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孙月娘一出现, 孙吉祥等一干人的笑直接僵在脸上,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姚三春,方才热闹非常的气氛瞬时冷了下来。
就连后嫁过来的黄玉凤都知, 他宋平生原来对孙月娘死心塌地,为了她跟三春闹得很僵,两人甚至差点为此丢了性命!
如今三春两口子好不容易把日子过起来, 她孙月娘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干啥?难不成是嫌三春两口子日子过得太好了?
不仅黄玉凤这般想, 宋平东他们也都是这样想, 罗氏叉着腰对上孙月娘的目光, 语气不善。
“你说的很对,咱们有吃有喝,不用你送来的鸡蛋饼, 你还是带回去吧!”
罗氏一边说一边偷偷朝姚三春投去安抚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千万别理会孙月娘这个女人,二弟如今回心转意,你们不能被人挑拨离间了!
换了芯子的姚三春只觉得囧囧的,这事她完全不用担心好吗?
孙月娘眼睛闪烁着微光, 笑吟吟地道:“罗嫂子,你恐怕是弄错了, 我是给平生, 还有三春送的, 所以接不接受该平生说了才算, 对吧?”
孙月娘说话的同时,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宋平生身侧的姚三春身上, 就这一眼, 却看得她心口发堵。
从前的姚三春又黑又瘦, 看着都磕牙, 穿得又土又丑,性子又泼,试问哪个男人会稀罕这样的女人?
可如今呢,姚三春白了长肉了不说,穿戴的衣服首饰漂亮又华贵,恐怕套在驴子身上都能漂亮三分,更何况是如今不算丑的姚三春?
而且也不知道姚三春是不是学会装腔作势,眼神比从前明亮温柔许多,嘴角还挂着虚假至极的笑容,看在别人眼里,肯定觉得她人漂亮,性子好像也好,多难得呀?
但是自认为有一双火眼金睛的孙月娘却觉得,她姚三春就是假模假样,装腔作势,简直令人作呕!
至此,孙月娘的内心不免有一丝动摇,看她姚三春变得人模狗样的,宋平生不会真的变心看上/她了吧?
想到这,孙月娘看向宋平生的目光都带了似有若无的哀怨和控诉。
女人最懂女人,在场四个女人无一不觉得牙酸。
宋平生侧过脸看一眼姚三春,而后大步上前接过孙月娘手中的碗,可观其表情,不知道的还当他接过去的是毒/药呢。
“东西送到,谢也谢过,你可以走了。”宋平生言简意赅说道,但眉眼如凝着霜一般,渗出丝丝缕缕的冷气。
他若是拒绝,孙月娘肯定又要绿茶附身,依依不饶哭诉个没完没了,不如直接接过东西,反而让孙月娘失去话柄,没了说话的由头。
罗氏她们亲眼见宋平生对待孙月娘如此冷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孙月娘脸色却僵住了,但是宋平生说的话找不到错处,她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控诉宋平生是不是变了心?
最后,孙月娘只能露出不那么真心的笑,干巴巴地道:“平生,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咋我才来就急着赶人呀?我又不会妨碍你们什么?”
宋平生默默后退两大步拉开距离,一本正紧地回道:“其实你错了。”
“?”
“我们亲朋好友一起吃饭说笑,你站在这,确实会妨碍我们!”
孙月娘:“!!!”我不信不信我不信!
然而当她环顾四周,罗氏等人的表情真真切切地告诉她:不,你就是妨碍我们的!
众人的排斥之意简直溢于言表,就差直接说出口了。
孙月娘看懂众人的目光后,脸颊“腾”地就红了,一声招呼没打,转个身就跑了出去。
众人目送孙月娘离去的背影,孙吉祥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说了一句:“我滴乖乖,孙月娘该不会哭了吧?”
这下除了姚三春两口子,宋平东和罗氏同时狠狠瞪向孙吉祥,二狗子正是模仿大人的年纪,也学起自己父母的样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油汪汪的小嘴巴撅得老高,看起来奶凶奶凶的,可把姚三春给萌坏了。
黄玉凤倒是没瞪眼,桌子下她一把掐在孙吉祥腰间软肉,可比别人瞪他一眼伤害大多了。
姚三春心知大家伙都担心孙月娘的到来会惹她心里不痛快,她心中微暖,脸上的酒窝反而更深了。
姚三春原本若无其事,眼睛扫到一处突然放光,一伸手便是快狠准,瞬间从孙吉祥眼皮子底下偷走烤架上一串油香四溢的烤鸡翅。
原本还在捂腰的孙吉祥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哇!我的烤鸡翅呢!”
“姚三春!老子看错你了!我要跟你绝交!”
“老宋!你还管不管你婆娘了!”
“老子好委屈!”
众人笑得快直不起腰来。
酒终人散,和亲朋好友说笑一场,宋平生和姚三春心情都很不错,姚小莲也不知何时偷偷抿了几口酒,晚上是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蛋入了眠。
夜深人静时,宋平生吹灭油后灯躺下,正准备抱着媳妇儿进入梦乡,眼皮子才闭上,怀里的人幽幽开口:“平生,我心情又不好了……”
宋平生刚酝酿的那点睡意瞬间没了,醒了醒神,不确定道:“因为没喝到奶茶?”
姚三春突然就委屈上了:“是……我是不是有点矫情?我怎么突然就为了一杯奶茶要死要活的?奶茶有什么错,为什么非要进我的肚子?”
宋平生拍拍她的后背,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轻笑:“你不是矫情,你是姨妈快来了。”
姚三春身子一僵,“好像是哦……”不说她都没想起来。
宋平生强忍笑意,憋得也是辛苦。
姚三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女人亲戚来访真的情绪波动很大,作为丈夫有时候也是挺辛苦的,所以姚三春睡前决定,明天再给宋平生钩一双袜子!
月挂柳梢头,夜里清风阵阵,虫鸣蛙叫,又是一个温柔安宁的夜。
第二日宋平生起了个大早,几乎和朝霞一同出门,他洗漱完便挑上尿桶去老屋,如今被夷为平地种上菜的菜园子里浇尿肥、摘蔬菜。
清晨的风还有丝丝缕缕的冷,黄/瓜、茄子、韭菜、小青菜等等上头挂上晶莹的露水,漂亮得清澈动人。
宋平生浇完粪水后,弓着腰在菜地里拔小青菜,拔/出来直接去根,这种小青菜最青最嫩,清炒或是打汤都好吃。
宋平生正忙活,这时候背后突然传开一道隐约带着幽怨和讥讽的声音。
“宋平生,你还会来菜园子摘菜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该不会真被姚三春迷住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ヽ(*⌒?⌒*)?
第152章
孙月娘说完便后悔了, 自己该收敛些语气的。
“平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被气糊涂了。”
宋平生直起腰, 懒懒散散地拍掉手上的土灰,端的是面无表情的冷酷模样,语气冷得毫无温度。
“孙月娘, 我不管你真糊涂假糊涂, 我最后一次告诫你, 麻烦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自己, 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人外人来管!”
孙月娘杵在那儿没有离开的意思,死死咬了一下唇, 脱口而出:
“平生,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我,我那时没有办法,我已经嫁人了,我是不想耽误你, 所以才让我爹把簪子还给你,还说一些比较过分的话……只是, 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你好啊!我是希望你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宋平生懒洋洋地瞥孙月娘, 一扯唇角:“嗯, 好, 我真的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所以为了我继续好下去, 麻烦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打扰我们的生活, 懂?”
宋平生拒绝的话清晰地落入孙月娘耳中, 她却一阵心脏乱跳, 因为她觉得宋平生在说气话,他说气话自然是因为在乎她!
男人就是这个德行,有话不知道好好说。
孙月娘柳眉轻皱,上前两步,含幽带怨地望着宋平生:“平生,你不要再与我置气了行不行?我知道……其实你看不上姚三春,但是看你们如今能安稳相处,我……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我们这辈子有缘无分,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当朋友,逢年过节打声招呼说说话什么的都可以,但是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漠好不好?这样我心里很难受,你知道吗?你先不要急着否认,如果你真的不关心我,上次也就不会载我回村了,我都知道的!”
宋平生聚拢闲散的目光,似乎终于正眼瞧人了,孙月娘便被他清润的目光一眼击中,当他抬眼望过来时,仿若是利剑出鞘的凌厉之美。
对此宋平生毫不在乎,他慢悠悠伸出手指头,声音里含着讥诮,道:
“一,我没有那个闲工夫与乱七八糟的人置气;二,姚姚是我媳妇儿,她性子极好,善良大方,温柔懂事,长得又漂亮,我看不上她?难道看得上你吗?三,我不缺朋友,更不稀罕和你做朋友,请你离我远点!懂?四,上回是你硬坐上马车,我没认出你,不然我会毫不犹豫把你赶下车,绝对!”
“……”
孙月娘不管在娘家还是婆家,那都是强势的那一个,何曾被人这般直白的羞辱过?一时间,她被激得脑子嗡嗡响,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她脸色也冷了下来,微抬下巴,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平生,甚至还有一丝施舍的意味:
“宋平生,你再说这些话,以后我们就不用见面了,因为你说的太过分了!我孙月娘又不是巴着你不放!”
宋平生被这个非要觉得自己对她痴心不死的女人气得额头青筋跳了跳,他揉揉太阳穴,再抬首时面上竟然带着一丝怪异的笑。
孙月娘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惴惴。
果然,宋平生再开口时,就是一记致命大招。
“孙月娘,到底是你脑子不行?还是我脑子不行?你以为我会对一个虚情假意、虚伪虚荣的女人念念不忘?醒醒吧,我早就看透你的真面目,只是不想说得太难堪而已!”
孙月娘如遭重击,这一刻脸上的表情都失了控,反应过来后脸色一片苍白。
“宋平生,你胡说什么?我知道你现在有钱了,瞧不上咱们这些儿时的好友,但是你也不能胡乱骂人!”
宋平生轻嗤一声:“我是瞧不上你,不过不是因为你没钱,而是因为你没皮又没脸。算了,我懒得跟你废话,我就一句话:我不瞎!麻烦滚远点!别让我再看到你,膈应!”
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咽下这般侮辱,孙月娘气得手都在抖,眨眼间眼泪掉了下来。
奈何宋平生丝毫不为之所动,自己女人掉眼泪那叫掉金豆子,金贵,其他人掉眼泪,在宋平生看来就是水龙头开闸了,甚至隐隐有想洗手的冲动……
宋平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眉头皱得更紧,最后实在没忍住:“你怎么还不走?”
孙月娘一跺脚,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几天后,村里传来消息,孙长贵两口子带上孙月娘回她夫家赔罪道歉去了,看样子终于能消停会儿了。
宋平生和姚三春齐齐松口气,虽然两人并没将孙月娘看在眼里,但是人家天天在眼皮下瞎晃悠,没事还要说几句绿茶扒拉的话,可真够膈应的。
时间悠悠过,转眼间快到了芒种时节。
芒种是一个非常繁忙的时节,这时候既要收割夏熟作物,又要栽种夏种秋收的作物,同时春天种的作物还不能疏于管理,否则收成教做人。
更要命的是芒种时节开始入梅,雨水特别多,虽说水稻、棉花正处于生长旺季,需水量多,但是地里的麦子可等不得。
庄稼人谁不是靠自家一亩三分地过活?所以这阵子姚三春夫妻直接给农药厂里的人放假,让他们各回各家,回去种田去。
村里再次忙碌起来,姚三春家自然不例外,因为这时候请人不容易,夫妻俩懒得折腾干脆自己下地干,权当锻炼身体了。
他们两口子对自家的定位很清楚,钱要狠狠地赚,但是地还要矜矜业业地种,毕竟这里是农业社会,土地始终是不可脱离的一部分。
他们的目标是——先买他几百亩的田!
于是这段日子,除了下大雨,姚三春姐妹和宋平生天天在地里玩泥巴。
他们首先便去抢收地里的豌豆和蚕豆,宋平东他们最主要抢收小麦,但是姚三春家并没有种。
其次这个月还要抢种夏大豆、花生,夏地瓜也要抢着栽插,正所谓“芒种栽薯重十斤,夏至栽薯光根根”,这时候正是夏作物最好的栽种时机。
除此以外,春大豆、春地瓜还要要追肥,也是一件辛苦活。
不光是田里地里要侍弄,这时候连菜园子都不能放过,除草防治病虫的同时,苋菜、豇豆等蔬菜也要种,否则后面没新鲜蔬菜吃。
眼看该收割的收割,该栽插的栽插,该播种的播种,可事情还没完,这时候天气潮湿闷热,水稻和棉花容易出现病虫灾害,水稻的二化螟、叶瘟等病虫害,棉花的棉蚜虫、红蜘蛛等害虫,这时候容易爆发,还需要谨慎防治,万不能耽误喷洒农药的时机。
病虫害多了,前去姚姚农药铺买农药的人跟着多了起来,且随着买过农药的顾客增多,大家口口相传,知道姚姚农药铺的人也就越发多了起来。
但不仅是知道的人多,姚三春家农药的效果更是有目共睹,这下子,姚姚农药铺算是在瓦沟镇彻底打响知名度了!
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此前农药铺生意也不差,都说财帛动人心,各路心怀鬼胎的眼馋人士陆续登场。
对于自己创业过的宋平生来说,这一切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套路,他一人便能游刃有余地解决。
不过他虽然自己能解决问题,但是每隔一阵子就有人来捣乱总会让人不胜其烦,宋平生忍无可忍,最终打点不少银子,跟此前见过面的一位叫马大米的衙差搭上关系,人前关系亲/热的跟亲兄弟似的。
也是自那次以后,他们农药铺才能安安稳稳地开张,生意越来越红火。
但是农药出名也有烦恼,比如说在这个芒种时节,宋平生两口子忙得天昏地暗,但是竟然还有许多人跑来地里找他们买农药,使得两口子得来回折腾。
其二便是因为农药铺生意蒸蒸日上,村里人看在眼里,孙逢春去年免费得了几两农药,今年竟然恬不知耻地直接上门讨要,可把姚三春夫妻给惊呆了。
最后的结果,姚三春夫妻自然没有给,倒不是舍不得这点农药,而是对于这种爱占便宜又脸皮厚的人,千万不能纵容,否则孙逢春以后必定是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只是没两天后,村里便有人说闲话了,说他们姚三春两口子如今有钱了,眼光高的都瞧不上村里人了,还小气吧啦,夫妻俩都是铁公鸡一个!果然啊,人一有钱就是不得了哦……总之酸话一大堆。
对此,姚三春两口子只当不知道,那些三言两语便被挑拨的人,也不值当他们交往。
这日下了半夜的雨终于停了,宋平生家和宋平东家正在地里艰难跋涉,出去一个来月的钱玉兰终于回来了,跟钱玉兰一同进村的还有钱兴旺。
中午宋平东兄弟从地里回来,钱玉兰和罗氏她们整好一桌饭菜,一大家子人便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说话。
钱玉兰面对自己最喜欢的煮豌豆,没有动手的意思,等宋平东咕咚咕咚喝干一大碗水,面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平东,我听二狗子他娘说平文考上,现在是童生啦?”
宋平东神情微顿,掐住大碗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而后垂下眸子点点头:“是,平文如今已经是童生。”
钱玉兰笑得见牙不见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虽然她已经从罗氏嘴里得知,但是这种喜事听几百遍都不嫌多。
“平文这孩子,从小就聪明,郭亲家都不知道夸过他多少回!呵呵……”
“大姐,我都听你夸过多少回了!不过这么年轻就是童生,确实难得啊!”钱兴旺高兴得黝黑的脸庞隐隐发红,跟自己儿子考中童生似的。
第153章
宋平东他们笑得有些牵强, 但是又不好坏了钱玉兰的心情。
钱兴旺脸上难得一见的笑转瞬即逝,旋即正色:“对了,说到平文, 咋地没见到他人?我这个做舅舅的还没见过他呢!”
钱玉兰也把目光投向宋平东:“是呢,平文去哪儿了?我从回家到现在都见到他人,问你媳妇儿你媳妇儿又不说?”
罗氏露出一抹尴尬之色, 丈夫跟小叔子闹矛盾, 把小叔子气得搬出去住, 这让她怎么说嘛?
宋平东忍了忍, 话中有几丝不易察觉的怨气,语气有些硬邦邦:“我跟平文吵了一架,他去镇上租房子住着呢!”
钱玉兰一愣, 脸上的喜气很快消散不少, 沉默了片刻后,道:“老大,我知道你们兄弟俩的性子,如果你俩吵架, 那一定是平文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明天我就去镇上找他,到时候一定好好说他一顿, 让他做人不能忘本, 别以为考一个童生就多了不起!”
“这么多年要不是老大你在家里出力, 平生那时候天天混能有饭吃吗?平文能啥事不干, 在书院安心读书吗?平生平文他们都该尊重你这个大哥, 谁敢对你不客气我第一个削他!”
虽说路途劳累, 但是钱玉兰拉耸着的眼睛还是泛出几丝凌厉。
宋平东被自己亲娘突然的强势给惊到了, 半晌眨眨眼皮子, 不确定道:“娘, 从小到大你就没打过我们兄弟姐妹,你不是说真的吧?”
钱玉兰挺直腰杆:“我骗你们干啥?你们先别急着乐呵,要是你们其他人犯错,我照样不客气,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宋平东两口子跟宋平生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一脸的懵逼。
从前他们娘在宋茂山手下过活,说实话,性子挺弱,可谁知出去一个来月,回来时精神头好不说,性格也有了变化。
“娘,你这次跟舅舅回乡,是不是发生啥事了?”宋平东试探性地问道。
钱玉兰不知道想到啥,突然一脸的惆怅,但是面对两个儿子,她又板起脸,似真似假地道:“从前有宋茂山在你们头上压着,日子已经很难熬,娘当然要多顾着你们一些。如今宋茂山管不着你们,我这个当娘的就要多看着你们,不能让你们走上歪路!”
宋平东、宋平生:“……”怎么听起来好想他们兄弟俩会干什么坏事似的?!
可不管怎样,一趟回乡之旅,能让钱玉兰和钱兴旺敞开心胸,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忱,很值得。
众人不再提不开心的事情,饭桌上气氛便活跃许多,大家吃饭的吃饭,吃豌豆的吃豌豆,一桌碗筷杯碟的声音,十分和谐。
钱玉兰一口气吃下小半碗的煮豌豆,桌边的豌豆荚堆成小山,而后她往钱兴旺那儿看一眼,突然道:
“还有一件事,就是你们舅舅决定,等明年大韦媳妇儿把孩子生了,你们舅舅一家就搬到咱们镇上安家!以后啊,咱们两家就可以经常走动了!呵呵呵……”
这个消息实在出人意料,宋平东犹豫了一下,关心道:“舅舅,我是很希望咱们两家能经常走动的,但是我听平生说你在邻省府城的烤鸭生意红火得很,你突然搬来咱们镇上,那生意恐怕比不得府城……”
钱兴旺对朴实耿直的宋平东越发顺眼,果断摆摆手:
“无妨,这些年咱们卖烤鸭也挣了一些,大韦他都快当爹了,以后混成啥样得看他自己,等大林春花成家立业,我就好好歇上两年,种种地钓钓鱼啥的,安逸得很!”
说到这,钱兴旺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自从找到钱玉兰了却心愿后,钱兴旺脸上的笑越发多了起来。
宋平生知道钱兴旺是主意很正的人,做的决定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当即扬起笑,道:“那感情好!等舅舅家搬过来,镇上距离老槐树村也不远,两家就能经常走动,娘也就有了说话的人。”
宋平东反应过来瞧向钱玉兰,道:“是啊,娘肯定欢喜。”
以前逢年过节,别人家的媳妇儿都欢欢喜喜地拖家带口回娘家,只有钱玉兰却没处可去,她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
其实钱兴旺做这个决定,宋平东也替自己的娘开心。
主要的事情说完,宋平东他们便加快速度吃饭,下午地里还有活计。
下午钱玉兰和钱兴旺完全没有休息的意思,姐弟俩争抢着挑粪去肥地,宋平东他们劝也没用。
今夜月明星稀,忙活一天众人都累了,钱兴旺吃完饭便去姚三春家休息。
宋家厨房里,钱玉兰拒绝怀孕的罗氏帮忙,自己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厨房里烧水,橙红的火光照亮她沧桑却不失温柔的眼眸。
宋平东在厨房在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踏了进去,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将他与宋平文的争吵完完整整地告知钱玉兰。
这一夜罗氏等了许久,宋平东才从厨房出来,母子俩具体说了什么,别人无从得知。
后面几日钱玉兰并未去镇上找宋平文,而是在家忙着种地瓜苗,大儿子咋说也是分家过了,她家的田地总不能全让儿子担着。
钱玉兰不急,村里人却挺稀罕,自家儿子都是童生,钱玉兰咋还不叫宋平文回家,难不成村中传言是真的,宋平文和家里人的关系出现什么问题?
对此钱玉兰他们并没多在意,可是在镇上的宋平文却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若是只说他和兄弟闹矛盾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人说他跟亲娘有矛盾,这下子宋平文可坐不住了——
子女同父母闹事,这可是大不孝,于读书人而言是绝对不能出现的事情,否则你的前途也就无望了。
想到这,宋平文一刻不敢耽误,马不停蹄回到老槐树村。
中午钱玉兰带着一身泥点子回家,便见着宋平文站在院子里朝她笑。
“娘,你可回来啦?”宋平生大步上前,靠近钱玉兰:“你咋也不去镇上找我,我还是听别人说才知道的!”
钱玉兰见到小儿子先是一喜,可笑到一半,神色蓦地冷了下来。
“你是儿子我是娘,难不成还要我去找你?”
只要一想到老大前几晚说的那些事,她的脑子就一阵“嗡嗡”地响,语气不由冷硬下来。
她实在难以接受,自己的儿子在得知亲娘这些年的遭遇,不但反应如此冷淡,甚至转头还能若无其事找宋茂山那个老畜/生要银子?
说实在的,宋茂山毕竟是她孩子的爹,她没指望孩子们能跟她那般痛恨宋茂山,但是她作为他们的亲生母亲,看到她被宋茂山磋磨如斯,孩子们总会心疼下母亲吧?
可老三究竟冷血到什么程度,才能这般冷静?连对她这个亲生母亲的苦难都不甚在意。
再者,老大对他掏心掏肺,他转头就捅老大心窝子,不过就是为了那几个臭钱,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
所以钱玉兰又痛心又难受,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种人?她都快认不出这个儿子来!
一时间,钱玉兰看向宋平文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面对冷漠到陌生的钱玉兰,宋平文垂下眸子,露出几丝黯然的神色:“娘,你是不是因为我跟大哥吵架生气?其实我已经知道错了,那时候家中发生太多事情,我脑子乱的很,胡言乱语说了一通,才把大哥气成那样。”
“娘,其实我到镇上后就后悔了,我该给大哥道个歉,只是一直没拉下脸……”
第154章
见宋平文主动认错, 钱玉兰脸色稍微缓,但还是板着脸:“你现在知道错了?我还以为你成了童生,就看不起你大哥他们呢?”
“怎么会?”宋平文一本正经:“我可是娘你一手带大的, 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了,我这人嘴笨,但是对于大哥二哥他们, 我从来都把敬重放在心里。”
宋平文嘴上说着, 心里却纳闷, 他娘怎么突然说话语气这么重?跟从前温柔又懦弱的人仿佛判若两人?从前她待子女们可都温柔得很, 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宋平文哪里知道,钱玉兰在被宋茂山掳来之前,作为家中长姐的她性子也是倔强有主意的, 只不过后来被命运磋磨, 磨去血淋淋的棱角,才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从前有宋茂山打压,她唯一的盼头就是父母兄弟以及五个子女的安危,生活得艰辛又绝望, 如今压在身上的大石没了,她活得便更畅快恣意些!
宋平文等了片刻没等到钱玉兰回应, 心中有些惴惴, 面上表情更真诚了:“娘, 你别不理我啊!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要是不信, 我现在就可以跟大哥道歉?咱们做兄弟的哪有隔夜仇啊?”
宋平文软话说了一大通,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钱玉兰到底心软了。
她瞪一眼宋平文:“你是要给平东道歉!要娘我原谅你, 那你就得听我的, 先把镇上租的屋子退了,搬回来住,以后不动宋茂山的那些脏钱!”
宋平文笑容一僵,但是他观钱玉兰态度强硬,不敢明着顶撞,只得小声道:“娘,儿子都听您的!只是两个多月后我就要参加院试,这笔银子可不少……”
钱玉兰瞥一眼宋平文,无声叹口气,道:“这你不用操心,到时候哪怕卖掉几亩地,我也要凑足银两给你考试!”
这些地都是平文祖父留下来的,她卖掉给儿子凑考试费用,心里就不会有负担,比花宋茂山的钱安心得多。
宋平文心里有些急:“娘,可我最近交了一些朋友,人际交往也需要花费……”
钱玉兰神色微凛,皱起眉头道:“平文,你还没看清咱家的情势么?就跟你大哥说的那样,以后咱们家就是普通的农家人,跟村里人没两样,家里不可能再有那么多闲钱供你花用。”
眼见宋平文脸色不好,钱玉兰语气软下来,一手搭在宋平文胳膊上,语重心长地道:
“我知道,突然让你从不愁吃喝变成过着紧巴巴的日子,谁也不好接受,但是我跟你大哥二哥商量过了,宋茂山抢来的人命钱咱们不用!我已经把家里的地租出去一部分,以后管咱们母子俩过活还是够的,只是日子肯定不如从前好过……”
宋平文飞快垂下眼,遮去眼底的阴翳,可袖摆下的拳头捏得发白,语气不免有些僵硬:
“……娘,你跟大哥二哥商量好?那我呢?我也是宋家的儿子,为什么没人问我的意见?”
钱玉兰后退半步,带着探究一瞬不瞬盯住宋平文,声音微微有些变调:“老三,你这是啥意思?难不成你还想动用宋茂山的那笔钱财?你要知道,那些银子可都是沾了血的!”
宋平文一抬眼便触碰到钱玉兰怀疑的眼神,他脑子转得飞快,眼睛闪了闪,忙解释道:“当然不是了,我又不是那种人!但是娘,下回你们做什么决定,咋地也该问问我是不是,我也是大人了!”
钱玉兰脸皮松动了几分,嘴角还有一丝笑意:“好,娘知道了!”
安静了片刻,钱玉兰略有些忐忑地瞧宋平文一眼:
“平文,关于我跟你爹的事你都知道了,娘也不知道你到底咋想的?反正我只能这样说,从头到尾都是他宋茂山对不起我在先,你外公外婆都是因为他早早过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钱玉兰原本想说不会原谅宋茂山这个畜生,但是话到嘴边又没骂出去,五个子女中,平文是最受宠的那个,宋茂山有千万个对不起她,可却从没有对不起平文,所以她猜不着这个儿子究竟怎么处理这件事?
说到底,她不后悔给宋茂山下/毒,可她却害怕孩子恨她……
这个问题宋平文早就想好,他换上痛心疾首的模样,垂下头,犹犹豫豫地道:
“娘,在我心里,我爹应该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可谁知爹他竟然是那种人,不但是无恶不作的土/匪,把您还有外公外婆的一辈一都给祸害了!这种人……这种人……”
宋平文像是激动得喘不上气来,最后死死闭上眼,抛下一句话:“他不配做我的爹!”
“可是娘……”宋平文猛然抬头:“他到底是我的亲爹,这些年来他对我毫无保留的好,我……我做不到对爹熟视无睹!”
说到这,宋平文两腿一弯跪在地上,深深垂下头:“娘,对不起,我恐怕不能替你报这个仇,但是我也不能替爹做主,或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什么的都不知道,只尽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给你们颐养天年……”
“娘,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如今爹都成了这样子,如果我该不管他,我岂不是就是一个不知感恩的畜生?”
宋平文的话清晰无比地落入钱玉兰耳中,她心中发堵,但是同时也没有太过意外,平文从小就被宋茂山养在身边,论感情,恐怕平文对宋茂山的感情比对她的更深厚,这事放在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身上,他们肯定都做不到熟视无睹。
可是钱玉兰的心还是被撕扯一般难受,她的孩子,身上却流着她仇人的血,这件事每一次深想,便有种灭顶的痛苦席卷而来,叫她痛苦不已。
地上的宋平文等了许久,膝盖都隐隐有些发麻,才等到钱玉兰把他扶起来。
他比钱玉兰高上不上,一起身,便撞上钱玉兰复杂难辨的目光。
钱玉兰没有表态,只幽幽道:“走吧,先去给你大哥道个歉!”
宋平文默默跟上,待钱玉兰转过身之后,他暗暗松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泛了些。
放松的同时,他心里还有几丝得意,娘她恐怕根本不清楚他爹宋茂山有多少银两,就算他偷偷摸摸地使了,她能知道吗?
母子俩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宋平东给盼了回来。
宋平东将两稻箩的豌豆往院子里一放,擦汗的同时瞥了一眼宋平文,脸色寡淡得很。
宋平文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识趣地上前作了一揖,语气真诚:“大哥,上回是我的不对,我年轻气盛,又一时口不择言,大哥你揍得对!现在我知道错了,大哥你一定要原谅我!”
宋平东不冷不热地道:“是么?如果你真知道错了,我可以原谅你,但就怕你是在糊弄我?”
宋平文神情微僵硬,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钱玉兰。
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钱玉兰肯定不希望两个儿子闹得太僵硬,于是她站出来两只手抓住两兄弟。
“平东,平文,兄弟姐妹间闹矛盾在所难免,但是俗话说得好,打虎还得亲兄弟,你们兄弟姐妹五个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娘希望你们无论遇到啥事都不离不弃,相互扶持,千万不能越走越远,不要像……否则娘死了都不能安心!”
不知为何,说着钱玉兰的眼睛蓦地就红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望着钱玉兰沧桑中还带祈求的眼神,宋平东的心一下子就软塌塌的,叹口气,道:
“娘,你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说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听您的,以后相互扶持,相互帮衬,您就放心吧!还有平文的事,我原谅他了,咱们兄弟以后肯定好好处,对吧平文?”
宋平文忙道:“都听大哥的,娘你就放心吧!”
兄弟俩脸上挤出差不多的笑容。
钱玉兰方才露出欣慰的笑来:“好好好,你们能这么想,娘就真的安心了。”
钱玉兰离去后,宋平文抬脚准备离去,身后的宋平东脸上没了一丝笑,他压低嗓子道:“宋平文,我说原谅你是不想让娘难过,你别以为你做过那些事轻易就能糊弄过去!”
宋平文脚步一顿,旋即扭过头,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刚好,我也是为了娘才给你道歉,你要是真不愿意原谅我,那我也没办法!”
“你!”宋平东气得眉毛都快竖了起来。
宋平文凉凉一笑:“大哥,刚才娘快哭出来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吧,我俩吵架,娘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所以,为了不让娘难过,我们俩最好不要在她跟前闹得太难看!你说呢?我的好大哥?”
宋平文态度嚣张如斯,竟然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不要了。
一时间,宋平东直接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真是越看清宋平文,他内心的震动与心痛就更深一层,他心中开始怀疑,这人真是他三弟宋平文吗?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认识这个人了?
最后,兄弟俩不欢而散。
宋平文搬回来的第五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地里的活儿终于拾掇得七七八八。
就在这个时候,高家那边送来消息,宋巧云生了,是一对双胞胎女儿!
钱玉兰姐弟和宋平东兄弟一听到这个消息,四家人各自拾掇了些东西,宋平生赶马车载着一群人慢悠悠地赶去高老庄。
钱玉兰他们来到高家后直接去往宋巧云屋里,这时候宋氏也在,可是怎么说呢,她的脸色说不上特别欢喜。
第155章
封闭的屋子里光线昏暗, 人在里头待久了容易产生憋闷的感觉,再看看宋氏杵在一旁,脸上挂着类似假笑的表情, 钱玉兰跟两个儿媳妇心头都有些不喜。
生孩子是喜事,又不是家里死了人了,她咋地笑得比哭还难看?
罗氏偷偷朝姚三春使了眼色, 妯娌俩心照不宣, 大姑恐怕是看到生的是闺女, 还一次生两个, 不高兴呢!
钱玉兰也猜着了,她跟宋氏打交道这么多年,对宋氏的为人了解得很, 当年宋氏一连生了两个儿子, 在她面前不知有多得意。
宋巧云生了这一胎简直就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受了不少罪,可是宋氏在她娘家人少都没个好脸色,这让宋巧云十分难受。
但是她不是那种性子强硬的人, 只能在心里默默难受,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顾及屋子里这么多人, 钱玉兰按捺心中火气, 转头把注意力投向摇篮里, 以及宋巧云身边那两个小小软软的小姑娘。
两个女娃娃才生下没多久, 小脸有些皱巴巴又泛着红, 看起来有些丑, 但是都说隔代亲, 钱玉兰一看到两个外孙女, 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只觉得两个外孙女可爱得就跟天上的小仙女儿似的。
罗氏弯腰看着摇篮里的那一个,动作轻柔地给女娃掖被角,脸上表情无比柔和。
“巧云,看你闺女耳垂多大,肯定是有福的!”罗氏说着摸上自己的肚子,嘴角扬起:“要是我这一胎也是闺女就好了,二狗子那个小崽子天天吵着要妹妹,可把我烦的呀!”
话是如此,但是罗氏脸上也全是憧憬,看起来真心想要个闺女。
姚三春跟着附和:“是的哦,都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可比调皮捣蛋的儿子乖巧懂事多了,我以后也想生个女儿。”
罗氏和姚三春一唱一和,把闺女好一顿夸,宋巧云心里顿时好受多了。
宋氏似笑非笑的:“哎哟,平生媳妇儿,你真想要闺女啊?反正你们小两口现在还没娃,不如我送一个闺女给你,要不要?”
钱玉兰当即脸一沉,厉声呵斥道:“大壮他娘,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巧云还在这儿呢!”
宋氏被钱玉兰怼得火气直冒,阴阳怪气地轻笑一声:“大嫂,你急啥呀?我不就是说句玩笑话罢了,真的是!平生媳妇儿不是小气人,肯定不会介意的,对吧?”
姚三春:“……呵呵。”
真想糊她一脸,拐弯抹角嫌弃姑娘,还隐晦地提起她没能怀孩子,这老婆子可真够损的!
但是别人一生气,宋氏又说不过开玩笑,还怪别人太小气开不得玩笑,真是讨人厌得很。
后面钱玉兰跟姚三春妯娌都懒得搭理宋氏,宋氏才消停了些。
快到做午饭的时间,宋氏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厨房,因为小儿媳妇儿崔秀红如今也怀上了,她只能自己操劳,所以这脸色有些黑。
宋氏离开后,屋里的空气都清新不少,宋巧云眼巴巴瞅着钱玉兰,央求道:“娘,能不能开会儿窗户,总感觉屋子有股味儿,我胸口闷得慌?”
钱玉兰听完,一言不发便将宋巧云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给她身旁的外孙女压了压被子。
一旁姚三春很有眼色地支起窗棂,只是她拿起支杆时,宋巧云慌忙制止她。
“三春,你别全打开,就留一个小缝就行,不然大姑看到了不高兴……”
钱玉兰是过来人,知道女人生完孩子有很多需要注意的,但是如今外头都挺热的了,又是大中午,开一会儿窗户并不妨事。
于是在宋巧云有些呆愣愣的目光下,钱玉兰一锤拍板定音:“平生媳妇儿,就直接支起窗户,你们大姑看到就说我让的!”
宋巧云目瞪口呆,同时一脸焦急:“娘,这不行啊,大姑说我坐完月子前都不能开窗户,她看到肯定会生气的,到时候……”
钱玉兰突然伸手捂在宋巧云的嘴上,面色很淡:“巧云,现在你娘,你兄弟他们都在这儿,你怕啥?孩子我生得比你大姑还多,我说行就是行!”
宋巧云再次目瞪狗呆,罗氏表情也是差不多,这还是她们那个唯唯诺诺的亲娘/婆婆吗?
只有姚三春默默在心里比了个赞,这么刚的婆婆,她喜欢!
宋巧云一下子接受不了自己亲娘变化这么大,姚三春看出来钱玉兰和宋巧云有话要说,识相地拉着罗氏出了屋子。
妯娌出了屋子,并没有立刻去厨房帮忙,而是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我估摸着,娘这次恐怕要跟大姑好好说道说道。”罗氏肯定道。
“哈?为啥?”姚三春跟钱玉兰相处不算特别久,有许多事都不太清楚。
罗氏在她耳旁小声嘀咕:“就大姑那个性子,以前借着二狗子他爷爷的势,可没少折腾娘。你是嫁过来得晚不知道,当初娘可不想把巧云嫁到高家,是大姑死磨硬泡把二狗子他爷爷说动。”
“二狗子他爷爷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在家说一不二,谁敢反对他就打断谁的腿!娘为了这事都气病了,二狗子他爹也被骂得要死,最后巧云还不是得嫁过来了?”
“巧云嫁都嫁了,娘不好再跟大姑叫板,否则不是让巧云难做么,所以后来娘待大壮还有大姑都挺客气的。大壮倒是没说啥,但是大姑这人……这里没外人我就跟你说一句真心话,不好相处!”
姚三春心知罗氏是把她当自己人,才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跟着点头:“咱们都有眼睛,大姑是啥样的人,都能看出来!”
罗氏叹口气:“就是苦了巧云,其实大壮还是踏实可靠的,就是大姑太强势,如今小壮都成亲半年了,也不知道大姑啥时候分家?”
妯娌俩长吁短叹了一阵,姚三春突然想到什么:“哎?婉儿好像还没来哎?娘不是说叫人捎口信了么?”
罗氏听到宋婉儿名字条件反射似的蹙起眉,眉宇间夹杂着不耐烦:“她不就是这样的人么,任性还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咱们别提她了,说了我就烦!”
“好好,不说了,大嫂你别气……”
直到快到吃饭时间,宋婉儿才姗姗来迟,钱玉兰他们所有注意力都在宋巧云和两个闺女身上,说了两句便没再管宋婉儿
中午高家一桌子都坐不下,一大群人凑一起吃饭,饭桌上有意无意的,钱玉兰和宋氏并没有过多交流。
钱兴旺今天也来了,但是面对宋氏和高大壮他们时,他的态度很冷漠,一句话都懒得搭理他们。
这般冷漠疏离的态度可把宋氏他们气着了,偏偏人家是客,又根本不跟他们说话,连个把柄都不留给他们。
一顿饭众人吃得没滋没味的。
饭后钱玉兰还在考虑怎么跟宋氏开口,宋氏倒是先把钱玉兰叫住。
“大嫂,自从你回乡探亲,咱们俩也好久没见面了,去我屋子里说会儿话去呗?”
这提议正中钱玉兰下怀,她跟在宋氏后头后进了里屋。
里屋里,宋氏自顾自往床上一做,随意地道:“大嫂,坐啊?”
钱玉兰往宋氏身侧位置看一眼,面无表情地道:“虎娃他奶,你有啥事直接说,我刚吃完饭,先站一会儿。”
宋氏“呵呵”两声,眼底没有笑意:“也是,大嫂家家大业大,儿子个比个的有出息,哪里瞧得起咱们小门小户的?”
钱玉兰眼中划过嘲讽,宋氏还当自己和从前一个样,任由她对自己吆三喝四呢?
“你有话直说不行?非要阴阳怪气干什么?让我猜猜,我要是听着生气了,你恐怕又要说是开玩笑的吧?”
宋氏脸色顿时变了,有恼怒,也有不敢置信:“大嫂,咱们都是自家亲戚,你说话咋的这般难听?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巴就是没把门的,但是我可没有恶意!我又哪里阴阳怪气了?就算你是我大嫂,也不能瞎冤枉人吧?”
说着从床上站起来,眼神中带着探究:“还是说,大哥不管事了,你就不把我这个小姑子不当回事了?好啊,原来你竟然是这种人?我跟大哥都看错你了!”
宋氏不提宋茂山还好,一提到他,钱玉兰的脸瞬间黑了,她对宋氏本就不喜,这些年没少受宋氏的气,再加上宋氏是宋茂山的妹妹,当年还硬逼着宋巧云嫁过来,这三点加起来,已经足够钱玉兰对宋氏生恨了。
若不是顾及宋巧云已经嫁到高家,要在宋眼皮子底下氏过活,钱玉兰镇恨不得当场给宋氏两巴掌,以解这些年的心头之恨。
可能真的是这二十多年被压抑得太狠,所以反弹得越狠,如今再看到宋氏,钱玉兰真有些忍受不了。
钱玉兰目光冷冷的:“你不用拿你大哥说话,说我不把你当回事?这些年你把我当回事吗?说别人之前,麻烦先看看自己!”
宋氏眼神有几分尖刻,同时像是第一天见钱玉兰似的,这般强势有主见的钱玉兰,她还是第一次见着,简直跟从前判若两人。
宋氏细细打量半晌,却没看出任何东西,想起今天的目的,宋氏一咬牙,说道:“前面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跟你计较,但是巧云的事情,咱们今天必须好好说说?!”
钱玉兰抱住胳膊往后靠:“正巧,关于巧云我也有话要说!”
宋氏的眼神简直快把钱玉兰烧出个洞来,她实在有些看不懂这个大嫂了,不过她还是不动声色地道:“大嫂你先说?”
钱玉兰任由宋氏打量,挺直了腰杆,说道:“我家巧云这一次生了双胞胎,身体亏损太大,这个月子得好好做,不然落了病根可不好。还有,巧云遭了罪,真没奶水也没办法,只能在村里叫乡亲们帮帮忙,这刚生下孩子的母亲可受不得什么气,哭多了以后容易得风眼,你说对不对?”
宋氏简直快气笑了,钱玉兰一个外人,倒是在她家做起主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额,为啥还不能完结,哭唧唧……
第156章
讽刺的话到了嘴边, 宋氏眼睛转了转,突然缓和了态度,道:“大嫂, 瞧你这话说的,巧云不光是你闺女,也是我侄女加媳妇儿, 更是虎娃的亲娘, 难不成我还能亏待她?”
“其实啊, 我早就把巧云当成自个儿闺女了, 看她生这一胎这么遭罪,我也难过!她生下孩子没奶水,我是说了几句, 这就是当娘的对孩子凶几句, 我可没有真责怪她!相反啊,为了大桃二桃奶水的事情,我昨夜一晚上都没合眼,愁得我哟! ”
“大嫂, 就你说,家里一下子添了两张嘴, 还是两个闺女, 巧云又没有奶水, 我心情能好吗?我急得嘴巴都长水泡咯!”
不等钱玉兰接话, 宋氏一口气都不带歇的, 继续道:“这不, 今个儿天一亮我就去村里打听谁家媳妇儿奶水足,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 可人家张嘴就要银钱, 一个娃一顿三文钱,两个娃就是六文钱,这两个娃一天可就得吃掉几十文大钱啊大嫂!我家条件摆在这,哪里能供得起哦!唉!”
钱玉兰中间都插不上嘴,好不容易才风宋氏说完,她才有机会开口:
“虎娃他奶,你说这话我不爱听,闺女咋了,咱们不都是人家的闺女?再说巧云又不是没生儿子,这一胎两个闺女又咋样,那也是大壮跟巧云的种!还有,都说穷有穷的养法,富有富的养法,咱们乡下人生双胞胎的又不是没有,咋滴人家能把孩子拉扯大?就你家不行啊?”
宋氏偷偷撇嘴,面上一派苦闷:“大嫂,别人家生双胞胎的是能拉扯大,但是好多都养不好,有些脑瓜子笨,有些个子跟矮冬瓜一样。我高家的孙女,我心疼得很,咋能马虎养着呢?”
“大嫂,我知道你也心疼外孙女,不如这样,你先拿个七八两银子给我,等我们把这一阵子熬过去,等大桃二桃能吃米糊了,咱家再慢慢还钱,咋样?”
钱玉兰捂住心口,一脸诧异:“虎娃他奶,七八两银子?讲得倒是轻巧,你当我家开钱庄的呢?”
钱玉兰心想,果然如此,宋氏找她就是为了借钱的!
宋氏勉为其难道:“没有的话,三四两也凑合着用吧?”
钱玉兰磨了磨牙,真有一种喷宋氏一脸的冲动,她索性道:“虎娃他奶,你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家里没钱,就平文院试的费用我都凑不出来,最后还得卖地!你让我上哪里给你借钱去?”
可以说,从宋氏守寡开始,一直靠着娘家大哥过日子,连高大壮成亲的费用都是跟宋茂山借的,钱玉兰深知宋氏对宋家的依赖,所以她索性今天说开,省得以后宋氏三天两头回来借钱!
可是宋氏对钱玉兰说的话却一个字都不相信,甚至很愤怒,她轻笑一声,道:
“大嫂,你不想借就不想借,咱们是知根知底的亲戚,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难不成我还会抢你家的钱不成?唉……只是这世道果然变了,想想从前大哥健朗的时候,对我多好多客气?有啥好东西都想着我,还让我不要担心,以后有事尽管找他帮忙,哪怕大哥只有一文钱,也会掰一半给我。谁知道大哥卧床才多久,我就这么不受待见呢?”
“银子这东西,果然是宝贝啊,为了一点银子连亲人都不顾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宋氏说着都快哭了出来,话里话外都指责钱玉兰苛待她。
可钱玉兰已经不是从前的田氏,她没必要再忍受宋氏的阴阳怪气和指桑骂槐,于是干脆横眼冷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