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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青 林格啾 40197 字 2个月前

“天天打针,桑桑,可疼了。”

年纪一大,反倒像是孩子似的,程忱一向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只能任他去。

他便这么轻而易举的开心起来。

这期间,我和宋致宁始终没有单独说过话,直至老三因为我家女儿的一通电话被叫出门,程忱也拐到外头洗手间那去涮洗食盒,他才一改方才的随性健谈,只沉默着,交给了我一把银行保险箱钥匙。

看得出来是白色,但是因为上了年岁,外表都有些斑驳。

我问他:“这钥匙给我干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不会开了,但总觉得,让它一辈子不见天日,不好。”

至于为什么交给我——

老三从外头探进头来,满脸为难地喊我:“柏茜唷,女儿说咱外孙发烧给送医院了,你说,这要不等下就去看看?”

我看了看掌心的钥匙,抬眼,又看向他,“好,待会儿就去吧。”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宋致宁。

离开病房时,原本以为见惯生死的我,竟然一直在哭,忍不住的抽噎,我说不明白为什么,可是眼泪来得又急又凶,分明是这么大的人了,我却几乎没能控制住情绪,闹得老三这小老头急得不行,一个劲地哄我说是不是太辛苦了、要不就不去看外孙了之类的浑话。

我没法跟他解释那些,只是匆匆带着钥匙去了趟银行。

银行的负责人帮我打开那尘封了三十多年的保险箱,里头空荡荡的,唯独一块洁白手帕的中央,躺着一颗纽扣。

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

少年时,校园里总传着这样悱恻缠绵的爱情故事,说这纽扣对着心脏的位置,给了谁,就把心给了谁。

多好笑啊,谁会相信这种俗透了的传说?

可我还是攥紧那颗纽扣,在银行工作人员和老三诧异的注视下,终于嚎啕大哭。

我在哭谁?

哭宋致宁,哭程忱,还是哭早已辞世多年的白倩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宋致宁死在了我们最后见面的第二天,终此一生,他都并不知道那保险箱里究竟放着什么。

或许他早已经猜到了,或许他早就忘了。

他就像是个孤勇无匹的骑士,曾经披荆斩棘,为那高坐城堡塔顶的公主开辟道路,可他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并非是她的王子。

所以哪怕他披荆斩棘,遍体鳞伤,也从没说过半句惹人怜惜的话,就像当年他从没说过要照顾她,却把她拉进自己的小群体里庇护她,就像他甚至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此后三十年,却从没忘记过,逢年过节,和程忱去白家拜访。

白既明每每见他,便是泪流满面,说来说去,只有一句“对不住”。

可究竟对不住的是谁,或许只有作为父亲的他自己清楚——

“为什么不自己来打开保险箱呢?反正都已经过去的事了。”

离开医院前,其实我还问了一句。

而他说:“桑桑,快来,你最喜欢的节目来了。”

原来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一瞧见洗完餐盒过来的程忱,便飞快摆着手示意,很快把我的问题抛之脑后。

不像个病人,倒也不过是个急于分享那些小小快乐的普通丈夫罢了。

但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了他全部的回答。

和多年前别无二致,从未改变的回答。

【柏医生,你是不是很好奇,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心理医生,我为什么偏偏找到了你?】

我哭,也不过是因为,时隔三十五年前,医院的长廊下,那青年的模样,他的声音,又在我面前浮现。

【我路过你们那个楼下,听见你男朋友在跟你打电话,说,柏茜唷,要是没生意,你就睡一会儿。我在那顿了很久,一直在想是不是听错了,是柏,还是白?是白倩,还是……但最后,我还是上了楼。】

是了,我叫柏茜。

家乡话音调千奇百怪,念得快了,加个温柔的语气词,听起来就更怪。

像——白倩瑶。

是他从没能诉苦半句的白倩瑶,曾经想过让她永远快乐的,白倩瑶。

也是辜负他苦心二十年的白倩瑶。

=

我最终选择把那粒纽扣交给了程忱。

她已经老了,和我一样,满头白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旧式的浅灰色夹袄,完全看不出来是继承了宋致宁数亿遗产的富家太太,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守着锅贴店从容老去的小姑娘,一见我来,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我们一起坐在锅贴店门口的长椅上晒太阳,她手里摩挲着那粒纽扣,听我说着当初,偶尔笑笑,偶尔远望。

末了,才喃喃着,也同我说了一些此前从未提起过的话:“很多年前,就是在这家店里,因为一些事,很多记者找到这来,要问我我到底是不是‘桑桑’,问我和宋致宁是不是要结婚,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准备好对外公布婚讯,可我是第一次面对那么多摄像头,很紧张,所以,倒也还没来得及说话,瑶姐就突然来了。

她挡在我面前,帮我赶走了那些记者。后来,她因为那时候身体太虚弱,直接晕倒在我怀里。我把她送去医院才知道,那时候她的厌食症已经很严重了。”

夕阳洒落的屋檐下,程忱的脸笼罩在光暗不定的碎影中,莫名带了三分温柔静谧。

“已经很多年了,但其实我一直还记得,那时候瑶姐躺在我怀里,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对我说的是对不起。我从前不太懂,后来懂了,是致宁告诉了我答案。”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那时候,早已经预料到自己死期的白倩瑶,就决定要用这样秘不可宣却悲壮的方式来做最后告别,把一滴眼泪留在曾经那个少年心里。

所以,才会跟她说对不起。

宋致宁都懂,所以他回以白倩瑶的答案,都是沉默。

是没有参加葬礼,也没有出席任何的相关殡葬悼念仪式,没有打开保险箱,哪怕是之后去白家拜年,也是每一次都经过程忱的同意。

就像当初他对我说的,关上了那扇门,他才有资格握住程忱的手,说到做到,他恪守了三十五年,从未食言。

就像当年没有辜负过白倩瑶的信任那样,他也从没有辜负过程忱的陪伴和爱。

那程忱呢?

我想,程忱其实也都懂。

不然,她也不会告诉我说:“因为她是白倩瑶,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而我一辈子欠我姐姐的很多,所以,其实不管她做什么,她想要什么,我都会让给她,因为这样我姐姐会开心,这是我应该做的——但是唯独宋致宁,不可以。我不能擅作主张地用自己的想法,去决定别人的感情。”

“因为致宁他,从来都不是因为我的存在而不去喜欢瑶姐,而是在做了所有的决定之后,才选择了我。我了解他,所以我不能,也不愿意在那个时候松开致宁的手,他已经在悬崖边上站了很多年,我不会让他再一个人,这是我早已经答应过他的话。”

我看着她,也看着那颗纽扣。

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问了一句:“难道,就是,偶尔不会嫉妒吗?”

毕竟是那么多年的相识,是她从未参与过的岁月。

可是程忱只是笑笑。

“谁没有过去呢?是美好的过去,记得也很好。我只知道,这三十多年,他对我很好。”

说话间,有穿着进华校服的女学生经过,纤细明丽的身影快步远去,又有少年匆匆赶上,拍着她的肩膀,“肖瑶,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电影啊,你别不说话嘛!”

“哼!”

“你哼是什么意思嘛!”

“我爸说了,你这种二流子不能信……你干嘛牵我手,你松开!我……我可不会跟你去看电影啊!……你先说说,你今天收到的情书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这个啊,你就是为这件事生气——”

我侧头去看程忱。

她也在看着那对少年少女,爬满皱纹的眼角,淡淡蔓出笑意。

“话说,程忱,你跟我说话再也不打结巴了诶?”

“对啊,”她垂眼,将耳边被吹乱的乌白发丝别到耳后,“因为我再也不怕小时候,黑漆漆的房间里,特别孤独的那种感觉了。”

她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自己孤身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了。”

后来,是程忱亲手把那粒纽扣埋在了宋致宁的墓边。

再十年,程忱因心脏器官衰竭而猝然离世,倒在了她守候了一辈子的锅贴店外,我和她的姐姐卓青,一起陪伴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我低头亲吻她冷冰冰的额角。

不住落泪,却也只是一直对她说:“再见,再见,再见桑桑,再见……”

你们一定会再见的。

那之后,在程忱的葬礼上,身为她长姐,也兼任当天司仪的卓青简单致辞后,因为过于哀痛而无法继续,被一众子孙搀扶下台。

而根据程忱的遗愿,最后,是我上台,念完了最后的悼词。

……

我年纪大了,已不大能记得,那天我前头到底说了些什么敷衍人必须的礼貌托词,唯独只还记得,我最后那一大段,确实是临场发挥,也是切实发自真心。

那时我说:

“程忱,也是桑桑,她是我一生的挚友。但这一辈子,很多时候都是我蒙受她的照顾,难得有我能够为她说话的时候——我总想为她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很多人经常在私下里说,宋少,对,就是她的丈夫,到底是不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找备胎似的才找到她?因为她是那么低调,一辈子窝在那家小店里,一点也不像个合格的阔家太太。她从来没有解释过,现在也没办法为自己解释了,可我还有嘴巴,我可以说,我可以告诉所有今天在场的各位,无论你们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在谁的面子上到场,我要告诉你们:不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种找累了所以随便将就将就的故事情节。

诚然,我的好朋友,我的桑桑,她一生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成就,她过得很平凡,最大的爱好是钻研食谱,做饭也做得非常非常好吃,以至于我经常忍不住想去蹭饭,有时候蹭得多了,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可她从来不放在心上,总是关心我有没有好好注意身体,身体第一——她自己受过苦,所以不愿意别人也受一样的苦,这就是桑桑,她是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姑娘。

她曾经孤独地走过了二十年,她心里永远怀揣着愧疚,她不知道该怎么排解,却从来没有把恶意留给世界。

她是那么善良的人,会偷偷给没有钱吃锅贴的孩子加菜,会攒很久很久的硬纸板交给收废品的阿婆,哪怕手术已经做完四十年,她依旧每一年,都会戴着她的老花镜上电脑打字,发邮件给远在美国的医生,感谢他当年的帮忙……她的好是那么那么多,她承受的也那么那么多,可她留给我的都是笑着的样子,她让我相信世界上真的,真的,真的有这么努力热爱生活的姑娘。

所以,也只有她,只有她会去拥抱宋致宁,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她是永远会站在他身边的人。她打动了他的心,就值得他一辈子的爱,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时至今日,还有一些无良的媒体要去抹黑,要去揣测?

温柔的姑娘又做错了什么呢,因为温柔,因为贤惠,所以就是备胎?不是,从来不是!桑桑她是被爱着的,也是值得被爱的。

……好吧,虽然我和许多人谈了一辈子的心,可是我真的不太会说话,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话,能不能让你们停止那些无谓的猜疑。

可是,不对在座各位,我只是怀念着我的朋友啊!

桑桑。

我知道,你的灵魂一定还没有走远,或许就和他相遇了吧?他一定也一直在等你,我相信。

可是,我还是多想再对你说一句,“桑桑,我饿了”,每次只要我这么对你说,你就会马上给我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我也多想再做一次你最好的朋友,坐在你的身边,听你说说你的过去,你的人生。

我多想再坐在长椅上,闻着后厨传来的香气,听着你和致宁因为挑食而斗嘴,看着你无奈的笑笑,然后走到我们这些朋友面前来啊。

桑桑,我不会再问你,你的一生过得幸福吗?

我只想要祝福你,这一生很长很远,你已经做得很棒。

所以桑桑,恭喜你,骑士下马,归隐田林。

在那片天与地,你永远和他一起,住在他风雨不侵的小房子里。”

=

因为人心狭窄,一生苦短。

能让爱他的人得到幸福和更多的爱,是他一生最大的无悔。

这是他曾经说过的,在三十五年前的那长廊下。

所以,作为他的心理医生,作为你的朋友,最后的最后,我应该给他留下几句批词。

【他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浪子。

但他从未负心,永远无悔。】

作者有话要说:

Bgm-[斑马斑马-房东的猫(非原唱,但是我想这是更适合的一版)]

下一个番外是花好月圆,纪家的小公主出生啦!

(话说,有小姐妹有好名字吗哈哈哈,快来评论区说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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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86

卓青怀上第二个孩子, 是在2028年的秋天。

迈过了最难熬也最迟疑徘徊的少年时代,岁月于她而言,总恍惚像是拨快了的时钟, 仿佛前脚才刚刚送小谢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进了小学校园,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个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身边。

她自诩已经是个有经验的母亲,本也打算一儿一女凑个“好”字,一直就没刻意去做避孕的措施。所以, 自觉身体有些不太对劲,拿验孕棒测过,又抽空去医院单独检查了一次, 确认自己真的怀孕以后, 倒也没太惊讶。

只是提前跟公司里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把之后几个月的工作连带孕假的安排都排好“班次”——先把工作上的事布置完了, 才想起回家的时候,吃完晚饭,又把孕检报告递给纪司予也过过目。

小谢也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原本都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下一秒, 父子俩霍然抬起、如出一辙的惊悚脸,倒是真让她觉得自己好似造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惊天秘闻似的。

“怎么了?很惊讶啊,”她顺过自己随手放在桌边的瓷杯, 低头抿了口咖啡, 复又冲满面震惊的谢怀瑾小朋友笑笑,“小谢,你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不开心吗?”

“开、开心,但是……”

小谢有些犯结巴。

无奈, 这孩子还没来得及说完嘴里剩下的话,倒是一直沉默不语,捏着那几张薄薄白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纪司予,蓦地伸手,一下便盖住了她手中瓷杯的杯口。

也抢过了小谢的“风头”。

“嗯?”

卓青不解地看他。

看他半晌无话,感觉逢了什么惊天大变似的面无表情,又只得苦笑,逗小孩似的语气:“我们小谢都还没发言呢,小谢爸爸,请问你又怎么啦?”

“……”

作为回答的,纪司予只是把她的杯子从手里“夺”过。

“别喝咖啡了,”一副很严肃的模样,又试图把小谢的牛奶换到她面前,“喝牛奶吧,不喝咖啡了。”

看似古井无波的平静状态,怎奈正说话间,却又不是这头挪牛奶杯的时候撒到手上,就是着急忙慌抽纸来擦时撞掉了筷子。

直至蹲下身伸手去捡,打眼一看,才发现这人紧张出的红潮,已一路从脖颈蔓到耳根。

多少年了,这点下意识的反应总也不变。

卓青盯着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阿青!”

倒是在一旁呆了许久的小谢,直至听到这稀里哗啦一顿动静,这才回过神,一把飞身扑来,紧紧环住她的腰,“你要生新的小宝宝了,是不是以后很久都不能陪我玩了?”

卓青愣了愣。

原以为小谢少年早慧,实在不会有这样天真的恐慌想法,害怕从此家里大人一杆秤不能端平,可原来哪怕再聪明、再懂事的孩子,心里总也藏着说不上来的小小独占欲。

她忙也反手将他紧搂在怀里,低声安慰他:“……怎么会,妹妹或者弟弟出生了,不是多一个人陪小谢玩吗?”

咳。

虽然才两周的胚胎绝不可能有胎动,但是卓青隐隐约约地,竟也莫名感受到某个还没出生却已经被提前当做“工具人”的小姑娘极为不满的抗议声似的,默默捂了捂肚子。

小谢闻声,小心地点了点头。

却没再多说话,只默默地,将她抱得更紧更紧。

卓青一时有些无奈,刚想开口再说两句,收拾好凌乱餐桌的纪司予,却已先一步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揉了揉小谢满头软乎乎的黑发。

“小谢,”他说,“你不是一直想做最勇敢的小男子汉吗,小男子汉保护弟弟妹妹,听起来不是很酷?”

“可是我也才七岁呀,”小谢苦闷地蹭到妈妈怀里,“当男子汉可以慢慢长大,如果我当哥哥的话,就要马上变成最懂事的小孩了,我不想做最懂事的小孩。”

他可是都看过的:成为哥哥,就意味着要变成糖果分一半,玩具分一半,爸妈的爱也分掉一半,还不能叫苦的乖小孩。

但他也才是个孩子,为什么要因为早出生了几年就被迫变得懂事呢?

小谢有些委屈,但他又明白这委屈来得不合时宜,只得扁了扁嘴,依旧没把心里那些小委屈说出声,唯独默默把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往阿青怀里拱。

像更小的时候撒娇那样,不说话也辨明的依赖。

“……”

失笑间,卓青复又抬头看了看纪司予。

自己是家里的长姐,当然知道做姐姐的感觉,也明白小谢此刻心里说不出来的小纠结;只是,对于纪司予这个纪家最小的“苗苗”而言——很可惜,哥哥这个词,或许曾经是他最最深恶痛绝的称呼之一,除了痛骂和鄙夷,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利,从未留下过半分美好印象。

家中内斗频仍,他当然也没有享受过半点被兄长和家姐保护的感觉。

是故在这种时候,实在也没有别的能说服小谢的理由。

她当然也不想勉强纪司予再往下说,违心地编出些什么兄友弟恭的谎话。

末了,也只是给小谢顺了顺头发,耐心地在他耳边宽慰:“那可是小谢的弟弟妹妹,一定和小谢一样乖,怎么可能会去要小谢分一半的糖给她呢?所谓的父母,兄弟,姐妹,那都是一辈子的事,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就不是家人了……”

家人啊。

小谢瓮声瓮气:“像我和阿青,还有爸爸吗?”

“对呀。”

“阿青以后也会像宝贝他们一样宝贝我吗?”

“当然了,你们都是我的小孩诶,小谢,你想到哪里去啦?”

“……”

沉默片刻。

她察觉到腰上的力气有所松懈,刚想要松一口气,却听得小谢咕哝着,只低声说:“那就好。其实,阿青,我没有讨厌弟弟妹妹,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做哥哥……做哥哥好难呀。”

是吗?

准确来说,是做个好哥哥才难呢。

卓青无奈轻笑,拍了拍小谢的肩膀。

眼角余光轻瞥,倒又瞧见纪司予的表情,倏而不露痕迹,又若有所思般,寞然低敛。

=

好不容易安抚好小谢的惶恐不安,但怎么说,眼瞧着新生命不日降临,他们毕竟是从“两口之家”变成“三口之家”,又即将要成为“四口之家”。很快,为了生活起居更方便些,也为了保证卓青这高龄产妇的第二胎足够安全,一家人便搬了个稍大的房子,腾出房间请了专门的家政人员,又聘了家庭医生,每周过来定期坐诊。

卓青头些日子还好,照旧三点一线的上班工作,偶尔得空了就去和纪司予一起接小谢放学回家。

不料越到后面,虽然已经是第二胎,但是那孩子在她肚子里却比小谢要不安分得多,头三个月,害喜害得天天恨不得抱着个垃圾桶睡觉,只能把酸梅当饭吃,这才好不容易熬过孕吐,结果没好了半个月,等到怀胎的五六月,胎动又愈发频繁,搅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人也开始愈发浮肿。

虽说状态不好,吃得也不是很多,可体重眼瞧着没涨多少,小腿还是不可避免地肿成个大萝卜,走动时颇费力气。

硬撑也撑不下去,还闹得纪司予天天紧张个不行,公司也不去了,天天消极怠工在她公司楼下定时定点督促她吃饭、散步、严格控制面对电脑的时间,到最后,她只得又索性提前了产假在家待产。

在她的百般要求下,纪司予终究还是没能实现“家庭煮夫”的全程陪护,而是请了个很专业的营养专家来负责她孕期的饮食。

至于这位比谁都焦心的准爸爸,一路不通,便又不知道打哪里学来一门好手艺,知道她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每每就曲身坐在床边给她按腿、揉揉肚子,有几次她难得早早睡了,起床时,才发现纪司予就坐在床边上,连床铺都没挨着,就那么靠着、倚着,坐在地板上睡着了。

他背上的旧伤从没好透过,哪怕是这样睡着,也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倒。

或许是孕期的女人大多容易多愁善感,她总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一见了,便忍不住偷偷躲到厕所去哭一回,结果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肿成了个发面馒头,又吓得眼泪都缩回了眼眶里。

怀孕真的很苦。

她切身体验了第二回 ,反倒没了第一次那种从容,而是因为被人珍爱着,而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变成了个无比脆弱的小孩,一点点难过的事就委屈的眼泪直掉,又唯恐自己变得更丑,害怕生过第二个小孩,变得愈发人老珠黄——这都是从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甚至于到最后,越是临近产期,哪怕纪司予只是一时片刻不在她身边,也觉得恐慌不已。

不能在小谢面前表现,只能自己倒咽回肚子里,等到纪司予忙完避无可避的手头事扭头来抱她,这才狠狠埋头在他怀里。

“阿青,”而他总是揉揉她的头发,轻声安抚着,“我问过医生了,不会有问题的,乖啊,不舒服就跟我说,没事的,好不好?”

话虽如此。

紧张得天天抱着个平板电脑在那搜来搜去的纪司予——三句话不离“产妇必备”,连网购用具都亲力亲为的纪司予,也实在没比她好到哪去。

卓青全都看在眼里,在无比的恐惧和隐隐的期盼,以及小谢那疑惑、却已逐渐学会触碰她高高隆起的孕肚、轻声哄“妹妹?还是弟弟,要乖哦,不要踢阿青了,不然等你们出来了我会不喜欢你们的”的声音中,时间逐渐来到了她怀孕的第八个月。

也是这个月,远在上海的纪家传来了一个消息。

——【老太太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好鸭,小公主~

这章发红包=W=有没有给我们小公主取名字的姐妹呀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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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87

这消息得以穿过重重阻碍传到卓青这, 还得多亏顾姨深夜打来的一通电话。

话里说得恳切,道是老太太早在前一晚便被送进了ICU抢救,九十来岁的老人, 好不容易脱离生命危险, 连话都还说不明白,便被一群急着争产的孙辈围着,要逼她马上分了遗产。

此情此景,恍惚便像是昔日帝王病危, 九子夺嫡。

关心的已不是她的生与死,而是纪氏这样一个庞大家业的归属。

顾姨在电话那头频频抹泪:“可怜我们家小姐,手都在发抖, 一个个指过去, 个个都是狼子野心,恨不得她早点咽了气。我一个女人, 没钱没势,虽然几个少爷小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是利益当前, 谁还认我这么个下人?实在是护不住、拦不住。他们还刻意瞒着所有消息, 说是不能让四少知道消息,赶回来分杯羹……丧心病狂,为了钱, 真是丧心病狂!只可怜我们家小姐, 是真的一辈子都为了纪家,搭进去了一辈子啊……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呢?”

耳听得对面说的这样可怜,虽说并非全部认同, 于情于理,卓青原本都想安慰几句。

可刚要开口, 眼角余光一瞥,却又正瞧见床边默默低垂眼神、帮自己按捏着小腿的纪司予——他同样也将这些话尽数听到耳中,可完全没有表态的意思。

心思来来回回一转悠,喉口的话,便也默默咽了回去。

只剩一句再淡不过的叹息:“……您先别哭,现在这个情况,奶奶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

毕竟细细想来,这境况也实在不算出人意料。

多年如一的高压控制,老人家已经习惯牢牢把所有权力拿捏得死紧。

虽说此前尝试卸任,把公司交托给能力出众的幺孙,但经历了纪司予的“反叛”,她这一年多来,一方面看似有放权征兆,让纪司业独挑大梁,实际上又暗自和对方争夺公司的最高位置,试图重回盛年时分的状态。

这样反复无常,怎么可能不招来一群小辈新仇旧恨一本算?

不服老归不服老,不放心归不放心,可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事,既然她注定要走在自己的“竞争对手”之前,便也应该料到,一切都会在她身体垮塌的同时引来反噬。

诚然俗话说得好,趁你病,要你命。

说起来虽然诙谐,可这世间的风云迭起,难道不又总归都这样难料?

连昔日被老太太一手操控、治下甚严的纪家,如今唯一还一派忠心向她的,竟然也只有跟在身边几十年的顾姨一个,可见人情冷暖,终归今不比夕。

“所以,这个电话打给我,顾姨,您是什么想法?”卓青将手机抵在耳边,一面悄然打量着身旁丈夫的神色,接话的声色中,也不免蕴满无奈,“你应该很清楚,不管老太太准备怎么分遗产,都跟我们这边无关了。司予现在自立门户,我们全家上下,也都对老本家的事不感兴趣,更不想参与……何况,明摆着的事,我和司予现在回去,只会让纪家更乱,不是吗?”

她说的都是实打实的掏心窝子话。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电话那头,昔日自诩主人般趾高气扬的顾姨,此刻待她的态度却低进尘土,极尽卑微:“太太,这跟钱的事情无关,我家小姐早就说过,无论四少想不想要,她总会留给他一份,如果只是为了点钱,相信四少也看不上,更不需要特意劳你们来一趟,我会亲自登门送去——求您相信,真的,现在她托我打电话给你们,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她快不行了,真的也只是想再看一眼四少,还有……还有……”

对面话音一顿,随即重重叹了口气,似乎下了无与伦比的决心。

“太太,我家小姐只剩下一口气,真的经不起犹豫了,”再开口时,已全是放低姿态的恳求,“我知道我说不动司予,他从小就是个倔强性子,但是太太,求您就当看在当年无论有什么龃龉,衣食住行上,老太太也从没亏待过您的份上,也看在之前四少自立门户,但我家小姐一退再退让步,更没怎么刁难的份上,求您带他们回来看一眼,就一眼——”

卓青:“……”

虽说直至这通电话的最后,因着纪司予的沉默无话,她到底也没真直接给出什么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仅仅只是敷衍了几句安慰的托词。

但或许是孕期那古怪的共情心作祟,顾姨那难掩悲痛而近乎哀鸣的声音,还是折腾得卓青彻夜难眠。

毕竟,如果这消息换在以前,她或许会有三分快意,可她如今已经快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再如少年时那样锋芒毕露,万事都想争先,又睚眦必报。

过去事都过去,人之将死,她更也不介意施舍半点善心,就当做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积福积德——

可哪怕她确实发自真心想要最后让家里的一大一小送送老太太最后一面,对于纪司予来说,老太太和他之间的仇与怨,又哪里是这一点微末圣母心就能敷衍而过的?

她不想用自己的善心去绑架丈夫被迫宽容,也因此纠结了许久。

等到终于下定决心和纪司予谈谈,已经是第二天,他接完小谢回家的下午。

“回来了?”

听得开门声,卓青急忙伸手摸过个杯盖,遮住桌上的咖啡杯,复又扶着肚子艰难站起,迎到玄关处。

小谢刚把手里的书包放到鞋柜上头,仰头便答她:“回来啦!”话毕,还不忘先一步学着爸爸往日里的语气,小大人似的背手身后,“阿青,你和妹妹在家乖不乖呀?”

随着卓青日复一日的给他解释“弟弟妹妹生出来以后,家里就有人陪小谢玩了”、“你看蜡笔小新里,小葵妹妹不是也、咳、也很可爱吗”,这小家伙对于即将到来的同胞已经远没有最初那么排斥。

只是,也因此害小谢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这小宝宝一定是个妹妹,这点又实在让卓青有些头疼罢了。

“乖。”

她拍了拍小谢的肩膀,复又抬眼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纪司予。

说实在的,也不过就在十分钟前,顾姨才刚又给她来了一通电话。

说是老太太的境况愈发不好,今早又做了通手术,眼下虽说刚刚过了危险期,但也已经基本丧失了行动能力,相当是瘫痪在床,只有点头摇头表达意见的能力,发声都是奢望。

心知留给自家人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一时情急之下,她也没怎么再过脑子,便直接开口问了正题:“司予,其实,关于上海那件事……”

“上海?!上海怎么了,老舅找我们去玩吗?”

可惜话还没说完,更没等到关键人的回应。

倒是对上海这地方格外有感情的小谢先一步有所感应,飞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一到献殷勤的时候,这小家伙一双星星眼便扑闪扑闪,直愣愣盯着她不放,“阿青,周末要去上海吗,我可以去吗?”

“呃,小谢,如果去的话,”她小心瞥了眼正在换鞋的某位,见人脸上神色波澜未变,这才接着往下顺话,“肯定会带你去的。”

“是去老舅家吗,阿青?正好我上次跟老舅学种花,不知道我种的月季花活了没有呢~这次去的话就可以亲眼去看看了!”

“可,可能也算不上是,因为我们要是去,那就主要是去看……”卓青有些为难地挠了挠鼻尖,话头一哽,许久才又接上,“但是如果你很想去看大舅,那我们就顺路去看看呀。”

明白人都听得出来,这两母子看似讨论得热闹,实则聊得南辕北辙。

老神在在默默换好鞋的纪总却也没硬往里接话,只先走到她身边,一手扶住她手臂,一手护住她后腰,扶她到沙发上坐下。

“小谢,”他给她背后垫了个抱枕,复又冲自家孩子挥手,“爸爸在你房间里藏了个礼物,你现在要不要去找找?说不定马上就找到了。”

“礼物?零食吗?”

他笑着拍拍飞速凑到面前来的小谢毛茸茸的小脑袋,“你去找找就知道啦。”

“好呀!”

小谢最爱玩的就是这类寻宝游戏,话题又难得被说得这么神神秘秘,当即毫不犹豫便跑进了自己的小卧室里,无暇再顾及这边父母之间的小心思。

没了小谢在旁边调节气氛,客厅这头,便也只剩下本就有些心虚的卓青和纪司予对面而坐。

“司予啊,其实,”轻咳两声,自觉理亏的卓青,还是先一步起了话题,“关于要不要回上海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至少应该好好跟你聊聊,问清楚你的想法。”

纪司予玩着她的手指,“嗯。”

“别嗯了,”她轻拍他手背,“司予,我说认真的。这次的事应该是确实很严重,不然顾姨不可能这个态度,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老太太吧,可是这次如果回上海,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见她。退一万步讲,人之将死,如果她这点最后的愿望都不能满足,那我们确实也……”

她话音一顿。

吞了口口水,又试探性地补充了句:“何况,这件事迟早也会被记者知道,到时候我们没回去,少不了又要被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拿出来做文章,我是想,这么一去也省了很多事——你说是不是?”

天可怜见,她一向是家里的大佬,尤其是怀孕期间,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太上皇本皇。

上一次对纪司予这么小心翼翼,还得要追溯到七年前,这么一通话讲下来,只觉得舌头都跟打了结似的,脸上直发烧。

“我知道。”

估摸着自有番一模一样心理活动的纪某人,故也笑着拍拍妻子的手,话音淡淡:“既然阿青都这么说,那回去吧,回上海,见她最后一面。”

“诶?”

卓青满面诧异,蓦地抬眼看他,“就……这么决定了?”

这个谈话过程实在比想象中要顺利太多,恍惚让人打了一肚子的腹稿都变成废纸一堆,完全摸不着头脑,纪司予到底是怎么跨过了他心底的那些个沟壑遗恨。

“嗯,”明摆着瞧见她满脸疑惑,他倒也没有太多解释,只是伸手别过她耳边乱发,“但是阿青,你要答应我,不管什么情况,永永远远,你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虽然我问过医生,预产期还有一段时间,可这一趟去,毕竟也是‘出远门’,所以,只要你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跟我说,不要因为觉得我们都回上海了,有些事必须要做,就瞒着我,到时候自己遭罪,好不好?”

这是当然。

她点点头。

视线余光,却也总忍不住扫过身旁人沉而平静的面色,带着半点迟疑和愧疚。

孕妇的思绪总是敏感而多疑,哪怕已经达成了她最初的目标,又忍不住东想西想,一点细枝末节的小事,仿佛都成了夫妻裂痕的伏笔。

就像她感慨他宽容,却不希望他是为了自己而不得不宽容。

是故,也终于有些慌乱、又像是主动找补似的,忽而伸手抱住他。

“司予,”她说,“我的想法,是不是让你很为难了?如果你觉得心里不舒服,那我们就缓一缓再去,或者如果你不想做这些,那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们……”

“没有的事。”

他反手搂住她。

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顺气,亦不忘安慰着:“回去一趟也不碍事。而且,阿青,如果有选择,谁不想做一个善良的人呢?”

他说。

“因为我们家有善良的阿青,和善良的小谢,所以,我也可以对这世界更好一点。”

卓青一愣。

可还未及接话,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小谢的声音便抢先一步,从卧室那头传来。

一声拖长尾音的“爸爸——”喊完,下一秒,人便已经飞也似地跑到客厅这头来。

对自家爸妈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见怪不怪的小谢,只兀自扬起笑脸,挥动着手里拿着三张车票。

“爸爸,我找到啦!!是这个对不对,是去上海的高铁票呀!”

=

考虑到卓青已是孕后期,不便乘坐飞机出行,行动上也颇受阻碍,纪司予亲自经手,安排了这次返沪行程的前前后后所有事宜。

其中,除了购置高铁商务座往返、定下上海北京两地均全程陪护的保姆车和医护人员之外,甚至还在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半月的情况下,提前预约好了随时可以进行手术的妇产科医院,唯恐有什么意外发生,临时照顾不到。

瞧着紧张兮兮,又不容置喙。

不知道的,还以为商场上心狠手辣雷厉风行的纪总,脑子里又打着什么抢人生意的金算盘,这才盘算得这么面面俱全——

“Bill,你去把所有的人员,和医院方面的专家预约都最后做下具体确认,之后给我后续汇报。”

直至坐上高铁,仍反反复复,将手头上的人事安排核对了数遍。

确认中间没有任何纰漏,他复才一边侧头去,伸手捻了捻妻儿身上盖着的小被子,一边将手头上的方案发给商成业,压低声音,向电话那头做了最后叮嘱。

刚要挂断,却又听得那头忙不迭追问一句:“可是老板,媒体方面需要通知吗?”

“……不需要。”

他毫不犹豫地应声。

话音一顿,复又冷声提醒,“我还没有到需要用这些事来炒作公司股价的地步,别自作主张做多余的事。”

虽然他本就对纪家亲情淡薄,换了往常,或许倒是真不介意拿老太婆的久病难医做点文章。

可是既然阿青已经表过态,就是其中有再多利益纠缠,他也不稀罕再用这些个下作手段。

经验教训,七年前就已经领受过。

浮云过眼去,于他而言,虽无原谅,至少再不回头。

“懂了吗?”

“懂、懂了老板,我马上去对照您的方案。”

话虽如此,不咋明白他心理活动的商助理,前段时间刚受到《创世录》摧残,这次倒又还真是……又一次领略到了工作状态和恋爱脑状态下截然不同的纪总风范。

瑟瑟发抖.gif

很快,自上海开往北京,耗时四个半小时的高铁车程便行将结束。

时值周末,晚九点多。

久未踏足上海老本家的纪家四少一行人,亦没怎么在路上耽搁时间,而是在一辆看似平凡无奇的保姆车“掩护”下,缓缓驶入了檀宫地界。

看似平无波澜,来得无欲无求。

唯独负责登记出入信息的警卫员,看看手中名册上龙飞凤舞的“纪司予”三个大字,复又看看远去的保姆车,吓得微微张开的嘴,许久也没能合上,灌进去满腔冷风。

“阿青,大舅是不是买了那一间花园?我之前看过照片,你看你看,那个停在外面的哈雷摩托一看就是大舅买的!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家呀……”

“阿青阿青,你看那边那个也好看,看起来就像是——哦,你说这个就是太婆的家啊。”

而车厢里,比起坐在身旁心事沉重的大人们,似乎也只有小谢,还能借着夜色、有兴致瞧一瞧车窗外繁复园景绰约,顺带指一指这栋,指一指那栋。

卓青瞧着那眼熟的意式庭院越来越近,心头难免万般思绪复杂。

却也不想败兴,兀自伸手捏了捏小谢的脸,“是啊,是不是很好看?”

小谢摸了摸鼻子,“好看归好看,”他难为情地笑了笑,“可是这么大的房子,要住多少人呀?可能天天面都见不到呢,因为楼也多,门也多的……阿青,我还是喜欢我们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得意须尽欢,花好月圆待有时。

这个番外,或许也只是为了让小纪找到真正关于“花好月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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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88

诚然, 为了照顾卓青的身体情况,也为了让小谢不要过分受那家庭氛围的“荼毒”。

此行返沪,纪司予其实并没提前通知家里那群兄(niu)弟(gui)姐(蛇)妹(shen), 而是一反常态, 有意要走低调路线,来得“润物细无声”。

原也只是打算看完人,完成了“任务”,便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并没打算跟人争个高低——

可惜世上偏偏就有人不找是非,是非偏要找上门来的怪事,又实在避无可避。

纪司予:“……”

他能做的, 只有尽力不要惊扰到身旁轻声讨论着沿路风景的妻儿, 轻轻捻了捻妻子孕妇裙遮到膝盖的边角,耐心抚平褶皱。

森冷视线, 却到底忍不住,在身旁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沉沉扫向不远处的意式庭院:巍峨的铜铸大门外, 纪司业、纪思婉, 以及早已是久病不起的纪司仁,种种熟面孔,都不请自来, 齐齐迎到了面前。

就这架势, 估计是刚才自己在檀宫门口做过登记,那边后脚便将消息传到了纪家方面核对,立刻惊动了这群狼子野心的争产大手。也不管各自之间的利益冲突对垒, 倒是难得齐聚一堂,要一致对外, 来防着他这个“外人”了。

“怎么了,司予?”

保姆车很快开过园景长廊,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卓青陪小谢看了好一路,忽而察觉到身边人气场似乎微妙一变,视线焦点,遂蓦地从孩子身上默默回转,定到他沉凝侧脸,开口问了句:“是不是刚才一路在高铁上都没睡,现在困了?”

纪司予摇了摇头,冲她扬起一个宽慰笑脸。

却还没来得及搭话、开口安抚两句,保姆车已先一步停稳在车库面前。

“……”

好吧,这样一来,倒也不需要他再解释什么。

毕竟,车门刚经由负责的女佣从里一拉开,早已在不远处静候人来的纪司业一行人,开口便送来的一句温馨问候,“司予,这么大晚上的,从北京过来,一路辛苦了吧?”,已足以让人倏然惊醒身在何处。

纪思婉的视线扫过卓青高高隆起的孕肚,侧头,和三太程雅如对了个眼神。

两人都没说话,倒是久病不起、这次仍强撑着身体过来为妻子撑台面的纪司仁,轻咳数声,颤颤巍巍地接在自家大哥后头,说了句:“……司予,还有卓青,都是好久没见过了,最近过得还好吧?”

卓青反应过来,当即点了点头。

如有淡淡一笑,视线扫过一圈来者,已然知道了丈夫心情变化的缘由。

便也跟着从“陪聊好妈妈”的状态,顺利且毫无困难地转移了模式,端起昔日的三分架子。

“大哥,二姐。”

车上车下,咫尺之隔。

她代替无意与人客套的纪司予,同对面说着温柔端方,也无比疏远的太极式套话,伸手轻轻拉了拉身后人,“还有三哥,三嫂,好久不见了——这是我们的大儿子,怀瑾。小谢,来,跟伯伯叔叔打声招呼。”

话毕,刚才还一直被藏在卓青身后的谢怀瑾小朋友,此刻也终于露出真容。

纪司业&纪思婉&程雅如:“……!”

撞了老太太名讳的纪家长孙。

且和程雅如的一对“四不像”儿女不同、与父亲完完全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容,纪氏的血统已毋庸置疑。

可不就是又来了新一个强有力竞争对手?

纪家众人的心里一阵打鼓,神色变化之快,堪称一场活灵活现的变脸表演。

小谢这孩子,却仿佛一眼便瞧透了大人们的心怀鬼胎,睁着一双和父亲别然无二的双凤眼,滴溜溜眼珠儿一转,直看得在场众人心惊肉跳——

好半晌,复才咧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有样学样地跟着阿青一个个问候过去,仿佛刚才鬼灵精似的打量从未存在过似的,一顶一的乖巧可爱。

靠!长得跟纪司予小时候一模一样,连性格都是原模原样的恐怖!

早已领受过这性格多年的纪司业在心头暗骂不休。

明面上却也不敢多嘴,只冷眼看卓青扶上纪司予的手臂,艰难地护着肚子踱步下车,小谢也步履活泼地跳下车来,一家三……即将四口的三人,站在自家一众人面前。

没有昔日的一身名牌,也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更没有预料中搬回来一堆行李“鸠占鹊巢”。

纪司予定定看向面色叵测,却也来意自明的兄姐,扶住妻子的力度半分没松,另一只手,又轻轻牵好不住张望的小谢。

眼下一家要进,一家要拦。

其间之生疏畏怖,让外人看了,都实在好笑又可怜。

“司予啊,”却终究是纪思婉憋不住气,抢在大哥之前先开了口:“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你回来也该先跟我们打声招呼,这么一下突然来了,我们这也不好安排——”

“行了,这话放在心里抱怨两句就够了。说到台面上,难道还要我因为这件事给你道歉吗,二姐?”话音未落,纪司予便冷然出声,径直打断她后话,“打了招呼是宣战,不打招呼又觉得我欠礼数。二姐,你怎么不想想,换了别人家,亲弟弟没打招呼就回了家,总该是惊喜得不得了,真心实意笑着欢迎的,你呢?退一万步讲,难道你觉得檀宫这么大一块地方,睡不下你弟弟一家三口?”

纪思婉:“你……!”

程雅如见势不妙,忙拦住和自己一贯站在统/一战线的家嫂,自己抢着上前一步,搭腔表态:“四弟啊,其实二姐她不是这个意思的,只是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家里气氛比较紧张,大家都得顾着奶奶的事,实在没有心情接待……”

“我是客人吗,需要接待?”

四少如今在自家扮惯了慈父,陡然一下,恢复了当年牙尖嘴利、数落起人来直让对面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的风姿风采,叫小谢听得乐呵不说,连卓青,也不由颇有些恍然当初的错觉,默默憋出一声难掩的轻笑来。

轻轻叩了叩他手掌,又被人回握住,温热掌心抵住她的。

“……?”

她有一瞬怔然。

侧头看去,却见刚把抢着当出头鸟的两位口头上收拾了一通的纪四少,也并没有关注对面那精彩纷呈的面色,而是同她四目相对。

看了看她,也低眼,看了看她肚子里孕育着的小生命,看了看即将要成为“哥哥”的小谢。

无话。

纪司予和对面的兄姐一样沉默着。

莫名其妙,脑海里突然窜出的,却又是小谢得知家里即将迎来一个新成员时,那委屈又恐慌得皱成一团的小脸。

还有阿青安慰他时,一字一句温柔的念:【“那可是小谢的弟弟妹妹,一定和小谢一样乖,怎么可能会去要小谢分一半的糖给她呢?所谓的父母,兄弟,姐妹,那都是一辈子的事,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就不是家人了……”】

家人啊。

身而为同胞,为亲兄弟,流着同父同母同亲缘的血,这一生,他却从没享受过半分兄友弟恭的友爱,也从没有机会感受过所谓“长姐如母”的关怀。

反倒是,为了浇灌童年时缺失的那份渴望被关注、渴望被爱的荒芜地带,这一生,他已经付出了无数代价,回恨以恨,回辜负以辜负——

最后也“如愿以偿”地收获了嫉妒、背叛、揣测、图谋、勾心斗角,像现在这样。

或许纪司业和纪思婉,还有纪司仁,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当年他们对于弟弟获得母亲偏爱的嫉妒,还有欺负他生来残疾的那份理所应当,造就了怎样一个残缺的人格,也永远不会为此忏悔,永远不会为此心怀愧疚。

可他还需要为此永远画地为牢吗?

“司予?”

卓青面露担忧,附在他耳边,低声叮嘱:“还是别跟他们争了,也别为这种事生气,我们本来就只是……”

“没事的,阿青,我没生气。”

可他反倒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因为畸形的肿瘤倒在树下,把握不了平衡而苦苦哀求哥哥能扶自己一把的“小怪物”,也不是七年前,寿宴上志得意满、遥向台下举杯,心中充满大仇得报快意的纪家四少。

他再也不需要再用余下的一生来治愈童年,虽然依旧学不会原谅,可是为了能够久久长长地,久久长长站在阿青身边,他愿意多爱这世界,哪怕只分去不足他爱阿青万分之一的那一点。

“大哥,还有二姐,三哥。”

是故,深呼吸过后,也只是抬头看向纪司业,掩去所有森寒目光。

“我们这次回来,没有跟你们吵架的意思,只是为了看看奶奶,她的状况不好,于情于理,我该回来一趟。”

他说:“妈走的时候,我没有哭,你们所有人都叫我怪物,觉得我冷血无情,可从来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帮我,就像我叫了一辈子的哥哥、姐姐,你们从没有把我真当做亲弟弟;现在,我不是怪物了,有感情了,你们还在怕我什么?”

【姐姐,你好啊,我是司予,我一直在医院,都没见你们,你们在玩什么,我可不可以一起玩?】

【哥!哥你们别跑呀,等等我……哥!哥!】

【哥,扶我一下好不好,我站不起来了,哥,帮帮我……】

你们还在怕我什么。

这一问,问倒了所有对过去心知肚明的人。

甚至于惹出纪司仁惊天动地般的一阵阵咳嗽,到最后,男人几乎站不直身体,而重重佝偻下去,双膝软倒。

“司仁?怎么了,你这是……”

“司仁!”

簇拥而来的兄姐、妻子将他搀住,而这病弱多年的男人,却只是一眨不眨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弟弟,张了张嘴,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唯独眼底有泪。

【三哥。】

是啊,三哥。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纪家兄弟里,长得最像纪父,被认为最是前途光明无限的一个,是纪司予回到纪家时,第一个主动向他打招呼,愿意叫他一声弟弟的温厚兄长,承蒙对方一句“三哥”;

却也是他,后来因为害怕被哥哥姐姐讨厌,跟着一起当面骂出声“怪物”,跟着学会孤立和陷害,唯恐弟弟变得越来越优秀——

又在多年后,犹如报应一般,因为一场车祸废了身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可笑的是,那时唯一一个力排众议,愿意出面帮忙,在公众面前压下消息的,也只有他这个怪物似的弟弟。

他难道不愧疚吗?

可这么多年,他说过一句对不起吗?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只是继续自以为是地用自己看似温吞的软弱、逃避、附和,来掩盖那份仓皇的无力感,他是个废人,他不敢说话,因为他俗套的只想自保,只想自己活得好,就可以忘掉当年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伤害——

他忘了他是哥哥。

是昔日母亲缠绵病榻,仍然不忘一个个拉住他们的手,轻声说【弟弟生病了,你们要帮妈妈好好照顾他,不要嫉妒,要互相关爱】的时候,点过头的、是哥哥啊……

“司仁,你这是怎么了,你发什么疯?”

“司仁!”

纪司仁怫然伸手,挥开拦在面前的妻子,也推开了作势要用他的病当借口,支使大批人堵在门口的兄长和家姐。

他的喉口喘得如风箱般呼呼作响,却不过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让司予进去,让他进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面露不耐,甚至他的妻子也蹙眉不止。

但是这当口,老太太一死,凑一个人头就是几亿,他们既然已经连成一线,谁也就都不敢、也不舍得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同盟者害死。

一下竟也拿这“疯子”没办法,动也不敢动他,走也不乐意走,齐齐僵持在门口。

但是纪司予听明白了他的话。

一手扶住阿青,一手牵着小谢,纪家排行第四的幺儿,在哥哥的“护送”下,从那么一个缺口,穿过了被佣人们围得密密麻麻车库前,和人群之外挤不进去、此刻已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顾姨汇合。

擦肩而过的瞬间。

“哥对不起你,哥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谢谢你,哥。”

至少今天过后。

纪司予想:至少今天过后,当他未来作为一个有哥哥的人,也作为一个父亲,想要教给自己的孩子,如何去爱护和尊重自己的兄弟,脑子里不再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泛泛而谈的套话。

【我的哥哥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小的时候生病,他会安慰我没事;我摔倒了,他会牵我起身,我长大了,学着做生意,他是我的领路人。哥哥是不计代价爱护我长大的哥哥,而我也希望有一天,当他遇见困难,我会有能力毫不犹豫伸出手去帮他。】

【……有亲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对不对?】

=

出人意料,有了纪司仁的拖延,纪司予倒是无需去跟人用商场上的话术交涉,来换取这场会面的“资格”,也终于算是甩开了那堆烫手山芋。

耳听得后头纪司业等人吵成一团,早已看惯了这局面的顾姨,亦丝毫没将其放在心上,只寻机领着一行人抄小路离开,穿过一层大厅。

沿着旧式的旋转楼梯,小谢和顾姨在前,纪司予扶着卓青在后,一同缓缓爬上三楼。

旧时的摆设和富丽堂皇的装潢与记忆中无二,可一路上,顾姨都在絮絮叨叨着,话里话外,却又终归无限感慨:

“谁能想到,从前我家小姐身体好的时候,这群孙儿辈都是一顶一的乖,什么都听话,上学,工作,谈恋爱,结婚……什么都听,结果小姐身体一垮,什么牛鬼蛇神都蹦出来了?”

“思婉小时候多胆小啊,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结果呢,昨天一脚踹在我家小姐的床沿上,让她别再装死,还能喘气就赶紧在遗书上签个字——”

“反倒是大太太,平时人那么跋扈,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当时还是她是第一个站出来说,人都要死了,不可能不通知四少你回来送终,来见老人家最后一面……但是因为她这么多年都没生出孩子,大少本来就对她意见很大,这么一吵,晚上就听到楼上噼里啪啦地响,那打得呀,大太太出来的时候,戴着口罩也都鼻青脸肿,连夜就回了叶家,至今也没哄回来,还害得花了千多万去买断媒体手上的照片。”

“三少呢,三少就更惨了,三太给生的一对龙凤胎,小时候还不觉得,越长大,就越不像家里人。年前我家小姐身体还稍微好点的时候,让我给他们去做一趟亲子检测。这结果出来了,三少就是不愿意信,他也不想想,他的身体败成那样,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生出来一对孩子……他不信啊,就是不愿意信……”

这话里每一句,放点风声到外头,那都是能霸占几天金融版头版头条的大新闻。

可是习惯了粉饰太平,习惯了万丈波澜掩一笑,这高门大户,却也总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如往常一般,在外人面前扮演无人比拟的美满,继续供人仰望。

说来可笑,但这世上事又确实大多如此。

瞧着有多触不可及,真正触及,才发现个中糜烂已深,无可救药。

卓青便也都当是耳旁风过了。

听过便当笑话,不作任何议论,只兀自握紧丈夫的手。

很快,便也真踱到了老太太的房门前。

虽说只有一墙之隔,但顾姨还是不敢打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祖孙相聚”,坚持守在了门外,几人也不再顽劝,卓青牵着小谢,跟在纪司予后头,走进了充斥着消毒药水气味的房间。

她不忘反手阖门。

却也到底没忍住,又停在原地,环视了一周这有些陌生的摆设。

其实,如果不说这是老太太的房间,说是医院的一间顶级配置Vip病房,也是足以让人相信的。

毕竟,这模样已经与记忆里的国风写意、极尽低调奢靡全然不同,没了曾经挂满墙壁的昂贵字画,也没了一贯素青色的绸缎锦被,连老太太一向视如珍宝的白瓷花瓶也不见了踪影——虽说大概是都被迫给这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小空间的医疗仪器与设备让了位,但也实在太彻底了些。

小谢跟在她身边,也不由来来回回扭着头,看得诧异不已,恍惚门里门外,突然走进了某个异空间。

脚下一个没注意,还踢翻了一个不知打哪滚来的药瓶,骨碌碌一阵滚,撞到病床边。

“啪嗒”一下,瓶盖被撞松,红蓝色的胶囊也随即滚落一地。

“……!”

稀里哗啦的声音,更是毫无顾忌、霎时便惊醒了自他们进门来,便一直闭目不语的老太太,老人家骇然双眼大睁,插满了针管的右手,瞬间直愣愣挥起——

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是谁,那手臂才复又重重发起抖来。

“唔、唔。”

纪司予:“……”

“唔唔唔!”

她同时患有咽喉癌和中风,两种病,对于人的表达能力主被动两方面,都造成了不可预计的打击。

这两年多次进行手术,声带早已损坏,到如今身体江河日下,发出几声嘶嘶气音,已经是耗尽最大能力。

可即便如此,昔日被她称作“手中瑰宝,喉头鱼刺”的小孙儿,临死也想再见一面的孙儿,如今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病床边。

那一眼没有愧疚,没有怜悯,更没有半点痛悟,有的只是对人世间生老病死习以为常的冷清。

卓青领着小谢,后脚走到病床前,不过一眼,便忍不住别开视线。

——记忆里,哪怕九十多岁,依旧一向注重保养,永远雍容华贵,恨不得长命千岁的老太太,这次的病却实在来得不可控制,仿佛一夕之间,人已是到了枯朽的边缘,再无转圜之地,枯黄的面皮上,写满了不可抑制的死气。

说不害怕是假的,说不觉得可怜……当然也是假的。

“太婆?”

可同样争着凑到老人跟前去的小谢,却似乎还远没有形成这样深刻的对于死亡的认知。

他只是挤在父母中间,毫不介意地,用温热掌心捂着太婆皱巴巴的、树皮似的手,想了想,问了句:“你看起来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老了好多……对不起啊,生病,是不是很难受?”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关于人世间的病痛最沉重的一问。

一颗浑浊的眼泪,从老人眼角蜿蜒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

欠他一句道歉的亲人啊,并不是每一个都无知无觉。

这世间确实没有原谅,只有算了。可是哪怕是算了,最好最好,也能带着一丝宽慰吧。

今天也盼望着花好月圆的小格扛着更新来见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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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89

“太婆, 没事的哦,你别哭了。你知不知道呀,现在的医生可厉害了, 只要你、呃, 只要你好好吃药好好打针,就一定会好起来的!而且,今年我马上要有妹妹啦,我想如果妹妹长得像阿青, 肯定会很漂亮的~你要好起来呀,到时候……到时候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和妹妹玩了。”

“唔、唔唔……”

“太婆,你说什么?”

人世的生死总是这么残酷。

无论曾经多么强势、冷酷、说一不二的人, 在病痛面前, 都不过是服从命运的蝼蚁,逐渐被剥夺向这世界说话的权利, 啼哭着来到人世,沉默着离开人间。

大人们都早已习惯于生离死别的场面,所以除了沉默无言以对, 多少陈年旧事依稀还在眼前, 哽在喉间的安慰,字字句句都是多余。

却唯独小谢踮起脚尖,努力把耳朵凑到了老太太唇边。

他是那么认真又那么坚持地, 想要把老人对自己喃喃说的话听清楚。

可是老太太却早已丧失了表达的能力, 哪怕她急于说话,豆大的泪水不住争先恐后从眼角滴落,颤颤翕动的嘴唇, 漫出一阵急促的气音,却依旧叫人听不分明其中的字字句句, 只有沉疴病中的死气扑面而来。

卓青不忍再看,默默别过脸去。

却又忽而一顿,不知想起什么,转而侧头看向走进房间以来,始终沉默的纪司予。

男人牙关紧咬,下颔弧度绷成冰冷的弧线。

“……”

一如他的神色。

哪怕老太太的视线总不住从小谢身上转到他,写满了恳求和愧疚,亦只是保留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度,满面森寒凝重。

……可他在审视谁呢。

是审视那个总戴着副雍容且矜傲的面具,出现在人前时,永远将满头白发盘得齐齐整整,着一身精致而毫无褶皱的手工旗袍的老太太?

还是哪怕是同人撕破脸皮、冷眼相对的时候,都竭力保持着属于那份一丝不苟的礼仪的,昔日的海派闺秀,沪上名流;又或是那个曾经逼死他的母亲,又亲手撕烂他铸就的美满婚姻伪装,一步步催促他走上所谓的人前最高处的,他的亲奶奶?

——“爸爸,太婆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听一下好不好?”

小谢突然有些无措地回过头,看看阿青,也看看沉默严肃的父亲,那眼神像是求救。

卓青被他看得一怔。

又明白纪司予的为难,当即一手护上肚子,便要抢先一步蹲下身去“帮忙”。

身旁的丈夫却倏而伸出手来,拦住她的动作。

“没事,阿青,”他说,“我来吧,你蹲下不方便。”

“但你——”

“小谢,牵好妈妈,这里地上东西多,不要让妈妈滑倒了。”

“啊、好,好……”

被直接点到名的小谢悄悄松了口气,一个劲点完头,便很快让开了位置,转身牵住卓青的手。

那小小手心沁满汗意,仿佛都写满劫后余生般的不知所措——他也才不过七岁,对待生死与衰老这样沉重的话题,除了生来的同情心以外,恐惧也同样昭然彰彰,却又不好在人前表现。

卓青没再说话,只安慰似的,小心回握住他的小手,便定定看向丈夫倾身去的背影。

纪司予依旧没有给病入膏肓的老人安慰几句的意思。

敷衍地作势附耳过去,顺手给人捻了捻被角,就准备直起身,“你好好接受治疗。别的事,我也帮不到你,但如果纪司业他们没有给你请到好的医生,要放任你病,可以让顾姨来联系我,公司的联系方式,我待会儿——”

话才说了一半,老太太这会儿却不知哪来的力气。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密密麻麻插满输液管的右手,便先一步颤巍巍攥紧了他的手。

“唔唔、唔唔唔、唔唔!”

连哭腔都发着抖。

“……唔、唔,司……”

她已经没法清楚地说出话来了。

只是不断用力摇晃着两人相握的手,几次开口,发出呜呜咽咽的模糊声音,一直在摇头,一直在流泪。

甚至挣脱开左手上的针管,不顾疼痛,只用尽最后的力气,不住在纪司予的掌心写着什么。

他低头凝神看着那来去指尖的痕迹。

辨别了许久,终于才认出来——

那是个“嫣”字。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后孕肚隆起的妻子。

眼角爬满皱纹,眼里盛满泪水,她一遍遍地写那个“嫣”字,喉口一下下滚动不止,囫囵的字眼,每一个都浸满痛意。

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那被纪家独子纪明越领回家来的小姑娘,生着一双璨如星子的、会说话的眼睛,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又楚楚动人,也是这样伸出手来,便一点不怯场地、一一握住了在场长辈们的手,还作势在自己掌心里比划:【阿姨好,叔叔伯伯好,我叫楚嫣,清楚的楚,嫣然的嫣,很高兴见到你们呀。】

可那时的她得到了什么回答呢?

是当年的“纪夫人”轻慢又冷静的一眼?还是伴着一句掷地有声的“没大没小”、纪家老将军狠狠蹙紧的眉?

她的记忆里或许还留有半分梦幻泡影。

于他而言,却是永永远远的无从得知。

因为纪家摧毁了他母亲最最快乐的十年。

所以他只知道,后来他的母亲久居医院,但每一次不得不回到纪家,都会恭恭敬敬地向家里的长辈道歉,每一句都写满小心翼翼:【一直待在医院,给大家添麻烦了,是我身体不争气,还耽误了明越的工作,真的对不住家里人,是我误事了。】

也只知道,年轻的姑娘楚嫣,那个会教他“司予啊,不要把任何人对你的爱加上理由”的,永远关心和爱护着他自尊的妈妈,后来死在了她嫁入纪家的第十三个年头。

那一年,纪司予才六岁半。

就像小谢一般的年纪,他已经没有了妈妈,没有了爸爸,没有了童年。

——老太太不行了,后悔了,所以道歉了,但世间哪里有这样轻而易举因为忏悔就醒悟的原谅?

他咬紧牙关。

终至于默默收拢手心,攥紧。

“……”

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他,背身对向妻子与幼子。

只睽违多年,才记起自己原来也资格,为他的母亲落下一颗眼泪。

在那场葬礼上缺席的、本该嚎啕大哭的眼泪。

老太太惶然地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而这蒙她栽培了一辈子、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称作“手中瑰宝,喉头鱼刺”的孙儿,拟定过多少等她临终前说出的、极尽狠毒腹稿的孙儿啊,最后的最后,也不过挤出来一句:“你欠我妈妈一句道歉,她已经死了,我没资格代替她接受。”

说话间,他顿了顿,复又倏而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已默默捂住了小谢耳朵的妻子。

她就站在那,像小时候那样。

答应了要带他去晒太阳,就从不食言,答应了要陪伴他,所以从此后,她所在的地方都铺满阳光。

他努力笑了笑。

“……我永远不会原谅逼死我妈妈的人,但是我答应你,我不会教我的孩子恨你,”亦轻声说,“只是,如果有下辈子,还不幸成了你的家人,奶奶。希望你在教我怎么做一个成功的人之前——先教我,怎么做一个懂得爱人的人。”

=

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于卓青而言,其实大半部分都是模糊的。

或者说,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大体都是缺失的。

毕竟当时时间已经很晚,她和小谢的生物钟都已频频预警,无奈之下,只得先在隔壁特意收拾出的客房中睡了一夜。

直至一觉睡醒,洗漱完毕,复才在门口撞见了自家那位——在老太太的房间里坐了一夜,他眼眶底下挂了一圈明晃晃的乌青色。

她心疼他彻夜没睡,本想让他先去补个觉,再收拾收拾离开。

却不想两夫妻刚和候在一旁的顾姨交代了两句宽慰的话:“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再留下去,这里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奶奶最后一段路,就拜托你了。”

楼上,早已按捺不住的大哥二姐一群人,便一窝蜂涌到这头。

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试探着他们昨夜和老太太交谈的内容。

“奶奶昨晚有没有说过,关于遗产——”

“大哥,奶奶病了这么久,你难道不知道她已经说不了话了?或者,要不你也学学二姐,一脚踹在她床头问问?”

说到底,其实主要也就是纪司予和他们唇枪舌战,说得对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卓青虽然精神不济,但在一旁陪着,也勉强还能搭上几句——

可大人间一进一退、一方又有意拖延时间的谈话,对于尚且年幼的小谢而言,却实在有些过分晦涩难懂,且无趣至极。

到最后,这小鬼灵精索性便趁着大人们聊天的间隙,找了个上厕所的理由,小跑着飞奔下楼去。

他甚至还聪明的刻意没选最近的洗手间,而是直接绕道去了后院,找了最最“远离喧嚣”的那一个。

等到从里头慢悠悠踱出来,想起刚才房门外剑拔弩张、陌生的亲戚恨不得眼珠子都瞪出来唬人的谈话氛围,又一时之间不太想回去。

“唉,好烦呀,”小心摩挲着下巴,小孩儿一路走,甚至还想起来一句自我安慰的话,自顾自嘟囔着,“……对了!阿青还说呢,斗是斗不起,躲还不成吗?我、我不如就躲躲好了……⊙▽⊙”

咳。

这么一安慰一权衡,脚下步子也就顺顺利利,默默转了个道。

走着走着,更是干脆沿着这别墅后院绕起弯来,颇有闲心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

“喂。”

还没看到点什么内容。

可怜的谢怀瑾小朋友,才刚走了几步,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的一声轻喝,便叫住了他脚下步伐。

抬眼看去,却是二层的阳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绿裙子的长发小姑娘。

那女孩实在长得很漂亮。

和小桃子的可爱不同,是那种精雕细琢,每个五官都挑不出错的精致漂亮。虽然年纪不大,看着也不过像他那样年纪,顶天也就七八岁,却已经隐隐露出了十足美人坯子的势头。

只可惜,对方长了一张我见犹怜的典型瓜子美人脸,说起话来,又是一句赛一句的咄咄逼人,实在有些别样的破坏意致。

她声音清脆:“手里没事做?只知道站在那发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规矩啊?!”

“哦,对不起呀,我是到这里来看我太婆,就在这里坐一下就回——”

“别给我找那么多借口!我早就跟顾奶奶说过了,每天早上我要在这里练琴,不准有人偷听!”

“我……”

小谢和人好声好气说话惯了,实在不太喜欢她这副态度。

小脸一皱,原本还想争辩两句。

结果话没说出口,倒是那女孩直接拎起手边的浇花壶,掀开壶盖,便是大半壶水铺天盖泼来,直直兜头淋下。

小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水量的惯性带得脑子直往下栽,脚下一个趔趄。

“你这是干嘛呀!”他被浇成了只落汤鸡,随手抹了把脸,扬起头来说话时,声音也不由大了几分,“怎么什么都不说就直接……”

“我让你滚开。”

“你、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你真的很——”

小姑娘不等他犟,抬手便重新提起手里的水桶,“别废话,是不是还想我淋你?”

小谢气得退开数步,直接避开她的“攻击范围”。

复又抬头,刚要开口“教训”对方的没轻没重,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喊:“……小谢?!”

是阿青!

小谢一扭头,眼瞧见爸爸妈妈还有顾奶奶都朝这里走来,眼神倏然一亮,抬脚就飞奔过去。

刚一在人前站定,便一把扑进卓青怀里。

“小谢,这是怎么了?”

饶是好脾气如卓青,瞧见自己不过一会儿没见的小儿子被淋成个落汤鸡,也不由铁青了脸。

一手护着肚子,一手从身旁战战兢兢的顾姨手中接过毛巾,她在纪司予的搀扶下,艰难地蹲下身来,将小谢一把裹住。

也不管人还淋湿着,便把他往自己怀里护。

“跟妈妈说说,这是怎么了?怎么湿淋淋的,谁欺负我们家小谢了?”

“……阿青,”他委屈地蹭了蹭妈妈的脖子,到这时,才终于没了小大人的架子,只小声咕哝着,“楼上老是吵架,我就想在这里散散步,但好像跟人撞地方了——我本来想跟她解释,但是她不乐意听,然后就浇水了,我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躲开。”

倒是没把女孩还要再接着泼他的事说出口。

卓青默然,探头看了一眼那边阳台,自然也看清楚了阳台上绿衣裳的小姑娘。

一旁的顾姨瞧着两夫妻脸色都不好看,这才忙出声解释:“那、那是三太生的龙凤胎,她是妹妹,叫纪环。这小丫头平时和她妈妈不太亲近,没人疼,又有点可怜,其实、其实平时不会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诶!太太!”

卓青没再把解释听下去。

只紧紧搂住小谢,将人小心抱起,低声在他耳边哄着:“没事了,阿青在呢,我们进屋,把水擦擦干净。”

哪里有受了委屈还得听人有多委屈的道理?

她对人家多可怜并不感兴趣。

——想来,这倒也是平时生活里一向好说话的阿青,难得有回硬气的时候。

纪司予目送妻子先一步进屋,复才冷冷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二楼阳台上,依旧僵着脸不愿让步,却已显然露出三分惧色的小姑娘。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散漫扬高三分:“她叫什么?”

顾姨答:“纪、纪环。”

“哦,”他笑,“丫鬟的鬟。”

话落,笑容尽掩。

却也懒得再和这半大孩子计较,瞥一眼那头花容尽褪的小脸,便扭头抬步进屋。

倒也因此错过了点好玩的“景色”。

譬如那叫纪环的女孩,下一秒便猛地将手边瓷制的浇水壶一拂,“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身后不远处,隐在窗帘背后冲她做鬼脸的同胞兄弟,倒是拍着手笑得幸灾乐祸,不甚灿烂。

当然,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后话。

他进门时,卓青已不知从哪搜刮出一套男孩的新衣服给小谢换上,又亲力亲为,忙着给小谢擦干净湿答答的一脑黑发。

纪司予接过她手里毛巾,扶她到一旁沙发上坐下。

很是自然的,又一边给小谢擦着头发,一边侧头问她:“正好回了上海,我们也回一趟老宅吧,阿青?”

“好啊。”

卓青答应得干脆,倒也没问他突然来这么一出的缘由。

倒是小谢迷迷蒙蒙,从刚才突然被淋的事里回过神来,一听说马上要走,忽而便手脚并用地从卓青手底下“逃”出来,扭头摆手,“阿青,等下我哦!”

“小谢——!”

这父子俩怎么都这样,一会儿一个主意?

卓青有些无奈,和纪司予对视一眼,便任人搀起,跟在小谢后头往外走。

又上了楼。

又往右拐。

虽然只来了这么一次,不过聪明的小谢,早已记住了这一路的路线,而后精准无匹地推开了老太太的房门。

一群医生正在给老人做身体检查,被这动静一惊,齐齐回过头来——

却只见这么个陌生的、顶着一头湿发的小男孩扒拉着门缝,颇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温柔又坚定地冲病床上的老人挥挥手。

他说:“太婆,我要走啦,再见!”

不会记仇的孩子咧着笑脸,似乎早早就忘了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曾是真真切切的讨厌过这个故作姿态的老人。

想了想,倒也还没忘补充一句:“你要好好养病啊,要是有机会,我带妹妹来跟你玩!”

那时的他还太小。

或许并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就叫“原谅”,是大人们之间最最宝贵又无法说出口的释怀;

也无法提前预支着答案,知道他和他的太婆再也无法再见了。

但无论如何。

老太太看向他。

颤巍巍地,她扬起自己瘦得青筋毕露的右手,无比费力却也执着地,冲这孩子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僵硬的手顿在原地,老人笑了笑。

小谢也笑:“太婆,你变得有精神啦,下次见哦!”

卓青站在不远处,把一切都看在眼底。

她并没出声。

却只轻而又轻地,牵住了身边人的手心。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点就结束啦!

让小公主出来和大家见一面。

今天痛经太难受了呜呜呜,计划赶不上变化,拖到这么晚……以及,纪环……你们懂的,为什么小谢不改姓氏捏?

因为——《霸道妹妹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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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90

自从纪司予搬去北京自立门户, 和纪家算是断了往来,自然也已经很久没有回老宅这边。

但说到底,这儿毕竟是纪老将军引以为傲的“根基所在”, 自然也不能荒废。庭院的打理和修整, 遂都交给了顾姨置办,具体的工作,则是安到了久居在此的宋嫂手里。

也因此,即便久久没了主人的“光顾”, 但保姆车一路驶来,眼见着这载满岁月痕迹的大院,倒仿佛都还是旧日光景——至少在守卫森严这一点上, 确实没有退步。

看着阵仗颇大, 安全闸排排立,没了通行证, 便是寸步难行。

“完了,我好像没有带家里那个卡包……”

卓青正头疼这次来得匆忙,不记得把老宅那张用来身份验证的白磁卡扔在了哪, 还在翻翻找找。

却不想纪司予的“刷脸”倒依旧还能奏效。

门卫隔窗见他一面, 当即吓得原地标标准准敬了个礼,扬手便放过三层安检闸门。

“四少好!祝您一路平安!”

“四少上午好!请慢走!”

……

在她的无奈失笑表情,与小谢的惊呼声见证下, 这辆平平无奇的灰色保姆车, 就此得以缓缓入内,一路通行无阻。

甚至于,车辆刚一靠边停住, 往外一看,临时得了消息的宋嫂, 也已早早带着家里还留着的、三四个负责打理庭院的仆人迎到院外来。

宋嫂自然站在最前。

一开口,便是句轻车熟路的热切招呼。

“四少,您这次回来,怎么不提前……呃……”

话还没落定。

一蹦下车便不住张望四周的小谢与她四目相对,当即叫她傻了眼。

再一细看,跟在这孩子后头下车的,可不就是昔日面熟的女主人。

眼见着卓青高高隆起的孕肚,自家这位四少小心翼翼搀扶的动作,再联想起最近从老本家听到的“风言风语”——

心头一动,宋嫂紧随其后的话音,便也临时机警地转了个道,忙又堆起笑脸:“还有太太,小少爷,好久没见了,难得回来,我们还在准备午餐,您看,要不要先把菜色过个目?”

小、小少爷?

大人们都不觉有异,倒是刚刚还在饶有兴致打量着老宅右侧小花园的谢怀瑾小朋友,登时被叫得一怔,抬手指了指自己,“啊?说我吗?”

……不说你还能说谁。

“对对对,就是说你,”卓青略感好笑地接过话茬,边往前走,复又伸手拍了拍自家孩子肩膀,笑道,“这是宋嫂,她这么说,是夸你长得好看呢,小谢。”

“哦、哦,这样,”小谢闻声,这才卸了刚才那一晃而过的不自在感觉,只挠了挠头发,咧嘴一笑,“我还以为听错了,哈哈哈,这么叫感觉怪怪的……”

什么“小少爷”啊、什么“太太”、“少爷”的,听起来就像是阿青爱看的八点档里勾心斗角的宅斗剧,经常看得他满脑袋问号,放在现实生活里,果然还是让人听得一身起鸡皮疙瘩呀OTZ

看似金贵,其实心里住了个乞丐小王子的小谢默默在心里吐槽。

……

但无论如何,他们这趟回来虽突然,也确实给业已冷清不少的老宅添了三分生气。

赋闲的厨师们,更是难得终于迎来一顿“大差事”,在厨房里忙个不停,一连香味馥郁,颇有种热火朝天的架势。

但做饭要准备的时间毕竟也长。

知道小谢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卓青也没箍着他,只让宋嫂安排了两个佣人,领小谢去了花园看他那些个花花草草,看纪司予送完她进门,又在大院里的梧桐树下坐了许久,她也没去打扰。

倒是闲来无事,索性任宋嫂陪着,上楼一一逛了遍她从前那些个衣帽间啊、首饰柜啊、起居室什么的。

林林总总看过去,思绪总禁不住一脚迈回“当年”。

——可真要说起,又有什么怀恋的呢?

昔日她曾砸下重金买来的向美丽靠近的捷径,亦不过是毫无止境的欲望,欲望背后,寸寸剥离,只剩恐惧和堆砌而成的自尊心。

卓青站定衣帽间外的长廊,抬眼看去:镜面不动是落地镜,镜面旋转后便是储物间,那些绚烂夺目的珠宝,依旧在陈列柜里熠熠生辉,全然不受人世烦扰的侵袭,光洁且贵气。

当然,那些个钻石名表、金贵鞋履、限量版的高奢礼服,足以摆满一整个洗漱间的定制面霜和护肤用具,也依旧被“照料”得很好。

有那么一瞬间,当她站在这,像个陌路的参观客走近这一切,甚至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看见曾经无数次经过这里的“纪四太太”——

美丽,精致,谈吐温柔。

每一块镜面照出她,都面容温婉,着装讲究,恨不得连头发梢到手指尖都照顾周到,唯恐有丝丝点点在人前落了下风,永远矜贵高傲。

可她没有自己的人生,只依附着名分和地位扮演着应该的角色,快乐与悲伤都流于表面。

所以,那时她从不问自己快不快乐,只问自己知不知足。

“……”

淡淡笑着,她看向“纪四太太”。

“纪四太太”也在镜中看向她,杏目圆瞪——看向她的素面朝天,黑发披肩;孕肚隆起,一双平底鞋简单得朴素无奇。

可许久过后。

那双用大地色系眼影勾勒的弧度精致的眼睛,却忽而长睫微颤,默默垂下眼帘。

一颗眼泪从八年前的纪四太太眼角滚落。

八年后的卓青,轻轻拭去自己眼角的湿痕。

“太太……”

“嗯?”

“您刚才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没什么,想起来好久以前买了那么多衣服,真是浪费,好多都没穿过呢,牌都是新的——对了,我想起来,我走之前,还让你拿几件没拆的去给你女儿,宋嫂,她喜欢吗?”

一高一矮,一“胖”一更胖的两个女人,曾经面不和心不和的主仆,如今也能在无事的闲话中,像两个许久未见的朋友,淡淡谈起往事。

宋嫂搀着她,一路走到卧室阳台。

“喜欢的,她还让我给太太你道谢,可惜这么些年,您也没回来,一直也就没机会说。”

卓青在阳台的藤椅上落座,视线遥遥看向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男人背影颀长。

“其实也没什么道谢的,以前我在这住,小脾气很多,麻烦你的事也很多——”

她那一声悄然长叹不过行至半路。

宋嫂轻轻帮她按捏着手臂的动作忽而一顿。

却是压低声音,轻声对她说:“其实太太,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说来也怪,好像人年纪一大了,总爱说对不起,那么多年总说不出口的道歉,一旦蒙上了“成熟”“成长”和“想开”的罩子,反倒能够顺理成章的说出口。

多少年轻时候死活想不通透的事,总纠结着的情仇与怨怼,在年纪渐长的岁月波折之中,也多半不过流于一句——

“如果那时候我更沉得住气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我能够想开,及时止损,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其实回过头来想想,那时候她对我也不坏啊,我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世上没有如果,没有后悔药。

只有聪明的人们创造出“对不起”,一句“对不起”,是冰山浮出水面那点点的尖端,底下厚重的陈年积怨,心绪颠沛,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可卓青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却也只轻轻撑住下巴,一手轻揉着不安分的肚腹,眼神定定望向楼下的丈夫。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宋嫂,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就应该是灿烂又绚丽的,是轰轰烈烈的。就像赌/博一样,有输就有赢,只有不吃一点亏,才能做婚姻的胜利者。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有时候,人生里太多太多事情都是算不清楚的。就像我曾经拼命想要证明我适合做纪家的四太太,可直到过了七年,我才突然想通,其实适不适合这件事到底是谁定的?归根结底,我想要的又是什么?我那时候总在向你们要答案,从不问问自己,才耽误了这么多年。”

“现在回头想想,其实每个人的成长经历和想法都是不同的,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谁不是做着梦,想要通过碰撞来磨平棱角,逼得对方为你让步?明明那种过程是很痛苦的,双方都很痛苦,身边人也很痛苦,可惜那时候你没法醒悟。直到有一天你们分开了,你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才会去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愿意互相体谅对方,为什么不试着开诚布公地去交流?婚姻也好,恋爱也好,本来就不该是一个人经营,一个人享受的。为了这个,我花了七年的时间重新认识自己,也学着去原谅和感受,他那些年的痛苦和‘自作主张’,现在,我才能很真诚地,和当年所有认识过那样的我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可对不起也并不是全部。

她忽而顿了顿,复又问宋嫂:“那颗梧桐树是谁种的?”

“啊?哦、哦……我记得,好像是将军当年亲手栽的,在明越少爷出生的时候。”

庭有梧桐树,今已亭亭如盖矣。

于纪司予而言,昨夜他与不能说话的老太太“畅谈”,又到底想起了什么?——

卓青猜想,自己大概是知道的。

或许是他被妈妈从医院带回老宅那年。

那时年轻许多的奶奶站在梧桐树下,冲他招手。

【你就是司予?太久没见过你了……都长得这么高了。】

又或许是他曾经在梧桐树下跌倒,所有的兄弟姐妹无人来搀扶他,是参加完酒会回家的奶奶,不顾他那泥手把他的旗袍蹭脏,伸手将他抱起的时候。

【司予啊,怎么摔倒了?奶奶怎么教你的,男子汉不要随随便便就掉眼泪,来,奶奶带你去换衣服——不哭了。】

或是他十八岁毕业那年,老太太与身着校服的他在梧桐树下合影。

那时纪老爷子已经过世,他背后的那点“阻碍”也早已在手术后消弭无形,她的笑容骄傲又真挚,在难得“调皮”的比耶手势过后,抬手为他理了理衣领。

【司予,你是奶奶最引以为傲的孩子,是纪家的标杆,你从来没有让奶奶失望。】

纪家的老太太,昔日的方家闺秀,优雅,高贵,也威严,对丈夫言听计从,可她也曾年轻过,也曾身为母亲,身为亲人,为这家庭倾尽一切付出。

所以,偶尔对他倾泻的温和关爱,又何尝都是出于面具下的遮掩?

午间的清风不时拂过,刮走人世间多余的爱与愁。

卓青不知何时走下楼去,走到丈夫身边,和蹦蹦跳跳看花归来的小谢一起,他们把桌子搬到户外,叫来了几个多年的老仆,平生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一同吃了顿丰盛的午餐。

又在午餐后,在卓青的“组织”下,一齐坐在梧桐树下合影。

【看我这里哦——!茄——子!】

负责按快门的小谢飞也似地跑回原处,比出一个标准的“剪刀手”。

闪光灯亮了又暗,存留下人生中或许平凡、或许宝贵的一瞬间。

当然了,至少那一刻,那一秒。

他们都冲着镜头微笑。

岁月用这种方式被人们攥在手心,永远没法再偷偷溜走,难觅踪迹。

拍完照片,小谢赖在卓青膝盖上,说是消食,其实总免不了撒娇这一招。

“阿青,我们去看老舅的花好不好呀?”

八成是小谢逛过了老宅,探险的心淡了,便觉得无趣了。

卓青无奈的侧头看了眼丈夫,两人相视一笑,她答:“好啊。”

“还有啊,阿青,我打算等我学会种更多漂亮的花了,就选一些送给妹妹,你说,是什么颜色比较好看?”

“对了,我还打算送几支给太婆,她的房间太白啦,要有一点花才好看,阿青,你说是不是?”

宋嫂收拾着碗碟,动作间隙,总忍不住抬头去看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不再是许多年前,她曾经目送太太在雨中离去时那样,背影伶仃,独自撑伞,独自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如今的太太,怀里抱着年纪尚小的孩子,肚中怀着新生的希望,身边是真挚而热切爱着她的丈夫。

孩子在撒娇,母亲总忍不住纵容,做父亲的瞧着他们俩,默默垂眼微笑,偶尔搭上几句话。

——原来上天并不亏待,总让有心人所求皆有所得,图得一份圆满。

就像第一次踏进这座庭院时。

才不过十八岁的卓青,牵着十八岁的纪司予。

她还记得的。

“你好,我叫聂……我叫卓青,是司予的女、女朋友。”

那女孩有些僵硬的笑着。

年轻又耀眼的模样,每一个表情都写满了被爱的小小矜傲。

跨过十五年岁月久长,如今她依旧被爱着,也温柔而忠实地爱着自己,爱着她爱的人。

岁月宽待,不过如此。

=

2029年的夏末,纪家的小公主,在足足折腾了她母亲十来个钟头过后,终于乘着最后的晚风,在一阵“哇哇”的啼哭声中来到世上。

这孩子如小谢一般健康,足斤足两,医院的护士们都喜欢得紧,围在她身边说了许多吉利话,直把那刚出生皱巴巴跟个猴儿似的孩子,夸得跟天上有地上无似的。

可守在产房外彻夜未眠、期盼了这女儿大半个年头的纪少,却连看也没看一眼,便径自到了妻子床边。

记忆里,那似乎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沤得眼角通红,不住哽咽。

分明手抖得不行,却还非要死死攥着卓青的手抵在额角,像是要给自己找些凭依似的,很久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末了,也只挤出一句:“……以后不生了,阿青。”

她虽有气无力,却也难免被他这语气逗得“嗬嗬”直笑。

复又别过脸去,看着另一侧床边,被她如今“凄凉”模样吓得面无人色,差一步就要嚎哭出声似的谢怀瑾小朋友,伸手,捏了捏小孩儿柔软脸颊。

“看看你们俩,”她嘶哑着声音,又还笑着,“一个样——还不快去看看妹妹?抱过来,也给我看看。”

……

直到很久以后,任谁回忆起这爱闹腾的小公主出生时的热闹景状,大抵也都不由感叹一句,她确实是当之无愧的“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得以托生在纪家。

故而,先是顾姨远道而来,代表老太太送了名下八栋别墅,八千八百八十八万礼金,“聊表贺喜”;

后又有《创世录》制作组全体员工,熬夜为她在游戏中特别开设新的赛季活动,为她收集了足足七万评论祝福,从此,她更是成为整个橙花居公司名正言顺的“小公主”,她的生日,后来也作为公司年年的秋季赛开幕式,被所有玩家熟知;

当然,她那老舅和大舅也没闲着,泼墨作画,一起开办拍卖画展,所得的全部款项一分为二,一半以她的名义捐献给慈善基金会祈福,一半则存进了小公主的成长基金,用于她未来的兴趣培养——

这还没算上白家、宋家、桑桑和宋三,甚至后来交好的香港钟氏方面送来的贺礼。

以及,小谢专门为妹妹的出生,细心浇灌了个把月,种出来的一盆满天星。

【P.S.那么小谢出生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贺礼怎么办呢?】

【再P.S.但是,也许,可能。我们大概永远也无法想象,谢怀瑾小朋友……不,很多年后的谢怀瑾大朋友,因为妹妹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得不面对他爸留给他的纪家股份,桑桑阿姨没有小孩所以宋叔叔留给他的宋氏股份、白爷爷留给他的大部分公司股份——这样“甜蜜”的烦恼吧。】

当然,对当时的卓青而言,最头痛的还不是收拾这些礼物和依次回礼。

而是自打她出院以后,家里就接个不停的电话,偏偏每个电话里,那头还都给噼里啪啦甩出来一大堆想好的名字,什么纪迎秋,纪念在即将到来的秋天出生;纪念夏,理由同上——最夸张的就是自家大舅,个大画家,平时也没什么别的事,关顾着操心这事儿,竟然足给列出来了六七十个备选名字。

她一边听电话,手里抄名字都给抄走了半条命。

好在,这任务最后还是交给了直接旷工在家的某位大老板。

且在纪少黑着脸刨除了一系列诸如“纪念日”、“纪念品”、“纪念”的谐音名之后,经由谢怀瑾小朋友一指指定——

定了。

姓纪,纪怀瑜,小字阿嫣。

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一个怀瑜,怀瑾。

凑了对儿女成双,百般皆好,但离别与新生,又终归总是相伴而来。

在怀瑜出生后的第三个月,也是他们带着一儿一女,最后回了上海、见过老太太一面后。纪老太太在一个深夜猝然长逝,享年九十八岁。

根据她留下的遗嘱,老太太有意将自身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纪氏的五成股权在内,尽数一分为二,其中,一半交由纪司予,一半留给剩下的三个孙子孙女。

纪司业等人不服,质疑遗嘱的真实性,并认为纪司业有刻意在老太太临终前意识不清醒时诱导其改变遗嘱内容的可能,以此为由,借机打响了世纪中旬最为声名赫赫的“家族争产战”。

当然,以双方的力量对比来看,最终的结果如何,实在显而易见。是也不过寥寥数月,这开场阔大的“战争”,便以双方的“友好合作”宣告终结。

当然,眼见着遗嘱的分配方式并未作改变,胜败何如,也是明眼人都清楚的事。

由于此前便有纪氏的两成股份在手,经此一役,纪司予重新一跃而成纪氏的最大股东,入驻纪氏,同时扶持自己名下的金融投资公司,身家连年见涨。

但相比较于过去的雷厉风行,重登话事人位置的纪总,却又显然愈发收敛锋芒。仅仅作为纪氏的掌舵者统领全局,却并没有下死手将纪司业等人赶出纪氏,而是遵照老太太托顾姨转告的最后愿望,甚至做出一定程度上的让步,让那些个不肖子孙,有机会在可控的范围内各自大展拳脚。

虽然纪家人心依旧不齐,但是在有了年轻的“定海神针”,而非衰残且有心无力的掌权人之后,终究是在外人眼中,重新被拼合在一起。

在这点上,卓青并没有干预纪司予的选择。

无论纪氏的商业帝国如何风雨难侵,他们依旧过着平静的生活,围着偶尔小小任性的女儿手忙脚乱,也为小谢和怀瑜两个人你戳戳我、我戳戳你的互动而不住笑起。

倒也在万事尘埃落定后,一家四口,复又去了老太太墓前拜祭。

顾姨也陪侍在旁。

自从老太太走后,仿佛不过数月之间,她已经老去了数十岁。卓青知道她有很多话要说,带着两个孩子在墓前叩首过后,便一手推着怀瑜的婴儿车,一手牵着小谢,到墓园一角去看人造湖,给这一主一仆留下了片刻的单独时间。

“四少。”

顾姨倒也没有扭扭捏捏卖关子,沉默片刻,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进了身旁人手中,“我家小姐,那次从北京回来,知道自己身体已经不太好,就写了这封信,交代我,等她不在了,一定要转交给你。”

他当然猜到了这信里头会写些什么,却终究是难得一次,那样明知故问:“为什么不是在她还在的时候给我?”

顾姨摇了摇头。

“四少,我家小姐活了一辈子,活了一个世纪,你跟我都知道,她脑子里,装的都是陈旧的规矩——那些规矩压在她身上一天,有些话,她活着的时候就说不出来。”

她陪在方敛晚身边七十多年,始终自诩是个尽职尽责的仆人,却从未像这天那样,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点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无限曲折。

一生仅此一次。

一次,道尽了那年代女子的一生。

顾姨抹去眼角的泪,只躬身,冲他拜了三拜,也冲那墓碑拜了三拜,便再不说话,蹒跚着,扭头往墓园的入口处走去。

寒风凛冽,亦吹得他指间那薄薄两张纸页簌簌作响。

纪司予垂下眼,默默扫过那信纸上端方秀气的一竖竖小楷:

【司予:

展信安。

收到这封信,你或许有些惊讶吧?因为奶奶很少给你写信,确实,想起来,我连好好跟你聊一聊天的时候都很少,或许你也习惯了我们之间的不交心,所以这封信写下来,我时常都要停笔,也已经废了好几张信纸,不知道这一张能不能从头到尾写完。

但无论如何,我确实是有些话需要跟你说的,在我或许要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我知道,我欠你一个交代。

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无论是生病的时候,还是读书、工作的时候,你很乖,也很听话,在所有的小辈里头,虽然年纪最小,但你始终是天资最高的那个,一直以来,我都希望你能够干出一番事业,让我们纪家这艘大船,不至于青黄不接,或者在我离开以后偏离了轨道。但是我知道,这都是我的想法。一直以来,我都从没有问过你,你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我甚至不知道你那么恨我,在我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你恨不得我去死,刚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整晚整晚的流眼泪,每天晚上都没法睡觉。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教出来的孩子每一个都有他们的成就,但是每一个都不愿意真心实意地把我当做亲人,你一样,你的哥哥姐姐,你的爸爸,他们都是这样?

但是当我快要油尽灯枯,走到人生终点,回首这一生,我想我并不是不知道答案的。

就像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当年在你被爷爷丢开的时候,我这个做奶奶的没有第一时间抱起你,而是因为怕跟我丈夫站到了不一样的战线,就也去附和着讨厌你?可是生病不是你的本意啊。如果能够选择,谁不想作为一个健康的孩子长大?为什么我当时就是那么害怕,我就是不愿意抱抱你?

我也在想,如果当时我在和你母亲吵架的时候少说两句,如果我不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认为你母亲拖累了你父亲的事业,甚至忘记你母亲是一个心脏病人,最后间接催化了她的死,是不是今天我们的家里不会是这幅样子?就连你的哥哥姐姐,他们是不是也不会是现在这种性格?我这么多年总是试图劝服自己,希望你母亲的死,明越的死,和我没有关系,可是现实摆在眼前,我就是你和你的哥哥姐姐们童年时缺失父母关爱的罪魁祸首。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选择,可是从小到大,我只被教会了维护家族的体面,去做一个合格的主母,我甚至还没有学会怎么做一个好母亲,就被迫接过了所有孙子孙女的教育,我理所应当的用我小时候走过的路套在了你们身上,可你们都是孩子,连争辩都没有力气,更别说是反抗了……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去反省过呢?我是你们的奶奶,我也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成为有才干、对这社会有贡献的人,希望你们是正直而诚实的人,却从来没有看到过你们心里的痛苦。

司予啊,奶奶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很快,也许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我想过很多次,应该怎么跟你说出那句欠了你很多年的对不起,可是,请你原谅奶奶,一直到死,我也放不下那点可悲的尊严,我抱着对你们所有人的愧疚离去,只希望我的死,能够让你们些许些许地放下这么多年压在肩膀上的大山。

对不起。

司予啊,奶奶知道你想要过更自由的生活,也想过培养你的大哥接班,可是他不是那块材料,而我也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纪家的未来,只能交到你的手上,希望你能够把你父亲未竟的事业做出成绩,引导纪氏重新走向正轨。

奶奶这一辈子,为我丈夫,为纪家,为了自己自以为是的好的未来,搭进去了所有的人生和精力。但你是幸运的,你遇到了一个尊重你,爱护你,愿意和你共同进退的妻子。我想,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的祝福,司予啊,奶奶不应该祝你们白头偕老,相敬如宾,奶奶只想祝你们,无论岁月流长,人心如故。

司予啊,对不起,除了对不起,奶奶又还能跟你说什么呢?】

最后的那行字,老人写得极重,几乎划破纸页,字字深深。

纪司予来来回回把那封信看了四五遍,直至寒风吹得他双手通红,几乎僵硬,这才默默将信纸叠好,收回信封中。

一身黑西装的青年抬眼,沉默着凝视墓碑许久。

末了,复才终于在墓前鞠了三个躬,放下怀中久久不曾落地的、本该送归亡者的百合。

也借着墓前的烛火,将那封信燃烧殆尽。

他转身走向妻儿方向的脚步却是轻快的。

——大儿子正伏在女儿的婴儿车边,顽皮地做着鬼脸逗妹妹发笑,他的妻子站在一旁,长发被寒风微微吹起又落下,不时弯下腰去,捏捏这个的脸,揉揉这个的脑袋。

他们闹成一堆,又似乎有所感应似的,听到脚步声,蓦地齐齐回过头来,看向他的方向。

“司予?”

妻子向他招手,“谈完了吗?快过来看小谢,这孩子的鬼脸……噗,小谢,来,你给爸爸看看。”

“才不要咧!爸爸爸爸,你来看阿嫣,她刚刚好像会叫我哥哥了哦!”

“那是被你逗笑的声音啦……”

“才不是呢!阿青,她明明就叫我哥哥啦!”

是了。

这个冬天难捱又寒冷,可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走过,竟也不觉得漫长难忍。倒是像个初初许愿的孩子,许愿上天,只希望这余生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盼有花好月圆,人如初见。

长命百岁,岁岁常伴身边。

身后,信纸的余烬被风扬起,如一场迟到的送别。

寒风之中,唯独他步履坚定,快步向妻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花好月圆人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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