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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对啊,你忘了吗?”

他继续挑选着碎炭,佯作漫不经心道:“我每天要走很多地方,所以记不住这些,你是说,我一年前来处理之前,你们已经十一年都是如此了吗?没法出海,没法打渔?”

“嗯。”提起这个,村长有些难过,“只能趁着落潮时,捡些贝类和搁浅的鱼,以此来维持生计。”

“那为什么不离开呢?”

村长笑了笑,道:“小的时候我爸带我出海,就告诉过我,我们生在大海旁,大海就是我们的母亲,带给我们吃穿用度,养活了我们,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能到哪里去呢?再说,不是还能趁落潮时捡捡鱼嘛!”

魏思暝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我不知道那海里究竟有什么,可我相信,不管是什么,都一定不是我爹口中说过的那个母亲。”他言辞恳切,眼神笃定,继续道,“春碧哥哥,现在你又回来了,求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魏思暝望着他殷切的双眼,无法拒绝,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够像一年前一样,找出问题所在,将那个他们心目中的“母亲”还给他们。

半晌后,只能艰难开口道:“我会尽力的。”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魏思暝剑眉一凛,回身看去,白日隐已不见踪影。

一阵巨大的恐惧弥漫在心头,他顾不得其他,扔下手中的铁夹便追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便见白日隐已经从院门处走了回来。

见到那人,原本高悬的心立刻便落了下来。

他松了口气,道:“阿隐,怎么了?”

白日隐脸色凝重,却并不多说,只看着手拿竹篮跟在身后的村长,道:“没事,野猫。”

魏思暝回身将竹篮接过来,道:“小村长,你回房睡吧,将屋门锁好,明日一早再见。”

村长看了一眼手上的竹篮,道:“春碧哥哥,你不会生火,我去将你们房中的炉火点燃吧。”

“不用,你子书哥哥会生火。”

将小村长打发回去,眼看着他将房门锁住,魏思暝才又问道:“阿隐,刚才怎么了?”

“回屋再说。”

白日隐从随身荷包中找出几个符咒,在院中东南西北角都贴了一张,将最后一张贴在了主屋门前,双指并拢放于胸前,闭眼默念,随后指向主屋门前的符咒,这五张符咒立即便连通,在半空中形成一个透黑色的半圆,将整座房屋笼罩得严严实实。

“走,回去。”

魏思暝提着木炭与白日隐回到房间,炕上四套被褥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

关子书迎上来瞧了一眼竹篮,颇有些失望道:“就这么点炭啊?”

魏思暝将竹篮放下,道:“将就一下吧,村长家里的木炭也不多。”

林衔青刚才在炕上铺被,透过窗户依稀听到了门外的动静,问道:“隐师弟,刚才外面发生了何事?我听到有些声响。”

“刚才有个人影在柴房顶上趴着,我有所察觉后它便跑了,我没有追到。”

关子书倒吸了一口凉气:“人?在房顶上趴着?他也不怕掉下来。”

“嗯,它伸头向屋子里看,但应该不是人。”

想象到那个画面,魏思暝也觉得背后一寒。

白日隐继续道:“我怕有什么圈套,追了几步便回来了。”

魏思暝问道:“阿隐,那你看清它长什么样子了吗?”

白日隐摇摇头道:“没有。”

“罢了,不知道是哪里的孤魂野鬼,许是见到陌生人,来看看热闹罢了。”魏思暝一屁股坐在土炕旁边的火炉前,夹了几块木炭塞进去,鹤羽十分会看眼色,不用他说自己便燃起火焰,将那些木炭点燃。

冰冷的房间立刻被热气烘暖,四人钻进了被窝,身下是热热的土炕。

关子书舒适惬意的长叹一声,冷不丁道:“我觉得不会是孤魂野鬼。”

魏思暝双手枕于脑后,呆呆地看着稻草搭成的天花板,道:“是什么都无妨,阿隐已经在这里设下结界,这些东西近不了身,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至于其他的,明日再说也不迟。”

关子书冷哼一声,道:“你说得倒是轻松,你以为我师尊那看起来不起眼的疗愈术,就很好对付吗?”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魏思暝与白日隐这一路上一直顾及着他的心情,所以自从几人在十二镇的饭桌上提了以后,就一直没有再说这些事,没想到此刻关子书会这样直截了当的将他们极力想要掩饰的东西放到台面上来谈论。

“若我师尊真的与这些事没有关系那是最好不过,但这几日我也想过了,她身为日月重光的长老之一,要是华阳泽逼迫她去做这些事,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关子书像是在为宁文开解,也像是在麻痹自己,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道,“如果我能见到她,劝她迷途知返,那她是不是还有救?”

众人都没有回答,死一般的沉寂过后,只听关子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浅叹。

魏思暝问道:“你多久没有见过她了?”

“忘了。山山山村后一别,就没再见过了。”

“那她还会传信给你吗?”

“没有了。”关子书双眼无神,无力地着天花板上的稻草,“从前还会经常传信问问我游历得如何,自从在上上居见过三时,便再也没有消息了,我传信问过她华阳泽之事,也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土炕旁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的空间,形同虚设,只是给这冬日里漫长寒冷的夜晚带来一点慰藉罢了。

关子书不管众人有无回应,只自顾自低声继续道:“师尊对她座下的每一个弟子都很好,她能记得每个人姓名年纪家在何处,知道每个人修习的好坏。我天资平平,对这些修仙之事实在没有兴趣,总是学不会她教的法术,她就一遍遍的演示给我看,到了最后我也搞不明白,她也没有生气,只是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必拘泥于门派之中。她与我父亲不同,她叫我自由自在地游历于天地之间,从来不会怪我无法通过考核连累她也受罚,她替我兜底,她是个好师尊。”

林衔青侧身面对着他,拍着他的手臂轻哄道:“子书,她是好师尊,别想了。”

白日隐也道:“子书师兄,现在一切尚且没有定论,别想太多。”

“嗯。”关子书声音发颤,极力忍耐着情绪。

魏思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对于这种深厚的师徒情谊,他从来没有过,所以也不甚了解。

夜渐深,一旁的烛火燃到底端,光亮似有似无,只要一声轻叹便能轻易将它熄灭,

火炉内的木炭已经烧完,但房间内仍是暖暖的,魏思暝躺在最外侧,身旁三人已经响起平稳的呼吸,他给白日隐掖了掖被角,望着他的睡颜,心中溢出一阵阵满足。

这几日都在路上,直到此时夜深人静,才空下来仔细思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这些事情看着清晰,可却总是笼着一团淡淡的迷雾,他无法理解,华阳泽要这么多灵魂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也只是盲目地阻止,一股脑向着莒州行进。

十二年

为何偏偏是十二年

他在原书中给了白日隐十二年用来成长,以报灭门之仇。

可华阳泽在这十二年内要人收集如此多的灵魂,究竟所图为何?难道是因为重光大会?还是

与莒州白氏有关?

他绞尽脑汁,却依旧无法触及这底下暗藏的涌流,华阳泽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原书中他为了坐实这天下第一的地位,巩固门派,不惜将昔年旧友杀之而后快,将神器龙骧据为己有。

这样的人,魏思暝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抗衡,这个能将莒州白氏一族在一夜之间便抹除痕迹的人,该是何等恐怖。

想到此处,魏思暝头皮发麻,随着与莒州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心中的不安便更多几分,他望着睡梦中的白日隐,有一种清醒的无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也不能恐惧,这是自己创造的世界,就算搭上性命,也要护阿隐周全。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笃”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打到木门上。

其余三人仍在熟睡,并未被惊醒,魏思暝眉头紧皱,躺在原地等了片刻,门外却没再传来其他声响,想了想,还是想要起身前去查看。

他动作轻缓地将被子掀开,白日隐许是感觉到细微的异动,翻了个身。

魏思暝等在原地没有动弹,待他又沉沉睡去后,才下了炕。

他将木门拉开一条细缝向外望,院中并没有什么异动,忽然他余光瞥到木门上有一根细小的针,将一张写着字的纸钉在了木门上。

魏思暝将木门拉开,伸手将纸撕了下来,展开察看,上面的字迹规整有力,只写着一句话:

诚邀李公子到日月重光一聚。

落款三个字如走龙蛇狂放不羁,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进了魏思暝脑子里,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细细分辨。

毋庸置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华阳泽。

第102章

叮咚~

“恭喜宿主,开启海衢城支线任务——信任危机。”

魏思暝神经紧绷,双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华阳泽叫他前去所图为何。

按照原书内容,现在该是华阳泽与李春碧结盟之时了。

他原以为自己提前与白日隐相遇便能避免这个结果,可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于的的声音在此时格外冰冷,仍在毫无感情的叙述任务。

“请宿主尽快前往日月重光,完成任务。”

魏思暝耳边嗡鸣不停,他突然反应过来,李春碧在原书中的结局。

——轻易听信华阳泽谗言,在大战中突然现身刺杀未遂,被主角白日隐杀之而后快。

他怎么忘了呢,他怎么就忘了。

他浑身使不上力气,瘫坐在门前,手中拿着那张仿若催命符一般的信纸,进退不得。

片刻后,还是冷静了下来,不管怎么样,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若他不将这结局完成,白日隐不知会是怎样的命运。

他将鹤羽唤出留在院中,自己则踩上花明,前往日月重光。

再次站在日月重光的门前,已是另一番景象,不再是跟着白日隐心惊胆战的进入这森严的结界大门,而是孟忠站在黑夜里,正等待着将他带进这不得不入的深渊。

“李公子,宗主派我在此等候。”孟忠那黑洞洞的眼眶盯着魏思暝的脸。

魏思暝上前几步站在他对面道:“嗯,走吧。”

孟忠不多废话,立刻转身开了传送诀,魏思暝跟在他身后进入,只一步,便又回到那金碧辉煌的草屋。

华阳泽正在房中沏茶,原本微黄却光滑的发也已变得失去光泽,几根白发被他藏在其中,不知道是不是太多的缘故,藏也藏不住。

他余光瞥到魏思暝的身影,却并没有抬头,只是专注于面前的茶水和茶杯。

魏思暝不与他客气,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道:“叫我来有何事?”

华阳泽拿着茶壶的手没有停顿,倒了一杯透亮的茶水,用木具往前一推,这才抬眼看向魏思暝道:“李公子喝茶。”

魏思暝确实有些渴了,既然已经知道华阳泽什么目的,便无需再有什么防备,反正他也不会现在就将自己怎样,他大大方方地端起面前茶杯,浅酌一口,给出了评价:“挺好。”

华阳泽眼神里有着掩盖不住的疲倦,人也憔悴了几分,但脸上还是带着那个世间一切皆由他的自信,道:“李公子近日都去了何处?”

魏思暝看他这装傻充楞的样子就一阵不耐,既然各自心中都门清,还装什么洒脱,直接道:“红棉和三时没告诉你吗?哦哦哦,对了,红棉死了,自然没办法告诉你。”

华阳泽一愣,但很快调整了神色,道:“李公子着实厉害,坊间的传闻果然不假。”

他给魏思暝添上茶水,又道:“听李公子这话,不会以为三时与红棉所为是我的指示吧?”

“华宗主这话我听不明白。”

“昆仑山上成千上万的尸体就躺在那里,李公子怎会看不见呢?”

华阳泽的反应与他想的不同,魏思暝没有想到他会就这般承认,有些意外,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见魏思暝神色微动,华阳泽继续道:“三时与红棉背着我作恶,实属我日月重光的责任,红棉已死,三时我也已经将他处置,接下来我会肃清门派内部,定不会再叫任何人祸乱无辜之人。”

真是厚颜无耻!

当真是厚颜无耻至极!

华阳泽脸色平静,一点都看不出说谎的模样,就这样直直的与魏思暝对视着,眼里一丝心虚都没有。

魏思暝无言以对。

“我知道李公子是觉得我没有管教好门派中人,自从我的好友白凌去世,我便悲不自胜,对于门派之事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我现在才知道,将门派事宜全权下放竟然酿成如今苦果。”华阳泽满脸懊悔,终于进入正题,“李公子心系苍生,是光明磊落之人,不知你与日隐是怎样相识,可他毕竟是三时的弟子,曾经我便经常听三时提起他天资聪颖,一直被当做得力弟子看待培养,他此番将我重要之物偷取,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魏思暝冷眼相待,丝毫不为所动。

他明白,华阳泽是想将红棉与三时所做之事与他撇干净,凭他如此聪慧缜密之人,定然会将李春碧为人打探的一清二楚,若没有把握,他不会贸然将李春碧唤道日月重光中来,又与他说这些事。

原作中李春碧并没有与白日隐同甘共苦的情谊,他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自然有很多事情是看不到的,所以才会轻易便听信了华阳泽的谗言,但现在因为自己的介入,让这事难办了许多,虽然华阳泽此番说辞实在牵强,可仔细想想,若自己不是这原书作者,不知这其中许多事,他如此真诚的嘴脸,倒确实有几分可信。

魏思暝不想再听他说这许多废话,听他将脏水全都泼在旁人身上,更是厌恶,反正也逃不开这个结局,小于也不会允许他拒绝华阳泽的结盟请求,干脆直接问道:“你想叫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既然李公子如此直率,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日隐所偷取的物件是莒州白氏的家族神器龙骧,是我寻找他尸身之时无意发现,这才将它带了回来。”华阳泽语重心长,一副为大公无私的嘴脸,“李公子可能也听说过,龙骧是白氏那飞升的祖先留下的,自然是举世无双。我不知道这些日子日隐有没有同你讲过这些,我也不知道他拿着这神器一路向莒州前行是何意图,我前些日子将逃走的三时捉回日月重光时他便说过,他的爱徒定会替他完成未完成的大业。”

说到这里,华阳泽便戛然而止,留给魏思暝思考的时间。

魏思暝却立即道:“所以你想叫我与你结盟,杀了日隐拯救苍生是吧?”

华阳泽明显一愣,他探听到的李春碧是个直愣愣的人,正得发邪,说话必须要直来直往才能听懂,怎的反应如此之快。

“可以。”魏思暝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两个字刚落地,小于的提示便立刻出现。

“恭喜宿主,完成海衢城支线任务。”

魏思暝站起身冷眼望着这谎话连篇的卑鄙之人,道:“我答应你。”

其实他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答应便答应,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到时候若华阳泽真叫他做些什么,装模作样的做一做便是了,至于他自己会是何结局,那便跟着命运的海潮随波逐流罢了。

他不是不想活,也不是不想争取,他也想在一切结束后带着阿隐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这一路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小于像是摆脱不了的囚笼,它掌握着这世间一切因果,他能做的,就只有顺势而为。

不过还好,在这书里,他给阿隐预设的结局是复仇成功,他最终会完成自己需要完成的一切,然后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魏思暝没有过多逗留,既然事情已经说完,任务也已经完成,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日月重光。

回去的路上,他看着远处那渐渐升起的朝阳,打了个外拐,在江宁落了地。

但也只是待了片刻,很快便又回到海衢城。

他在村长家附近停住,收了剑步行回去。

刚打开院门,便见白日隐坐在侧房门口,他双手托着腮,肩上披了关子书睡前因为怕冷披在被上的那件貂皮大氅,困得不住点头。

魏思暝有些意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曾经在江宁的日子,他白日里去街上买菜,白日隐也是这样在院中等着他,就坐在廊下。

听到动静,白日隐猛地睁开了眼,见到魏思暝回来,紧绷的表情放松了几分。

“去哪里了?”

魏思暝随手搬了个矮凳坐在他身旁,道:“没去哪。”

“没去哪是哪?”

魏思暝不回答,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玉牌,放在手心中递给白日隐,道:“你看这是什么?”

白日隐愣了许久,才伸手接过,脸上却没有一点欣喜:“我的玉牌,什么时候赎回来的?”

“就刚刚,身上刚好剩些灵石,又睡不着,所以想着先去给你赎回来。”

白日隐手指摩挲着日月重光四个字,若有所思道:“你刚刚,只去了江宁吗?”

“嗯。怎么了?你以为我去了哪里?”魏思暝有些心虚。

白日隐咬了咬下唇,摇摇头道:“没有,我以为昨夜那东西又过来了,所以有些担心你。”

“没有。”魏思暝起身打了个哈欠,“天色还早,再回去睡会儿吧,看你困得。”

说罢便进了房间。

他没有看到的是,身后的白日隐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铁钉和一块被撕扯的纸片,沉默地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他收进荷包深处,那小小的铁钉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字:孟忠。

第103章

魏思暝睡了没多久便被关子书叫醒,他揉了揉疲倦的双眼,只见身旁已经没了人影。

“阿隐呢?”

“在堂屋。”

魏思暝这才放心,起床到院中简单梳洗了一下。

天边刚刚升起的太阳比昨日更加明亮一些,从来不会因为死了个少年便停止盛放阳光。

可远处不断传来的哀乐却在提醒着海衢城里的每一个人,仿佛在宣告下一次的死亡。

“春碧哥哥,进来吃些东西吧。”小村长还是一脸天真,手上拿着一个黄色的窝头,憨憨地笑着,呼唤院中的人进屋吃饭。

“好,就来。”

魏思暝加快速度,进了堂屋,坐在了白日隐身旁。

方桌上摆着四个鸡蛋和几个玉米面做的窝头,还有几碗冒着热气的稀粥。

村长将盛着鸡蛋的碗向前一推,道:“哥哥们吃鸡蛋。”

关子书道:“怎么只有四个?”

村长腼腆一笑,道:“我吃过了。”

几人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故而都没有行动。

村长却将鸡蛋一个个拾了出来,放到四人面前,道:“哥哥们吃吧,我是真的吃过了。”

说着便张开嘴巴亮出牙齿,想要展示残留的蛋黄渣。

魏思暝看了一眼,小村长牙齿生的好看,虽然没有那么白皙,可却整整齐齐,确实沾了几块黄色的残留,可一看便知是那窝头。

关子书一脸嫌弃,将面前圆滚滚的鸡蛋重新放进碗里道:“咦!谁要看你的牙缝啊!都没有食欲了!”

村长的脸刷一下红了,不好意思的闭上嘴,低声道:“对对不起啊,子书哥哥。”

关子书拿了个窝头道:“好了,我看你这窝头不错,做的十分精巧,这来的一路上,还没吃过这种粗粮呢,林衔青,快尝尝。”

魏思暝也拿起一个,道:“确实是,老是大鱼大肉的吃着,难免腻得慌,阿隐,你也吃。”

四人各自拿了个窝头,就着碗里的稀粥,吃得津津有味。

村长面色不再尴尬,也埋头喝粥。

白日隐道:“村长,不知海上是否还有出海的渔民,可否搭乘他们的船四处看看。”

村长道:“当然可以,我们吃过饭便去海边,看看有没有渔船可以搭乘。”

这顿饭吃得魏思暝有些不舒服,那干干巴巴的窝头揦得他嗓子都痛,最后几口几乎是用那稀粥带进去的,中途几度后悔没有在江宁带些糕点回来,这一连几日吃睡不好,也不知道阿隐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但看白日隐神色并无不适,那张脸仍旧是淡淡的,只是眼下隐约能看出有些乌青。

关子书最后一个吃完,这粗糙的伙食难得叫他食欲大开,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道:“走吧。”

海衢城倚靠东海,海岸线广远无际,四人跟着村长回到昨日的位置,已经有不少汉子赤脚整理船只,岸边还有几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弯着腰在地上拾捡着。

“哥哥们在此等等。”村长扔下这句话便向那些渔船们奔去。

趁他去租借渔船的功夫,四人便在这岸边走动走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可却没什么发现,关子书腕间的大壮十分沉默,一动不动。

海浪一波波向岸边涌来,形成一道道浅浅的涟漪,魏思暝在现世时经常去临海城市旅行,自然知道这边缘的海浪并没有什么危险,下意识地上前走了几步,却被一道声音阻止。

“不要命啦?!”在不远处捡着贝壳的妇人奔上前来一把将他拽了回去,“昨日侯水家的小子刚被淹死,你这个小公子不是也在?怎么这么不长记性的。”

“没有,这位姐姐,我没事。”

白日隐察觉到这边异动,也快步走了过来,见这妇人瞪大眼睛一脸急切的模样,以为魏思暝惹了什么祸,问道:“发生了何事?”

“没事没事,这位姐姐以为我要”

话音未落,关子书与林衔青也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这是?狗东西你又干什么了?”

魏思暝只能又道:“唉,不是,我什么都没干,这位姐姐她”

“这岸边多危险啊,这小公子竟直愣愣地往前走,要不是我拉住他,怕不是要跟侯水家那小子一样了?”妇人过于担忧,打断他的话,回身指着哀乐传来的方向,面色惋惜,“听听听听,这唢呐还没吹完呢,不怕啊?”

几次都没将话说出口,魏思暝干脆直接认错道:“怕,我怕,姐姐,我再也不往里面走了。”

其余三人也听明白了,关子书好不容易逮住一个魏思暝吃瘪的机会,一唱一和道:“你看看你!大姐多好啊!这要换了旁人,你爱怎样就怎样,是不是啊大姐?”

“哈哈哈,看看这小公子,嘴真甜,不过在我们这里就放心吧,不管是谁看到,都会制止的。”妇人被哄得喜笑颜开,“你们是外地人吧”

魏思暝点点头,妇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村长打断。

他着急忙慌地奔了过来,来不及缓口气:“春碧哥哥,这些叔伯们都不肯出海。”

魏思暝遥望着平静的海面,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回头对白日隐道:“阿隐,不去我与你御剑过去查看。”

“不可,既然你先前已经来过一次,那幕后之人定然会有所防备,先不提危险与否,若我们御剑前往多半会无功而返,只能伪装成渔民搭乘渔船,像他们每一次出海一样。”

“但昨夜它已经察觉到异样了,我怕我们就算搭乘渔船,它也会躲起来。”关子书道。

白日隐道:“若我们猜的没有错,那现在留给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御剑者不是凡人,它自然不会出现,可若是渔船那便不好说了,再说,昨日我们四人没有在村长院中施展任何法术。”

村长听得云里雾里:“春碧哥哥,他们在说什么?昨夜被谁察觉到异样?”

魏思暝怕吓着他,并未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那妇人从刚才起便在一旁听热闹,现下可算听明白了,拽住白日隐的手激动道:“法术?法术??”

她转过头去向村长求证:“村长!这四位公子莫不是你请来做法的?!”

妇人嗓门极大,又情绪激动,许多在远处埋头拾贝的人都开始直起腰来向这边张望。

村长连忙捂了她的嘴,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婶子!你可别宣扬!春碧哥哥不愿叫人知道!”

妇人瞪着眼点了点头,这才被放开,也放低了声音道:“这有啥不能说的啊?”

村长严肃道:“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春碧哥哥不叫说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哥哥们来帮我们看这邪乎已经很累了,可别再叫他们分心!”

妇人点点头,道:“村长,四位公子是不是需要渔船?”

听到这话,魏思暝赶忙上前道:“婶子,你家有渔船?”

妇人咧嘴一笑,下唇干裂出血来,但又很快被这海风吹干,道:“有,有,就是俺家男人前几年死了,俺儿也不在家,那渔船也闲置很多年了,原本想卖了,但这几年这光景,也没卖出去,要是公子们需要,拿去用就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用。”

村长道:“没事,婶子,我去看看,若是不好,修补修补便是。”

渔船的问题虽然解决了,可魏思暝又犯了难,其实最难的不是渔船,而是肯一同出海的渔夫。

小村长看出魏思暝心中忧虑,笑道:“春碧哥哥,你放心,我同你们一起,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出海,会驭船!”

“你当真会驭船吗?小村长,若是实在找不到人,也可以找个叔伯之类的教教我们就是,不必如此勉强。”关子书仿佛格外关照小村长,不愿叫他以身涉险。

白日隐也道:“村长,已经麻烦你许多,不如依师兄所言,找个叔伯教教我们如何驭船。”

村长年轻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我同你们一起去,这关乎海衢城全村人的营生和姓名,哥哥们对我们至仁至义不图回报,若我在此时退缩,如何担得起村长这个称呼?”

众人仍在迟疑着,魏思暝却明白他心中所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头,道:“那你便与我们同去,但要记住,不管发生何事,都要留在船舱,不可出来。”

村长脸上丝毫没有惧怕之色,重重点头道:“好!春碧哥哥,我定不会叫你们为我分心!”

妇人带几人沿着海岸线走了许久,才走到一个被篷布盖住的船只面前。

几人合力将篷布掀开,一艘倒扣的船只便出现在眼前,这船不算大但也不小,因为保护良好,并没有什么缺口,看起来容纳几人出海还是绰绰有余,听妇人说这船舱内设置有一个起居室,以便他们能够在海上停留数日。

好在在场诸位会些法术,不然如何将这船翻转过来运到海上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白日隐稍微施展,一阵浓郁黑雾便裹挟住船身,将它翻转过来挪移到了海上。

第104章

妇人看呆了眼,惊得合不上嘴,躲在村长身后只敢偷偷地漏出一只眼睛,生怕被那黑雾误伤,一同裹了扔到海里去。

村长回头道:“婶子,你先回去吧,切莫声张。”

妇人连连点头,离开了此地。

这艘船状态很好,村长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破损的地方。

魏思暝几人也上了船,即刻便准备出发。

村长动作生疏,倒腾了好一阵才扬起船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哥哥们,实在抱歉,我爹教过我的,可实在是太多年没碰了。”

又怕他们觉得不安全,连忙补上一句:“但是,但是哥哥们放心,等我熟悉了就好,定会将哥哥们安全送到海上。”

魏思暝点点头,安抚道:“小村长你莫急,慢慢来便是。”

几人都没有出海的经验,也不熟悉船只构造,想搭把手也无能为力,这船毕竟来之不易,若谁毛手毛脚碰坏了什么,又得重新去寻了。

村长又跑前跑后的忙活了一阵,终于在日头高高挂起之时将船只准备好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喊道:“哥哥们!可以了!准备出发了!”

村长在船尾掌舵,魏思暝几人则站在船头,以便及时察觉异样,他特意将鹤羽花明解下放在了船舱内,以免被察觉。

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了许久,大壮仍旧安安稳稳的覆在关子书手腕,白日隐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气息。

只是几人离岸边越远,这雾气便越发浓郁了起来。

白日隐望着幽蓝深邃的海水道:“别松懈。”

“嗯。”魏思暝自然是不敢松懈的,无法预知的危险说不准就藏在这海底深处,这毕竟不是众人所熟悉的陆地,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注意任何异常。

不远处林衔青脸色有些难看,关子书瞥了他一眼,道:“你进去。”

林衔青调整了神色,想压下胃里呼之欲出的早饭,强撑道:“子书哥哥,我没事。”

“你没有灵力,在这里也无用,净让我分心,进去,外面有什么事也别出来。”

林衔青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反胃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只好点点头,踉跄着回到船舱之中。

大雾四起,逐渐向船只逼近,魏思暝伸手不见五指,心中顿感不妙,冲船尾大喊道:“小村长!进船舱!!”

村长十分听话,丝毫不拖后腿,听到魏思暝的吆喝便立刻动作麻利地将船帆收齐,又将早早准备好的几个石碇抛入海中,这石碇重达千金,白日隐在出海前就在上面贴了几个符咒,不然恐怕数十人也无法搬动。

做完这些事,他马不停蹄地便跑回船舱。

见林衔青与村长都进了船舱,外面三人皆放了心。

远处开始乌云密布,雾气却并没有消散,天色开始变黑变暗,乌压压一片。

魏思暝随手拾起地上粗壮的麻绳缠在腰上,将另一端递给白日隐,向关子书方向喊道:“关子书!过来!阿隐,将这麻绳缠在腰上,若有什么不对,立刻拉动。”

三个人系着同一条麻绳,谁有任何动作便能轻易知晓。

魏思暝望着不远处飘落的大雨,心跳如擂鼓,将腰上的麻绳紧了又紧。

可是,意料之中的风雨并没有袭来,乌云散开,天气逐渐放晴,阳光重新照射在船上。

魏思暝心中觉得奇怪,看向距离他不远处的白日隐,只见他眼睛里也是充满疑问,道:“阿隐这”

白日隐摇摇头,并未说话。

片刻后,关子书腕间的大壮却突然有了异动,只见他径直窜入海面,消失不见。

“鹤羽花明!”魏思暝见状也立即将鹤羽花明唤出,两把剑漂浮在半空,将三人围住。

突然!平静的海面开始有了异动,先是带了几圈涟漪,后来便冒起大朵的水花。

船上三人不敢松懈,眼睛紧紧地盯住异动之处,只听“哗啦”一声后,大壮裹挟着一个人形破水而出,那人虽仍旧在挣扎,却也只是徒劳。

大壮将它扔在甲板上,落下一大片水渍。

魏思暝先过去瞧了一眼,关子书一声令下,大壮便放开了一些,漏出它的脸庞。

他细细分辨,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若云!”

说罢便转头看向白日隐,显然他也已经认出此人,正是江宁那枉死的少女,若云。

若云挣扎着,却仍旧一语不发,魏思暝想问些什么,却碍于关子书在场,不好开口。

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闭口不言。

却没想到关子书蹲下身来问道:“可是我师”他神色一暗,改口道,“宁文指使你在此收集灵魂?”

若云眼神麻木,只是一味挣扎,仿佛心里明白若是逃脱不开,便要就此魂飞湮灭了。

白日隐道:“别问了,子书师兄,被炼制成的恶魂,只听炼者言。”

说罢,便双手一挽,将若云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魏思暝没有想到此番处理得如此顺利,心中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可他并未多想,暗道自己已经疯魔了,处理了恶魂还不好吗,还要想些有的没的。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不安甩干净,将村长唤出,道:“小村长!回程!”

村长连忙从船舱中跑了出来,笑道:“好!!”

阿隐在,关子书在,林衔青在,村长在,若云也已经被打散,想必短时间内海衢城会恢复安宁,至于在这里投放恶魂的是宁文还是旁人,都不重要了,只要陪阿隐回到莒州叫龙骧认主,他复了仇,华阳泽从此不在这世界,那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

他躺在船舱长呼一口气,虽然前方还有更危险的在等待着自己,可现在也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不知是不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总是感觉有些困意,听着海浪的声音,魏思暝很快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便是阿隐叫自己起来。

“醒醒,我们靠岸了。”

魏思暝一睁眼便对上白日隐那张摄人心魄的双眼,若是以后每日醒来,都能日日对上这双眼眸那就好了。

“想什么呢?起来了他,他们都下船了,就等我们了。”白日隐向他伸出手。

魏思暝想都没想便伸手拉住,却也没有再松开,两人出了船舱,越过甲板,就在他即将要越过船身回到岸上的那一刻,却忽然感觉到腰间有一股力量在将他猛地往回拉。

白日隐也感觉到身后的阻力,回过头来却是一脸惊恐的表情。

魏思暝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海中怪物,它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圆圆滑腻如气球般的头颅,长了一张人面,那分明是若云的模样,十八只触手连接着,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盘旋,其中一只就围在了自己的腰间,正用力将他向后拉。

魏思暝惊骇之极,一时间竟懵在原地。

白日隐在前方紧紧拉着他的手,急道:“走!”

魏思暝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将鹤羽唤出,想要将身后的触手砍断,可就算是鹤羽,也不能如此轻易。

只见那怪物伸出另一只触手,立刻缠上了鹤羽剑柄。

可鹤羽也不是吃软饭的,魏思暝一声令下,鹤羽剑身便立刻燃起焰火,那怪物被烧灼得痛苦至极,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放开缠绕在剑身上的触手。

鹤羽听从魏思暝的指令当即斩下,可却像用不上力气一般,并没有将触手斩断,那触手中仿佛带着骨头连着筋,不是那么轻易便能斩断的。

白日隐还在前方催促着,他面色急切,两只手齐齐上阵,紧紧地握住魏思暝,眼中含泪。

魏思暝明白与这怪物不是一时半刻便能算清的,看那怪物模样,那触手并不伤害他人,仿佛只想将自己拖入海中,若此时执意随阿隐下船,恐怕阿隐也会受到牵连。

他狠了狠心,咬牙道:“阿隐,你等我。”

说罢便松开了与白日隐紧紧相连的手,他不舍,他难过,他不知自己会死会活,可他不能牵连白日隐,不能就这样牵连海衢城。

虽然不知这怪物同自己有什么仇怨,可现在也只能替李春碧认下。

他被触手拖进甲板的那一刻,只能听到白日隐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尖利刺耳,叫的他心中一惊。

“思暝!!魏思暝!!!”

不对!这声音好像是从身后传来!

“思暝!你醒醒!”这声音带着哭腔,叫他心疼不已。

还未来得及回身看看,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仍是被白日隐唤醒的。

“思暝,思暝!”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绝望,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急速滑落下来。

“阿隐”魏思暝只觉得头晕眼花,用力甩了甩头。

见魏思暝终于有了反应,白日隐明显松了口气,依稀能看到关子书的身影仍在不远处,时刻观察着海面的情况,丝毫不敢松懈。

“我怎么了?我们不是已经回到岸上了吗?”魏思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个怪物拉着我不让走。”

第105章

他看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仍旧在海中央甲板之上,正处在狂风暴雨之中,白日隐的脸隐藏在浓郁雾气之中,看得并不真切。

雾中的人将他扶起,魏思暝用力眨了眨眼,总算能勉强看清他的眉眼,只见他眉头紧紧拧成了结,牙根紧咬,颤抖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开口道:“这雾有蹊跷,幸好腰间的麻绳将我们相连,我感觉到麻绳有动静,向你那边靠了几步才发现你已经站在甲板边缘,想要跳下去,但我唤你你没有回应。”

魏思暝这才回想起刚才的一切,反应过来他是落进幻境之中,简单将刚才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白日隐松了口气,道:“还好你没事。”

魏思暝已经恢复了正常,头晕也好了许多,撑住身子想要站起身来,此刻可不是能松懈的时候。

低头时却看到白日隐手腕间鲜血淋漓,一片刺目的鲜红在这片雾中格外显眼。

魏思暝身上一凉,心跳也漏了一拍,他透过这雾气看到白日隐那翻开的皮肉和残留着肉丝的骨头,他耳边嗡鸣着,很快便想明白,这是刚才在幻境中自己指使鹤羽所伤。

一阵内疚与自责立即涌了上来,再抬眼时,便是白日隐那苍白的双唇和痛苦的汗珠,他双手绕着那皮开肉绽的手腕,却也只是绕着,隔着一段距离,不敢落在他的皮肤上。

魏思暝眼里噙着泪水,喃喃道:“对不起阿隐,我”

白日隐那没有血色的唇边却勾起了一个安慰的笑容,摇摇头道:“思暝,我无妨,你没事就好。”

没事

怎么可能会没事

这鲜血就没有止住,不断地流向他的手臂,又洒在地上。

魏思暝已经听不清白日隐的声音,他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一道道流淌不断的血液,却无济于事。

白日隐的血流满了他的手臂,又装满了魏思暝的两只手,再次滴在地上。

魏思暝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再一次陷入了即将失去白日隐的恐惧当中。

他不停地望向白日隐越来越苍白的脸庞,泪如雨下,在甲板上和他的血液融为一体。

“阿隐,阿隐,对不起,对不起。”魏思暝哭诉着,哀嚎着,反思着,忏悔着,“对不起,对不起啊阿隐,都怪我,这都怪我,是我给你了如此艰难的人生,是我将你置于这万人唾弃的境地,是我叫你独自度过了这么煎熬的十二年。”

魏思暝想要去摸一摸这张他魂牵梦绕了许久的脸庞,可这海上的雾却越来越浓郁,渐渐地,关子书的身影消失,白日隐的脸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好像这艘船上只有他一个人,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样。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与无奈深深地侵占了他的身体,他跪坐在原地,将脸埋于双手中,余光却突然瞥到一抹淡淡的银色。

他的眼神忽然坚定,手心猛地张开,鹤羽立即被唤入手中。

魏思暝手握剑柄,没有一丝迟疑,干净利落的将利刃抵在了脖颈之上。

正当他欲求解脱之时,手上却忽然被一股外力反抗着。

紧接着,他□□一紧,一阵不可言说的剧痛在瞬间袭来,魏思暝手上不由自主地泄了力,只听“当啷”一声,鹤羽被扔在了地上,随后便是一声声缥缈的呼唤。

“思暝!魏思暝!你给我醒醒!!给我清醒一点!!!”

不知是不是这剧痛的作用,魏思暝脑海中霎时间清明了许多,只觉得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待疼痛散了五六分,才辨认出这声音是白日隐。

疼痛彻底消失,再次抬起头来时,便是白日隐那张焦急的脸庞。

魏思暝连忙低头看向他的手腕,哪有什么血呼刺啦的伤口,只有一道淡淡的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若仔细看去,还依稀能看到一丝丝银色流光正来回盘旋着。

“阿隐,阿隐,你你的手”魏思暝站起身来,使劲揉了揉双眼,抓起白日隐的手腕来回看着,“你的手没事。”

白日隐脸上有些陌生的愠色,并不回答他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道:“你刚才要做什么?!”

魏思暝愣了片刻,回想起刚才这一连串的事情,不自觉后退了几步,摇摇头道:“不对,不对,你不是阿隐,我还在幻境之中。”

随后便在原地转了个圈,向空空荡荡的天空中大喊道:“你究竟是谁?!净在后面玩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本事滚出来让本作看看你究竟几斤几两?!”

可还没等来回应,便听关子书在不远处道:“阿隐!它现身了!!”

说是迟那时快,一道红色残影立刻从他腕间窜出!

魏思暝思考一瞬,慌忙追了过去,只见远处一点莹莹绿色的光晕正与大壮缠斗着。

白日隐也跟了上来,将沉渊从腰间抽出,对魏思暝道:“思暝,到我身后去。”

魏思暝并未动,他分不清此时此刻究竟是在幻境之中还是在现实世界,这一个接一个的梦太过真实,叫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白日隐现下无暇顾及他,只吹奏着沉渊,与大壮一同对抗,想要将那个正扑腾不定的光晕制住。

魏思暝观察四周,却找不出任何疑点,但他仍旧没有放下戒备,将鹤羽花明唤至身侧,但凡有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便可以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就在此时,那绿色光晕经变了副模样,幻化成白日隐的身形样貌。

他漂浮在半空,向白日隐伸出手来:“思暝,你仍在幻境之中,莫要被蒙蔽了心窍,跟我走。”

他周身被黑色雾气所包围着,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就这样直直地盯着魏思暝,眼里皆是他熟悉的深情与急切。

魏思暝不自觉便伸出手。

身后的人立刻停了沉渊,一声厉喝将魏思暝的动作打断:“魏思暝!!你清醒点!!!”

魏思暝转身看向身后的白日隐,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沉渊,可怎的如此疾言厉色。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在质疑着:他是不是因为没有达到目的而恼羞成怒?他想将你留在这幻境之中,想叫你永远见不到你的阿隐。

魏思暝转头又看向空中那个还在费力与“大壮”缠斗的白日隐,显然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脑海里的声音不停歇,他犹豫片刻,又向前踏了一步。

身后的人更加焦灼,唤道:“魏思暝!”

眼看魏思暝离自己越来越近,空中的白日隐面上有了喜色,再次张口道:“思暝,来,我带你离开这。”

一旁的关子书也上前阻止道:“魏思暝,你在干什么?你真信这恶魂所言?”

他也是假的,他也是假的,他跟那假白日隐一样,他想叫你永远留在这里,等你真的走不掉了,他们会立刻变成恶鬼的模样,将你永生永世困在这里,到时你的阿隐会死,会被华阳泽折磨致死,说不定会像红棉和三时那样,逼着阿隐为他所用,直到他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再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的身上。

魏思暝忍不住捂住耳朵,想将这些声音统统甩出去。可

脑子里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不停在耳边呢喃着,他无能为力。

不行!!不能这样!!阿隐不能死!!

正当他坚定着想要跟随空中漂浮的人离开时,身后的白日隐突然柔声道:“思暝,思暝,别走。”

这一声柔软的呼唤几乎是立刻勾住了魏思暝离开的脚步。

白日隐急道:“你腰间有个胎记,是不是,思暝,你记得吗?我们在十二镇的客栈。”

他在证明自己的身份。

魏思暝脑子里的声音渐渐被那段回忆压了下去:“阿隐。”

“别听他的!思暝!”空中漂浮的人缠斗之余还不忘阻止魏思暝想回身的想法。

身后的白日隐生怕他再次被蛊惑,连忙掀起衣袖,指着那道早已经愈合的淡淡伤疤道:“还有这处疤痕。”

随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指并拢微微勾起,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到的黑色雾气从魏思暝脑后钻出,收入他手中。

“这是在日月重光,重光大会前一晚,我们中了药效强劲的依兰,为了脱身,这才用鹤羽醒神。”

听完这话,魏思暝脑海中多了一段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耳根一红,面色又惊又喜,在此时十分不合时宜。

“阿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关子书在一旁担忧,又转身看向魏思暝,眼神里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道:“狗东西!你真是蠢笨如猪!别在那里回味了!!还不快点叫鹤羽花明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