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碟摔在了地板上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厨房却没有第二个人入侵的痕迹。
往好处想,也许小偷是带着鞋套从后面溜进了厨房,在不小心碰碎了碟子之后,就胆小地逃跑了。
这个结论是有可能的,在检查门窗时,格里塔顺便检查了一下,一楼房间是否出现财物损失,答案是否定的,屋子里陈设摆列如旧,肉眼可见的昂贵物品,无论大小,没有一件失窃,一切都保持原样。
但是、
格里塔墨水般深冽的黑色眼眸虚虚地望着一点,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为什么马尔科姆会是那幅样子出现在厨房?
清晨的雨势并不算大,从车上下来,再从后门进屋,最多也只是发梢与肩膀微湿,怎么可能全身湿透?
除非,他一直在雨中,他在屋外一直偷窥着自己——
“嘶、”
在格里塔的预想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前,指尖传来的痛意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绪。
殷红的血珠从指腹渗出,格里塔丢开瓷片,半瞌着睫毛,抿着唇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细小的伤口处,快速地溢出血珠。
“真是糟糕。”
他发出无奈的叹息,而后认命地起身,走去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对着水流挤压着自己的伤口,直到指腹发白,冲下去的水流不再掺着血色,他才关上水龙头。
“停下来。”
他低呵一声。
四周安静无比,他独自一人伫立在这偌大的厨房中。
身前的玻璃窗倒映着格里塔的身影,他单手拄着桌沿,垂着头站在水槽前,黑沉沉的眼珠执拗地盯着水槽中心那黑黝黝的下水孔,瞳孔隐隐失焦。
一股焦灼的渴望从身体深处缓缓升起,急需冰凉醇厚的酒液来抚慰,格里塔忍耐着那种渴望。
他沉默地站立在原地,直到不再流血的伤口再次渗出红意,他紧绷的下颌才终于放松,而后他的嘴唇微启。
“马尔科姆没有伤害我。”
“他不会伤害我,没有人想要伤害我。”
“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我是安全的。”
格里塔低声地讲述着。
在他的身后,椅子上的人偶正面朝着他,那双棕色的玻璃眼珠里倒映着格里塔瘦削的身影,它在看着他。
‘格里塔。’
[化身精神-1]
于是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瞬间崩塌。
……
滴嗒、
一粒血珠从指尖坠地,重重摔碎在地板上,站立在水槽边的格里塔,他的瞳孔终于聚焦。
窗外的梅雨不知何时停止,格里塔恍惚地抬起头,完全没注意到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眼神空洞面色苍白。
“我得工作了。”
他喃喃自语。
说着便自顾自地继续之前的工作,捡起地板上剩余的碎片扔进垃圾桶,他找来拖把,将地板上属于马尔科姆的脚印一点点清理掉。
清理完厨房,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抱起椅子上的人偶走去盥洗室。
烘干机的指示灯保持着绿色常亮。
格里塔站在烘干机前,麻木地盯着那绿色的指示灯,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瞳孔深处倒映着那抹刺眼的绿色,就那样呆愣地站立着,直到——
‘格里塔。’
耳边仿佛窜过了时间的空响。
空洞的眼睛重新聚焦,格里塔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恍惚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抱着人偶站在它的房间里,脚边是一筐靛蓝色的布料。
“……我、”
他神情木然地张开嘴唇,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格里塔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又感觉好像一切正常,视线茫然地在室内环绕,这里仍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模样,床垫被架在窗边,厚重的丝绒窗帘被高高束起,温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屋内,所有东西确实都是正常的。
于是格里塔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他收回了环顾四周的视线,循规蹈矩,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化身精神评级即将跌落,触发自救本能。]
将人偶再次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格里塔弯腰拿出篮子中的靛蓝色寝具,细致地将其叠好,然后放进入了收纳这些东西的柜子中。
做完这一切,站在敞开的衣柜前,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衣架上那一排款式陈旧的小衣服上。
[化身韧性进行判定、]
“……我差点忘记了。”
盯着那排衣服,格里塔黑色的眼睛缓缓转动,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他的眼睛渐渐变得灵动,重新焕发出神采。
[韧性50≥……判定成功!]
“我差点忘记了!”
如同精神分裂一般,那些灰暗的、危险的记忆被瞬间剪除,格里塔的状态一秒切换。
他白净的脸蛋扬起笑容,漂亮的凤眼眼角上挑,微笑时颊肉雪莹,整个人嫩得能掐出水来,明媚得不可思议,为这压抑寂静的古堡带来了几分生机。
“布拉姆斯少爷,看我发现了什么!”
[化身精神+1]
[化身精神:21-de(99)(-4)]
他拿出衣架上悬挂的一套灰蓝色的西装,兴致勃勃地来到了人偶面前。
“这套衣服就是大厅油画里的那一套吧。”
格里塔跟着希夏尔太太熟悉屋子结构时,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幅挂在楼梯上正对着大厅的油画,希夏尔太太虽然没有介绍,但是格里塔认为那应该是全家福。
虽然他依旧无法理解希夏尔夫妇如此珍爱一具人偶,甚至将它画入全家福的行为,但是想想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举止,他也没有随意评价的资格。
格里塔只是单纯觉得可惜。
“应该是只穿一次就搁置起来了吧。”
在国外生活的这段时间,格里塔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习俗,某些为了重要场合定制的衣服,大多数家庭都只会穿一次,在那之后就会收入衣柜,因此在蒙大拿礼服租赁这一行还是蛮赚钱的。
不过格里塔手上这件西装无论是做工款式,还是剪裁用料,都是无可挑剔,虽然是人偶服,但是制造如此精美,即使是当做是孩童成衣出售,也没有丝毫问题。
不过考虑到希夏尔家族的财力,这种程度的花销或许连浪费也算不上吧。
脑海中闪过自己这段时间在古堡中的所见所闻,格里塔不由得心生感叹,余光落在面前的人偶上,他停顿几秒,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布拉姆斯少爷要试一试吗,重温美好时光。”
格里塔晃了晃手中的衣服,眉眼含笑。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哦!”
他一如既往地耍花招,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黑润润的眼睛弯成月牙,神采飞扬漂亮得惹眼,那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可爱得不行,仍谁都会想纵容他。
重温美好时光吗。
格里塔的脸正对着挂在墙壁上的工艺品,那是个铜狮挂件,大概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眼睛的部位用的是猫眼石,阳光轻飘飘地落在上面,便使得那铜狮的眼睛活络起来,像是活物。
事实上,那双冰冷的矿石眼睛后面,也确实藏着一双活物的眼睛。
男人一如既往地窥视着格里塔。
不同以往的是,现在的他因格里塔的话分了神,面具后的神情有些恍惚游离。
男人在重温自己的美好时光。
他的眼前似乎再次燃起了熊熊大火,呛鼻的浓烟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喉咙,他可以感受到自己不断升高的体温,还有指缝中的鲜血,然后灼眼的火色蔓延,将父母阻绝在门外,他看见了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听到了他们的尖叫和哭泣……
“……”
伴随着回忆深入,男人的脸颊缓缓抽搐,在某个瞬间他的瞳孔陡然收缩,瞬间回过神来,他的后背汗涔涔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阳光透过墙壁的缝隙落在他蔚蓝色的眼睛,他的瞳孔如野兽般紧缩,眼白的部分爬上血丝,显得那双眼睛戾气十足骇人得可怕。他直勾勾地盯着房间里的格里塔,视线像是完全黏在了格里塔身上,他甚至不曾眨眼。
他看着格里塔脱去了人偶身上衣服,看着他撑开手中的灰蓝色西服外套,看着他将那衣服一点点套在了人偶身上,最后,他看着格里塔迟疑地停下动作,他隐藏在人偶面具后的脸上,终于勾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啊,格里塔。
他着迷般盯着格里塔漂亮的脸蛋,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让我们来重温美好时光吧。
、
灰蓝色的羊毛西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穿在人偶身上,格里塔看着那件肥大到可以将整个人人偶包裹的衣服,他疑惑地皱起了眉。
这件衣服,真的是属于布拉姆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