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5(1 / 2)

第22章 洞房花烛夜

有饭吃, 姒华欢心情大好,用筷子尖在虚空中夹了两下,难得给他个笑脸:“看在你给我备晚膳的份上, 今天先不骂你了。”

谢昀坐在她旁侧, 抽走她手中的筷子,学着她的样子在她眼前虚夹了两下, “谁给你备晚膳了, 这是给我自己备的。”

姒华欢:“……”

好不容易对他刚生出来的那一咪咪好感“啪嗒”一声碎了满地。

看姒华欢双臂在胸前交叉环抱, 气鼓鼓地盯着满桌的菜肴, 活像只炸毛的小猫。

谢昀眼里多了几分笑,把筷子搭在她面前的止箸上,从旁侧执起另一双筷子, 夹了几道菜到她的碟中。

姒华欢警惕地看着他,对他的动作感到不解, 谢昀淡淡道:“我给你布菜, 你快些用吧。”

姒华欢冷哼一声:“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快些用吧, 公主殿下。我可不想明日一早,大街小巷中传遍‘康乐公主在洞房花烛夜饿晕过去了’。”

“你不传,谁会知道?”

“哦,也对。”谢昀若有所思, “那明日就传‘康乐公主洞房花烛夜体力不支昏过去了’,如何?”

“你!”

姒华欢气血上涌, 他这样一传岂不是引人遐想, 平白污她名声!

她可不能给谢昀这个机会,于是重新执起筷子,愤愤吃下碟中谢昀布的菜。

嗯?好熟悉的味道?

“这是……”

谢昀面不改色地给她继续布菜,“嗯, 我向陛下要来了你最喜欢的孙御厨。”

姒华欢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定是又打了什么鬼主意,比如……把她养好了是为了更长久地气她。

不对,他只给她夹,自己却一口不吃,不会是在这菜中做了手脚吧!

她吞下口中的食物,戒备道:“你怎么不吃?”

“晚间不宜多食,会长胖的。”

姒华欢一口气没上来,平白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谢昀用左手放在她后背给她顺气,“慢些吃,又没有人和你抢。”

她被呛得满脸通红,半晌才缓过劲来,怒道:“你明知会长胖,还故意让我吃这么多!”

谢昀看向她,即便是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婚服,也不难看出婚服下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实在是太瘦了。

她天生体弱,食多也不胖。

“你就算是每天晚上吃都胖不到哪儿去。”

姒华欢不信,放下筷子,眯起眼睛,“你不会在菜里加了什么料吧?”

谢昀淡定道:“嗯,加了。”

姒华欢一惊,他竟然承认了!

“加了什么?”

“猪饲秣。”

姒华欢:“……”

“……真的?”她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毕竟是谢昀的话,做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谢昀:“……”

“假的。”谢昀无奈回道,从手边端起一碗鱼片粥放到她面前,“刺都去了。”

“这碗里又加了什么?”

谢昀闭了闭眼,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想吃什么自己加。”

看谢昀真没招了的样子,终于占到上风的姒华欢心情舒畅,笑眯眯地用勺子舀了一口鱼片粥。鲜美嫩滑,不愧是孙御厨的手艺!

在谢昀的伺候下,姒华欢吃了个七分饱便让人撤了晚膳。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二人。

姒华欢站起身,走到谢昀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

这才发现自己站直了,视线堪堪只及他的下巴处。她不服气地踮了踮脚,努力抬首,视线依旧不能与他平视。

她泄了气,脚跟落回地面,清了清嗓子,刻意压平了语调,试图找回气势:“咳,谢昀。”

“嗯?”谢昀应了一声,眉梢微挑,带着点看她又要折腾什么花样的兴味。

姒华欢板起脸,正经道:“今日的婚礼已然演给全京城看,有些话,得先说清楚,我们约法三章。”

谢昀双臂环抱,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姒华欢竖起一根纤白的手指,“往后我做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你一概不许过问,更不许派人盯着我。”

谢昀没有说话,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二,”她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加快,“我带来的人,怎么用,怎么安排,是我的事,你不许插手。”

谢昀依旧沉默,琥珀色的眸子专注地锁着她。

“第三!”她挺直背脊,带着股满不在乎的腔调,“你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打得火热我不管,但有一点,不许把人带回侯府,也别让外面传出什么闲话。”

“同样,你也不许干涉我找……”

后面的字眼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的光线骤然被一大片阴影覆盖。

姒华欢只觉得唇上一热。

这异样的触感来得极其突然,又极其短暂。

温热、柔软、带着他身上清冽的白兰香,像一片羽毛轻柔拂过水面,又迅速飘走。

屋内一瞬间静得可怕。

姒华欢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温度在飙升,血液轰地涌上了头顶。

谢昀退开了半步,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拂去了她脸上沾到的微尘。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比之前更深,里面翻涌着一些姒华欢完全看不懂,也根本不想看懂的情绪。

而后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爬上他的脸庞,带着几分得逞,又透着些许温柔。

他的唇色似乎比平时红润些,微微上翘的嘴角昭示着他的好心情。

姒华欢的素手捂住红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谢昀微微挑起一侧眉梢:“刚刚不是说得很起劲吗?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的脸上毫无悔悟,全是回味。

“谢昀!!!你有病啊!”

姒华欢惊怒交加,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震惊、羞愤,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全部炸开。

还约法什么三章,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她现在就要杀了他!

她快速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搜寻屋内任何能充当武器的东西。

她目光扫过博古架上的古董摆件,花瓶太脆,杀伤力不大;插着喜烛的黄铜烛台不行,她举不动。

那边怎么摆着个剑架?

太好了!剑就是最趁手、最有分量的武器!

她气冲冲几步上前,试着抽出最上面的剑,竟是一把较平常铁剑轻许多的软剑,恰合她意!

谢昀周身的那点散漫瞬间被惊愕取代,原以为她只会羞愤地叉腰与他吵架,完全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等一下,那剑架怎么摆进屋里了!

“你!你这个登徒子!混蛋!”姒华欢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双手高举软剑,对准了依旧站在原地的谢昀,用力挥剑。

眼看姒华欢直直举剑向他砍来,谢昀反应极快,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一个侧身,脚步一错,整个人犹如离弦的箭般朝着外厅窜去。

愤怒的人潜力是无穷的,谢昀此时不敢轻视姒华欢,她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姒华欢!你疯了?”他一边疾奔,一边回头低吼,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慌乱,“你先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

“说个屁!我今天就砍死你,你一辈子都不用说话了!”

姒华欢举剑追了两步,见他跑得飞快便知自己追不上,更是气得跳脚,索性用力将手中软剑朝着他逃跑的背影狠狠掷了出去。

软剑“当啷”掉落在离她两步的距离,谢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姒华欢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空荡无人的屋门,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脸颊烫得快熟了。

门外廊下。

送走所有宾客的陶总管正乐呵呵走在回房的路上,刚走到廊下拐角,就见自家那位素来沉稳的侯爷此刻像是被鬼撵了似的,些许狼狈地从主院冲了出来。

陶总管愕然止步。

紧接着,主院花厅内便传来叮铃咣当的声响,以及康乐公主那气贯长虹的怒斥声。

谢昀在廊下刹住脚步,对上陶总管震惊又带着探究的目光,垂眸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试图找回平日里从容不迫的姿态。

但脸上那丝尚未褪尽的狼狈,和耳根可疑的泛红却出卖了他。

陶总管看看主院花厅扔出来的那把软剑,又看看自家侯爷那张难得失态的脸,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向上咧开,最终化作一个忍俊不禁的促狭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幽幽飘进谢昀的耳朵里:

“哎呦,我的侯爷,我活了半辈子,今儿个可算开了眼了,您可是头一个洞房花烛夜被砍出洞房的新郎官啊!”

“啧啧啧,这份‘殊荣’怕是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咯!”

谢昀的脸彻底黑了。

“侯爷,您这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公主殿下如此生气啊?”

谢昀下意识舔了舔唇,方才那一瞬的温柔触感似乎还残留着。随即耳尖微微发红,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意,唇角也弯起来。

当时只看着她红润的小嘴叭叭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直到她说出最后那一条,她不在意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而且居然还想着养面首。

他头脑一热,只想用什么法子快些堵住她的嘴,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便那样做了。

是他鲁莽了,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陶总管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摇头叹气,感慨道:“我真是老了,如今竟看不懂你们小年轻的情趣咯。”

谢昀不置可否,陶总管慢悠悠道:“侯爷,公主生气了,回去哄哄就好了。这夫妻嘛,向来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谢昀无奈摇头:“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我若回去,今晚这侯府非得被掀翻了不可。”

“那侯爷打算如何?总不能新婚夜就分房睡吧?传出去可不太好啊。”

“府中上下都是自己人,他们自然不会说出去。只要府里不往外传,外面的人又怎会知晓?”

陶总管叹了口气,问道:“那侯爷今晚歇在何处?”

谢昀道:“让人收拾一下西厢的院子,我暂时先住在那。”

陶总管在心里品鉴了一下“暂时”二字,原来侯爷使的是迂回战术。

“好,我就去差人将西厢收拾出来。”

陶总管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回头,为了侯爷的幸福,试探性地最后问道:“侯爷,您真不去哄哄?”

“不急于一时,让她先消消气。”

若说天底下最了解公主的,除了嘉平帝和皇后,便非他家侯爷莫属了。

陶总管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时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摇摇头,转身去安排人收拾西厢的住处。

谢昀站在原地,夜风微凉,拂过他的衣袍,倏地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转头望向新房的方向,眼底笑意更浓。

她此刻定在骂他。想到她此刻气鼓鼓的脸蛋,他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想进去揉一把她柔软脸蛋的冲动。

罢了,再忍忍吧。

反正来日方长。

姒华欢坐在妆奁前,被人服侍着拆发髻卸妆,越想越气,一拳砸在桌面上,“王八蛋!”

谢昀为了恶心她,可真能豁得出去!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也确实每次都成功恶心到她了。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势必要想个法子好好恶心恶心他。

她这一砸,除姚黄魏紫外的几名侍女双膝一软就跪地上了,以为自己哪里没有服侍好,惹公主生气了,急忙道:“公主恕罪!”

姒华欢还沉浸在追杀谢昀的幻想中,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她们。

魏紫看了眼铜镜中专注生气的公主,手上的动作未停,对她们道:“你们去打水来,一会儿伺候殿下洗漱。”

入夜,突然换了地方睡的姒华欢还不习惯,睡得并不踏实,毫无征兆的,她又梦回了前世。

距她死去有多久了,她不知道。

她一睁眼,便已飘在空中,又成了那个连声音都听不见的游魂。

第一次她入梦还很愤怒,时间久了,次数多了,第三次入梦的她已经有些习惯了。

不过她很纳闷,她又不是被穿透双耳而死,为何会听不到声音呢?

下方一队兵马疾驰而过,为首那人一袭玄色骑装被风撕扯着,猎猎翻卷,正是谢昀。

果然如此,她就是附着在谢昀身后的一缕冤魂。

民间的戏曲和话本子里不是常讲些鬼怪吓人的故事,若她也能被看到就好了,可要晚上好好吓吓谢昀。

这一路不知跟着他们策马狂奔了多久,终于停下,停在了一处破落的宅院前。

这处宅子看起来许久未有人打理,残破得厉害,墙角布满野草,门板有些歪斜,檐角还挂着蛛网。

她先他们一步,从上空飘进院子,只见院内侍卫林立,盔甲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被他们围在院中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那人背对着院门,听到动静后双手推动轮椅轮子,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不认识此人。

苍白、瘦削、颧骨很高,显得两颊有些凹陷,嘴唇很薄,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不见底,像条盘踞在阴暗处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幽幽地看着闯入者。

即便那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她也莫名感到一股黏腻冰冷的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谢昀逆着天光进院,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行至轮椅男的面前,手中长剑出鞘,稳稳横在了轮椅男的颈侧,剑锋紧贴可见血管的皮肤。

谢昀薄唇轻启,说了句什么,她听不到,也看不到口型。只见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透着浓浓的杀意。

轮椅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非但没有惧色,嘴角反而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开,扯出一个弧度怪异的笑。

不是愉悦,是讥讽。

他嘴唇也动了,恶狠狠地说了几句话后,仰起头癫狂大笑起来。

即便是听不到声音,姒华欢也能从他的表情动作上看出他的猖狂。完全没有死到临头的恐惧,只有得意。

她忍不住皱眉。她这个局外人看着都火大,若手中握剑的是她,此刻定毫不犹豫将他一剑封喉。

她望向谢昀,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面色冷硬。

自从她第一次做梦起,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表情,像一潭死水,惊不起任何波澜。高兴也好,愤怒也罢,似乎所有的情感都从他身上剥离出去了。

她想不通,把目光移回轮椅男身上。

若非要说林珩可能与她的事有关,这个轮椅男应该与她没什么关系了吧?

那便是谢昀识得的人。可谢昀身边得用的,亲近的,有仇的,她大抵都认得,绝无此人,更没有听说什么坐轮椅的男人。

哦对了,他有在暗中筹划谋反,她一点都不知道,可见她其实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了解他。

根据他穷追千里至此和这个避世的破落院子来看,可能是谢昀暗中养的一个很得力的幕僚,不知为何叛主出逃,谢昀来此就是算账的。

她托腮缓缓点头,自我认可,她简直是太聪明了。

正想着,谢昀动了,做出了和她刚刚同样的选择。

他手腕一动,自左向右,动作轻盈快速,流畅地划过轮椅男的脖颈。

剑刃离开皮肤那刻,鲜血喷涌而出。还好她此刻没有实形,喷洒的鲜血穿透了她无形的身体,落在地面上,院中被染红了大片。

离轮椅男最近的谢昀首当其冲,玄色的骑装上溅满了大朵血色的花,右边脸颊也没有幸免,血珠沿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姒华欢哪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当场怔愣在原地。

他到底……是怎么了?

自从她死的那刻起,看到的他便一直在杀人。无论是对她,还是林珩,亦或者这个轮椅男,都手段残酷,不留余地。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虽也掌生杀大权,却自有其法度,从未如现在这般满身戾气,沉沦于无边的杀业之中。

杜风快步上前,双手恭敬地奉上一方素白的丝帕。

谢昀下意识伸手接过,垂眼,目光落在帕子上,没有立刻擦拭脸颊的血迹,只是看着。

姒华欢飘近了些,好奇地凑过去看那方帕子到底有何玄秘。

帕子右下角,用极密的针脚,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姿态雍容,栩栩如生。

呀!这不是她的帕子吗!

怎么会在他手里?是她遗落的,还是他拿走的?当做某种……战利品?

姒华欢一言难尽地上下扫视他。

哇,简直是大变态。

只见他盯着那朵染血的牡丹,指节缓缓收拢,一点点用力,将那方柔软的丝帕死死攥进掌心。

就在他五指收拢的一霎那,她似是与那方帕子共感一般,心脏一阵被挤压的痛感。

她瞬间睁开眼睛,盯着大红的帷帐发懵,缓缓吐息着,努力平复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守夜的魏紫被惊醒,上前问:“殿下又梦魇了吗?”

“魏紫,一会儿你去找人,暗中查一下京中有没有一个坐轮椅,瘦削,细长眼睛高颧骨,约莫二三十岁的男人。”

轮椅男衣着并不算特别朴素,应当不是普通人家的。

“不用找普通人家,重点找寒门弟子。还有,不要将此消息透露给其他人。”

魏紫二丈摸不着头脑,昨日才大婚过,公主突然要找什么男人啊?

她不理解,但照做,点头应下来。公主这样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姒华欢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她到底为什么会接二连三梦到前世,这些梦做得也毫无规律可言,又是怎么触发的?

第一次做梦是在探春宴期间,她把长宁踹入水中当晚;第二次做梦是被焦焦扑倒那日;第三次,也就是这次,是在大婚之夜。

这其中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真的只是随机梦到的吗?

今天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吻吧?

姒华欢一个激灵,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甩甩脑袋忘掉昨日之事。

那哪里算得上是吻,就是亲了一下……不对……就当是不小心碰到了。

嗯,不小心碰到了,和不小心碰到桌角一样普通。

她闭眼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越念脸颊越红,手握成拳,羞愤地砸进柔软的丝衾中。

天杀的谢昀!她不会放过他的!

*****

谢昀下朝回府,估摸着大概是姒华欢刚起床的时间,一进门,官服都未换便向主院走去。

还未到院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只见院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名身姿挺拔的侍卫,看甲胄样式是羽林军的规制。院中人影憧憧,粗略看去怕是有三四十人,穿着都是宫人的衣裳。

三四十人分工协作,搬动木箱、抬移草木、捧着器皿,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陶总管听下人禀报侯爷回来了,匆匆赶到,看着眼前的阵仗与谢昀相顾无言。

半晌,陶总管颤声道:“这是……从宫里打进来了吗?”

谢昀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面孔,最终落在院中那个最为醒目的身影上。

本该刚起床的姒华欢,正叉着腰站在庭院中央,日光洒在她绯红的衣裙上,映得她整个人鲜活又明亮。

她手指点着几个笨手笨脚搬着硕大瓷器的小太监,清脆的声音中染上急切,穿透院中嘈杂的声响:

“哎呀,放这边,不是那边!过了过了!左边点……笨死了,走开!小夏,小夏你来摆……对对,就放这!”

她神采飞扬地指挥着,仿佛身在永安宫一般。

谢昀看着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听着她活力十足的声音,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陶总管转头一见他诡异的笑容,愕然道:“侯爷,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瞧瞧这阵仗,都是公主带来的人,把您主院都给占了。这要是传出去,说您在府中一点地位都没有,落得个惧内的名头……”

谢昀的视线根本没离开院中,对陶总管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耳边全是那道带着娇蛮的声音,笑得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哦,那又如何?”

陶总管被他这轻飘飘的态度噎了口气,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最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唉,怎么惧内还能传三代啊……”

这才第一天,以后的日子……唉!

他连连摇头,仿佛预见了侯府日后鸡飞狗跳的前景,但同时心中漫上一股欣慰。

起码侯爷以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只听“哐当”一声,紧接着“哗啦啦”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一个捧着琉璃花瓶的小宫女不知脚下是绊到了什么,一个趔趄,手中那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花瓶脱手飞出,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姒华欢闻声转身,看到地上七彩的琉璃碎片。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那可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琉璃花瓶!

她瞬间柳眉倒竖,气得跺脚:“哎呀!一个二个笨手笨脚的!”

谢昀看着满地狼藉,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内侍省是没人了吗?从哪搞来这么一群毛手毛脚的家伙,这水平怎么伺候那位娇贵又脾气大的公主。

他欲抬步进院,没走两步,便被一左一右两个侍卫抬臂拦下。

谢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绛紫色官服,指着自己的脸,对两人道:“我,不认识吗?”

两个侍卫满脸严肃,目视前方,铿锵有力道:“我们只听殿下的命令。殿下有令——闲杂人等与狗不得入内。”

谢昀顿觉好笑:“这是本侯的侯府,谁是闲杂人等?”

“没说你是闲杂人等。”

姒华欢走过来,站定在门槛内,叉着腰,下巴微抬,那双漂亮的猫眼毫不客气地瞪着他,里面燃烧着昨日的余怒。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补充道:“你是狗。”

两个侍卫依旧挺直如松,但眼角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谢昀先是一怔,一声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中滚了出来,不是恼怒,反而带着一种新鲜又无奈的兴味。

他拨开两个侍卫横亘的手臂,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姒华欢笼罩在阴影中,迫使她不得不用力地仰头看他。

谢昀拖长了调子:“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狗,你是什么?嗯?”

姒华欢语塞了一下,但输人不输阵,她梗着脖子,声音拔高:“谁跟你随鸡随狗!谢昀,昨日我们已经约法三章,这院子现在是我的地盘,没我的允许,你休想踏进一步。”

她哼了一声,补充道:“你最好识趣些,昨日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昨日?”谢昀挑眉,一脸无辜又欠揍的疑惑,“昨日怎么了?”

“你!你少装傻充愣!”

“怎么了?”谢昀好整以暇地追问,甚至还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撩过她的额发,“你倒是说清楚啊?不说清楚,怎么清算呢?”

姒华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刚要发作,就见他眼神向下滑,定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下意识抬手捂嘴,后退一步,警惕道:“你干什么?”

谢昀被她这个动作逗笑了:“不干什么。”

姒华欢眼珠一转,说道:“你进来,我有事与你说。”

“不是严令禁止我进去吗?”

姒华欢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往花厅走。

她太了解谢昀,如果这时跟他多掰扯几句,他会跟她对着干,赖在门口不肯进。若是不理他,他反倒会着急地跟进来。

这不,已经巴巴跟进来了。

进了花厅,姒华欢屏退所有下人,对想寻个椅子坐下的谢昀道:“不用坐,长话短说。”

谢昀动作一顿,转过身,面向她,等待她开口。

“过段时间我会寻个由头向父皇提和离,就说……”姒华欢想想接下来要说什么就想笑,但忍住了,“就说你不举,实在是难以维系夫妻之情。”

“和离?我不举?”谢昀轻笑一声,“你又没试过怎知我不举?”

姒华欢结巴起来:“试……试什么试,有什么好试的……我说你不举就是不举,还能有旁人为你佐证不成?”

她向后退了两步,戒备地看着他,生怕再被他偷袭。

据她所知,谢昀这些年并未与哪家贵女走得近,也无通房侍妾,这种私密事也就只有她有可能知晓。可不就是她说黑就是黑,她说白就是白咯。

一般男子将此事上的尊严看得极重,谢昀听完定会如吃到苍蝇一般难受。她说完,昨晚的恶气吐出来些,心里顿时痛快了不少。

一报还一报。

谢昀眸光闪烁:“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和离倒不是主要的,就是先膈应膈应他。

现在,她对前世之事充满好奇,这些梦到底是何意?还有,她更想知道,谢昀前世何以成那般模样。

离他近些,更方便她一探究竟。

至于和离什么的,等她搞清楚一切再说。

“我这是知会你,不是与你相商。”姒华欢道,“我说完了,你出去吧。”

“汪汪!”

两声急促响亮的狗叫由远及近,一团白乎乎的毛茸茸正狂奔而来。

门口两个侍卫慌忙去拦,那道白影却异常灵活,从他们伸出的手臂下丝滑钻过,直冲花厅来。

她怎么把这大肥狗给忘了!

不知怎的,这狗对她分外热情,比对它的主人还亲热几分。

上次被它扑倒还记忆犹新,姒华欢身体比念头更快,下意识往谢昀身后一缩,两只手攥住谢昀腰侧的衣服,把他当挡箭牌。

谢昀腰间猝然一紧,扯得他身形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晃。他微微偏头侧目,垂眼扫去,视线落在自己的腰侧。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正用力揪着他的衣袍,同时身后传来一片温热,是姒华欢的胸脯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根本不在意姒华欢是信任他,还是把他当作挡箭牌,只知道这样的依赖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思及此,谢昀嘴角无声无息地上扬了几分,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抬眼看向院门口的方向,陶总管正鬼鬼祟祟在门口往里瞧,笑得神秘,见他看过去,一脸“不必客气”地摆摆手,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

姒华欢紧贴谢昀的脊背,惊魂未定地从谢昀身侧弹探出小半个脑袋,视线扫过他脚边——空的,并没有焦焦的踪影。

她疑惑地往自己身侧看去,只见一身蓬松雪白的焦焦正安分地蹲坐在她的裙边,仰着脑袋,两只圆眼睛亮亮的,蓬松的大尾巴在地上快活地左右扫动。

谢昀:“啧,真的狗也没拦住啊,公主殿下干脆收回成命吧。”

迟来的窘迫涌上脸颊,姒华欢立刻松开攥着谢昀衣服的手,毫不客气地在谢昀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能不能管好你的狗?每回都这般横冲直撞,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一巴掌落在背上一点也不痛,更像是撒娇,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心里荡漾着,谢昀面上还是收敛了些,微微沉声:“焦焦,过来。”

焦焦只是歪了歪毛茸茸的大脑袋,两只眼睛盛满无辜仿佛完全听不懂。

“从前府里,只有我们一人一狗。”他顿了顿,“天性使然,也就没拘着他。”

他说出的话轻描淡写,落在姒华欢耳朵里倒莫名添了几分重量,心底隐隐冒出觉得他有点孤寂可怜的念头。

但下一刻,她迅速警醒。这家伙惯会以退为进,装可怜的本事可大着呢。

哼哼,她才不上当呢。

“正好,你赶紧带它一起走,带回去好好教教他规矩。”姒华欢说,“第一条就是,不许再扑我了。”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你说话应该比我管用许多。你们好好谈谈吧,我先走了。”

姒华欢:“?”

“它又不会说人话,也听不懂人话,我跟它有什么可谈的?”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它很聪明的,就是不听话而已,你可以试试。”谢昀说得煞有其事。

姒华欢:“……”

这说的是人话吗?都说了“不听话”,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狐疑地低头看向脚边的焦焦,半晌,试探着问道:“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姒华欢等得有些急,脱口而出:“说话。”话音落下,自己先被这荒唐的命令搞得有些尴尬。

谢昀在一旁忍俊不禁,她脸颊微热,觉得更没面子了。

她眼珠一转,想到个好办法。

她在焦焦面前伸出左手:“能听懂。”又伸出右手,“听不懂。”

焦焦歪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轻轻将下巴搁在了她摊开的左手掌心,呆呆萌萌地看着她。

姒华欢惊奇地倒吸一口气,眼顿时瞪大,兴奋得像个孩子,仰头对谢昀道:“它真的能听懂!”

谢昀“嗯”了一声。

“以后不许扑我了,听到了吗?”她再一次摊开两个掌心在焦焦面前,“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