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奉玉一顿,收起手,看着她刚醒还有些迷蒙的杏眼,沉稳地回答道:“你既然想睡,回来好好睡便是了。庆功宴那里我已经算是露过面,接下来即便不再过去,也没什么关系。”
白秋轻轻地“噢”了一声,低着头,面上仍有赧色。
她问:“那你准备回去吗?”
奉玉答:“……暂时不回吧,我也有些累了,不过不睡觉。你暂且在屋里休息便是,不必管我。”
说着,两人之间暂时安静下来,好像找不到什么话题说。
白秋看着奉玉起身随手到书架上拿了本书,然后将卧室内的灯光都熄了,只余下一盏,室内一下子幽暗下来。接着,奉玉拿着书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颇为随意地翻看。
白秋一愣,她也晓得奉玉特意将灯光调暗大概是为了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可是她在宴席上睡了一小会儿醒来之后,现在反而不困了。她看着奉玉背对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因为之前在庆功宴上人太多、交谈不便,她还没将她爹娘快要回家了的事和奉玉说,忙道:“神……”
称呼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白秋忽然又停住了。
她想起哥哥之前和她说的关于她对神君称呼问题的话,虽然白秋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可既然哥哥提起了,她心里总有几分在意。
白秋脸上微微一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拽了拽奉玉的袖子,试探地唤道:“……奉玉。”
听到她这个称呼,奉玉微不可察地一顿,但又疑心自己听错,面色未改,只回过头道:“嗯?”
白秋也许久不曾这样直呼他的名讳了,出口便觉得发音有些生涩,口舌间干巴巴的。她对奉玉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有点羞涩,但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松了口气。
“我兄长今日来找我,是因为收到了我爹娘寄来的信,他们好像这一两个月内就要回来了。”
白秋整理了一下思路,简明扼要地说道。
“先前在仙宴上人比较多,就没有直接同你说。”
奉玉又是一顿,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么突然。他想了想,便道:“可以,那我便同之前说好的那般,等你父母归来后,就去旭照宫拜访。”
“嗯。”
白秋点了点头。
奉玉声音一沉,看着白秋的神情,疑惑地问道:“……你不高兴?”
“不是!”
白秋听他这么问,生怕奉玉误会,连忙急急地否认。
但如此一来,若是光否认,不说原因,未免又显得太过敷衍。白秋没有放出来的狐狸尾巴不安地在半空中甩了甩,用屋内幽暗的氛围掩饰她微烫的耳根,白秋小声地道:“但这样的话,我就真的马上要回家啦。我有一点……”
“什么?”
“……舍不得你。”
“……”
“……”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得近乎诡异,白秋说这话时根本无法直视奉玉,只低着头,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说完就后悔了。
白秋反悔道:“……我咬到舌头了,你把刚才这话忘……唔……”
她话还未说完,已被奉玉拉入怀中,他有些好气地道:“这如何忘得了……”
刚才还拿在手中的书被奉玉丢在一旁,他接着微弱的灯光伸手去碰白秋的脸,轻声道:“怎么咬到舌头了?出血没有?张嘴我看看……”
白秋本来就是随意找的借口,哪里有真的张嘴给他看的道理。可是她不给看,奉玉却会自己凑过来,等回过神来,他竟然已经整个人都在纱帐之内。
卧室内烛火幽幽地跳动,隐隐有些暧昧的氛围。
白秋无意识地躲闪,但她本就待在床榻之中,不知不觉已被逼到死角。
奉玉靠近之后,白秋便听他低声道:“还有,秋儿,你刚才唤我什么?再唤一次……”
“奉、奉玉……”
“……你刚才觉得困,现在还困吗?”
“还、还好……”
奉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畔响起,白秋的思维有些想不过来,差不多是凭着直觉在回答。
因为奉玉的身体靠得很近,两人之间的空气温度渐渐地高了起来。
奉玉说要看看她口中流血没有,结果凑近时却变成了亲吻。上一次两人分开的时候根本没有足够的温存,从之前到现在,奉玉近乎一直在忍着,亲热的中断并未使两人之间的关系冷却,反而使得分离变得更难以忍受。
一盏灯的光亮朦胧得恰到好处,但那一点晃动的火光又足以使他们看清对方的动作和神情。
奉玉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来考虑,给了她无数次拒绝的机会,温柔得仿佛没有边际。他嗅了好多次她身上有没有酒味,鼻尖蹭在她敏感的颈间,让白秋忍不住发痒地闷哼躲闪,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软下来,一点一点地动情。
他将她抱着推在榻上,拆开了她里衣的系带,手从缝隙间探入。
白秋的身体几乎是一瞬间就僵住了,下意识地道:“别……嗯……”
奉玉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太重?不舒服?”
“不是……”
白秋面颊早已羞得通红,她之前并不是没有主动提出过要睡奉玉,可是临场要来真的了,她忽然又觉得有点恐怖。他比她想得还要有力得多,感觉陌生得可怕。
白秋试着推了推,可是没推开,于是脸就更红了。
奉玉被她推得想笑,就埋在颈间笑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拨开白秋掉在脸上的碎发,捧住她的脸,压低了声,缓缓道:“别怕。”
这一句意味明显的安抚非但没有让白秋顺利地平静下来,反而心跳得越来越快,连呼吸都乱了。她有点慌张地抱住奉玉的背,太不知所措了索性闭上眼睛。
借着一点微弱的灯光,奉玉看到白秋慌乱又害羞的表情,气息为此滞了一瞬。
若说他心里就丝毫没有紧张,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这个时候,光是控制自己的力道、命令自己不要过于急躁,他就已经感到有些吃力。
奉玉定了定神,强行让自己的脑袋又冷静了一遍,这才托起白秋的肩膀,调了调她的位置。
他低头亲吻她轻颤的睫毛,接着嘴唇向下,渐渐落在唇上,明显带着与平日里不同的色彩,极近温柔和缠绵……过了一会儿,才沿向周围,沿向其他地方……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咚咚咚”三下,带着军营里特有的认真和严谨。
门外的天兵不知道屋内是什么情况,只是好奇为何将军房内的灯暗得这么早,但明明是暗的,却又有点光。等敲完门,他便高声道:“将军!”
“……何事?”
“报告将军!天庭来的消息——文之仙子,出事了!”
第116章
数个时辰之后, 白秋和奉玉同待在飞往长安的仙云之上。
奉玉的脸色很不好看。
白秋不是男子,因此不大清楚一般男子若是在关键时刻被打断会是什么感受,不过, 她目前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奉玉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而且这种不高兴使得他今日的脸色都显得有些阴沉。
昨日晚上有人来敲门之后,他们两个原本在做的事情自是没有做下去。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 白秋还靠在奉玉怀里,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天兵隔门对话几句后, 他压着情绪匆忙地起了身, 到后院泡了凉水。因为来得是天庭的消息不可怠慢,奉玉没有再回庆功宴,却是在屋内临时设书房忙了半宿, 白秋不管何时看他,眉头都是紧紧皱着的。
然后他的脸就一直黑到了现在……白秋能够感觉到他很是生气,因为之后无论她怎么打滚撒娇、主动窝在他怀里蹭他亲他、拿尾巴圈他的胳膊、跳到他膝盖上摇尾巴、挂到他脖子上当毛领子,都没能让奉玉重新开心起来。
这一会儿, 白秋正保持着原型乖巧地让奉玉抱着, 在他怀里担心地跳来跳去, 九条小尾巴跟着四处乱晃。
周围仙风徐徐,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其他人, 奉玉低头看着在怀里着急又担忧地卖力试图哄他的白秋, 心头颇有几分无奈。他将她稳稳地抱好, 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一下, 叹了口气道:“乖一点,别闹了。”
白秋被他亲了亲,又被顺了顺毛,稍微有点消停了,但她看着奉玉蹙着眉依旧阴沉的神情,还是不放心,小心翼翼地上去蹭了蹭他,小声道:“神君……你是不是生气啦?”
“……没有。”
“那我昨晚哄你,你怎么都看起来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说着,白秋的耳朵都有点委屈地垂了下去。
奉玉这种时候着实很难高兴得起来,但他听到白秋提昨晚,倒是有点被气笑了,扫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隔着尾巴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道:“还好意思说。”
他淡淡道:“说要陪我整夜办公,结果没一刻钟就团在我腿上睡着了的,真不知道是谁。”
白秋被他说得脸红,爪子不知所措地拍了拍,有点答不上来。
昨晚奉玉停了动作之后,明明其实好像也算不上是她的错,但白秋莫名有些心虚的愧疚之感,又担心奉玉,方才一直围着他转。况且她也很在意文之仙子的状况,便干脆提出要陪他熬夜办公。
白秋原以为她当初在妖境中也帮奉玉看了不少文书,出来以后应当也不会太难,但熬了一会儿才发现,文之仙子的事是天庭分下来的公务,是奉玉神君个人的工作,同天军营原本的事务大有差别,与战争中的军务也极为不同。奉玉没有让她插手,但白秋光是在旁边看着就已觉得云里雾里,不由得困了起来……白秋怕打扰奉玉工作,因此见他专心后就安静了下来,只在他腿上趴着,奉玉虽忙,却还同她撒娇时一般时不时分神顺她的脑袋。被神君的气息包围,摸脑袋又太舒服,白秋作息本就规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然后这一睡,醒来就已经是今天早晨。
……昨夜之事,白秋自然是还记得的,光是想起离走火有多近,她的脸颊就有些发烫。
她其实是还好,只是奉玉的状况她多少是有点察觉到了……另外,从他的神情、昨晚在冷泉中停留的时间,白秋都能感到他应当是难受的,因此虽说不能算她的错,白秋还是无比内疚。于是她顶着脸上越来越烫的温度,又轻轻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意有所指地安慰道:“没事啦。下次……下次再说,便是了。”
提起这个,奉玉微微一顿,委婉地缓缓道:“等文之仙子这边的事情了结,你不是就准备回家了?”
说着,他静静地看着白秋。白秋原先还不懂,但被奉玉如此望着,一愣,便也回过神来。
等长安这边的事结束,她大约的确是要直接回家的,若不是在意文之仙子的事,她原本这两日就该走了,下回再回天军营、再见到奉玉,还不知道是何时。奉玉情绪不好,除了昨日之故,大约多半是这方面的原因。
奉玉颇为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凤眸中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掠过,只听他说:“……等到大婚之时,我提前去请三五日的假,仙宫禁制加严,天军营的公务暂交于副将。”
干脆把东阳宫封死,禁止任何人进入和打扰,若是天军营有事,就让他们都去找长渊。
奉玉在心里有了打算,但看着怀里软乎乎的白狐狸,转口又道:“……或是直接请一月。”
白秋:“……”
白秋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但想到要同奉玉分别这么久,心中却又不舍得很。
这个时候,奉玉沉了沉声,看着白秋懵懂羞涩的神情,一时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事实上,尽管她没有明确地拒绝,但昨晚他从冷泉那里回来之后,白秋似乎就不大敢用人形接近他了,撒娇的时候大半个晚上都是狐形。奉玉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吓到了她,顿了顿,问道:“……秋儿,你可会觉得我太急了?”
白秋一愣,局促地爪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但过了片刻,还是羞涩地摇了摇头,道:“还、还好吧……”
她同奉玉认识的时间其实也有三年多了,若要分个先后的话,幸许还是她先的。
白秋想想,还是静悄悄地将脸埋到奉玉怀里,小声说:“我回去以后……你尽快来看我呀。”
奉玉“嗯”了一声,用袖子挡了挡,替她护住风。
……
奉玉的仙云行得很快,一路往北面走,不久就已离目的地很近。
等快到长安的时候,白秋明显地有些焦虑起来,时不时拉长了脖子往远方眺望,后来索性也不用奉玉抱着了,自己跳下来化成人形,继续踮着脚努力地望。
白秋昨天晚上不知不觉就睡在奉玉膝上,她醒来时,身上盖了条毯子,约莫是奉玉怕她着凉给她盖的,而奉玉还在办公,于是他便也算是膝盖上盖了毯子。然后她大约是迷蒙之间又睡了一小会儿,等再醒来,就已是奉玉准备抱着她出门的时候了。
文之仙子下凡一事,当初是天帝交由奉玉神君处理,算是公务,因此当初由他负责将她推上天命,自是也要又奉玉亲自负责后续的收尾。不过白秋因为十分在意文之仙子的事,听说文之仙子出事,当即着急得要命,便也跟了上来。
奉玉自是清楚白秋与下凡的文之仙子感情不错,因此才抱了她出来。此时,眼看着云间已经出现长安城规整的轮廓,他稍稍一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卷来,递给白秋。
白秋愣了愣,方才接过,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奉玉回答:“文之仙子这一世的命书。”
“……!”
白秋一愣,这卷命书她昨日就在奉玉的各种文卷中见过,但奉玉没打开,她便没有机会看。此时,她有些惶恐地接过,但却迟迟没有打开,只问道:“我可以看吗?”
奉玉答:“看吧。你当初在狐仙庙中受了她的愿,也算结过因果。”
天帝当初将文之仙子下凡之事授命给他时,他才刚刚寻到白秋,其实颇有几分心不在焉。而且这般的事,其实大多数情况来说并不需要由他亲自着手,因此安排文之仙子走上天命并不算什么难事,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心思,倒是因为他借此机会教了教白秋,使得文之仙子这件事中,倒是白秋出力不少,也是她要来得用心得多。
白秋听奉玉这么说,便也安心了些,这才将文之仙子的命书打开来读。
仙子下凡的命数由天道所书,关键的节点都已定好,只看她本人如何行事。天兵汇报时将话说得十分可怕,其实文之仙子所谓的“出事”,便是她走上天命后,打劫将至,离回天之人渐近,能不能渡过此劫,结果便看这几日。
白秋不由得紧张到咽了口口水,命书上已写下了这些年来发生在文之仙子身上的事,结局还未出来,但等看清此时的情况,白秋的眼睛不禁微微睁大……
……
关于文之仙子的命书,奉玉显然在她睡着时已经读过,此时并不在意,只由白秋一个人看。与此同时,奉玉继续由着仙云往文之仙子所在的位置行去。
约莫一炷香之后,两人抵达了目的地。
两人未显身形,轻松地进入了凡间的屋舍。
白秋看文字看得太过专注,等看完时,都未曾发现他们已经到了……等一抬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文之所处的环境里。
文之如今所在,乃是一处牢狱之中。
第117章
尽管尽量让自己有了心理准备, 可是等真的回到久违的凡间,白秋还是忍不住惴惴不安起来。
一转眼,距离离开长安已有两年之久。
在漫长悠闲的仙界, 没有人会将两年时光当回事。
相比较于无穷岁月,相比较于天道有常, 两年光阴着实算不了什么,铺张点的仙宫中,幸许一场仙宴都未结束……事实上,即使是在浮生须臾的凡间,两年都未必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可是对于文之仙子的天命大劫而言,两年多时光,二十五个月有余, 显然已经够久了。
白秋这两年来身上的发生的事不算少,尤其对她这般年纪的仙子来说,其实暂时还感觉不到神仙生命的无尽与无趣……两年过去,她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凡龄年长她一岁的苏文之, 显然亦是如此。
白秋与她分别之时,文之仙子刚已以凡身考上进士,雁塔题名。白秋其实目送着文之仙子看遍长安花, 目送她杏林探花, 但于文之仙子而言, 应当是那日放榜归来, 众人皆贺……可她回寺院收拾东西,再回首,却只见屋中一片清冷,再没有那只昔日陪她伴她的小白狐。
自她杏林探花之后,两人便不曾再相见。
此后,据说文之仙子按部就班地过了吏部的关试,从此褪去白衣换官服,正式留在了长安这个波澜起伏的花花之地。
长安本是权势富贵之乡,随便扔十块石头都能砸死八个权贵。苏文之孤身一人上京,本就是一介贫寒的乡贡,举目无亲,上京都只能寄住在寺庙中,相比较于那些原本家就在长安城中且有家族支持的生徒进士,在长安立足已是不易,难免要费些波折。此外,文之仙子的相貌倒也的确给她惹了些麻烦。
文之仙子虽是下凡就化了凡身,但相貌却还是那副仙子相貌。她身条清瘦修长,外貌在凡人看来一张男生女相的神仙脸。
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五十岁中进士已是不易,长安城里哪里见过漂亮成这般的十八岁状元郎,光是杏园踏马探花那一日,一路上就不知晃晕了多少年轻姑娘的眼,连公主都看得快疯了。盛世本就民风开放,大家都恨不得来个掷果盈车将她砸死。文之也正巧是说亲的年龄,家境贫寒是贫寒了些,可她这般一身轻的家室也免了公婆妯娌的麻烦,再加上这般金光闪闪的相貌和少年进士的招牌,本身品行仪态正派端正,虽出身小城却意外地见识广远……
有顾虑看不上的人家自是多如牛毛,可是眼热的人家却也不少,还有架不住家里姑娘求的……总之她很是受长安城里的媒婆亲睐了一阵子,家里有女儿的人家也是明里暗里的打听。若按照寻常,文之仙子在此时寻个在长安牢靠有权的岳丈家最是合适不过,可偏生她其实是个女儿身,禁不禁得住打听暂且不论……如何能娶个夫人耽误人家?
总之此事麻烦,她又没有长辈可以帮着抵挡或者张罗,苏文之很是提心吊胆地躲了一阵子,过了几个月才稍微好些。
此后她便一心沉心于官场。苏文之家境出身虽低,但科考上的起点却不错,在官途上虽无家人岳丈可以仰仗,但其伯乐秦澈秦侍郎却是对她真心赏识,愿意带她一二。文之仙子是真有才学,又有心一展拳脚,很快就崭露头角,一关闯过一关,在仕途上显出些光彩来,两年连升数级。
若是寻常凡人,自是不可能升迁得这般快。但文之仙子下凡历劫,是有天道天命推动所为,如今虽然还不到她当年所说的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年纪轻轻,却已算是身居高位。
而如今,天命已走到最后。
即便苏文之当初在长安举子中名声很不错,可事到如今,政治上不可能全无树敌。对手想尽办法给她使了绊子,原先只想寻些人品道德上的把柄,但又晓得苏文之为人清白,因此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没有抱太大希望……上古神鸟以凤为雄、凰为雌,而大约连这些对手都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会让他们碰出她是个假凤真凰来!
苏文之到底不是男子,她从南上长安有不少物件证明用的都是亡兄之物。尽管借由天命的方便、她本身周折办法,起初就解决了不少,但不可能丝毫没有马脚。当初媒人上门之时,不少人打探她的出身背景,甚至有人一路探到了老家,起先还没有人往这个方面想,现在情况出了,各种线索串联一气,顿时水落石出!
搜罗来的证据呈上天子,数种罪名多管齐下。如今,苏文之便已身在牢狱之中。
短短数页简单的命书,便这般定下了一位仙子一生的劫数。
白秋这会儿已将命书中的内容读完,她之前没有看过,竟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因此她一抬起头,看到面前铁栏道道的监牢,胸口便是一堵。
奉玉问道:“看完了?”
白秋点头。她心里自然是十分担心文之仙子的,想到奉玉是负责文之仙子下凡渡劫的天将,忙问道:“这回我们还有什么要做的吗?需要帮忙吗?”
奉玉声音缓了缓,继而摇头,道:“没有。”
“……!”
即便隐约有些预感,白秋仍是心里一沉。
奉玉的目光望向牢狱深处,道:“我的任务不过是将她推上天命,若有单凭凡人之力不可达成之事,便暗中给些运气,相助一二。你是她祭拜过山神狐仙,可做的事倒还比我多些。但文之仙子此番下凡,是为自立一颗文星,关键的劫数,总归还是要靠她自己之力来渡的,你我帮她不得……这一次,只是过来照看。”
白秋这两年几乎都同奉玉在一起,接触天军营、天界的程度都比原先深多了,参加过山神大会、习过仙法剑术,甚至入过妖境见过妖王,比之两年之前,她自是比当时更能理解奉玉这番话的意思。虽说凡人本就难看到神仙,但奉玉这回从一开始就将两人的身形都严严实实地隐了,显然也只是准备在旁边旁观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来看看情况,若是文之仙子成功,便回天汇报庆贺,若是文之仙子失败,便负责收拾后续,同时去天台接应,无论如何总该将她送回仙宫去。
奉玉见白秋懂了,微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淡淡道:“……担心?”
白秋感到奉玉捉着她的手,便微微用力捏了回去,同时目光仍旧看向前方,遂又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们两个虽然已经进了天牢,可是还没有看到文之仙子。奉玉显然是知道在哪儿的,带着她一步不迟疑地往那个方向走。白秋已有这么久没有见过文之,心里紧张得要命,已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终于,两人走到天牢深处,在极为靠里的一处偏幽阴冷的牢房中,白秋见到了文之仙子。
待看到许久不见的苏文之的脸,白秋刚要跑过去,步子还未迈,就又愣在了原地。
苏文之端坐在牢房口,转角遮挡视野的墙壁渐渐后退,牢房和牢房前的走廊全景都渐渐显现出来,白秋一呆,这才发现监牢之中,文之仙子现在竟然不是一个人。
站在文之仙子牢房对面的,是一个长相周正的男子,他原本面白无须,但此时下巴上却生了些像是来不及去的青胡渣……同时,眉头微蹙,眉宇之间有明显的愁郁和阴霾,光看长相便可知这人的行为做派应有些认真刻板。
尽管见面的次数不多,但白秋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秦澈。
他是当初奉玉还在凡间时麾下得力的文官,也是后来在科考时为文之仙子举荐的伯乐。白秋跟着奉玉离开长安时,最后看到的便是他与苏文之在杏园中攀谈。这个时候,他正在文之仙子牢房前,似是正在交谈。
白秋下意识地看了奉玉一眼,却见奉玉亦是意外了一瞬,大约是没有想到秦澈这么巧会在这个地方。
不过文之仙子的命书上本来也没有细到规定她哪个时辰、哪一刻会在干什么、跟什么人说话,凡人的举动本就难测,他与苏文之这些年来关系匪浅,约莫是想了办法来探苏文之状况的,出现在这里,倒也不算奇怪。
秦澈前面说了什么,两人没有听到,但这时,他们只听秦澈道:“……文之,现在,你是如何想的?”
尽管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光从秦澈委婉挣扎的语气,白秋脑中直觉却是一闪,莫名想到些命书上的细节来——
少帝登基不久,正是求贤若渴,尤为喜欢没有根基的年轻人。文之仙子这般长相才学,本就引人注目,据说在杏园之时,天子便有注意到她。
嗜美之心人皆有之,少帝喜她惊世文采,喜她不卑不亢、直言规谏,除此之外,自是亦喜她意态风流、少年意气,且又真心惊于她的才能,便多有提拔照拂。
情节说来老套。
这原先当然是对少年人的欣赏之情,但文之生得这般长相,以天子喜爱在后宫内收集似的添置各种美人的性情,一旦知道她本为女子……感情,自是有些变了味道。
第118章
想到这里, 白秋不禁心口一紧, 对文之仙子的遭遇感到害怕。
且不说若是入宫为妃, 层层宫阁之内的斗争该是如何激烈凶险, 以白秋对文之性格的了解, 也能猜到她是绝对不喜欢深宫中为帝王妇的生活的。
况且天界的神仙,若是奉天庭命下凡,大多会提前同司命星君或者其他掌管命书的神仙打过招呼,在凡间不经姻缘、不延子嗣,多是天煞孤星命, 以避免回天后弄不清楚伦理方面的问题。文之仙子这般虽是应劫下凡, 但劫数应与情缘无关……也不知她下凡之前, 是否曾有过对策。
白秋想得焦急,记得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拉长了脖子探头探脑。
奉玉一顿, 看着白秋的模样,自是晓得她心急, 便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护了护。即便白秋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但她现在大约是因文之仙子的状况影响而有些焦虑、有些缺乏安全感, 将她护得仔细些,总是没错的。
白秋感到奉玉凑近她,也未想得太多, 只下意识地牵住了他的手。
这个时候,她的目光还遥遥胶在监牢中的文之仙子身上, 专注得移不开眼睛。
两年过去, 文之仙子明显清瘦了很多, 连囚衣穿在身上都宽大的不成样子,唯有一双明澈的眼睛却依旧清亮。她披散着头发,因为在同秦澈说话而半跪在铁栏边上,样子难免有些狼狈,但神情依然镇定。这份镇定给了她一种沉着冷静的气质,使得她即便是在简陋肮脏的天牢之中,眉宇间却仍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傲气,仿佛此地不是铁窗监牢,而是与贵客交谈的书房。
这时,只听苏文之道:“……劳侍郎大人替我费心了,文之走到今日,于今日这般状况自不是全无准备。关于我们先前谋划之事……剩下的文书和书信,该烧的我都已经烧掉了,还有一些早在我察觉到可能有异状时就已托给邵兄保管,另有一部分藏在我书房书架后的一个小格子里,我的宅邸应当目前还不至于封掉,待你离开之后,可以尽快找机会去取……”
“都什么时候了,谁跟你说这个!”
秦澈眉头微蹙,听到苏文之所说的话,还未等她将话说完,便匆匆打断了她。同时,秦澈用力抿唇,心情复杂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他们二人都是为人正派的清廉官员,即便说是谋划之事,也不过是些为国家百姓谋利的计划,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苏文之在身份暴露以前,大概早已察觉到些征兆,故而早早就有谋划,明里暗里对他说过几次若是出事后会有的安排,因此此时即便他不说,秦澈也晓得该如何行事。然而情况到了现在这般,苏文之人已身在铁窗之中,她一开口却仍是不说自己,而是条理清晰地将她原先落在的工作一件一件交代清楚,不像是嘱托,倒像是……交代后事。
秦澈愈发用力地抿了抿唇,力道几乎已可定义为咬。他沉了沉声,方才开口道:“我说的是,关于天子之事……”
文之:“……”
秦澈握着铁栏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神情却尽量不漏痕迹,只道:“文之,我知你心高气傲、胸怀天下,定是不愿收起锋芒,从此居于深宫中,才情只与一人说。但天子之意,只要你肯言一个‘好’字,他便会力扛百官、全力保你下来。今时今日你心中许是不愿,但如此,却可以留下一条性命……”
说到此处,秦澈的拳头扣得更紧了些,握着铁栏的部分,因为他过于用力而泛着青白。他说得缓慢,似是有些艰难,停顿了一会儿,方才道:“况且,天子他……也未必不是真心。”
“……!”
秦澈说到这里时,长停了一段时间,灵舟仙子未言,白秋倒是吓了一跳。
她虽是看了文之仙子的命书,但命书上的内容终究简单,但凡能只写三个字,上面就不会出现五个,而且因是文之仙子的劫数,上面记录的只有文之仙子的客观遭遇,连文之本人的心境情绪都少有涉及,自是看不出天子是不是真心的,因此白秋原本没有往深处想,想当然地按照命书上的记录,觉得这位凡间帝王应当是垂涎文之仙子的相貌……
只是这位秦澈秦侍郎,看上去也不是为了劝诫文之仙子就会胡言的人,说的话应当是真的,如此,倒是令白秋吃惊不小。
然而不等白秋细想,秦澈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道:“我同圣上认识的时间长,看得出他的性情态度……自你为官之后,圣上一直珍惜你的才华,待你总与旁人不同。他喜与你谈天说地,平日无聊之时,也总是寻着由头找你弈棋……文之,后宫虽说不能干预前朝政事,但天子终究倾慕你的才华,你目前暂敛锋芒,等到日后……这世间要扬名、要立身于天下的方法,素来也不一定只有一种。”
秦澈说得缓慢而艰难,文之却是良久不言,过了许久,她才笑笑,回答道:“我明白。”
她说:“你说的话,我都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我亦是晓得的……你不必这般苦心劝我,我心中早有决断。天子那里,又何必谈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原先向来是男子之身,他待我亦是如此,若要说如今换了女子身才不过几日,就彻头彻尾转了情绪,未免太快了些。”
秦澈皱眉,道:“可是……”
文之仙子笑了笑,道:“若是唤作你在如今的位置,想来决定定是与我相同……说起来,你如今这般劝我,倒是有些不像你了。”
“……!”
秦澈原本还要再说,但听她讲了这么一句,居然哑然,竟是一时接不上话。
苏文之有礼地在狱中向他端正地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侍郎大人关心,这些好意,文之都心领了。这两年以来,多谢秦大人照顾……只可惜日后无法再与大人共事,如今便在这里,同大人拜别了……”
说着,苏文之俯下身去,深深一礼,神情满是认真之色。
她良久不曾起身,因此秦澈没有对上她的视线,只是在牢狱外望着他,嘴唇几乎已咬出印子,拳头不知不觉攥得死紧,贴在监牢门上,他不由得在铁栏上重重地砸了一下。
秦澈此时心绪百味交杂,自己也不知自己是何情绪。
他当初见到苏文之时,自是惊艳不已,尤其相处之后,更是能够感觉到她为人谦和却大气、满腹经纶却不傲慢,绝不是池中之物。
不过时间久了之后,秦澈偶尔也会察觉到她身上的与旁人不同之处。例如从不在外留宿、极少与人深交,年轻有为却从不碰女色,年龄合适却从不谈论婚事,同时甚至连参加宴席酒会都要百般斟酌……秦澈原以为她是心气高傲,不愿轻言婚事……或者是内向,亦或者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但因秦澈本来也不愿意过问别人的私事,虽有注意到,却没有过多关注或者猜疑,因此从未刨根问底过。只是没想到他猜了这么多,却独独没有猜到……
她会是个女子。
秦澈难以形容这是一种如何的感觉。就像是原以为自己早已看腻的景象忽然换了风景,瞬间变成了崭新的,这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番美景。
男女之间到底是不同的。他欣赏苏文之的文采,喜欢她的政见、性情、风度,还有谦和求知的态度等等……人生难得一知己,但原先只当她是好友知己,一旦晓得是女子,却难免有种不自在的感觉……这并不是什么难受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相反,但……
正因如此,秦澈其实心中隐隐有些可以理解天子的态度,但看着站在他面前十分坦荡的苏文之,便知她心底里应当是不知他内心波澜起伏的情绪。亦或者……她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么多感情终究是有些难以表达的,秦澈拳头紧握了半天,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中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道:“文之,我希望你活着。”
苏文之一顿,直起身子,看向站在她面前、与她隔着几道铁栏的男子,顿了顿,回答道:“我亦希望如此。”
说完,她又改口道:“大人,你待在这里的时间许是已经有些久了……之前被支开的狱卒,未必能够离开那么久。你的好意文之心中有数,今日……就在此别过吧。”
秦澈动了动嘴唇,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终究是也没再说什么话,躬身回了礼,说了句“我荣幸曾与你共事,便转身匆忙离去。
等秦澈走开后,白秋一顿,这才解开奉玉给她的术法,从牢狱边上走出来。
文之仙子原本刚叹了口气,似是准备回到原处,在这时看到白秋现身,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惊喜地笑道:“仙子!”
第119章
文之仙子显然没有料到白秋会在这时出现在这里, 一双眸子微微睁大, 等回过神, 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处的位置并不适合待客,苍白的脸上浮上一层淡红的血色,自嘲地淡笑了一下, 解释道:“……让仙子见笑了。若是仙子两个月前回来, 文之倒还有一席可坐之地, 可是如今……许是不太巧吧。”
说完, 她微微一顿,又问道:“说来, 秋儿,你今日怎么会在此处?莫不是特地来看我?”
尽管两年未见, 但由于当初感情甚笃,苏文之看到白秋出现在此处, 久别重逢,惊喜归惊喜,却没有多少生疏之感。白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模样狼狈, 眉宇间却仍是当年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呆了片刻, 用力点了点头, 正要上前, 步伐却又一滞, 下意识地回头朝奉玉看了一眼。
奉玉仍站在原地, 见状,朝她略一颔首。
其实白秋虽然解开了奉玉神君加在她身上的藏身仙术,但本身并未显形,其他凡人理应是看不见她的。文之仙子反应这般快,反倒是令白秋吃了一惊……不过想到先前文之也是第一次见面就能在狐仙庙里看见她,倒也不算是太意外的事。
得了奉玉的应允,白秋松了口气,这才定定神,走入牢房中。她与文之仙子四目相对,吞了口口水润喉咙,却仍觉得后头发涩,明明之前就已经看过命书,可是这时注视着苏文之那双清澈的眼眸,白秋一开口,却仍是道:“文之,你怎么……会像今日这般?”
话一出口,白秋也是才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是哽咽。
苏文之朝她笑笑,倒是大方地张开双臂,将囚衣敞开了让白秋看,继而笑问道:“在仙子心中,我本来应当如何?”
白秋被她问得微怔,没能立刻答上来,只摇了摇头,继而稍顿后,道:“我也说不清楚……”
许是鲜衣怒马,少年恣意……
她离开时,文之仙子正值雁塔提名、风光肆意之时。尽管早就知晓文之仙子此番下凡是历劫,且她这一世亦的确出身贫寒、处处困难,但白秋却最是清楚她心胸豁达、心有高山瀚海,见过她先前的模样,再看到今日身为阶下囚的样子,落差太大……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白秋仍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苏文之看着白秋的神情,也知她心中想得如何,却意外地并不觉得尴尬。苏文之安慰地放缓了声音,轻轻说:“难为当初你那般鼎力帮我。你我初见时,我说我日后要拜官为相,说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了许多大话。如今,是文之……让仙子失望了。”
“不会!”
白秋急道:“你当初说要考上进士科,要当白衣公卿,要做一日看遍长安花的状元郎,这些本来都已都属不易,但你都做到了!世间能考上状元的不过几人而已,你是少年及第,比其他人年少许多,况且本就是处于劣势的外地考生……”
白秋说得着急,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语速也比寻常要快……她说了许久,抬起头,这才发现文之仙子一直安静地含笑看着她。
白秋一愣,条件反射地问道:“怎、怎么了?”
“……无事。”
苏文之其实也听得恍惚,只觉得恍然隔世。她自己都不曾想到,不过两年,当年在长安状元及第时的事,居然会听来久远。
她道:“只是没想到一转眼当年之事就过去这么久,也没想到仙子是这般想我,倒叫我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另外,秋儿你刚刚不知不觉总往外面看,我也有些在意。从我这里自是看不出什么,但你这般……莫不是外面,还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人?”
“……!”
白秋一愣,等她意识到文之仙子说得什么,神情登时就无措起来,面颊冒热。她们两人已不知何时对坐在监牢内铺着的一点稻草之上,因为她这一句话,白秋忽然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并且不自觉地又往外看去。
外面站着的,当然是奉玉。
她进来和文之仙子说话的时候,奉玉始终静静地站在监牢之外。他双手环在身前立着,一双凤眸淡然地往里面看。尽管文之仙子历劫这般的天庭正事,白秋已经不像过去那般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可是既然奉玉在场,她就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
若非文之仙子点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对神君依赖至此。
苏文之看着面前的白秋难掩羞涩的神情,心中了然,缓缓问道:“……前夫?”
白秋的耳根瞬间烫成一片,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要知道奉玉身为上古神君,听力自是不错,即便苏文之似乎替她着想有意压低了声音,可是从奉玉的位置……多半还是听得见的。
白秋僵在原地,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等点完后,便再不敢往奉玉的方向看去了。
苏文之见她如此,嘴边笑意浓了些许,稍顿,便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白秋不知文之仙子这句话是何意,但却觉得现在文之仙子这般危急的状况,话题还拐到她的私事上有些不好意思。然而还不等她再出口询问关于文之仙子和秦澈、天子之间的事,却听文之仙子率先一步开了口。
“秋儿,其实……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否帮我个忙?”
白秋抬头,问道:“什么?”
“毛笔。”
文之仙子定定地看着她,口中说道。
“我想要一支毛笔。若是毛笔不行……不知可否替我寻一根结实的树枝?我只要有东西可以做笔杆子便足以。”
白秋愣住。
她原以为文之仙子若是要提请求,或许会请她帮她从牢狱中出去,却没想到她会要一支笔。
白秋想了想,道:“直接给你毛笔可能不行……但结实的树枝应当可行。”
一支毛笔要平白出现在监牢之中,未免太过奇怪了。不过这个牢房有窗子,窗子外有树……另外,监牢中也铺了稻草,若是稻草中混了些杂物,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按照奉玉之前所说的关于文之仙子下凡的话,这样应该是可行的。只是……
白秋疑惑道:“你要笔做什么?”
文之只坚定而沉静地看着她,口中未言。
白秋沉声,停顿片刻,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那个……文之,关于秦侍郎刚才说的话……”
文之一滞,问:“秋儿,你可也觉得我答应入宫,承欢宫宇,苟且偷生……会更好些?”
“……!”
白秋被她问得一惊,连忙摇头:“自然不是!”
但她想了想,又鬼使神差地问道:“说起来……当今天子,是什么样的人?”
文之仙子顿了顿,倒是说出了个和白秋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答案。
她道:“比我曾经想得要年轻,相貌端正俊朗,谈吐随和有气度,是个有意一展宏图的君主……若是让我说,应当完全称得上是明君吧。”
若是在别处,私自议论君主许是不得了,但大约是已经人在狱中,且交谈的对象又是仙子,苏文之说得倒是颇为轻松。她讲得很顺畅,看得出来,应当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想的。
这个答案倒是相当出乎意料。
苏文之看着白秋呆住的神情,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道:“若单论政治才能……天子不算是坏人,人品相貌也绝不算差。但你明白,我两年前上京,本就不是为情爱而来。”
“若只为求生,我的确可以入宫。侍郎大人所说的将来另辟蹊径,我心中也明白……但是,秋儿,我先前同你说过,我要开千古先例,留青史一席!若我生,便可令后来者顺我之途而上;若我死,也要为后来者走出一条新路……可若是我今日为求生而入宫,日后即便成功,岂不是也在告诉天下人,身为女儿身,无论腹中多少才学,无论如何努力,最终想要出头,都还是只能凭相貌、只能依赖于男子?”
“这世间有可为,有不可为,我分得清楚。”
“劳烦仙子,取一支笔给我。”
第120章
说到此处, 苏文之已坦荡地躬下|身, 向白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此举不像是求神拜佛, 却极为郑重。
白秋抿了抿唇,似是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文之仙子一顿, 对她清雅一笑, 露出左边的酒窝, 似是松了口气, 说:“麻烦仙子了。”
“……没关系啦。”
白秋摆手,不过她却注意到苏文之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眸中漆黑一片,平平交叠在身前、拢在袖间的手虽是摆得端正, 实际上却在袖中发着颤。
她注意到文之今日唤她“仙子”的次数尤其多,只有几回才同往常一般喊她秋儿。想到如今的状况, 文之她看着镇定,可实际上……也未必是完全不紧张的。
白秋原本已要出牢房去替她寻树枝,可是步子刚迈出去又折了回来,张口道:“……那秦侍郎呢?”
“……什么?”
苏文之本在白秋步子即将踏出后, 就轻轻垂了眸,但见她回身, 只得又强打起精神, 似有些疑惑。
白秋道:“我刚才看你们关系不错, 秦侍郎之前所说的话, 好像也是真心为你着想, 所以觉得……”
“啊……”
苏文之一愣,接着似是明白了白秋的意思。她苦笑了一下,道:“的确如此。这两年来,他帮我的着实不少,算是亦师亦友。我自认问心无愧,既无愧于天地,亦无愧于父母兄长……只是谈起秦大人,却的确对不起他。他当我是知己后辈,我却不曾对他吐露真情。我入狱的缘由曝光之时,看侍郎大人的神情,他应当着实是吓了一跳……即便如此,他如今还时时来看我,着实令我觉得愧对于他。”
白秋想了想,问道:“……所以他过来看你,但你却未请他帮你带笔,也是这个原因?”
“……算是。”
苏文之略笑了一下,说:“此物本不应带给狱中之人。侍郎大人还愿意来见我,本已是一番情谊……我又如何,还好意思再拖累他?”
说到此处,文之仙子停顿片刻,这才接着往下说道:“还有……对仙子亦是如此。承了仙子的情,文之今生或许已无力偿还……唯有等来生再续了。”
文之仙子说得坦然正气,但正因如此,反倒没由来得令人觉得伤感。白秋不由得将袖子拢得紧了些,见她意志坚定,尽管还是不晓得文之想要做什么,却仍然去牢房外面,替她寻了一节长度粗细都正好,且本身也颇为结实的树枝回来。为了防止文之仙子用得不顺手,白秋还按照文之原来教她写字时的习惯比划了好几次,又用仙法加固了些,确保不会折断,这才回到牢房中,将树枝交给苏文之。
苏文之一手抚袖,另一手探出,如同书写时沾墨水一般将树枝从白秋手中接过。她本来所求不过一杆枯笔,拿到手上后才发觉这一节木质远比她想象中趁手精致,晓得白秋是十分用心的,倒是怔了下,这才道:“多谢仙子。”
白秋摇摇头,却又有些好奇地看着文之仙子。
她说想要毛笔,那定然是要写字。可是只有一节枯木枝,也是没有办法运笔的。
白秋正在疑惑文之仙子准备怎么做,却见她弯下身,褪下鞋袜,从鞋底抽出一小段锐利的刀片来,然后果断地撩起自己的头发握在手中,稍一比划,白秋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见苏文之手起刀落!
一段乌黑光亮的长发已被她握在手中。
苏文之侧头看到白秋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样子,倒是好笑,她道:“监牢女子搜身时的严谨程度似乎不如男子,况且天子又意味不明地表露过对我有兴趣,弄得狱吏不晓得该如何待我,生怕一不小心反倒惹着了未来的娘娘,连饭菜都比寻常要用心些……如此,倒是令我钻了些空子。”
说着,她摇了摇头,说:“说来好笑,我竭力撇清不想同天子在这上面惹上关系,如今倒还是沾了些光。但愿我此举,不算做错吧。”
白秋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但紧接着,白秋见她利落地将长发其中的一部分束成一股,用其余的部分扎结于木枝之上。文之仙子做得不算熟练,但意外地相当顺利,没有丝毫的迟疑,显然虽然此前不曾做过,但却在脑海中演练过要如何应对这等境况,不知在心中操练了多少次。
苏文之问道:“秋儿,若是我要在这面监狱的石墙上留字,你觉得什么合适?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字体?”
白秋看着她自制毛笔早已看得呆住,被问及这句话,脑袋里一时空白,只下意识地回答道:“行书吧?”
苏文之淡笑了一下,应道——
“好。”
白秋一愣,然而这时,一支粗糙简陋的笔已经完成,然后,还不等她问文之打算用什么书写,就见文之仙子再度举起刀片,利落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臂!
那段刀片虽小巧,却极为锐利,而且苏文之丝毫没有留手,一割就割出了一道大口子!鲜血顿时顺着雪白的臂弯淋漓而下,但苏文之却连眉头未皱,以血润笔,继而手臂高举,在石墙之上挥笔而就——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开篇,楚辞,《天问》。
白秋一惊,只见文之仙子以发为笔,以血为墨,以石为纸,腕运笔动。鲜血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强大,刹那之间,已是满目猩红。
……暾出兮东方,心有琼瑰兮何分阴阳……
苏文之运笔而行,目光如炬。她的左手淌血,右手执笔,却行云流水,仿佛丝毫不为所动,视线直勾勾地凝在石墙之上,飞笔行书。
……阴阳之责,孰以断之?……焉有蛟龙,于室安之?
随着篇幅往后,她的落笔越来越重,书写得越来越快,然而字迹却并不因此而失去格调,反而愈发流畅有力。血越淌越多,文之仙子的腰背却挺得越来越直。她书写以右而左,以高而低,她始终高仰着头,散发披在身后,却不显得狼狈,反倒愈发专注。
白秋在一旁,越看越是心惊。
她素来知道文之仙子字写得好,可是此时她手中拿得笔实在狼狈,即便看着有个笔样子,可是写起来绝对不比平常。平日里坐在书房中练字的笔尚且分个高低好劣,没那么顺手的笔,写起来连字都要差上几个等地,若是再较真一些,笔墨纸砚皆要考究……可是现在文之仙子的样子……
她此时用的笔墨,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怕是她自己事先想的法子,却肯定不曾真正写过。然而她此时书写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不打草稿,没有修改,只在心中一过,便抬笔而书!不久,满满一面墙就皆是血红的行书,抑扬顿挫、笔锋笔韵,她竟都靠这么一支潦草的笔写了出来!
——问天!问天!欲乘东风兮月上!驾龙辀兮翱翔!
文之仙子一顿,一挥,腕停收笔。
白秋早已随着文之仙子书写,就跟着她一行一行地读了下来。她引楚辞《天问》的前四问为开篇,问上古天地何存,世间万物由何而来,中间又写个人经历和情感,宣泄感情,写壮志难酬、恨英年早逝,引上古传说分论观点,并合前篇,结尾写玄,论玄,谈及天道,大有欲一飞冲天之势!满面墙上的字迹潇洒至极,却是字字泣血,总共一百二十七行,题曰《问天》,字字赤红。
鲜红的字一点点地印在灰白色的石墙之上,可谓触目惊心至极。
文之写在石墙上的文章极为激昂动烈,但她脸上的神情却再冷静不过,她书就最后一笔,只见她右手一合,白袖一甩,将笔狠狠掷在地上!本就是木枝做得笔,她如此用力一攥,顿时就断成两节,悲惨地跌落在地。
文之仙子却在此时笑了,她道:“如此!世人可还会忘记我苏文之!”
话毕,还不等白秋上前帮她止血,只见文之仙子脸色一白,口中顿时吐出一大口血来!接着,白秋见她身上浮现出淡淡的、凡人应当看不见的金色——
白秋还未曾见过这等场景——或许她是见过的,只是上次的情形与这一次不同——她下意识地去看奉玉,她原以为奉玉还在牢狱之外,可是一回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在自己身后,只是一言不发,暂时没有说话,同她一并看着文之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