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还暴躁无比的格里塔,来到床边抱起了人偶,他的神态在顷刻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漂亮的眉眼耷拉着,委屈又自责地抿着嘴唇,那殷红的唇肉像是随时会破皮流血。
“我该怎么办,我感觉一切都糟糕极了。”
他抱着人偶小声地抱怨着,眼中闪烁着泪光,神情难过极了。
格里塔觉得自己的状态真的变得很奇怪,他明明不是这么爱生气的人,但是现在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想要破坏视线所及的一切。
那些糟糕的欲望来得又凶又急,只一瞬就会将格里塔淹没,往往等他回过神来,只差一步就会酿成大祸,太可怕了。
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做下的事情,格里塔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碰在一起。
格里塔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起初他并没有在意那些变化,直到自己的行为越发不可控,在某一次将洗好的床单被罩全部剪碎后,格里塔拿着剪刀恍惚地站在盥洗室,终于察觉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明明没喝酒,他却变得情绪化了。
甚至还出现了暴力倾向。
只有抱住人偶的时候,格里塔才感觉自己变回了真正的自己——他有着属于自己的意志和清醒的理智。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悔恨不已,内心又夹杂着对自己失控行为的恐惧。
紧紧抱着人偶,格里塔余光看见了自己手中的冰冷刀刃,他的面色陡然变得煞白,接着手腕一抖,那柄沉重的凶器就重重砸落在地。
刀柄磕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啷当的声响。
格里塔恐惧地注视着脚边的刀刃,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打了个哆嗦,抱着人偶踉跄地后退直到自己的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他才依靠着墙角,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那不是我、”格里塔的嘴唇颤抖着,他目光凄凄,身体如筛子般抖得不停,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格里塔冷得要命,那种冷并非是物理意义上的感觉,远要比那可怕千百倍——是灵魂。
邪恶的恶意在他的灵体上蔓延,要叫他麻木不仁,变得冰冷心肠,直到他呼出的气也变成冷的,那方才作罢。
——有什么东西想要伤害自己。
这是格里塔唯一清楚的事情,即使他完全看不见敌人。
格里塔的本能反应是逃跑。
面对黑暗中可能伤害自己的恐怖之物、面对逐渐疯癫暴虐的自己——格里塔只想逃。
出口就在身边,格里塔贴着墙壁艰难地挪动,等靠近了门框,便变化了姿势,他单手抱着人偶,本能地伸手撑住地板,以一种卑微不安的姿态跪伏在地上,仿佛是害怕惊醒那些让他感到恐怖的存在,他死死咬着嘴唇,低垂着头颅朝屋外狼狈地跪行。
他几乎要爬出房间了。
却也只是几乎。
‘格里塔,站起来。’
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戏谑阴沉,又夹杂了几分怒意。
那声音喑哑晦涩,如同沥青浇铸在生锈金属齿轮上,强行逼迫后者转动,便发出了这种介于丝滑粘稠与晦涩颗粒感的音色。
是格里塔从没听过的声音。
于是格里塔僵在了原地,他的手已经抬起,即将落在寝室外的地板上,却因这句话滞空。
似乎是发现自己不小心发出了真实的声音,寝室内寂静了片刻,而后恶魔若无其事地开口。
‘格里塔,你要去哪里?’
那是细细小小,极为可爱的童音,毫无攻击性。
这个声音总能破开格里塔的心防,轻而易举地让恶魔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次也一样,虽然细微之处略显不同。
格里塔的身体在颤抖。
他黑色的瞳孔涣散,显然已经恐惧到了极点,然而面容却诡异地平静,他甚至勾起了嘴角,露出了平和的微笑。
“我、我想离开这里……”
仿佛是面对老师抽查的学生,他艰难地开口。
离开?
听到这话,一直乖巧被格里塔抱着怀中的人偶,突然抬起了头,它缓缓转动自己的玻璃眼珠,似乎是很不满意当下的视角,它猛地回过头,看向了身后地板的上,那把被格里塔丢弃的水果刀。
‘去把刀捡起来。’
它重新下达命令。
然而一向对它言听计从的格里塔,却突然不听话了。
明明是傀儡,却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
“……不、不……我不能……”
格里塔挣扎着开口,他依旧被恶魔蛊惑,却因内心尚存的良知,留有一丝反抗的余力。他艰难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流露出痛苦与绝望交织的情绪。
恶魔很不满意格里塔的表现。
然而格里塔让人失望的点,却远不止如此。
“我不想伤害、伤害别人……”
格里塔断断续续地说道。
又是人类那套无聊的同理心,道德感,伦理观巴拉巴拉之类,无聊至极。
恶魔倒胃口地嗤笑一声,这时,视线中却坠落了什么东西。
吧嗒、
豆大的晶莹泪珠扑簌掉落,在恶魔的注视下,一颗颗砸落在地板上。
“……”
然后人偶脸上诡谲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
恶魔棕色的玻璃眼珠倒映着地板上的小小泪泊,格里塔的眼泪实在是多,不一会他就哭出个小水泊了。
恶魔凝视着那泪泊,它面无表情,陶瓷的脸蛋肉嘟嘟的,让人猜不到它此刻的想法。
也许它可以放慢脚步。
恶魔心想。
格里塔的意志远比它想象的要坚韧,不过,这更加凸显了格里塔灵魂的珍贵,优秀的恶魔从不缺时间,它们有的是耐心来引导猎物堕落。
移开视线,凝视着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恶魔大发慈悲,给予了他片刻的哭泣时间。
而后,棕色的眼珠悄然转动,对上一侧的墙壁,人偶注视着墙壁上铜狮挂件,一双璨蓝色的眼睛,正躲在铜狮的眼部镂空后,紧紧凝视着地上痛苦不堪的格里塔。
恶魔喜欢人偶,无论是它的皮囊,还是它的提线木偶。
于是同一时刻,躲藏在墙壁夹层中的男人听到了低语。
‘格里塔看上去真难过,我们得帮帮他。’
男人认同这个观点,他精壮的身体贴在墙壁上,透过窥视孔注视着格里塔的一举一动,他的呼吸粗重,肾上腺素分泌,体内血液流速过快,甚至让额角绷起青筋。
“……我该怎么帮格里塔?”
他婴儿般单纯的眼眸,没有丝毫犹豫与怀疑。
这时男人的身后探出了一只极为纤细修长的手掌,它骨节的长度是正常人类的四道五倍,细细长长宛如树枝,裹覆着黑色的鳞质感皮肤,那正是恶魔的真身。
‘看见那把刀了吗?’
它伸出食指,那是一根骨感十足的畸形手指,倘若格里塔能够看清自己背后的痕迹,那么他定会发现,此刻从男人身后探出的这根手指,完全与他身上的淤痕吻合,毕竟那些正是对方的杰作。
恶魔附在男人耳边低语,一如多年前一样。
‘布拉姆斯,做你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