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真是太不幸了呢小乖乖,今天一定是你的不幸日吧,不过没关系,以后会幸运起来的。”
鬼对怀里搂着一个用包在襁褓里的小孩子道。
这孩子也太小了一点,估计一岁都不到的,像一只溺水的小胖老鼠,充气式的圆鼓鼓的手还一下一下的乱晃,勾着鬼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下扯。
鹤衔灯才不敢低头呢,他只能勉强的抬直自己的背,像只天鹅一样把脖子脖子耸得高高的,假装自己是个可怜无辜的普通人。
虽然说今天是小孩的不幸日,可其实今天应该算是鬼的幸运日来着,毕竟今天是个阴天,但凡聪明点的鬼都会撒欢撒泼似的出来到处乱窜,完全不用顾及太阳公公的感受。
在一群鬼忙着跑出来吃小孩的时候,鹤衔灯抱着包着小孩的破布衣服在山沟沟里奔跑,白头发像瀑布一样哗啦哗啦的在风里流淌,卷起的弧度就像海面上冒出来的小小波浪。
他不吃小孩,他捡小孩,捡了也不会养肥了再吃,而是养大了送掉,简直就是鬼里的异类。
不过这也正常,也没有哪只鬼教过鹤衔灯要怎么当鬼,他只能拿自己的标准来约束自己。
白色的鬼赤着脚,抱着孩子走在路上,他的头发垂下来被风吹的一蓬一蓬,都快把他的脚给淹没了。
这个时候的鹤衔灯并没有日后那么爱讲究,头发打结也好,衣服过大也好,还是光着脚不穿鞋子也好,这都不是一个鬼该计较的事,人才爱关注这些呢。
和大多数鬼一样,鹤衔灯不是很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和大多数鬼又不一样,他更在意怀里的孩子有没有吃饱穿暖。
“乖乖啊。”少年模样的鬼轻轻的摇晃了两下怀里哭出声音的小孩子,“不要怕,不要怕哦。”
“我记得在这山里面一点住着一户猎人,他们似乎很想要个孩子,但是不管怎样都没有成功,把你送过去的话,以后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吧。”
“猎人都很好哦。”他在和宝宝说话,“他们会打猎,打猎的话就会有肉吃,肉还可以卖很多的钱!”
鹤衔灯点了点孩子的鼻头,看着那孩子凭本能摸索着抓住了自己的手指,嘴角上扬,舒展开一个有些心酸的笑容:“你在他们家的话也可以长的白白壮……不要白白,壮壮的就可以了。”
他忙着把孩子送过去,可谁能想到,在他赶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到那个标志性的猎人小屋,反而看到了一冲天的火光。
一个少年站在那,他背着手,逆光看着在火海里挣扎着的人型生物。
火焰里的生物发出了哀嚎,透过火光里忽隐忽现的剪影,不难看出来这个生物看着很是瘦弱,就像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
“额……”鹤衔灯指甲抠进了自己的掌心,牙齿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鬼,变成鬼了?!”
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咔嚓。”
鬼扭头就往后跑,不小心踩碎了一片干枯的叶子。
少年的耳朵极细微的动了动。
他抿着嘴唇,看着好像有些不忍的闭上眼睛,紧接着,他抽刀往火焰中一砍!
火焰被青色的刀气扑灭了,在哀嚎着的女鬼亮出利爪扑向对方的那一刻,又是一阵刀光闪过,她的脑袋掉在了地上,和她成为一团焦炭的丈夫摆在了一起。
“也许他们睡着了,也许他们没睡着。”少年走了过去。头上扎着的马尾松垮垮的,“也许他们在天国,也许他们在地狱。”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把一朵皱巴巴的小白花放在了黑漆漆的炭团上。
“伊吹山寻!伊吹山寻!”一只神气的餸鸦扯着嗓子飞了过来,它落在了年轻的风柱的肩头,小脑袋往对方的脸颊上蹭了蹭,“刚刚有个鬼!鬼!在一边看着!看着你!”
“我听见了。”伊吹山寻弹了弹乌鸦的脑袋,惹得这黑羽毛的小怪物不满的嘎了声,才开口道,“胆子也太小了。”
虽然是这么说,他也没打算放过跑掉的鬼。
伊吹山寻抬高脚奔了过去,在原地留下了半个残影。
他的餸鸦差点被他甩走了,扑腾着小翅膀骂骂咧咧的跟了上来。
伊吹山寻追上了惊慌失措的鹤衔灯。
他沉住呼吸,双脚一个使劲,打着旋拦在了鬼的身前。
“晚上好,啊,不对,早上好。”伊吹山寻把刀举起来横在自己的脖子前轻晃两下,“你应该也是头一次听到别人跟你说早上好吧?”
鹤衔灯抱紧了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太想战斗,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鬼杀队,但都被他给躲开了。
“鹤莲目大人啊啊!”鬼下意识的向神明哭诉道,“拜托你,让我像以前那几次一样逃走吧!”
可能是因为听腻了千篇一律的诉求,也可能只是神明的恶趣味,或者是因为现在正好是白天,鹤莲目没有眷顾自己的信徒。
眼看着是逃不开了,被逼进死角的鹤衔灯只能缓缓的停在了原地。
他的头发像麦田里喝多了水的杂草一样疯狂的生长,两端翅膀张开,小心的护住被推到头发里的婴儿,剩下的发丝织成了一张小网兜,把那孩子牢牢地锁在其中。
“咕……”鬼向后退了一步,撩开头发的手顺着脸颊滑到了胸口,“真是太不幸了。”
伊吹山寻的刀直指鹤衔灯的脖子,少年轻哼一声,如同一只飞燕,展翅扑向原地不动的鬼。
“风之呼吸·三之型晴岚风树。”
三道风刃呼啸着扑了过来。
鹤衔灯一个侧滚,他躲开了直冲着脖子去的锋刃,脸上却被蹭出了一条血痕。
鬼用手背擦掉了自己的血,舌头卷着红色的血液吞了下去。
他咧开嘴,露出尖牙和长长的指甲,弓着背发出嘶吼声。
“血鬼术·照柿!”
鹤衔灯的手腕上爬出了数根红绳,它们像从皮肤内破土而出的血管,堆在地上弹簧似的拉着鬼跳了起来!
白色的鬼垂在空中,两只手摁住鬓角,顺着发梢猛地往下一刮。
他除了刮破了自己的脸皮,挠断了自己的头发,还发出了一声凄烈的:“蜂介!”
血鬼术很快起了作用,鹤衔灯的头发旋转着编出了一对新的翅膀,这双翅膀很大,可能是因为吃了血的关系,它的羽毛尖尖泛着暗红色,一震动就流转出一道红光。
“想逃吗?可真是少见。”
伊吹山寻握紧了手里的日轮刀,青色的气流顺着手腕环绕着他的全身,吹的他高高扎起的马尾散了架,鸦羽般的头发和卷起的风一起乱舞。
被吹起的头发只挡住了睫毛旁的小红点,并没有挡住风的眼睛,少年嘴角的馋痣动了动,吐出来一团清浅的气流。
“试试这个吧!”
伊吹山寻的日轮刀是找刀匠专门定制过的,不像别人,他的刀是由无数片被打的极薄的猩猩绯砂铁拼凑而成,这些薄如蝉翼的铁片叠在一起,像是鸟羽又像蜂翼,在狂风中发出欢畅的鸣叫。
一条一条的风从刀身上密布的每一片羽毛中飞溅出来,它们像流星一样喷射出来,悬着转着牢牢锁住了一整片天空!
“咯零零零——”
风打散了翅膀,温柔的贴在鬼子纤细的脖子上缓缓磨蹭。
“呲啦——”
好比是热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又如同顺着指甲边缘撕开了一角倒刺,前者烫得守在锅灶前的人一身血点,后者在最柔软的肉里镶进了一条裂缝,都不怎么让人好受。
鹤衔灯哀叫一声,断了翅膀,摔在地上。
他都倒在地上了,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去检查头发里的小孩睡得如何。
“啊没事没事。”他把小孩子从头发里刨了出来,“没摔着没摔着,呼呼。”
他关心着小孩,却忘了关心自己的脖子。
鬼的脖子被风吹着断了小半截,幸好蝶子及时出现,把闪烁着的蓝色光团塞到了那片模糊的血肉里。
蝶子是想修,可伊吹山寻不让,他架着刀卡在鹤衔灯脖子上,压着人家的下巴抬高了鬼的脸。
“恶……鬼……”伊吹山寻走上前,语气温和而疏离,“你应该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鹤衔灯被迫直起身,他半跪在地上,头发凌乱衣着褴褛,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他试图辩解,可脑子里除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垃圾话就是各种各样哭爹叫娘的求饶声,“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永远十五岁的单亲爸爸的说,额,嗯……”
“算了。”
鹤衔灯放弃挣扎。
他打量起少年,目光从对方脸上风车状的斑纹一直挪到了他脖子上:“我不想说了。”
鬼盯着伊吹山寻的脖子,发现那里粗糙的绑着一条红绳。
这应该是很多年前的旧物,边缘都已经起了毛刺,但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很爱惜他,都这么久了,绳子上的红依旧那么亮眼。
荒唐,太荒唐了。鹤衔灯想,他不由得抓住了怀中小孩的襁褓,下意识地屏住了本来就没有多少的呼吸。
“你砍下去吧。”他怂恿道,“早就想这么做了。”
伊吹山寻没说话,他没有捡走鬼手里的人质,而是把手掐在无法反抗的鬼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斜着举起刀。
在刀锋即将锯断鹤衔灯的脖子的那一刻,鬼杀队风柱的日轮刀上卷起了一条和自己脖子上绑的一模一样的红。
哐当,伊吹山寻的刀掉了。
他脸颊边上已经要淡化消失的风车突然又被点亮了,如果不是现在的处境过于尴尬,鹤衔灯也许还会调侃两句为什么你脸上的风车不会转之类的垃圾话。
鬼不说话,鬼杀队的也不说话,一个抱着小孩不动,冷眼看着另一个颤抖的手拨开了自己挡在脸上的乱发。
“为什么啊……太巧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伊吹山寻往后退了两步,看样子有些情绪崩溃,话都说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我找了你那么久,我,我知道你的,但是我没想到……啊,为什么……?”
此时的气氛异常尴尬,鹤衔灯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他的脚趾都快蜷缩着挠到脚心里了。
就在鹤衔灯快要尴尬死的时候,他怀里的孩子突然哭出了声。
“啊。”鹤衔灯迟疑的把手放在了这孩子脸上,他顾不上旁边待着的伊吹山寻,晃悠起手,哼唱起歌,“宝宝乖,宝宝乖,我们坐在小摇篮?”
“听话的孩子有月亮,白鹤守在他身旁。”伊吹山寻默默地把这首童谣的下半段唱了出来,“你是我的小莲花呀,忧伤不是你的小池塘,快快睡吧,快快睡吧,来到琉璃的永无乡……”
鹤衔灯被他这番操作给吓呆了:“你,不是,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个?我可没有跑到街上去卖唱的习惯啊?!”
鬼杀队的是怎么回事啊?!他在内心深处呐喊,为什么连别人哄小孩的歌都会唱,难道他跟踪我吗!
“啊哈哈。”面对质疑,伊吹山寻笑得淡定又从容,“因为你给我唱过啊。”
“我没有!”
“你有。”他笃定道,“你给我唱了七天这首歌,其中有两个晚上下了雨,当时你还即兴把这首歌改成了别的,你要我唱唱吗?”
“雨点啊雨点它哗啦哗啦啦,从你的眼睛啊流到了嘴巴,莲花啊莲花她不开啦,因为她闭上眼睛睡觉去啦……”
唱着唱着,伊吹山寻消沉了下来,“你忘了我也很正常,鬼的记忆都挺差的。而且也过了十九年了呢……”
他撩起一撮头发放在耳后,看着鹤衔灯缓缓开口,眼角旁边的红痣艳得刺痛了鬼的眼睛,
鹤衔灯一眨眼,伊吹山寻眼角的小红痣就变成了他的小瞳孔,这颗红点在他眼睛里晃呀晃呀,差点把眼泪给晃了出来。
“我叫伊吹山寻,说起来你还记得伊吹家吗,就是那个在白山脚下的城镇里开了很多家店的,家里的女儿都很漂亮,甚至有一个嫁给了城主的那户人家?你当时就是把我送到了那里,你在装着我的篮子上垫了一块蓝白花纹的布,花纹是菱形的!”
他越凑越近,甚至抓起了鹤衔灯的手:“要不要再想一想?你是在一个荒山里捡到了我,我待着的地方没有树,周围都是蓝色的花,你带我走的时候还遇到了三只黑狼,最中间的那只狼瞎了一只眼睛。”
“对了,你离开那座山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穿着土黄色衣服的妇人,她头上的簪子有三根流苏……两长一短,没错,两长一短对吧?!”
“不是,你都说什么?你不是鬼杀队的吗?你说的我听不懂!”鹤衔灯瑟瑟发抖,“你不是要杀了我吗?快点啊,你在干什么啊?!”
“我才不要杀了你呢。”伊吹山寻捡回了自己的刀,他把刀塞回了刀鞘里,“我要你记起来,全部都记起来。”
“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记着那么多东西啊!”他笑着,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明明都捡到了我,为什么要丢掉我,为什么要把我丢到那种地方呢?”
鬼杀队的风柱看着鬼,又看了眼在他怀里懵懵懂懂的小孩,很是绝情的伸手往这个幼崽的脑袋上弹了一个脑瓜蹦。
在小朋友哇哇大哭的背景音乐里,伊吹山寻站了起来,很是大度的挥了挥手:“你走吧,我心情好,我放你走了。”
“你放走了一个鬼?”鹤衔灯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怎么敢放走一个鬼?你不要命了吗?”
鬼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了一团,有属于他,也有不属于他的:“别这样吧,算我求你了吧,你,你总比我金贵的,真的,相信我啊!”
“哈哈。”伊吹山寻摇了摇手指,“你要是不捡到我的话,我早就该死在那座山上了,你就当我在一命还一命吧。”
“也许我是第一个放走了鬼的人,这样不也挺好,我用另一种方式被别人记住了。”
“可是你不是。”鹤衔灯摁着太阳穴,某个让他厌恶的家伙的记忆在脑子里一个劲的乱跳,“所以请不要——”
“……虽然很对不起大家,但是我想要任性一次。”鬼杀队的人最擅长自说自话,哪怕嘴角的痣难过的往下掉了,伊吹山寻还是要把话说清楚,“本来我来到鬼杀队就是为了找你来着。”
伊吹山寻背过身往旁边走,他的餸鸦在他的头顶盘旋了一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它怎么都不肯落在他的肩膀上。
“喂,我可以叫你鹤吗?”风把少年的声音吹了过来,“如果我切腹没死成的话,我可以来找你吗?”
少年就这样乘着风消失了,只剩下鬼呆坐在原地,抱着早已停止哭泣的孩子。
“这是什么啊,莫名其妙的……”他瘫在地上,全身上下软的像一团小孩子随手抓来玩的泥,“我不明白呀,他在说什么啊……”
鹤衔灯伸手挑起垂在脖子上那节没被绑起来的粗绳尾巴,他看着这条红色印在自己白色的手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记忆力也太好了吧,就不能分给我一点吗?”鬼喃喃自语,说话的口吻像在抱怨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记得那么多有什么用呢?我又不记得呀?”
“……好可怕。”
鹤衔灯抠着地面,腿合拢起来折到了腹部:“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鬼愁苦极了,可身边的孩子不知道,他快乐的在鹤衔灯的身上爬来爬去,啊呜一口咬住了鬼的头发。
“唉嘿嘿嘿~”
无忧无虑的小孩子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风柱档案】
师傅的眼睛被鬼捅瞎了一只,他只能退下来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那场战斗中他并没有开纹。
鬼……那只鬼,唉,总觉得主公应该知道什么。
————
【风柱档案】
虽然知道但是我还是要说。
我成为柱了,我完了。
————
【风柱档案】
成为柱倒是多了不少特权,至少我可能看一些以前不让看的档案和报告了。
真奇怪,第一代柱的档案单子基本上都找不到了,明明也才过去了四、五十,啊,应该是十多年吧。
我对时间没什么概念,毕竟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在干什么,我在做什么,这些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稍微有些无趣呢。
————
【风柱档案】
当时捡到我的那家伙是鬼没跑了。
小的时候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我把他当精神支柱太久了,久到都忽略了他身上的那些细节。
是哦,人家也没有特意的去藏起来呀。
那我该杀了他吗?
————
【风柱档案】
如果他吃人我就杀了他,如果他没吃人……
鬼会不吃人吗?
————
【风柱档案】
也许可能……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骗我的话,他当时说那句话是真心的话,也许可能……
————
【风柱档案】
似乎因为我太年轻的关系,队里对我的意见很大。
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就我撞见那家伙说我坏话都有52次了,再多说几句也没可以,我想听一听新鲜的抱怨,至少我可以学一点。
反正骂的再脏也没有我之前听到的脏。
————
【风柱档案】
那家伙还真是没沉住气,带了一群人打算来围我。
揍了一顿真是神清气爽。
真是够了,这叫以下犯上,我可是柱啊。
为什么就不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才呢?
对呀,我就厚脸皮了,我就是比他聪明。
————
【风柱档案】
他还真以为他是个少爷啊。
怎么可能呢,他要是真是个少爷的话他也不会沦落到鬼杀队了。
你的父母要是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心头肉,那天出行的时候也不可能只让你带着几个侍女。
大家族里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点的。
别以为我不清楚那些私底下的腌臜东西。
被捧杀了啊,你个傻瓜。
————
【风柱档案】
打算研究下新的招式,风之呼吸的刀太烈了。
我想要做一个轻一点,柔一些的。
不过那只鬼真的吃了人的话,尽力给他一个比较好的,好的——
……
……
……我觉得我做不到。
————
【风柱档案】
引导着风,让它随着动作穿入刀身上的空隙,把原本凝聚的攻击分散——
————
【风柱档案】
快要把书给翻烂了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为什么就没有队员发现了自己的亲人变成鬼这样的档案表呢?
让我看看感情用事放走鬼的惩罚是什么吧?
也许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了啊。
————
【风柱档案】
果然我还是没有办法成为基石这样的角色。
我没有办法支撑着什么,我自己都需要靠别人来支撑。
算了,出任务。
第 52 章
伊吹山寻回到了鬼杀队总部。
“哟,风柱大人。”一个扎着小辫的年轻人守在大门口,他驮着背,手指在鼻子下面擦了擦,流里流气道:“主公找你有点事情的嘞。”
鬼杀队的风柱咬住嘴唇,嘴角的痣往上跳:“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啊?五十二……啊,五十三君。”
他抬高脖子目不斜视,看也不看涨红了脸的年轻人,甩着袖子走进了房子里。
走廊上落了一只餸鸦,鸟类黑圆圆的眼睛里印下了走过来的少年脸上的两个点,像是多出来的两颗小瞳孔,在乌鸦的眼睛里转着转着就消失了。
餸鸦冲着来人叫。
“啊。”他道,“小叛徒。”
伊吹山寻试探的伸出手,在餸鸦跳着脚把脑袋凑过来要蹭蹭的时候,他又绝情的把手收了回去,曲起手指请它吃了个脑瓜蹦。
在乌鸦嘎啦嘎啦的抱怨声中,自觉大仇得报的风柱推开了门。
“伊吹君?”年幼的产屋敷规矩的坐在蒲团上,他推了推摆在前头的案桌,柔声询问道,“你要喝茶吗?不苦的。”
“我不要。”伊吹山寻顺势坐下,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指甲,“主公,我大概知道你要找我干什么了……”
“切腹的话现在就可以。”他抠了抠指甲缝,动作一不小心弄得有些大,在边缘处撕开了一个裂口,“我知道的,我这种行为……算了。”
产屋敷把手里的茶放回桌上。
他歪过头,明明看着是个孩子,可眼睛却是黑漆漆一片,滴溜溜的滚满了墨汁,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那只鬼是伊吹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吗?”小主公把声音放的很低,“你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说过,你是为了找一个家伙才来这里的。”
“是的。”
伊吹山寻没有否认。
“不把事情忘记的话很辛苦的啊。”产屋敷捧着茶喝了一口,绷着小脸道,“虽然我明白当时你在想什么,但是这件事情被说出去之后,大家是不会理解你的。”
“无所谓。”
少年抬头,目光闪烁:“怎么说呢,主公……”
他挠着脑袋笑了,带了一点恶作剧的味道:“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被鬼养过一段时间,虽然也没有多久。”
产屋敷手里的茶杯打翻了,他的眼睛更圆了,不过还是黑沉沉的,一点都不亮。
“我在很小的时候,大概出生了……一,二,三,是了,五天,那段时间的记忆反而有点空白,我记得好像是在一个阴天,我被我的父亲扔到了荒山里,当时我的脑袋磕到了一块石头……”
伊吹山寻继续抠着刚才被他折腾出来的伤口,指甲盖上裂开的小眼里流出了几滴红色的血:“我好像睡了一阵,醒过来的时候世界都变得清晰了,那时的我快被冻死了,然后,那只鬼捡走了我。”
“他养了我几天,给我唱歌,还跟我讲一些乱糟糟的话,”
他顺着指甲盖上裂开的皮肉往里扒拉,那条裂缝被弄的像条小红线:“有一天,他非常高兴的把一截绳子绑在了我的脖子上,说是发现了一户人家正好少了个孩子。”
“伊吹这个姓氏很有名的,他们家的人都很善良,镇上的居民也很喜欢他们,只可惜他们一直没有男孩子。”
“于是他给我穿上了新的衣服,把我送到了伊吹家。”
“至于我在那之后到底怎么样,炼狱先生应该有跟你提过。”他抹掉了指甲里的血,看着越流越多的红色没感到烦躁,反而有些开心,“我很感激炼狱先生能来救我,很感激我的师傅可以接纳我,更感激大家可以给我全新的生活。”
“但是……”
伊吹山寻舔掉了血:“在那十多年里,我没有感受到任何能让我笑出来的事。”
“五岁之前的关怀是假的,他们只想把我过继给城主好偷去他的家产,五岁之后的苛责是真的,城主有了孩子,不至于要一个别人家的,他们也有了孩子,更不需要我了,作为他们想要贪图别人财物的污点,我就这样没用了。”
“于是,作为陪衬的我只能忍受他们没有道理的打骂。”
伊吹山寻拉开了衣服,指着爬满了自己肩膀的伤口道:“这些不是当时抓走我的鬼划出来的,这些是我每天被鞭打,伤口和伤口叠加着无法愈合而留下来的。”
他把衣服收拢好,又道:“基本每天我都会被这样,人前我光鲜亮丽,是富商最宝贝的养子,人后我衣着褴褛,连下人都能拿我肆意调笑,太好笑了,这可是个大家族,这种事情也做的出来呀……”
“为了不让自己情绪崩溃,我只能努力的回忆以前的事情。
“就这样,十年……或者说五年?我全是靠着一个鬼施舍给我的渺小温暖撑了下来,直到现在。”
“对不起主公。”鬼杀队的柱低下了头,“我做不到,还请你不要告诉我的师傅,就让我一个人——”
“这样啊。”产屋敷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了一叠单子:“没想到又有一个孩子要以这样的理由离去了啊。”
“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差点逼死了一位放走了鬼的柱。”产屋敷拿出笔,在单子上打了一个红色的圈,“我们非常的后悔当时的行为,所以我们不会再这么做了。”
“有和我做过一样事情的柱?”伊吹山寻的思维跳到了另一个方向,“我去查找档案的时候怎么都没有看见他的资料?我不可能记错的!”
产屋敷呼呼呼的笑了:“都说了这是让我们非常后悔的事情啊,没人肯把后悔的事情记下来吧?”
他轻声道:“鬼杀队,风之呼吸,伊吹山寻,在单独的一次猎鬼行动中,被一位有着白色头发,白色翅膀,三只眼睛的恶鬼杀死了。”
“委屈你了。”产屋敷合上了手中的名单,“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离开了,今天晚上带上你的刀走吧,剩下的事情我会帮你摆平的。”
“我还以为你要掰断我的刀。”伊吹山寻不太相信,“你真的愿意让我把它拿走吗?”
“要是你要找的那只鬼吃过人怎么办呢?”产屋敷反问道,“而且你还打伤了人家诶。”
孩子冲面前的少年笑了,眼睛里闪过了一星灯火:“我接替父亲的那个时候,你帮了我不少忙,所以我想我该报答回来了。”
他们在小房间里谈了很久,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谈了个遍。
两人的声音像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个不停,在窗户纸上留下了一个淡黄色的圆点。
“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吧。”小小的主公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朝面前帮了自己许多的少年鞠了个躬,“剩下的六年里要开心啊!”
夜渐渐深了,在星星和月亮的照耀下,一位脖子上绑着红绳的剑士离开了紫藤花的庇护。
他走到了山脚,怀念的看了一眼过去的家,抓紧了手中的日轮刀。
好了。伊吹山寻想,去找他吧,如果他吃了人,我就拿手里这把刀把我们两个串在一起挂在太阳底下晒成腊肉,如果他没吃人……
我想我应该会报复回来。
少年笑笑,没说话,脑袋后的高高梳起的马尾在半空中甩开了一个潇洒的弧度。
“伊吹山寻!伊吹山寻!”他的小叛徒扑扇着翅膀停在了他的肩膀,扯着嗓子叫起来,“新的任务,你有新的任务!鬼!鬼!”
伊吹山寻噗嗤一声,伸手压住了餸鸦毛茸茸的脑袋,把小乌鸦的羽毛往下摁扁了不少:“我已经不是柱了,所以我拒绝接任务,我放假了,我辞职了,我人没了!”
“伊吹队员,伊吹队员!”餸鸦这个小机灵鬼换了个称呼,把伊吹山寻的地位往下拉,“鬼!鬼!新的任务!”
“都说了我不干了啊。”他手指一弹打了餸鸦一脑袋,趁人家晕头转向的时候耸了耸肩,制造起一场小型地震,就是不让它站在自己肩膀上,“好了,别跟着我了,自己玩去吧。”
“嘎——嘎——”
伊吹山寻有些不耐烦,他打算好好敲打一下自己碎嘴的前任搭档。
就在他的手伸过去要弹的那一刻,猜到他意图的餸鸦扯着嗓子开口:“伊吹山!以花朵著名的伊吹山!白色的鬼打算去那里!白色的三只眼睛的鬼打算去伊吹山下面镇子举办的花市!”
“伊吹山寻!伊吹山寻!花市一共举行七天!举行七天!快点!快点去!不要让任务的目标逃跑!”
乌鸦绕着伊吹山寻徘徊,转了三圈后扯着乌云藏了起来。
伊吹山寻非常慢也非常轻地吸了吸鼻子,手背往眼角下滚了滚。
“你这个小叛徒。”他踢开了脚边的石子,“再讨好我也没用了,我不会给你喂东西吃了啊,还是把这功夫花在未来的新搭档上吧。”
就这样,伊吹山寻在鬼杀队内宣布死亡了。
先不提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在鬼杀队内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就说伊吹山寻,他赶路赶得快要升天了。
“再这样下去。”伊吹山寻呼哧呼哧的喘气,“假死都要给我搞成真死了都。”
他白天跑,晚上也跑,为了抄小路还一定要往深山老林里钻,如果不是呼吸法剑士的体质好,按他这样的熬法,不出两天,魂都要给吐没一半。
虽然没去半条魂,可伊吹山寻感觉自己要没了半条命。
他的眼角下面熬出了一摊黑乎乎的锅底灰,这倒是衬得他眼角的那颗红痣越发鲜艳,身上唯一有肉的脸颊也缩了进去,整个人凄凄惨惨,可怜的紧。
伊吹山寻终于来到了伊吹山,现在刚刚入夜,花市上的灯光快要映亮了整个夜空。
作为曾经的柱,对侦查很有一手的伊吹山寻游鱼似的滑入了人群,在大片大片的彩色中寻找着自己惦记了好多年的白色。
人太多了,花太多了,伊吹山寻的眼睛根本盯不过来。
他累得半蹲在地,手搭在膝盖上直喘气,缓了一会儿又站直了身子。
伊吹山寻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绳子,粗糙的毛刺扎到指甲旁边还没愈合的伤口里,不怎么痛,倒有些痒。
他自暴自弃的把伤口往绳子里怼,等把手抽出来的时候裂缝里存着的汁液又流了下来,小喷泉似的把半片指甲染得通红。
伊吹山寻使劲折腾自己手,结果脖子上的绳子不堪重负的掉了。
红绳落在地上,圈起了一个影子,而影子的主人正在和一旁的老板搭话。
“这是什么花呀?多少钱一把,我想买一点种在我的山……啊我家!我想买点种在我家!”
“这是百脉根。”老板笑呵呵的,“到处都有的,这倒不需要多少钱,你把你胸口别着的那朵花给我就行了。”
“哦。”声音的主人有些舍不得,“火绒草很难得的诶……”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这朵毛茸茸的小白花递了过去。
就在老板要接过那朵花的那刻,伊吹山寻突然抓住了递花的手。
“哟!”
“额唉唉?!”鹤衔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花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你,你不是那个,啊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伊吹山寻弯下腰,替鹤衔灯把花递了过去,“我找你当然有事了,说起来你吃人了吗?”
鹤衔灯下意识的摇头。
伊吹山寻像找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一样点点脑袋,把交换过来的花连同鹤衔灯一起抓走。
他捧着一手百脉根,金黄的花瓣吸饱了月光一样托着少年的脸颊:“你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啊。”
伊吹山寻伸手弹了下鬼的脑门:“切腹没死成的话我会来找你的啊!”
“可是你……”鹤衔灯左顾右盼,往后退了两三步,差点撞到人,“我现在暂时还不想跟你聊天,灯火很漂亮,花也很漂亮,我不想在今天晚上死掉。”
“现在我没办法杀你了,除非你当着我的面吃了个人。”
伊吹山寻看着鬼疑惑的目光摊手道:“我已经不是鬼杀队的柱啦。”
“所以。”少年眼角和嘴角的痣动了两下,“我来找你了啊,唱歌老是跑调的鹤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伊吹日志】
不能写档案了,有点不习惯。
不过我老是把档案当成日记本……希望产屋敷君可以把那些东西销毁一下。
被后人看到了挺丢人的。
不过我可能会有后人吗?
就算有也应该是另一脉的风之呼吸。
师傅要气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良心的笑出了声。
————
【鹤衔灯的小本本·34】
在送小孩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似乎是我以前送过的小孩子?
虽然看绳子就能证明身份,但是我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还有他为什么能记得住我唱的歌?因为太难听了吗?
我知道的,不好的东西总是能让人印象深刻。
这么差劲的回忆还一直留在心里……鬼杀队的人,恐怖如斯。
说起来我应该去写信了,让我想想我该写给谁,给谁好呢?
第 53 章
鹤衔灯觉得自己有病,不然他干嘛要把伊吹山寻领回自己的山上。
“这里是鹤栖山!”他还颇为自豪地在山脚下张开手,“怎么样!超棒的对吧!”
“嗯嗯嗯嗯嗯!”伊吹山寻给他鼓掌,吐出来的每个嗯都带着节奏,“好棒好棒好棒呢。”
鹤衔灯:“……”
啊啊啊!他在心里疯狂尖叫,我是傻瓜!
鹤衔灯正在自怨自艾,伊吹山寻倒是在山里转悠起来了,“花挺多的。”他拿手指蹭了蹭到处乱爬的白花,“自己种的?”
“嗯……”鹤衔灯跟了过来,踩着伊吹山寻被月亮拖长的影子,踩就算了,还在心里安慰这样就可以困住对方不让他动弹,“自己买种子种在上面的。”
伊吹山寻放开花:“山也是自己买的?”
“那倒没有。”鹤衔灯摇头,“我正在攒钱,也许以后就能买下来了。”
“啊呀!”扎着马尾的少年人眯起眼睛,背着手弯着腰,鞋子在石头上磨了几下,感觉不舒服了就一脚把石头踢到旁边的花堆上,“需不需要我赞助你一点呢?”
像是云遮住了月亮,鹤衔灯脸上的表情也被头发遮住了,他和看见狐狸的毛兔子似的,默默地往后跳了两步。
伊吹山寻连忙抓着他的衣角把鬼扯回来,双手合十低声下气,一边说话一边偷偷把眼皮掀开一角去瞄鹤衔灯的反应:“我开玩笑的啦!”
“你这家伙真奇怪。”这次鹤衔灯没有挣开手,只是很别扭的用肩膀带着手腕晃了晃,“居然想要和鬼要待在一起。”
“我先说好哦。”没等伊吹山寻丢出他现编的理由,鬼马上做了个叫停的手势,“和我待在一起是有条件的。”
他反客为主,一转攻势,抓住了人想往回缩的手:“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啦,我就当你是真心的想跟我待在一起吧。”
说这话的时候,鹤衔灯偏过头,用连鬼都觉得小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假的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骗的。”
他吐槽完,便接着刚才的话开口:“既然是这样的话,你——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呢?”
鹤衔灯走过去,整理了下伊吹山寻乱糟糟的衣领,把他胡乱绑住的红绳解开,绕着圈打了个花结:“那种眼神真的太奇怪了,就好像我是你的,你的……不行哦,感觉这样说我的话好自恋。”
“什么好自恋啊?”伊吹山寻明知故问。
“反正你该懂我意思了。”鹤衔灯撇撇嘴,拿手肘去推伊吹山寻,发现推不动后改为用拳头锤了下对方的胸口,“不要把我想象的那么好,也不要把自己的地位放的那么低,就算再怎么差劲,人也比鬼强多了。”
“我一点也不擅长照顾别人啊。”鹤衔灯唉了声,气吐不出来压在喉咙里,连带着声音都变得闷闷的,“你这样让我好为难哦。”
“啊,那……对不起啦?”
“不不不不用跟我道歉!”在听见这话的时候鹤衔灯连忙挥起了手,把袖子扑扇着像翅膀那样,“我只是在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很符合你心里的形象,相信我,你绝对会失望的。”
“所以,所以啊!”鹤衔灯踌躇了小半会儿,脚尖对着脚尖磨蹭,“我觉得你对我的认知有点问题啊,不可以像朋友,家人那样相处吗?虽然我知道对一个没见过几次的人说这话很奇怪,但是……”
鬼尴尬的笑了,尖牙差点咬到舌头:“地位突然高上去一截好不习惯,明明向别人撒娇的是我才对啊!你不会要夺走我的特权吧?”
伊吹山寻没说话,他咬住嘴唇,冒出头的虎牙快要把那层薄薄的嘴皮给磨破。
“我不是那个给予了你那么多年温暖,让你念念不忘到至今的好心人,我是鹤衔灯。”鬼像没看到人嘴角流出的血似的朝对方伸出了一只手,“你也不是我施与恩惠的人,你是伊吹山寻,你只是伊吹山寻。”
“初次见面,鹤衔灯。”
鹤衔灯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初次见面,我是伊吹山寻。”
伊吹山寻缓慢而坚定地把手搭了上去,就算鬼的手冻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也没有把手稍微放开的意思,反而握的更紧了:“希望在这六年里我们能相处愉快。”
肤色不同,温度不同,就连指甲都不一样,一个修剪的平齐,一个野草似的冒出芒尖,就算有这么多的不一样,鬼和人的手还是握在了一起。
“啊!我想起来了!”鹤衔灯突然松开手,他手忙脚乱的解开手上串着的绳子,捏着那圈红色开口,“难怪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鬼垫起脚,脚尖抬到一半感觉有点没面子便把头发织成翅膀半飞起来。
他凑过去,双脚悬空,像被风托在空中,天上那个大银盘往旁边一斜朝,劈头盖脸的往下浇来一滚浓稠的月华,倒是把鹤衔灯照得白花花亮晶晶的,头发丝都钩住了光。
鬼伸手拆掉了伊吹山寻的绳子,给人家换了根冰冰凉凉的:“你这个戴的太久了啦!边都毛了!”
伊吹山寻摸摸新换的绳,努力的挤出一个不太僵硬的笑容。
他脸上的痣像活了一样,被月光打着旋舔了一口,随着嘴角的上扬轻飘飘的飞到天上。
“谢谢你呀!”
于是,像是睡前故事里常写的那样子,两个小孩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九岁,带着一大捧黄灿灿的百脉根,哼着乱七八糟的歌回到了家。
就这样,伊吹山寻在鹤栖山上占了个位置。
不过,这个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占领的。
说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吧,人昼出夜伏,鬼昼伏夜出,这对鹤衔灯是没什么影响,可对伊吹山寻……
反正伊吹山寻经常大半夜被鹤衔灯吵醒,点着灯过去看就会发现这家伙正在给自己的神明雕刻神像。
“你确定你的神明长这鬼样吗?”伊吹山寻尽量委婉的开口,“这不太像神明了吧?会不会有点不太尊敬啊?”
“额,怎么说呢?是这样的哦。”鹤衔灯放开了手里的凿子,“我们所供奉的神像都是自己刻出来的,因为没有明确的记载鹤莲目大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本来这件事情应该是由巫女干的,但我已经没有姐姐了,原本的神像也因为沾到了污秽的关系碎掉了,所以我只能自己动手。”
他抿着嘴唇,笑的很无奈:“也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鹤莲目大人的神像就越来越奇怪了,可能是因为大人他想要一个威武的样子吧,不过这样子也很好啊,长相凶狠的话就不太容易受伤了。”
“吵到你了很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
虽然鹤衔灯是这么说,可有的时候,你不能指望一只鬼能记住他的诺言。
伊吹山寻从床上爬了起来,看着外面老大一颗月亮愤愤地扬了扬拳头。
房子外面传来了被风扯了个稀碎的歌声,不用猜,估计又是鹤衔灯在外面赞美月亮。
“迟早有一天我要研究一套可以把月亮剁了个稀碎的型。”他郁闷的套上鞋子往外走,“让你老是大晚上发光吊着外面那家伙。”
他踩着鞋子出了门,为了表示自己大半夜被吵醒的愤怒,伊吹山寻把门摔的哐当一声。
……真把门摔上了自己倒是心疼了个够呛。
伊吹山寻唾弃了一会儿自己,他用耳朵听着歌声,眼睛看着脚下排列有序的小白花,一步两步摸到了鹤衔灯大半夜唱歌的场所。
他爬上了那块大石头,把鹤衔灯往旁边一挤,无形地向面前这个非人类宣布自己的不开心。
“啊啊!你怎么来了?!”鹤衔灯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伊吹山寻大晚上跑出来找他的真正用意,反而很高兴自己多了个歌友,“你是不是也睡不着呀?”
“一起唱歌吗?”鹤衔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鼓,敲起来嘭咚嘭咚,吊在上面的铃铛也摇晃个不停,“晚上唱歌的话很容易睡过去的。”
伊吹山寻:“……”
伊吹山寻:“好。”
就像鹤衔灯老是忘事一样,伊吹山寻也老是丢掉自己的原则。
白头发和黑头发坐在大石头上,一个哼哼着不带调上的小曲子,一个努力的把跑飞的调拉回来,在他俩的努力下,鹤栖山上四处飘扬着歌声。
两个少年人的声音很轻,他们唱花开也唱花落,唱月亮也唱星星,慢慢的,其中一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含糊地嘟囔一声,揉着眼睛倒了下去。
鹤衔灯连忙把快摔下石头的伊吹山寻拉了回来,盘起膝盖把人的脑袋往自己腿上放。他有节奏的拍着伊吹山寻的背,张口吃掉了不少刚才哼着的歌的词儿,只剩下一堆没有什么节奏的哆唻咪发嗦。
“睡着了呀。”鹤衔灯用指甲扫开了一点伊吹山寻蹭在脸上的刘海,发现对方的脸上有着一道小小的伤口,“唔唔,被树枝刮到了吗?这样可不行呀!”
他看这条小口子不顺眼,便把手靠在一起团吧团吧揉出了一团蓝光,贴在伊吹山寻的身上想要把他的伤给治好。结果手刚一按上去,就感觉自己的血鬼术被吸走了一大半。
鹤衔灯下意识的松开手,手掌的蓝光已经被削走了一大片,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贴在掌心上,风一吹就能把这只小蝴蝶给吹散了。
“身体亏损的这么严重吗?”鹤衔灯犯迷糊,手指搭在伊吹山寻的腰眼上一敲一敲,“你到底在鬼杀队里干了什么啊?”
“不过幸好你遇到了我啦!”
他很是自信地凝聚出一片更盛大的蓝色光晕,小心地把这团蓝光铺到了伊吹山寻的身上。
治疗结束后,鹤衔灯叹了口气,擦了擦汗手又垂到了伊吹山寻肚子上。结果一摸又发现了不对,伊吹山寻的身体内部像是破了个洞,蝶子填进去的光全部漏出来了!
鹤衔灯眉毛扭成了一团。
他把手摁上去,一切都好,可他只要把手放开——咕噜咕噜,水囊破了一个洞,溢出来的水给鹤衔灯浇了个透心凉。
白色的鬼俯下身,去听伊吹山寻的心跳。可是没什么异常,血管配合着心脏奏起欢畅的乐章,哗啦哗啦的生命在人的体内循环着,听久了还让鬼觉得牙齿痒痒,口水差点给留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表面看着是那么健康,可是实际上身体内部空了好大一块,看着好像没有几年可活的样子?”
鹤衔灯只觉得头痛。
“我以为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我身上,可是我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为什么他也会这样,他的头发不是白色的啊?”
“我有捡到过很多孩子,但是我记得我没有捡到像他这样体质的孩子。难道我又记错了?不?不会吧?”
他慌乱地从小腹里抽出了一本书,那书破破烂烂的,连皮都没有,边角还泛着黄,一翻开里面除了原本的字,还有几行用不同颜色的墨汁染上去的注解。
“神灵的孩子是到一定岁数到天上去的孩子……为了让他们去天上的过程不太痛苦……他们的身体内部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从身体里流走的生命是回不来的……除非是用更强大的力量去封住破损的地方……”
鹤衔灯略过了书上原有的黑色字迹,转而去看旁边暗红的笔记,“利用特殊的办法使自己充满了生命力,在将这股生命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会有这种东西存在吗?感觉云里雾里的,好绕口。”
他翻了老半天,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看到,只看到最后一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如果找到了能够快速提高自己生命的办法的话……他应该可以活得过七岁吧?”
鹤衔灯:“……”没用啊!
他的手指差点要把这本书给捅穿。
鬼恼的很,他想撕破这没用的东西,可真要这么做的时候还是心软的把书塞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所以他当时说的六年要好好相处,还真没骗我……”鹤衔灯无意识的抠起自己的指甲盖,“真的是只剩下六年了啊……不至于吧?有的花六年都不见得会开一朵呢。”
“我可以找到办法吗?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啊,我到底是怎么摆脱的啊……”
他垂下了头,第三只眼睛的余光瞥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鹤衔灯突然不说话了。
“三月河……如果用这个应该……试试看吧?”
他把脸贴到了绑着绳子的手上,也不顾粗糙的红绳会不会在脸上磨出印子:“你们肯定能帮我的对吧?拜托了。”
月亮无喜无悲的照耀着鹤栖山,它的光辉洒满了每一个角落,却遗忘了一块石头上跪坐着的鬼。
远处有只离群的白鹤飞了起来,它的身姿飘摇,羽翼蓬松,看着很大一只,像是一团被吹散的烟,又像是一道柔软的彩虹。
作者有话要说:
【鹤衔灯的小本本·34】
捡到了想要跟我回家的,被我丢掉的小孩子。
我是一只鬼,按照鬼的处理方式,我应该要狠狠地虐待他。
可是要怎么对他不好呢,是在他洗冷水澡的时候故意烧热水烫他呢,还是在他吃饭的时候故意把刚煮好的汤端过去烦他呢。
但是好像不管我怎么对他不好,他都很高兴的样子。
那样的话还是对他好一点吧。
也不知道他吃不吃的来拿鹿血做成的糖。
我能想到的对他好一点的事情只有这个了,我能把我的糖分给他,就说明我对他已经很好了。
下次试着做点什么东西给他吃吃看吧,虽然我也吃不来……不对!我可以吃甜的!
可以做点心,一起吃点心!
第 54 章
鹤衔灯给伊吹山寻绑了一条新的绳子。
和他脖子上的那条不同,这根绳子像是拿很多根小血管拼凑编织混合在一起,线与线的交汇处带着淡淡的透明感。光透过绳结中间的小眼,把红色的丝绒映得像是一滴顺着手腕缓缓往下爬的血。
“你这绳子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伊吹山寻晃晃手,这条绳子从他的手腕一直连到了鹤衔灯的手腕,多余的部分垂在了地上,在人和鬼的中间荡起一个小秋千。
虽然并不妨碍两个人的活动,但是伊吹山寻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他诚实的开口询问:“这是狗链吗?”
鹤衔灯被他的话一哽,糖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鬼咳嗽了老半天才把粘喉咙里的糖块咽下去,他抹了把嘴,很不高兴地嚷嚷道:“不许你说照柿的坏话!”
他咬着嘴唇,尖牙快把那层皮给磕破了:“反正也没什么影响嘛,你不是天天都要待在我旁边的嘛?带着又不会怎么样……”
“也许这样……你就可以活久一点了呢。”
鹤衔灯抬起手,绳子在雾气中被蒸出了汁水,像是一圈水做的镣铐,拘着鬼也缚着人,不给他俩逃掉的机会。
“你知道了啊。”伊吹山寻又抠起了他的指甲,他在拿不准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做,“也是,我不想瞒着你的。”
按照平时,他的指甲早该出血了,可诡异的是,他刚把被自己折腾的没一块好肉的指甲边挠出了一条缝,还没往里多捣腾几下,这块烂肉就和夜里的昙花一样收拢起花苞缩了起来,不留一点裂开的痕迹。
“啊呀!”
伊吹山寻回过头,发现鹤衔灯含着根手指在一边哆哆嗦嗦。
他看了眼对方含着的那根指头,又低头看向自己已经愈合的手指,最后把目光放在了红绳上。
鹤衔灯走过来摇了摇他的袖子,在彼此对视了一眼后,伊吹山寻扭头就走。
“那什么,你就当我是在测试我的血鬼术吧。”鹤衔灯跟在生闷气的伊吹山寻后面碎碎叨叨,“我可不是为了你呢,我是为了让我能活下去,把自己的命跟别人的命连在一起很吓人的对吧!这样他们就不敢冲我挥刀了啦!”
伊吹山寻:“……嚯。”
他心里的闷气都快具象化到头上喷出来了,鹤衔灯还是不懂得保持安静。
“喂喂喂,你理我一下嘛!”鹤衔灯晃悠着袖子从伊吹山寻的左边冒过来,“看我一眼啦,看我一眼啦!”
过了会儿白色的鬼又嘟囔着从右边靠了过来:“明明是你自己先自作多情想太多的嘛?为什么要生我气呀!”
他贴在伊吹山寻背后,每一步都要踩一脚对方的影子,每一步都要冒出一句有关这个血鬼术的说明方案,生怕对方想不开扯了绳子绑了自己然后跑掉。
“所以说你千万不要拿日轮刀去割哦,我才刚开发出这个新功能来着,照柿好像有点生气,我拿不准她的脾气,所以她暂时没有那么稳定的,你——额哇!”
鹤衔灯撞到了伊吹山寻的背,鼻子都红了一圈。
“我说你啊,不要老是搞这些东西了啦,与其往这方面发展还不如中规中矩的开发有杀伤力的血鬼术啊!”伊吹山寻恨铁不成钢的用手指去弹鹤衔灯的脑门,把他的脑门打的跟鼻子一样红,“干嘛老是要搞一些你脑子跟不上的新东西!攻击不行防御也不行,你这样很容易被砍头的啊!”
“你能遇到我这个好心人已经算是积德了啦,快点给我感恩戴德一下!”
“我也没说我不会别的东西啊……”鹤衔灯挺不服气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就眨了两下粉眼睛,“真的啦。”
伊吹山寻还是信不过:“答应我。”他捏着鹤衔灯的手,声音带颤,“遇到鬼杀队的时候别用你这些不靠谱的血鬼术,赶紧跑。”
“那虹桥呢?”
“虹桥是什么?”
眼看伊吹山寻要过来追问,鹤衔灯连忙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在山上待久了也挺闷的吧。”鹤衔灯生硬地开口,“要不要去外面玩一玩?我看书上说了,嗯,那什么,圈养不如散养,散养的猪味道更好来着。”
“哈?”伊吹山寻指着自己,“你刚才说啥来着?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没,没有。”鹤衔灯偏头避开了缓缓往下压的两颗痣,然后急急忙忙的在手上画了个叉叉。
他把手贴在嘴上,嗷呜一口吞掉了一团气,“我吃掉了!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行吧。”伊吹山寻算是意识到了,和鹤衔灯生气完全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他拍了拍鬼白蓬蓬的头发,摁着他头发里头的小漩涡不让他跳起来闹,“不过我的确是有想去的地方来着。”
他半蹲下来,努力让视线和鹤衔灯对齐:“我说,你是不是有一本专门来记录这方圆百里外有没有人家里缺个小孩的本子啊?小的时候见你拿出来过。”
“额,嗯!”鹤衔灯从自己的肚子里抽出来伊吹山寻说的那个东西。他将本子压在嘴上,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问这个干嘛呢?”
伊吹山寻把本子从鹤衔灯手里□□,翻了一遍后又塞回鹤衔灯怀里。
“好了,我记住了。”他拍着手道,“我们去找他们吧。”
鹤衔灯歪过了头:“哈?”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阵。
“你似乎一直在为自己不小心给我选错了家人这件事感到苦恼啊。”伊吹山寻每蹦一个字就要戳一下鹤衔灯的脑门,“是不是?我就问你是不是?”
“我猜你私底下肯定在想——啊,我的鹤莲目大人!”他把左手放在心口,右手则高高的扬起来,眼角和唇下的一黑一红做作的跳动着,“我做了错事,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么多的小孩子是不是都被我给耽误了呀?我是一个罪恶的人!啊,不对!我是一个罪恶的鬼!”
他说话跟唱歌一样,气得鹤衔灯要拿脚去踹他的屁股。
就在鹤衔灯因为踹不到屁股而准备怒踩他鞋子的时候,伊吹山寻终于肯把他的神通收一收了。
他按着鹤衔灯的肩膀,认真道:“不确定的话就去看一眼吧?十九年,那么多的孩子,不可能每一个都像我这样的。”
在鹤栖山呆了没多少天,伊吹山寻就忙着把鹤衔灯往山下赶,值得庆幸的是,这次他成功了。
“那我在我房间等你。”伊吹山寻朝鹤衔灯挥手,“一会儿见。”
鹤衔灯沉默了片刻,翻出了好久没碰的防晒套装。
他套上手套和袜子,包不紧的地方用红绳捆好,等打扮好后,他又拿了个斗笠戴上,顺着垂在地上的红绳走到了伊吹山寻的房间。
“我准备好了!”他捏着绳子的一头,“走嘛?”
伊吹山寻捏着绳子另一头,他俩扯着绳子,一前一后,一个翻着本子一个靠着脑子,跌跌撞撞的往山外走。
因为鹤衔灯的特殊体质,伊吹山寻整了个箱子。
白天他背着鬼四处打听,等到夜里鹤衔灯从箱子里冒出头了,一人一鬼就跟做贼一样爬到人家的窗口上看孩子。
“好像很幸福的样子呢。”鹤衔灯抹了把眼睛,月光跳到了鬼带着裂痕的瞳孔里,把这颗粉珠子烧得像一块亮晶晶的琉璃,“所以说我也是做过正确的事情了吗?”
他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两只眼睛畏畏缩缩的张合了一阵也没挤出多少眼泪,过了会,鬼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就冒了出来。
那只被定义为残次品的玻璃珠在纯黑的眼眶里转悠着。它滴溜溜了两圈后借着研磨滚出几滴滚烫的红色液体,蓄满了眼窝后顺着裂缝淌了下去。
伊吹山寻拿了块白布帮鹤衔灯擦掉红色的眼泪,擦完之后满意地看着这只多余的眼睛钻了回去:“我都跟你说过了,少数而已。”他拍着鬼单薄的肩膀安慰道,“去下一家看看?”
于是他俩又跟做贼似的从屋檐上爬下来,整顿好行李后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出发。
等这两个家伙好不容易摸到了下一个小孩所待着的镇子,还没打听点什么,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鹤衔灯从伊吹山寻的小箱子里钻出来,摸出了把伞递给他。
天阴沉沉的,除了掉下来的雨水就是到处乱飘的雾气,街上的人都躲起来了,只剩下一黑一白的一人一鬼到处乱转。
鹤衔灯戴着斗笠,手里还硬要拿一把小白伞,他呱嚓呱嚓的踩着水花,把伊吹山寻的衣服下摆给弄湿了一大截。
正当伊吹山寻要打他的时候,不远处的街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套着一件红色的旧衣,扎着马尾,头发和铺了一层雪似的,黑中掺了点白丝。
看头发总感觉远处走来的家伙年纪应该很大,可看脸又不觉得。他的眼角有着细纹,但是不多,倒是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硬是拖拽出来几分威严。除了皱纹,对方的额头上还盘着几条张牙舞爪的斑纹,那颜色鲜艳的很,艳的不太符合他的年纪。
就仿佛太阳在他的皮肤上点燃了一团火,火光熄灭后,剩余的阳光便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烫红的痕迹。
鹤衔灯在伊吹山寻背后冒出了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乌云盖雪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指对方的头发。
他扯了扯伊吹的衣角,指着那个肩膀湿了一大片的男人犹豫的开口道:“他为什么没有伞啊?”
伊吹山寻没说话,倒是把他的头往后摁了摁。
“你干嘛呀?”鹤衔灯又冒出来,“你在发抖吗?”
“不,不是。”伊吹山寻推着他的背,“你快点给我回到你的箱子里去。”
“什么?”鹤衔灯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躲?”
正当鬼打算学着人去敲他脑袋的时候,那个扎着马尾的红衣男人走了过来。
“你背后那个……”男人好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声音沙哑的像是在山沟里打了个滚,“是鬼吗?”
伊吹山寻一僵,在发现对方的手搭在腰间的时候,他连忙挡住鹤衔灯的前面,手里握着早已出鞘的日轮刀。
他急得冲后面那个搞不懂状况的鬼喊道:“你这白痴!快点跑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家伙可是——”
“可是伊吹。”鹤衔灯站在原地,抬起手给他看手腕上圈着的那段红绳,“我们被绑在一起了,跑不掉诶。”
“所以这个时候就让我来一个……”
他咬着舌头,还没释放出手里的血鬼术,就看见伊吹山寻举刀聚风扫了过去!
“都说了让你快跑啊混蛋!”在呼啸的风中,伊吹山寻的声音头一次这么响亮,“一看这个斑纹就知道啊!他是继国缘一!继国缘一你懂吗!”
“你那可怜的脑子里难道没有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吗?!”
“……啊?”
鹤衔灯摁住头,用力拍了两下,把埋在里面的别人的记忆给打出来。
他粗糙的过滤了一遍里面的没用信息,终于给反应了过来,顾不上手里的绳子急忙想往后跑。
鬼的脚还没往前迈呢,就听见咔嚓一下,伊吹山寻的刀斜斜的在他面前飞了过来,正好卡在他前面的树上。
“额……额啊啊。”
鬼半跪在地上,哆嗦着顺着绳子同手同脚的爬到了同样跪在地上的伊吹山寻边上。
他看着越走越近的红衣男人,双手抱拳横在胸前,不管不顾地大喊一声:“拜托你不要这样!有话好好说啦!我请你吃点心行不行啊!甜到会掉舌头的那种!”
“……”
男人停了下来。
他蹲下来,伸出了一只手指。
在鹤衔灯抱着眼神死的伊吹山寻瑟瑟发抖哆哆嗦嗦念叨着各种各样的神明祷告词的时候,对方的手指伸了过来——
他像遇到蘑菇就按一下试探有没有毒一样,伸手戳到了鹤衔灯被吓得冒出来的第三只眼睛上。
噗啾,可能是因为手感很好很软很弹的关系。
他又戳了一下。
第 55 章
鹤衔灯觉得怪怪的。
在额头上的眼睛又被戳了一遍之后,他终于怯怯弱弱的开了口,声音又糯又软,姿态放得极低。
“那个,能不能把刀往旁边挪一下?挺危险的哈”鹤衔灯往后缩,拼命贴在伊吹山寻的肩膀上,“还有可以不要这样了吗?如果你只是觉得戳起来很好玩的话就当我没有说……吧。”
继国缘一收回了手,看样子好像还挺遗憾的。
他朝鬼伸出了手,掌心像是在太阳下晒到裂开的老树,茧和皱纹掺杂在一起,一道一道和用刀刮过似的,滚满了岁月的风尘。
鹤衔灯迟疑着想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还没向前伸,伊吹山寻就拍掉了他的手。
他自己倒是借着继国缘一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粘着的泥巴挡在了鹤衔灯的前面。
“我以为我离开鬼杀队那么久了,应该没有人记得我才对。”在一人一鬼警惕且迷茫的眼神注视下,继国缘一缓缓开口,“你学习的是风之呼吸……这个实力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柱了吧,那为什么……”
“因为——”伊吹山寻把鹤衔灯扒拉起来,“从某种意义而言,我离开鬼杀队的理由跟你是一样的啊,继国前辈。”
他的手指向鹤衔灯,还没说什么呢就看到这只鬼犹犹豫豫的的把指腹贴到了自己戳过来的那根手指头上。
“啾。”
鹤衔灯又按了一下。
“……总之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伊吹山寻抽回手,用力摁下了鹤衔灯的脑袋把鬼气得吱哇乱叫,“为了确认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正确,所以我选择和他待在一起。”
“和鬼生活在一起啊。”继国缘一的声音还是悠悠的,“完全没法想象啊。”
雨下的更厉害了,刚才还像浇花似的淅淅沥沥,现在倒一点都不吝啬了,大方的舀水往下泼,在石头铺成的小道上溅起了一条蜿蜒的河。
鹤衔灯湿漉漉的,继国缘一和伊吹山寻也是,他俩的衣服颜色都比较深,现在被水一打,布料上的色彩晕开了一片,从上头落下来打到地上的水有红也有黑,远远看着像换了件新衣裳。
“的确是没法想象,但是我乐意。”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的对话越来越有股争锋相对的味道了。伊吹山寻抱着手,努力绷直脚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我可以确信的是,他从来没有吃过人!”
“额?”鹤衔灯被伊吹山寻给推了过来,他摇晃了一阵后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傻不楞登的点头为自己证明澄清,“对对,对。”
“听着倒是新鲜,可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片面之词呢。”
伊吹山寻滋牙,要不是顾忌着手里的那根绳,他差点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破。
“那个,我好早之前就想说了。”鹤衔灯默默地抬高了手,“我们一定要在雨里聊天吗?”
啪嗒,雨水飞进了鬼的眼睛里,在透明的薄膜间打了个旋。
“可以换个地方吗?我也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说。”他摇掉了一脑袋的水,按住了愈发躁动的伊吹山寻,“一直待淋雨会生病的吧?伊吹是没有关系的啊……”
鹤衔灯揪着手上红绳的结,“但是你怎么办?”
继国缘一没有说话,过了会,他的衣服上冒出了一团蒸汽。
“我没有问题。”这个老头非常认真的开口,“淋雨也没有关系。”
伊吹山寻:“……”
鹤衔灯:“……”
鬼戳了戳鬼杀队曾经的柱:“这是呼吸法对吧?”
对方呆愣愣的点头:“对。”
“……果然还是换个地方聊天吧。”鹤衔灯干笑道,“要不然回山上吧,在这里等到雨停也不太现实。”
“我觉得回山上更不现实。”伊吹山寻道,“你的山离这里好远的,走不回去的啦。”
“我好久之前就跟你说过了。”鹤衔灯张开嘴,里头的小尖牙冒出来冲伊吹山寻打了个招呼,“我有虹桥哇!”
他张开双手,彩虹从指间流淌到了地上,七种不同的色彩在水里慢慢地交织旋转,最后慢慢分离,爬上水面拼凑着成为一道弯曲的裂缝。
伊吹山寻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说“哇,好棒好棒”,而是过去揪住了鹤衔灯的衣领子。
“你这家伙!有这种血鬼术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不拿去用啊?!”他把鹤衔灯甩成了一个水车,“搞得我为你担心了那么久!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要怎么靠那堆没用血鬼术活下来啊!”
“啊哈哈,当时忘了啦,我一害怕就会出错了啦哈哈哈……还有你不许说我的血鬼术没用!”
“我觉得就是没用,没一个有用!”
就在他们两个吵吵嚷嚷的时候,继国缘一捡起伊吹山寻的刀,两袖一摆,沉默的踏进了彩虹之中。
“伊吹。”鹤衔灯看着那半截鲜红的袖子被彩虹吞了进去,抓着绳子有点不敢置信,“他还真进去了啊?不怕我骗他吗?”
“可能是因为觉得你不会那样吧。”伊吹山寻用大拇指在鹤衔灯的额头上一压,在上头转出了一个和自己眼角边上那颗痣相似的红点,“你看着就呆呆傻傻的,不像会骗人的样子。”
他也跟着进了那汪彩虹之中,就剩下鹤衔灯站在原地抓着自己的小绳子。
“搞得好像我就不会一样,我什么都会,骗人……我也会。”
鬼嘟囔着回了自己的老巢。
他才从虹桥中冒出半个脑袋,伊吹山寻便劈头盖脸地赏了他一条毛巾。
鹤衔灯吱呜吱呜地把自己的毛秃噜干净,转头就看见继国缘一蹲在一边玩他新种的小花。
他将手搭在那朵百脉根上,手指在明黄鲜艳的花瓣上轻轻一蹭,摸着摸着,男人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
“这可真是个适合鬼居住的地方。”继国缘一的眼睛里朦胧一片,笼罩着鹤栖山层层叠叠的雾气,“白茫茫,灰扑扑,轻飘飘的。”
他捻起一朵花,问道:“找一个这样的住所很辛苦吧?”
“说不上辛不辛苦吧,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儿。”鹤衔灯推了推下巴,“说起来你们要喝酒吗?”
他挨着伊吹山寻,把手举高提议道:“刚才淋了那么久的雨,喝点什么驱驱寒吧,然后顺便说一下一些事情,怎样?”
“伊吹你应该好奇很久了吧。”鬼低下头,在他重新抬起脸的那一刻,他的身上长出了犄角和第三只眼睛,“有关于我的事情之类的。”
他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把尴尬留给了继国缘一和伊吹山寻。
“我很奇怪。”继国缘一转着手里那朵脆弱的花,“鬼舞辻无惨掌控着所有的鬼,他可以自由的操控这些喝下他血液的家伙……”
“前辈你什么意思?”伊吹山寻绷着脸,“就算你挑拨离间我也不会走的。”
他把手背过头,闭着眼睛大咧咧道:“反正我也只剩下六年了,都快死了我管那么多干嘛?”
“不是。”继国缘一放开手,任由手中的花凋零在白色的雾气中,“这么久了,我也只见过一个不受控制的鬼,我以为这种情况只是个例。”
“因为在那之后。”他看着伊吹山寻的眼睛,“我见到的所有鬼依旧被鬼舞辻无惨控制着,明明都已经伤的那么重了,却还能留有余力去控制其他的鬼,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所以你的朋友也许……”
“关于这个我可以保证的啦。”鹤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你刚才说的那个不受控制的鬼是珠世吗?虽然没见过面,但我也挺佩服她的。”
继国缘一僵住了,他像个背着人偷偷摸摸说坏话结果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木在原地。
“怎么说呢?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鬼不太想提起某个家伙的名字,便抬手往上指了指,“不仅他能知道我们的记忆,我们有的时候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一般来讲,鬼也只能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过我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体质的问题还是那家伙故意的,在还没有断开联系的那些年,我基本上是照盘全收了他所有的记忆和想法。”
鹤衔灯闷哼了一声,吊着嗓子把自己的声音往上抬,刻薄的开骂:“珠世,你这该死的女人,你居然敢背叛我,明明是你恳求着我让我把你变成鬼的,你简直是——呜哇?!”
伊吹山寻把手压在了他的嘴上,严肃着对面前的鬼开口:“不许说脏话。”
“哦。”鹤衔灯点点头。
而那边,继国缘一还呆在原地,明显没从鹤衔灯的突然出现那边缓过来,直到鬼塞给他一个酒坛子。
“你能喝酒吗?啊!这么大了的话应该可以喝吧。”鹤衔灯问完后扭头朝伊吹山寻道,“你要不要也来一点?我记得应该很补来着。”
“你哪里来的酒?”
伊吹山寻打开了坛子,一股甜腥味混合着酒香冒了出来。
坛子里的酒液呈现出剔透的暗红色,像是在里头铺满了夺目的红宝。
明明整座鹤栖山上都是白雾没有光亮,但酒液里仍然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是在刚酿造的时候有人往里头倒入了绞碎的阳光,反倒给这酒增添了几分辛辣的独特风味。
“你在里面放了血。”继国缘一没喝,只是陈述道,“还有药物。”
“是吗?哈哈,不过不是我放的,这酒可不是我酿的啊。”鹤衔灯笑起来干瘪瘪的,“我大概也知道一点材料,说是用一整头鹿熬出来的,所以不要一口气喝太多,可能会流鼻血的哦。”
“不是你酿出来的,那你是从哪里拿来的?”伊吹山寻给自己灌了一口,“啊,我还以为很辣,没想到比起好像更甜一点。”
他咂咂嘴:“感觉完全就是按照你的品味酿出来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鹤衔灯道,“这是我的成人酒啊。”
“噗——”
伊吹山寻直接把嘴里的酒给吐了出来。
继国缘一也茫然得很,他看着手里的小坛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没事没事,喝吧喝吧,本来这酒就是要给人喝的。”鹤衔灯不以为然,“如果那天我没有变成鬼的话,也许我还可以陪你们喝一点。但是……”
他笑起来,眼睛和嘴角眯着,像条弯弯曲曲的河:“我的成人礼被打断啦,我没长大成人,小孩子是喝不了酒的哇。”
“这几坛酒被埋在地里埋得太久了,等我想起来我还有这么个东西已经过了太久啦!”
“我匆匆忙忙的跑回去,匆匆忙忙地挖开土,结果里面包着的坛子都碎了不少,把周围的土染的红艳艳的。”
“早知道那天就不回去了。”鹤衔灯道,“虽然以前的家很好,但是现在我还是更喜欢鹤栖山。”
“不过我有囤一些鹿血,所以还是可以陪你们喝一点酒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水囊,“你们需要下酒菜吗?”
结果鹤衔灯也没办法展示他的厨艺。
他被伊吹山寻推到了桌子上,鹿血还没灌几口呢酒就先给咕噜到肚子里了。
“你给我喝,快点给我喝!”伊吹山寻又给鹤衔灯倒了一杯,“这可是你自己的酒,分给我喝算什么意思啊?你自己喝!”
鹤衔灯被酒熏得打了个喷嚏,这酒给他喝简直就是糟蹋,明明那么香浓醇厚的酒,喝到他嘴里味道跟白水差不多。
“你给我停一停!”鹤衔灯推开伊吹山寻,“等着!血鬼术·蜜炼甘舌!”
鬼伸手在舌尖上点了点,在吐出来的舌头上点上了一个扭曲的像是甘字的斑驳图案。
这个血鬼术是他闲着没事干的时候研制的,研究的目的是为了改善自己糟糕到极点的味觉,结果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错,他试了好几遍,这玩意也只能让他尝到甜味。
“凑合凑合喝吧。”鹤衔灯吞下好大一口酒,“啊,好甜。”
他喝,伊吹山寻就敬,等快把坛子喝下去一半鬼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想干嘛。
“你憋给我喝啦!”鹤衔灯大着舌头,“我明明是要找你们谈话的!”
他吸了吸口水,酝酿了一下情绪,正要朝面前的两人展开自己内心世界的那一刻——
呱哒,血鬼术的副作用来了。
就在话即将说出口的那一刻,鹤衔灯的舌头非常平整的从口腔里掉了下来。
随着这条舌头落地,继国缘一手里的杯子也跟着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把花染上了一身酒香。
他的表情空白,伊吹山寻也是。
“呜?呜呜呜?!”鹤衔灯隔了老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大张着空洞洞的嘴巴,抬手握拳去打伊吹山寻的肩膀,“咕呜呜呜呜?!”
“没事,没事。”最后反而是继国缘一过来安慰他,“不着急的,明天再谈也可以。”
“咕呜呜呜!”
鹤衔灯咕转头看向伊吹山寻,手里还捏着那团从嘴巴上掉下来的软肉。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了什么!鬼努力的朝他表达,这什么鬼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好像有点厉害呀,真的嗯嗯嗯啊啊啊——!
他摇晃着手,借助肢体传递自己的心声。结果对方盯着他的嘴看了半天,什么安慰什么建议都没给,反而哆嗦着身子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你,你先别过来。”伊吹山寻整张脸都垮了,“拜托,对,拜托了。”
“咕?”
鬼看着自己手上的舌头,三只眼睛凑在一起。
他咕咕咕的笑了,在继国缘一看傻子的目光下,乐呵呵地拎着舌头朝伊吹山寻走了过去。
“咕呜!”
鹤衔灯扑到了伊吹山寻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血鬼术·蜜炼甘舌
通过莫名其妙的办法激发被封存已久的味觉。
但是因为是莫名其妙的办法,所以只能吃到甜味。
也许应该做几个类似的血鬼术把酸甜苦辣咸几个味道都凑齐,鬼是这么想的。
可是——
鹤衔灯:你说有这个必要吗?比如说再做几个盐练盐舌醋炼辣舌之类的。
伊吹:你在报菜名吗?听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鹤衔灯:呜唉?!
第 56 章
好好的一场酒会就这样给鹤衔灯搅了个稀碎。
他拎着舌头追伊吹山寻,硬生生把这位风之呼吸的使用者逼的像风一样到处乱窜,生怕自己一停下来鬼手上那根舌头就要甩他脸上。
“咕呜呜呜!”鹤衔灯说不出话,但他还是欢快地冲自己的孩子挥起双手,“咕呜!”
面对这份热情,伊吹山寻感到无福消受,无所适从,无可奈何。
“你不要过来啊!”他像个遇到强盗的大家闺秀一样嚷嚷,甚至叫起了哥哥,“鹤哥不要啊!”
“呜呜呜?!”你叫谁哥哥?!
辈分突然被拔高的鹤衔灯又冲了过去,他拉起手腕上红绳多出来的那截尾巴,硬是把想要窜上树的伊吹山寻扯了下来。
他俩闹了多久,继国缘一就在旁边看了多久的花。
这时候的鹤栖山还没有以后那么充满生机。虽然是有开几朵花,可花的种类不多,就那一点黄黄白白,混合在一起像是盘打翻在山上的炒鸡蛋。
除了少数几丛鹤衔灯从别地淘换来的,地里剩下的就是鹤栖山上自带的花花草草。一堆一堆没规律的挤在一起,茎和叶子扯起了头花打起了架。
“花真好看。”他温温吞吞的笑起来,指头在还未完全展开的花苞上点了点,“希望它们能健健康康的啊。”
等继国缘一给他周围簇拥的所有的小花小草打过一遍招呼后,鹤衔灯的舌头才重新长回来。
“啊呜。”鬼把嘴巴里的那团肉吐出来又收回去,笑嘻嘻的给满头大汗的伊吹山寻展示,“你看,长出来噜。”
伊吹山寻不说话,擦把汗坐回石桌上开始给自己吨吨吨的灌酒。
他喝一杯,鹤衔灯就呷一口鹿血,等鬼的水囊差不多给吸空了,人的脸上也飘起了两抹醉酒的红晕。
伊吹山寻晕晕乎乎的,他咂咂嘴打了个酒嗝,把手里的红绳当成跳绳耍。
“啊哈哈哈,咕嘻嘻,嗝呃。”鹤衔灯也学着他,卷着舌头发出了一连串乱糟糟的怪声,结果不小心把还没吐出来的气压在舌根下吞了下去,顶的气管子突突直跳,“咳咳咳,呜。”
伊吹山寻跳过去给他顺气,他可能是想拿点什么给鹤衔灯漱口,结果手一哆嗦,从桌子上摸来一杯掺了血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