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听到土豪宣言, 艾尔内心毫无波动。他凝视着德雷, 发现德雷居然是认真的。
艾尔无话可说,他觉得和德雷没有继续谈话的可能性,于是转头望向莫斯, 问道:“花迎还有多久?”
“他说上了夜瑰。”德雷不满意艾尔的回避,一句话就将他的视线拉扯回来,“毕竟,遗迹已经被我买下了。”
于是,当夜瑰来到苏特贝拉遗迹的时候, 查克号已经在山脚下等了很久。莫斯在苏珊娜的帮助下布置了最大面积的干扰信号, 以保证山壁被开凿时, 不会被自由联邦监控到真实情况。
花迎首先看到的是德雷,还有, 他怀里露出一个头的图蒙提幼崽。
他显然非常诧异,问道:“尊敬的艾尔,您不舒服吗?”
“不是的。”德雷解释道, “艾尔保持这个模样,我可以阻止他的发狂。”
已经被艾尔交付了制止发狂任务的花迎, 觉得这是一个比锁住时间更好的办法, 温和得令他满意, 但花迎的视线询问似的看向艾尔的时候, 这位保持着幼崽体型的图蒙提别开头。
花迎能够从这样细微的动作里读出艾尔的不好意思,他帮艾尔掩饰情绪一般说道:“龙的战斗力确实让人安心,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为了避免解除印刻造成更多的伤害, 只有花迎、艾尔、德雷重新回到了带有徽记的岩壁上,此时,德雷亲眼看到了艾尔的发现。
他考虑过看到一道悬窗,看到一片光亮,却没想到,一切会如此普通。
除了杂草就是岩石,和这座山脉每一个地方的落脚点没有任何的不同,但这一次,艾尔没有跳下来,而是谨慎的待在德雷怀里,等候花迎解开时间的印刻。
“确实有时间的气息。”花迎看不见图蒙提的徽记,但他能够感受到时间,那是凝固在山壁之中,封锁了最为凶猛生物的印刻,任何计时兽都能够从里面寻找到艾尔想要解除的目标。
图蒙提靠徽记指示目的,而计时兽靠天生的敏锐感觉。
他转过头看向那只白色的图蒙提,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瞪大,微微点点头,表示了他的同意。
“你要现在直接解开印刻,而不是先挖山吗?”德雷的夜瑰上已经准备好四架工业机,随时都可以启动挖山工作。
花迎仰望着这片不大的山体时,却觉得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折,他说:“我觉得被时间印刻锁在这里的生物,拥有破开这道山壁的能力。”
“生物?”德雷皱起了眉,在怀中艾尔猛地蹿起来的时候,捧住了下坠的小兽,“那是什么?”
花迎在隐约的时间气息了里看向艾尔,直视着那双惊讶的眼睛,如实说道:“是您的长辈。”
那应当是年岁比艾尔年长的图蒙提,时间锁住了他的时间,一直被关在这座山的缝隙之中。
他说道:“我无法得知他被时间印刻关在这里的原因,但是,他一定相当痛苦。”
艾尔挣扎的从德雷的怀里跳出来,他走到花迎面前,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又忽然沉默下来。花迎是不可能凭借时间印刻下的气息知道那是谁的,而艾尔更害怕在这下面的是他想象的那个人。
残忍、偏激,给整个海蓝星造成了一次巨大的震撼的那个人,他甩了甩头,毫无掩饰的化出人形。
艾尔捏住手腕上的龙环,希望这个东西可以抑制住他心里升起的害怕。
“花迎,你要记得我曾说过的话。”艾尔几次想要脱口的话语,最终变成了无力的复述。
计时兽解除时间印刻,并没有过于繁复的程序,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变出兽态一样简单。
但是,花迎仍旧保持着人形,站在了时间印刻之前,那是图蒙提留下的记号,也许是图书馆上一任、再上一任的记录人,协助某位图蒙提做出的印刻。
在花迎发尖出现幽幽微光的时候,艾尔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同类气息,血腥、残忍,仿佛多年之前从艾亚身上感受到的那样令人无法忘记。
脚下山体发生轻微的震动,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那股血腥弥漫的气息,在不断的想要冲出来。
艾尔皱着眉头,全神贯注的凝视着眼前不断跌落碎石的矮山,属于龙环安宁的气息攀上了他的手臂,压抑住了化形的欲望。
伴随着一声低沉喑哑的啸声,深褐色的图蒙提从山壁中冲出来,艾尔看的很清楚,那是卫良影像里杀害人类的罪魁,是那位他从未见过的图蒙提。
“花迎!”艾尔忽然喊道。
解开时间印刻计时兽再次出现柔和的幽光,白天无法注意到的光亮带着计时兽特有气息。
图蒙提刚刚从时间中醒来,然后从空中缓缓跌落,最终变为一团深褐色的绒毛小兽,顺着山坡滚落了下来。
“我……我锁住了他的时间,大约一小时之后,他就会醒来。”花迎有些喘息,他还是第一次在海蓝星之外对付一位内心充满了暴戾气息的图蒙提。
在图蒙提冲出山壁之后,那股仇恨的气息一起被花迎锁住了,艾尔极力控制的理智仍旧保持着清醒,他弯下腰,将深褐色的图蒙提捡了起来。
艾尔怀里浑身沾满泥土的图蒙提。很显然,这不是艾亚,这是卫良所说的罪魁,他亲眼从影像里见过的图蒙提,但是……
艾尔转身看向德雷,说道:“德雷,我可能需要一间审讯室。”
忽然,他面前这个黑发的家伙,双眼紧闭的倒了下去。
计时兽解开时间印刻应该不会干扰任何的珍兽,哪怕是存在上万年的龙,也不该受到任何的影响。德雷却清楚看到花迎发尖溢出浅淡光芒的时候,觉得一阵头痛。
就好像当初利用时间印刻强行伪装成幼崽的时候一模一样。
完了。德雷脑海里立刻浮现起最可怕的结果——时间是共通的,一旦有人拨动了那根弦,整个时间都会一起震动。
对于从来不爱深究时间印刻的奇妙,也没有文字传承的种族来说,德雷能在这一瞬间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已经是多年智慧凝聚而成的灵光一闪。
但是,没有什么用处。
他的头痛持续不断的加剧,身为龙,他是第二次遇到如此可怕的状态,那是时间在周围不断流逝的感觉,有一些代表加速的旋律被倒转,而有一些代表停止的指针被拨动,混乱的时间空间之中,属于他的印刻随着时间震动,他会再次将隐藏的秘密暴露在艾尔面前,被迫回到幼崽的模样。此时此刻,他想到的不是嗜睡症也不是时间印刻带来的痛苦,而是——
艾尔又要生气了。
在漫长的黑暗与寂静之后,德雷睁开了眼睛。他是站着的,而面前有一位年轻人正从远处走来。
一个浅棕色短发,黑色眼睛的普通年轻人。
这是在一座德雷从未见过的花园,也许,说是花园不太准确,因为这片宽广的草坪并没有围墙限定范围,如果不是戒备着身前的人类,德雷肯定会仔细的打量这一片地方。
可惜,那个人的视线始终穿透了德雷,像是他不存在一样向前慢慢走着,在与德雷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喊道:“艾尔。”
这样简单的发音,德雷分辨起来没有任何的困难,他诧异地转过身去,见到了一颗巨大的树木。
那是一颗望不到树顶的巨木,在宽广的草坪之中,因为它的存在,连天空都显得低矮,整个空间都是为了它的存在,去掉了多余的东西。
在树下,裸.露的褐色粗壮树根后面,冒出一片小小的白色。
毛绒绒、幼小的、白色图蒙提。
那是艾尔,却是比德雷见过的幼崽模样更加年幼的艾尔。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清澈透亮的闪着淡淡的光芒,比琥珀更近似于浅金,他躲在暴露出地面的树根后面,像是戒备这个人类一样,摆出敌视的姿态。
“艾尔。”年轻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像对孩子一般温柔,“刚才是我语气不好,但是,你不应该对狄那森动手,他只是一位弱小的灵狼。”
“嗷!”小小的白色毛团往后退两步,拒绝年轻人的靠近。
这声微弱的呼唤令德雷双眼瞪大,那确实是艾尔发出的声音,轻柔、无害,可爱之中带着拒绝,仿佛一只奶猫亮出利爪宣告战斗力一般毫无威胁。
事实上,浅棕色短发的年轻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在艾尔努力后退时伸出双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捉住了这只顽皮的图蒙提。
艾尔发出持续不断的嗷嗷声,瞪着小短腿在年轻人的怀里打滚,看得德雷怒火冲上头脑,猛地走了过去。
可惜,他碰不到艾尔一根毫毛。
对于年轻人来说,德雷伸出来准备夺走艾尔的手掌就像是一阵清风拂过。他无奈的看着图蒙提在怀里耍赖,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艾尔的绒毛,从那颗带着短毛的脑袋,一直顺着背脊,摸到艾尔的尾巴。
这个换成德雷来做的动作,百分百会激怒那只白色的小兽,然而,德雷却嫉妒地看到,艾尔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嗷嗷叫着眯起眼睛,甚至往他手上爬了爬,要求更多的抚摸。
艾尔很享受抚摸,年轻人不由自主的露出无奈的笑容,他的声音很轻,拿出和幼崽沟通的妥协态度。他说:“我继续帮你做摇篮好不好?”
“嗷。”轻柔的回应从小兽嘴里发出来,像一只小奶猫的声音。
年轻人继续抚摸着艾尔,那只白色的图蒙提翻了翻身,然后,那只罪恶的手掌,就在德雷的面前大喇喇的摸上了艾尔粉红的肚皮!
德雷气炸了!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简直是灵魂折磨,他不管这算是谁的回忆,但他心里的愤怒与嫉妒只能疯狂抚摸艾尔的绒毛才能安抚下来!
但是,艾尔对他的态度,再过一百年都不可能像对待这个年轻人一样顺从。
然后,德雷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位随意抚摸艾尔的胜利者,残忍的将艾尔轻轻放在了地上,连小兽都瞪大浅棕色的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图蒙提的摇篮需要很多很多的树枝,所以,我们先捡树枝好不好?”
连续的两个好不好都得到了艾尔嗷的同意。
于是德雷就直愣愣的满怀一腔嫉妒,看着面前的和谐友好的景象,随时都处于炸裂的状态。
幼崽显然是最活跃的,艾尔蹦哒着短腿奔跑在树下,这片地方没有一片树叶,却有很多细细碎碎的枝丫。
德雷看着艾尔跑到脚下,忍不住想帮他捡起一根树枝,伸出手却仍旧摸不到任何的物体。
而艾尔伸爪拨弄了一下地面的树枝,轻松的将它衔了起来。
“晚上我们去给灵狼道歉。”年轻人看着艾尔的身影,这次说的不再是建议,“你向狄那森道歉,而我向他的父亲道歉。”
这样明确的分工,让艾尔欢快地衔着树枝跑回去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踌躇犹豫的慢慢踱步,仰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双黑色的眼睛无比认真,一定要他点头同意才行。
艾尔将选好的树枝放在他的脚下,委屈又小声的嗷了一声,得到了年轻人赞许的笑容。
他蹲下身,摸了摸艾尔的头,沮丧的图蒙提在这样的抚摸中露出享受的神态。
“你要快点长大呀,艾尔。”他这样说着,把地上的树枝放在手心里,“确定要这一枝吗?”
“嗷。”
“好吧。”年轻人将手中的树枝放好,捡起另外一根,“这枝要吗?”
“嗷。”艾尔摇了摇头。
简单又愉快的捡树枝行为,在德雷面前和谐的展开,而这位已经气得头脑昏沉,分不清是时间印刻作用还是心理作用的暗帝大人,已经臣服在艾尔的可爱之中。
真正的幼崽神态他是第一次见到,德雷一向不喜欢温顺的绒毛生物,但是如此温顺的艾尔,已经装满了他的胸腔。
德雷觉得自己嫉妒得发狂,一个普通人,居然可以拥抱艾尔,而且在那种耍脾气的状态,温和的抚摸他的绒毛和尾巴,还能心情平和的与艾尔沟通。
他如果能够发出声音,一定会大声呼喊:你是谁。
在他沉浸在内心的悲痛与嫉妒之中时,脚下感受到了一阵轻柔的触碰,像是落叶飘落,但这颗树下只有树枝,却没有一片落叶。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只白兔。那是白兔却拥有短小的圆耳朵,细长的绒毛,它微微张开的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德雷的脑海却浮现出了花迎的话语。
它说:“暗帝大人,您该回来了。”
德雷的头痛并没有停止,在他第一次对自己使用时间印刻的时候就知道,这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可以用来休闲娱乐的好办法,对于龙来说,时间印刻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折磨,对于其他珍兽,只会更加痛苦。
他睁开眼发现熟悉的铁灰色舱室天花板的时候,心里升起一股冲动,他想将这片单调枯燥的色彩改成白色或者绿色。
白色就像是艾尔的绒毛一般的白,绿色就像是那颗参天大树一般绿。
甚至在短暂的思考之中,他已经开始计划大规模在夜瑰之中使用融合技术,将人造天空和草原,铺满整个星舰。
“德雷?”艾尔就这样看着德雷睁开眼一句话不说的盯着天花板,终于忍不出喊出声。
本以为自己独自躺在舱室的德雷,忽然从孤家寡人的寂寞里挣脱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略掉艾尔的气息,但是转头能够看到那双琥珀色的浅棕眼眸,连死寂的灵魂都开始了舞蹈。
更令他惊讶的是,那双眼睛里都是关切的情绪。
他的晕倒令艾尔无比震惊,对于龙来说,时间的印刻应该没有太大的影响,毕竟诺卡在时间停止的状态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简单的推导之后,艾尔认为,这是他的过失。
因为计时兽的解除印刻对龙造成了影响,作为展开这项工作的主导者,艾尔觉得自己应该对德雷的晕倒负责任。
德雷醒来后,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在思考,片刻之后,德雷声音低沉又危险地问道:“拥有浅棕头发、黑眼睛,他还抱过你。那个人是谁?”
语气里充满了气愤和艾尔不懂得的另外一种情绪,听得他一愣。艾尔不知道德雷为什么会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毕竟,除了海蓝星律责城的壁画上,没有任何地方留有那个人的身影。
他说:“乔。那是乔。”
艾尔脸上的震惊没有消失,他几乎要扑到德雷面前,问道:“你为什么会看到乔,你在哪里……”
激动的话戛然而止,艾尔的问题不需要德雷的出声就得到了解答。
他说:“……在我的记忆里对不对。”
计时兽对龙产生了影响,将德雷带入了艾尔的记忆之中。即使艾尔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对于神秘的龙来说,从时间之中读取到记忆,并不算不可能的事情。
“是的。我在一个陌生的树下看到了乔,他还抱着你。”德雷克制住心里的嫉妒,艾尔的幼崽模样足够说明当时他的年纪,按照图蒙提漫长的未成年期来说,被乔抱在怀里抚摸着绒毛的艾尔,也许只有几岁大。
幼稚、冲动,任人摸摸毛就能安抚他的抵触心理。
艾尔声音低落的说道:“乔是艾林的伴侣,他拥有养育图蒙提幼崽的权利,可惜,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
艾尔沮丧的模样,让德雷想摸一摸,事实上,当他这么做得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露出的不是排斥,而是诧异。
艾尔很少和人谈论乔,不管是莫斯还是苏珊娜都没有见过那个温柔的人类,他们的记忆里只是一段陌生的文字,写在图书馆的记录之中。
对他来说,却是无可取代的亲人。
艾尔感受着从头顶传来的抚摸,像是回到过去,被乔轻柔安抚一样,他低声说:“也许,你是唯一见过乔的人了。”
安静的舱室里,德雷小心又怜爱的摸着艾尔柔软的头发,像是在抚摸那只白色小兽的绒毛,心底升起的暖流夹杂着与众不同的情绪。
还没等到他想清楚那是什么,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那是莫斯发给艾尔的通讯,他说:“那位图蒙提醒了。”
第62章
林斯特为那位图蒙提提供的审讯室, 只是一间单独的会议室, 将所有通讯端口关闭之后,为了防止图蒙提的暴动,花迎、赫别、莫斯一直负责盯着他。
当艾尔赶来的时候,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瞬间就将视线转向他,原本趴伏的图蒙提,慢慢的站了起来。
在时间印刻的作用下,图蒙提被强行保持在幼崽的状态,承受的痛苦令他深褐色的眼睛溢出了忍耐的神色, 深褐色的绒毛夹杂着泥土, 随着他的动作抖落了一两颗尘土。
如果换作在海蓝星, 艾尔一定会先让他进行清洁,保持良好的状态。但在夜瑰之上, 光凭花迎的印刻,不能够给图蒙提如此自由的选择。
“我是艾尔。”艾尔不需要像花迎一样对这位图蒙提保持崇敬,“告诉我, 你的名字。”
严肃的开端,令那位图蒙提一愣, 他低下深褐色的头, 触及了前爪, 再将视线放回艾尔身上, 一开始的戒备与排斥,渐渐退却,剩下的坚毅从忍耐之中涌了上来。
“嗷。”低沉如狼的咆哮, 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声,简短的回答让在场的珍兽都能够听到他的名字。
艾格。
“嗷嗷。”
来自艾林身边第四位追随者。
“嗷嗷嗷。”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海蓝星的图蒙提和计时兽会跟你们在一起。
“因为我们都是海蓝星来的。”莫斯回答了他的话,很显然将德雷的存在默默的掩盖掉,毕竟还要解释龙这种生物的存在,实在有点儿浪费时间。
“嗷嗷。”
花迎问道:“您为什么会在苏特贝拉的山下?”
“嗷。”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和一只浑身沾染了血腥气的图蒙提沟通,德雷不得不发自内心感叹海蓝星的和平与友好,说好的借一间审讯室,哪怕他没有那种阴森严厉的专属问询地方,至少也该拿出严肃的态度。
再怎么看,艾格爪上漆黑的痕迹,不止是苏特贝拉的泥土。
然而,这种充满好奇的态度,每句问话都伴随着嗷嗷嗷的叫唤,连德雷都没有办法稳住冷漠的表情。
在艾格嗷声告一段落之后,他说道:“艾尔,你问吧。”
图蒙提之间的话,不可能会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但艾尔盯着艾格,无法将思绪带离那双亮出的趾爪。
艾格浑身覆盖着深色绒毛,锋利的爪子露在绒毛之外,他很容易就能从深褐色的指甲上看到更深的黑色印记。那不是淤泥,也不是伤疤,带有人类血液残留的气味,令他快速的分辨出那是什么留下的痕迹。
一直沉默的艾尔,视线终于从凝固的血印上挪开,他有些艰难的说道:“你们先离开,我有些话想单独问他。”
夜瑰的防御等级被德雷调到了最高,是为了防止图蒙提的突然化形,德雷不清楚计时兽的印刻具体效果,他可不希望夜瑰从内部被艾格或者艾尔撕裂,导致后续的麻烦。
在离审讯室不远的房间,德雷能够轻松调出监控,看到艾尔和那位图蒙提的情况。
只看了不过一分钟,德雷就受不了了。
他做不到其他珍兽的严肃表情,哪怕艾格回答的话语一次比一次令人震惊。但是,德雷眼前看到的,映射在脑海里的却是另外一幅画面。
艾尔就像是树下站立过的乔,面对的艾格就像另外一只幼崽。
他们一问一答,伴随着话语出现的嗷嗷声,令德雷产生了严重的幻觉。艾尔看起来不像是在审讯艾格,更像是教导一只幼崽。
在心灵的折磨与拷问下,德雷默默的走了出去,来到冷清的走廊,他看着通讯器,在不靠谱的小狮子与靠谱的华焰鸟之间,轻松的选择了后者。
“卫良,我需要你的帮助。”德雷暂时抛开了艾格的出现,选择解决心中最大的困惑。
德雷看着卫良浅灰色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华焰鸟是如此能够让人镇定的可靠生物。他心里回荡着艾尔抱着诺卡的每一个细节,涌上的欲望都在说明一个事实——他想拥有艾尔的幼崽。
他和艾尔共同的新生命。
那种陌生的欲望超越了他想要饲养艾尔的情感。
德雷能够想象到那颗巨大的树木之下,不再是乔和艾尔,而是艾尔和他,远眺着生命的诞生,等待一只无毛或者有毛的小生命。
“你能够理解那种,迫切想要与什么人融合血缘,诞生新生命的感觉吗?”
卫良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说道:“小越又不是我从灰烬里捡来的,我也有过漫长的恋爱期。”
恋爱。
生命充满了嗜睡的龙,并不明白恋爱的意义,他从未谋面的父亲或者母亲,没有留给德雷任何相关的讯息,当他睁开眼懂得觅食捣乱的时候,整片山脉都是他的领地。
他抓过奔跑的霍鹤马,摧毁过绿麦田,直到被远道而来的人类打搅了清净,夺走了雕刻精致的皇冠,才遇到了和他能够相提并论的曼柯赫斯,才算真正进入了人类社会。
在复杂的心情之中,他终于被卫良的话语点醒,他想要和艾尔恋爱,然后诞生属于他们的幼崽。
他连颜色都想好了,跟艾尔生两只幼崽,一只白的,一只黑的。
白的就叫艾宝,黑的就叫萨瓦恩格西利维亚斯!
德雷心里暗自充满对新生命的期待,和发掘到内心深处真实情感的欣喜,说道:“我可能,想要恋爱,想要繁衍幼崽。”
对于德雷的突发奇想,卫良已经习惯了很多年,“你确定这个世上,还有另外一头龙吗?”
“没有。”德雷回答得很快,“但是,我有想要孕育下一代的对象!”
卫良的眼神中带着怜悯,德雷对于繁衍的渴望,已经掩盖了珍兽进化出独立思考智慧的初衷,他说:“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执着于孩子。”
他们长久的相处之中,卫良知道他不怎么喜欢幼崽,比如小越,常常遭受德雷毫无掩饰的嫌弃,虽然这与卫良无限制的宠爱有关。
一头对幼崽毫无怜惜之情,只对毛绒绒感兴趣的龙,说出孕育下一代的话,着实让卫良受到惊吓。
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德雷不断的规划着未来。
“恋爱原来是如此美好的东西,之前我看小狮子的童话王国,觉得人类实在是浪费时间。幼崽!多么可爱的幼崽!我现在迫不及待想要一个毛绒绒的小宝宝!我会亲手给他做好摇篮,天天陪着他们说话玩耍,卫良,你明白我的心情吗!恋爱,我恋爱了。”
身为龙,德雷想要“毛绒绒”小宝宝的愿望不太切合实际,但卫良好心的没有去戳破这一点,而是开始纠正他错误的观念。
卫良说:“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并不算是恋爱。”
繁衍作为兽类生存的核心曾经占据过他们所有的目的,但在珍兽逐渐觉醒出智慧与传承之后,以繁衍为核心的生存逐渐淡化,更多的珍兽追求的是珍贵的自我。
自由、荣誉、责任,它们不一定和繁衍捆绑在一起。而恋爱,是卫良觉得任何拥有理智的珍兽,应该单独列在繁衍之外的情感。
德雷并不理解他的否定,说道:“可你说,你是经历了恋爱期,才有了小越。”
哪怕小越那只嚣张的小鸟,在卫良的庇护下越发跋扈,站在成年龙的角度,这种小小糯糯的幼崽,本该就是活泼的。小越过于多话,和卫良的性格截然相反,德雷觉得,都是因为卫良另一半的性格遗传了下来。
所以,繁衍幼崽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继承了卫良的外貌,另一只华焰鸟的性格,成长为小越那么鲜活的小鸟。
德雷已经想象出了融合了艾尔的外貌和自己的冷静、镇定之后的幼崽,一定刚出生就可爱得令他窒息。
小小的艾尔抱住更小的幼崽,安静又酣甜的睡在摇篮里。
而且,是德雷亲手给幼崽做的摇篮!
“我的是恋爱,而你只是繁衍。”卫良已经无法从德雷陷入狂喜幻想中唤回他的理智了,只能苍白的补充着。
“都是有了幼崽,又有什么区别?”德雷不以为然。
卫良想了想,说道:“大约,恋爱就是……没有幼崽,你也想要和她一起睡觉,一起起床。而且,有了幼崽,你也一如既往的忘不掉她的影子。”
刚刚获得了“幼崽”梦想的德雷,从白色小毛团和黑色小毛团的幻觉里脱离出来。
德雷脑海里都是睡得毛发蓬松的艾尔,甩着大尾巴遮住眼前的微光,可爱的模样经过了无数的时间也无法从他脑海里抹消,无论见过多少的毛绒兽类,那片白色绒毛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绪,以至于艾尔离开他的夜晚,睁眼躺在床上得不到一个好觉。
他想象眼前拥有两只可爱的黑白小毛团,而艾尔蛮横的站在他面前,要求德雷只能选择一个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抱起艾尔。
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白色图蒙提。
德雷仿佛在卫良的话语里,寻找到了真实的内心,他眼神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说道:“是的,恋爱。我确实想和他一起睡觉,一起起床,再多的毛绒绒也无法取代他在我心里的地位。即使是我们的孩子!”
原来,这是恋爱。
作者有话要说: 生崽龙的妄想小剧场_(:зゝ∠)_
德雷:艾尔我们生两个幼崽吧!
艾尔:……
德雷:一只白的毛绒绒叫艾宝,一只黑的毛绒绒叫萨瓦恩格西利维亚斯!
艾尔:……
德雷:现在就干!
艾尔:……你不知道图蒙提没有父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吗?
德雷:???
艾尔:而且,我是公的!
第63章
艾格是一百多年前, 一直游离在海蓝星之外的图蒙提,作为艾林的第四位追随者,他显然是没有见过艾尔的。
更不用说乔。
艾尔的问话简单又执着, 他看向这位陌生的长辈,说道:“现在, 是离你冲入苏特贝拉城一百年以后, 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况, 你为什么要对人类动手?”
“因为, 他们的城主曾经为了彰显权势, 杀死了华焰鸟!艾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人类杀死了我们的先祖的遗族!”
即使是现在, 艾格的印象仍旧停留在一百多年前, 那是华焰鸟还没有确定灭绝的时候, 图书馆对于他们的记录, 永远是和图蒙提并列的。
华焰鸟最近似图蒙提的种族, 他们崇敬华焰鸟,如同崇敬存活于万千年之前的先祖。
他说:“我是为了复仇。”
“不。”艾尔看着他的愤怒,隐约感受到了阴谋的气息, “华焰鸟还活着。”
“这不可能!”深棕色绒毛的图蒙提几乎是翻了个身的震动, 他那双爪子扒住桌面的边缘, 嗷嗷的叫声变得格外凄厉, “我们亲眼见到了最后一只华焰鸟的死亡,如果不是艾林……艾林!”
艾格几乎要伸爪扑到艾尔的身上表达他的震惊,“艾林在哪儿!”
他的记忆始终停留在焰火毁灭苏特贝拉的夜晚, 他的利爪还沾染着人类血液的温热,干涸的血迹出现在他的爪尖,他刮过人类手臂听到的啼哭声,至今清晰的回荡在脑海。
看向年轻的艾尔,他从未对自己的行为后悔,无论是火焰还是利爪,都是为了华焰鸟的死去发起的报复。
“他将我锁在苏特贝拉的山脚下去安抚那些愚蠢的人类了吗!”艾格呼呼的声音,吹得绒毛炸开,他的利爪在桌面上钩出一道白痕,“我们本就不该相信什么仁慈和善良,都是人类布下的骗局。”
艾尔当然知道人类的残忍与阴险,但是,他不会否定来自人类的善良,无论是黑市里相同的服务生,还是星际旅途里的一闪而过的交流,托萨人、阿纳克奴人、银河人,普通人展现的善意像是无边黑境的光点,让艾尔对同样拥有智慧的生命抱有淡淡的期待。
对于艾格愤怒的嗷嗷声,艾尔已经感受到心中被他牵动的情绪,年轻的图蒙提对同族的激动思绪有着强烈的感应,艾格夜以继日的仇恨,即使在时间的印刻之下,也会勾起他心里失控的怒火。因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愤怒,拥有共同的敌人,即使艾尔只发现了标记时间的印刻,他也能够感受到,在他失控那一晚消失在山崖间,独属于图蒙提的呼唤。
艾格的愤怒,就是源于那样的呼唤。
“艾格,你告诉我,当年你杀了人吗?”这是艾尔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却不得不问出声。他害怕艾格的回答是肯定,也害怕,那双褐色利爪上沾染的是人类的鲜血。
“是的。”艾格回答得非常果断,“我杀死了该死的人。”
“多少?”
“什么?”
艾尔的声音发寒,他见到了一百多年前为卫良所憎恶的凶兽,他却只能苍白无力的问道:“你杀了多少人?”
整座苏特贝拉的遗迹里,到处都是人类捏造的勇气传说,按照那一大片的居民楼的规模,至少有上千人陷入那场火焰的危险之中。
他耳边回荡着影像中的哭喊,夹杂着孩童与女性的声音,他已经分不清是臆想还是事实。他只想知道,这位艾格,当初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艾格迟疑了,之前勇猛无畏地钩破桌面的爪子缩进半寸,很难回答艾尔的质问。
向苏特贝拉的人类发起攻击是他的个人行为,他满腔的怒火与仇恨诡异的燃烧在苏特贝拉的上空,对于没有武装保护的城镇,一只图蒙提足够将一切摧毁。
然而,他在伤害到第一个倒地的人类时,就遭到了艾林愤怒的攻击。
追随者是不能反抗掌权者的,他私自想要惩罚人类的意图在艾林的怒火下熄灭,但是他点燃的那片可怕的火焰,人类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扑灭。
所以,他说:“全部。”所有陷入苏特贝拉大火中丧身的人类,都是他杀害的。
“无论是苏特贝拉的城主还是那座城里的居民,都是我杀死的。可是,人类该死。”艾格坚持着他的观点,就像他坚持着华焰鸟灭绝是人类导致的一样,“他们供养着那样残暴的城主,就该遭受相同的下场。”
“哪怕你爪下死去的有一个人对珍兽抱有善意,你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吗?”艾尔的语气已经降至冰点,他没有掌权者一般的威信,也不是指责艾格的过去,他只想知道,面对这样的一条假设,艾格会不会有不同的反应。
那位深褐色的图蒙提,即使浑身的绒毛掩盖了他对人类的厌恶,也掩盖不了他啸叫之中排斥。
艾格说:“人类没有一个无辜者!”
他的怨恨和仇视从嗷声中渗透出来,艾尔盯着爪尖上的血迹,充斥着图蒙提袭击人类的可怕画面,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懂得了当时的艾林。
紧随艾格身后出现的猛兽,啸叫之中不止是愤怒。
也明白自己的忽然的失控是因为什么。来自仇恨了上百年的图蒙提的传承,他的长辈——艾格,对所有的图蒙提发出的信号,只能图蒙提能够接收到的愤怒与血腥。
室内空气凝滞,艾格发出低声的喘息,忍耐着时间印刻带来的痛苦。艾尔看着他的挣扎与不妥协的痛恨,说道:“你这样的行为,和那些虐杀珍兽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我会让艾林来做最后决定。”
艾尔离开的时候,花迎几乎是紧接着跑了过去,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慰艾尔,但他知道,一百多年前,他的上一任记录人,一定是这个时间印刻的拥有者。
“艾格的时间印刻,应该是艾林要求的。”花迎能够从艾格的愤怒中知道发生过什么,“也许艾格并没有杀害过如此多的人类。”
在海蓝星历来的图蒙提记录之中,真的发生如此可怕的事情,艾林不可能只字未提,而且,连带着回到海蓝星的上一任记录人,也没有在图书馆里写下关于苏特贝拉的事情。
——华焰鸟灭绝了。
简单的六个字,就是他们带回来的全部信息。
“也许是的。”艾尔的沮丧通过他的声音都能都传达出来,“可是艾格承认杀人。”
从来没有图蒙提,会以如此残暴扭曲的心态,发布这样的宣言,而他杀害人类的理由是不存在的。
华焰鸟没有灭绝。
艾尔在同伴的关切目光里打起精神,他说:“我会告诉卫良这件事的。”
虽然已经很多次证实,德雷的某些联络单纯是为了浪费时间,卫良还是心情平静的听完他关于“幼崽”与“恋爱”的演说。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完全理解德雷此时此刻的激动,也明白德雷对未来无限的畅想和追求。
“不过,你能先停一停对城堡的重新装修吗?”卫良觉得这位老友的演说方向越走越偏,已经在计划里把霍特凯拉整个翻新了一遍,“我好像觉得,你的幼崽不太可能有绒毛。”
德雷描述里的幼崽,有着细嫩的绒毛,蓬松的尾巴,对于一头龙来说,这是相当可怕的想象。
这位黑发黑眼的恋爱患者,似乎在展望一种极不可能出现的画面。
卫良说:“你的那位对象,如果兽类拥有绒毛,那么,你们也不可能会有幼崽。”
“为什么?”德雷并没有从妄想中清醒,觉得卫良总是反驳他的计划,一点儿也不友好。
“首先,关于幼崽的诞生,你有很多空缺的知识需要补充,建议你去看一看冯克帝国基础教育课本中的《青少年生理知识》、《物种的繁衍与进化》,然后,再来讨论你的幼崽。现在,可以将重点放在你的那位女士身上。”
“不是女士,是先生。”德雷回答得很快。
收到这样肯定的回答之后,卫良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只白色绒毛的图蒙提,忽然觉得,也许世界上最后一头龙,要走上自取灭亡的道路,他说:“那你还是不要想幼崽了。”
德雷:?
“先想想怎么获得那位先生的欢心吧。”这是卫良面对德雷的突发奇想,第不知道多少次觉得无话可说,从他变为龙崽登上拍卖台这样的意外发生之后,卫良认为,自己不应该对他的恋爱感到诧异。
毕竟,这是德雷,拥有漫长生命的龙,没有思考权力与地位,凭借着兴趣与他强行施加的责任,能够保持清醒的成为黑市的帝王,已经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
否则,这头黑龙,也许还在森塞的山谷间沉睡,根本不会理会身边千百年的时间变化。
他的提议终于得到了德雷的赞同,一直致力于获得艾尔青睐的德雷,总算是从短暂的妄想里走出来面对现实,“是的。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和他的关系刚刚有了一丝缓和,我希望这一次向自由联邦宣告珍兽的所属权,能够让他……”
卫良的紧急通讯打断了德雷的演说开篇,他在看到通讯申请人的信息之后,果断的抬起了手掌,制止了面前的德雷继续折磨他的灵魂。
他说:“你的那位先生向我发出紧急通讯请求。”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看到的对话是这样的,其他人看到的是这样的。
艾尔:我问你……
艾格:嗷嗷,嗷,嗷嗷嗷!
唉,艾尔那边在进行如此严肃的对话,德雷却在想着生崽崽,真是被艾尔挠得满脸花都不委屈。
第64章
卫良还没接起艾尔的通讯, 德雷这边就断线了,刚才还在为了恋爱发表演说的人终于还给他一片清净。
德雷没有肯定,但是没有否认的态度, 显然已经默认了卫良的猜测。他对于这种跨种族、跨世纪的恋爱,没有任何指手画脚的余地, 却还是觉得, 德雷沉睡的时间过于漫长, 世俗根本不会影响他任何的选择。
卫良觉得有点头痛, 艾尔礼貌礼节也得足够好, 是他这样的老古董喜欢的年轻人。
大约,这也是德雷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卫先生, 我找到了当年苏特贝拉出现的图蒙提, 他叫做艾格, 他……”艾尔觉得, 面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很难平静的说出接下来的话,“他承认杀人。”
这句话令思考着德雷和艾尔未来的卫良皱起眉,图蒙提杀害苏特贝拉的居民, 已经是一百多年没有改变的事实, 当这位极力为同类申辩的年轻人再次将残酷的事实翻找出来的时候, 他更想知道, 图蒙提会怎么处理这样的同类。
是宽容、惩罚还是当做血腥没有发生过。
他声音低沉的问道:“现在,你们会处罚他吗?”
在氏族之中,如果华焰鸟毫无理由的滥杀无辜, 将会受到监.禁。他忽然想到了小越,也许一贯嚣张跋扈的宠溺,并不是养育幼鸟的最好方法。
“会。”艾尔的回答格外坚定,他亲眼见过艾亚的结局,“但是,我还不能够做出决定。”
因为艾林。
卫良完全理解艾尔的苦恼,在他们这样种族维系的阶层之中,掌权者、族长拥有的决定权,是谁也无法越过的。
他说:“我会等艾林的决定,然后以华焰鸟的身份,与图蒙提的掌权者进行沟通。”
一百多年的时间都过去了,卫良也不会执着于当下,给艾尔作出短暂的限制。
他将艾尔的通讯当作询问时间的,却没想到这位图蒙提仍旧踌躇犹豫的再次问道当初结束的问题。
“卫先生,哪怕这个问题您已经给了我们确定的答复,但是华焰鸟真的没有发出求助信号吗?”艾尔唯一的疑惑,在于这个事情上,他和卫良永远达不到一致,“艾格亲眼见到苏特贝拉的城主杀死了最后一只华焰鸟。”
最后一只的说法显然是不正确的,不仅是卫良还是小越,都能够证明华焰鸟的存在。
卫良听到这句询问时的震惊,令他目光都变得锐利,他说:“苏特贝拉没有城主,那是他们当年的执行长官,他因为虐杀凶兽被判监.禁三年,死于进入监狱第二天。也是最开始,自由联邦推行保护凶兽的法律规定出现的第一个月。”
然而,这条规定,也因为图蒙提的大面积虐杀,变成一个笑话。
人类制止人类伤害凶兽的同时,苏特贝拉遭遇了凶兽的袭击,再加上执行长官的突然死亡,怎么也不可能将这条规定继续具有法律效应。
一百年过去,凶兽的虐杀一直存在,却没办法阻止加害者的行为,因为苏特贝拉的事件即使被扭曲成勇气的传说,真相也存在于传说的背面,从未被人遗忘。
“大量无辜者的牺牲,导致那条法律再也没有任何作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满是遗憾,他仇视滥杀的行为,无论是人类还是凶兽。
“他杀死的是杜维尔拉鸟,我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当时人类在自由联邦存在着为凶兽说话的官员,他以法律的名义将苏特贝拉执行长官投入监狱,在等待审判的过程中,遭到了刺杀。”
这是与凶兽无关的行为,他们能够很好的掩盖并且淡化这个事实,将保护法推行开。
然而,苏特贝拉的大火是最让人震惊的意外。
“我们甚至不知道图蒙提是怎么样出现在苏特贝拉,但是关于你所说的求助信号,绝不是我们氏族中任何一位发出的。我没有必要欺骗你。”
艾尔沉默的表情里充满的困惑没人能够给他答案,他没有处置艾格的权利,也不能避开艾林宣布任何的结果,他说:“我会将艾格留在夜瑰上,您可以询问他任何的事情。希望您能保证不对他动用私行,作为图蒙提,我们会解决这件事。”
德雷做好心理建设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艾尔已经完全结束了和卫良的通话。
来自海蓝星的珍兽聚集在一起,讨论着应该如何进行接下来的事情。
艾林应该是在图蒙提的墓地,而艾尔要独自前往那个地方。
“我能一起吗?”德雷用商量的语气提出这个要求,瞬间受到了四双眼睛的瞩目。
莫斯一如既往觉得龙是一种神奇的生物,总是好无防备的击中要害,身为艾尔御用操作员、厨师,偶尔还兼职保姆的莫斯,都不可能踏入属于图蒙提的领地,更不用说一头龙。
他们保持着沉默,等候着艾尔表态。
这位德雷预订的对象,充满歉意的说道:“非常感谢你在苏特贝拉提供的帮助,接下来就是海蓝星自己解决的事情了。”
然后,他伸出了手,将那个黑亮的龙环展示在德雷面前,“这个还给你,谢谢。”
德雷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一向讨厌、抗拒自己的艾尔态度终于缓和了下来;坏消息是,艾尔将两个人的距离拉扯得比“仇敌”还要远。
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简直是整个自由联邦,德雷心中的毛绒绒幼崽连绒毛都沮丧得耷拉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了鸿沟与天堑。
他已经计划好了要和艾尔共度余生,但是艾尔仍旧他摆在疏远的地方。
而且,这还是正确的位置。
在夜瑰的操作室,德雷远眺着离开的海蓝星飞船,思考着这之中毫无回旋余地的拒绝——因为,他不是海蓝星的兽。
“我应该怎么才能加入海蓝星的户籍?”德雷觉得最近思考的问题都能列为一生之最,“或者说,我要怎么才能加入艾尔的户籍。”
如果,海蓝星有户籍这种说法的话。
“图蒙提上一任掌权者的伴侣是人类,所以,应该不难。”林斯特站在身后,习以为常的听着大人的提问,“只要图蒙提愿意,他们不会拒绝任何的种族。”
林斯特的话说得很好,却不能消除德雷的苦闷。他只想搬进查克号,取代莫斯的位置,可惜这只是妄想。
艾尔对莫斯的信任是源自海蓝星,德雷现在绝不可能达到那样的程度的信任。
他抬起手,将艾尔的私人号码选中,展开了离别之后的第一次骚扰。
——乔是怎么样的人?
通讯器亮起来的时候,摇篮里装着的白绒毛小兽抬起了头,在轻轻的摇晃之中,看清了德雷的提问。
简单的一句话,将艾尔拉入回忆之中,曾经的温馨都沾染了一丝时间的悲伤气息。
——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艾尔发送的回复简单又笼统,他实在无法描述乔在他心中的形象。乔是一位温柔的父亲,又像一位睿严肃的长辈,他们的相处不仅仅只有宠溺,还有他对艾尔无数次的引导。
伤到小伙伴的时候,乔带他登门致歉;学习懒惰的时候,乔亲自教他读书。很多时候艾尔都无法回忆起他们之间是为什么赌气,最后都是乔温柔的妥协与教导,或者艾林的严厉训斥。
想到艾林,艾尔的舒展的尾巴都从摇篮边上缩进了怀抱,他要去墓地寻找掌权者,那么摇篮的存在一定不能被发现。
艾尔困扰的是,将摇篮送回利森市交给苏珊娜,还是干脆将它藏在查克号上,如果艾林知道他在成年仪式上做了这种事,很可能罚他去把图书馆的记录册全部整理一遍,并且一百年内不准踏出海蓝星。
大烦恼、小烦恼不断,艾尔翻了个身带得摇篮晃动,通讯器却不愿意让他独自思考。
——我很感谢他。
艾尔扬起头,不知道德雷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什么?
回复来得迅速,像是通讯的对象视线一直落在通讯器上似的。
——因为他养育出了世上唯一可爱的你。
“卫良,你告诉我,为什么艾尔不回信了,我这样的话有什么问题吗?!”德雷和艾尔拉近距离的沟通在他单方面的可爱形容之中宣告结束,无论他再怎么发送信息都像沉入了黑洞,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作为一头龙的忠实伙伴,在习惯了德雷各种冷漠与任性之后,觉得,还是最初那个对什么东西都漠不关心的暗帝比较好。
至少,能够保证通讯简洁有重点,而不是充满了恋爱的烦恼。
在德雷一定要得到答案的眼神中,卫良忽然问道:“你知道安德烈平时在做些什么吗?”
“买卖,监视联邦边境,偶尔帮他父亲处理一点小事情。”德雷还在思考艾尔的沉默,并不理解卫良突然提到小狮子是为什么。
卫良已经将德雷的情况稍稍透露给了杜博三世,而这位帝王表示完全理解,并且送上了一本著作,希望卫良能够代为转交。
《恋爱的美妙旋律》——托坦尼奇
卫良当然明白杜博三世的意思,他为安德烈接下来不太可能有什么空闲迟疑了片刻,就说道:“德雷,你需要一个专家。”
星际商人托坦尼奇的府邸来了一位贵客,偶尔会在主人归来时雇佣的家政人员,这次接到清理的任务范围变得更大,甚至包括托坦尼奇从未使用过的超大型停泊坪。
清洁与整理工作告一段落不久,安德烈收到了夜瑰到来的信号。
他对于德雷的到访表示非常惊诧,按照他的印象,他的叔叔应该忙于交友大事,无暇关注其他,所以最开始在凯撒盛会的插曲,都淡淡随风消逝,一点痕迹都没有。
安德烈忐忑的迎接着叔叔的到来,对于整个冯克皇室,德瑞克雷斯不仅仅是他的叔叔,也是父亲的叔叔,甚至是父亲的父亲的叔叔。
夜瑰毫不掩饰它庞大与威胁性的停在他面前,而巨大的星舰走出来的男人,保持着几百年不曾改变的冷脸。
哪怕安德烈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不一样的温情,也会觉得那是幻觉。
德雷看着安德烈,无论他拥有多么广阔的人脉与多深的阅历,在德雷眼中,依旧是当初喝奶打滚的小狮子。
现在,不一样了。
他满意的点点头,说:“现在开始,我应该称呼你‘老师’。”
小狮子听到这句话,毛都吓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艾尔一巴掌拍飞通讯器:嗷!谁可爱!我超凶的!
气得窝在摇篮里思考兽生。
第65章
安德烈, 或者托坦尼奇先生,作为一名自由不羁的星际商人,除了有钱爱玩, 他最广为流传的花边,就是他的浪漫。
亚麻色的头发, 俊秀的五官和男性特有的狂野感给他增添了无限的魅力, 他擅长在描述游历之中的见闻中说点温柔的情话, 勾得女士们心花怒放, 以至于在酒会与舞会上, 托坦尼奇一直是大众焦点。
在登陆各种娱乐报刊的专栏以后,托坦尼奇自传也是出版商的终极目标。
然而, 托坦尼奇始终没有撰写一本充满传奇色彩的自传, 而是写下了关于恋爱的美好祝愿, 希望这个世上少一点纷争与利益, 多一些纯粹的美好情感。
现在, 他的愿望达成了一个飞跃的一大步,往往沉浸在黑市与各色商人勾心斗角的最大主角,终于如他所愿的放下屠刀, 可惜, 德雷没有走向广阔的空间, 而是来到了他的府邸。
“叔叔, 其实书什么的都只是理论,您看我都还没进入繁殖期,谈恋爱都是炫耀一下道听途说的恋爱故事, 所以,我可能担当不起‘老师’这么光荣的称呼。”小狮子妄图用真诚的话语说动这位冷酷的暗帝,希望他能找到更适合指引方向的智者——比如,杜博三世那种。
“我缺的就是理论。”德雷瞥他一眼,随便在书房找了一张看起来舒服的沙发坐下,双手随意放在膝盖上,认真的说道:“如果你觉得突然,我可以给你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一个小时!那真是宽宏大量得令安德烈哭出声的准备时间,他为他的著作付出了代价,天知道他只是随便答应出版商玩了一把怀旧复古的出版而已,里面很多东西都是瞎扯的!
“那我能问问对方是谁吗?”进入“老师”惊恐状态的安德烈,终于要为心中的疑惑迈出勇猛的一步!
“不能。”
“咳。”安德烈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毕竟他了解德雷就像了解自己的绒毛。叔叔喜欢毛绒兽,所以,安德烈推论,那位能够引诱德雷冒着风险登台被卖的凶兽,必定拥有蓬松的绒毛!
“那他是什么兽?”
德雷很不满意安德烈的态度,冷漠的说道:“这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将你知道的教给我。”
眼看叔侄关系就要毁于一旦的时候,德雷在安德烈委屈的表情里补充道:“以后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现在开课。”
安德烈压抑着心里的悲痛,说道:“先告诉我,你们进展到哪一步吧,不然,我也没办法确定应该从哪里说起。”
他可不敢随便当狗头军师,要知道搞砸了,浑身的绒毛都会不保,叔叔喜欢小狮子毛绒绒的样子,但在爱情面前,叔侄情意是多么的脆弱,一只成年的狮子,当然不可能像玛丽林似的讨得这位亲王的欢心。
哪怕安德烈很少变出兽态,为了晚上睡觉不会凉飕飕的,他暗下决心,一定尽心尽力。
坐在沙发上的德雷微微仰视他,但这样的神情在安德烈眼里,直将他后背的汗毛都吓了起来。如果他是兽态,一定会害怕得趴在地上。
“能摸得到的地步。”
安德烈:……
如果不是虚拟恋人,现实里能摸得到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进展。
他问:“能具体点儿吗?”
德雷沉默的看着他。安德烈发誓,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他叔叔,他绝对会推出各种先上车后买票的馊主意进行敷衍,但是面对德雷,安德烈不敢轻易作死。
“你就当作,从零开始吧。”
德雷觉得,他和艾尔的关系,还比不上诺卡与艾尔的。
明明都是同一种龙,却因为体型的原因遭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幼崽能够很好的勾起艾尔的同情心,甚至获得同床共枕的机会。
他怀念着摆放在夜瑰里的水滴型大摇篮,更怀念自己那段艾尔温柔的时光。
安德烈看着自己叔叔脸上神情陷入回忆,只能默默的思考这个诡异的关系算什么,究竟是叔叔被抛弃,还是叔叔抛弃了对方幡然醒悟。
反正,路人情节一般的一见钟情从零开始他是绝对不信的。
作为一位有经验有思想的小狮子,安德烈聪明的说道:“那么,你应该和他寻找共同话题,经常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养成他的习惯。等他愿意主动回复你、提起你的时候,我们再进行下一步。”
这个简单的事情,足够德雷忙上两三天时间,就算对方心里有他,大约也能够让安德烈获得半天的空闲,开启远程求助模式。
然而,在他等待德雷大发慈悲让他退下的时候,他的叔叔双眼深邃看过来,“我已经找过了共同话题。”
安德烈耳朵都竖了起来,惊讶的看着他。
“可惜,他不愿意再回我的消息。”
“叔叔,您跟他聊了什么?”
“他的父亲。”德雷将通讯器里的信息展示在安德烈面前,“他的父亲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在他的心里占据了极高的地位,可以说,大约没有人能够超越。”
因为,能让艾尔心甘情愿献出尾巴随意抚摸的,也只有那位养育他的乔了。他说:“不过,我这一句消息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复。”
屏幕上通讯的几条记录简洁得令安德烈皱眉,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也没有什么会惹人厌烦的字眼。但是,从某一句话分段之后,无论德雷再发送任何的消息,都没有回音。
安德烈说:“今天再试试呢,随便再提一个共同话题,不要再谈论他的父亲了。”
这只是一个尝试性的建议,连他都不能保证有效。
但他总不能在德雷期待的目光之中,说出“不知道”这只令人失望的话来,因为,他还想在下一次带玛丽林玩耍的时候,能够拥有完整的鬃毛!
——今天天气很好,诺卡有点想你。
艾尔是被吵醒的。在星际旅行之中,他并没有严格的生物钟规定必须在什么时候休息,又必须在什么时候醒来,图蒙提可以长久不进入睡眠状态,也能保持充沛的精力。
但他依旧懒洋洋的躺在摇篮里,拍爪按出了通讯器的投影。
屏幕上清晰的文字是手写的,那是通用星际语的花体字,印在白色镶边的信笺上,拍摄成图片信息传了过来。只有闲得无聊的人才会在信笺上写字,艾尔刚好就认识那么一个人。
一如既往的留着“D”的落款,内容却带着闲聊的语气。
艾尔盯着诺卡的名字发呆,短暂的长辈时光让他更加怀念乔。不知道诺卡在德雷朋友那里好不好,现在时间印刻有没有解除,平时除了香果还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东西吃。
他蓦地叹息一声,抬爪回复道:“诺卡好点儿了吗?”
——不好,他想你。
艾尔的尾巴甩了甩,烦恼的从摇篮里跳出来。他还记得诺卡呜呜的不舍,却因为诺卡的嗜睡不得不将这只可爱的幼崽送到德雷的手上。
他懒得去管德雷的回复,再次问道:“诺卡的嗜睡好点儿了吗?”
——很好,很精神。
诺卡能够摆脱那种随时都会陷入沉睡的状态,已经令艾尔好受许多,他的回复也变得格外迅速,“等我找到艾林,能来看他吗?”
——当然。诺卡一直很喜欢你。
艾尔抬了抬爪子,想询问关于诺卡的更多情况,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他和德雷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也说不上陌生,连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楚,对于诺卡来说是同族的德雷,对于他来说又算是什么。
“艾尔!”莫斯的呼喊从舱室的门铃里传来,“吃饭了。”
艾尔狠狠的拍了发送键,将信息送了出去,然后快速的跳下床尾,化出人形走了出去。
身处书房的德雷,从未如此觉得烦恼过,他看着艾尔的提问,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
艾尔,想看看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