地道,吃完饭才告诉我青松出紧急任务去了,现在不在军营里,等不到他一起吃午饭了。”
“什…什么?”
“你放心,我回去肯定狠狠教训他一顿,下次再派青松出任务,一定要留出时间和家人告别。”
刘丽梅误以为蜜芽第一次经历亲眼送亲哥出任务,有些反应不过来,立即出声安抚。
“我们做军属的就是这样,需要习惯一个人在家,甚至是支撑起一个家。”
“你一个小姑娘待在山顶,看着就不放心。不如青松出任务的这几天,你去嫂子家住,如何?”
此刻,蜜芽下意识地将任青松出任务误认为是对早上发生的事情的一种逃避。
她心乱如麻,又觉得逃避对她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心中又藏着隐隐的担忧。
现在蜜芽急需自己想清楚,外人的帮助有限,她也不好意思将私事说给外人听。
她努力扯动嘴角,摇摇头低声说:“不用,嫂子,家里很安全。”
看着蜜芽的模样,刘丽梅怎么能放心。
她简单一琢磨,立即更换方式,“这样,那就让大妮陪你在家住几天,等青松回来,她再回家。”
这次,蜜芽不好再说拒绝的话。
不然她觉得其他让刘嫂子安心的方式,比大妮同住还要麻烦对方。
“麻烦大妮了。”
大妮笑着点点头,难得有借宿朋友家的机会,心中激动不已。
刘丽梅看出女儿的小心思,打趣道:“哪里是麻烦,估计大妮高兴的都要笑歪嘴了。”
闻言,大妮立即收住脸上的笑容,向母亲投去被戳穿后尴尬的目光。
刘丽梅笑着摇摇头,心想:大妮年纪不小,在家轻松的日子没有多少,难得有机会,轻松高兴几天也好。
说完正事,她立即捡起火坑里没烧完的柴火。
“这粥都凉透了,热热再吃。”
“我自己来。”蜜芽连忙起身,想要自己动手。
刘丽梅和女儿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起火,帮忙热红枣玉米粥。
蜜芽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上下翻飞的火光,忽然想起任青松离开前说过的话。
她在这里最熟悉的是三哥,其次就是刘嫂子一家。
心中有疑问,纠结再三,还是向刘嫂子抛出自己的疑惑。
“嫂子,封建残余和压迫是什么啊?”
突如其来的话让刘丽梅和大妮停下手里的动作,刘丽梅沉思好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柴火,眼神懵懂地说:
“这些文邹邹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嫂子也不知道。”
“嫂子只知道,自打解放军来了之后,我们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大家都有地种,有盼头,有希望。”
蜜芽注意到刘丽梅眼神中闪烁的亮光,脑海情不自禁地跟随她的描述浮现出画面。
“以前地都是地主的,家家户户都是佃农,自己种的地还吃不饱,这就是被压迫,地主就是需要被打倒的。”
说到这,刘丽梅的心情不自觉变得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