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移栽的小杜鹃花树早已芳菲落尽, 现在只剩下满树的碧青色树叶, 生机蓬勃。
小院角落的一棵金银花藤爬上墙头,垂下几束藤蔓,白金相间的金银花伸展开来, 裹挟着晨露在清晨的微风中颤颤巍巍, 淡淡的清香随风飘散。
这时太阳终于露出脸来,一束金色晨光穿过屋顶的薄薄炊烟,准确无误地投在姚三春的眼中,照耀得她瞳孔都成了金色。
真是一个美丽清新的早晨呢!
姚三春近乎贪婪地享受这份安宁, 因为她知道,这份安宁恐怕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 米粥刚熬好, 姚三春夫妻俩还没来得及吃, 自家那两扇破烂的院门便被人连捶数下, 发出“吱喳吱喳”的哀鸣声, 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宋平生和姚三春无声对视一眼, 然后宋平生前去开门, 嘴上也没歇, “大清早的, 谁啊?大门都快被你拍烂了!”
宋平生前一刻抽开门闩,下一刻朱桂花就跟条恶狗似的猛地推开门板,看到宋平生后横眉竖眼,一脸的凶神恶煞。
“宋平生!你竟然打我男人,我朱桂花今天跟你没完!”朱桂花插着腰先声夺人,说完一扭腰,让两个大汉把坐在靠椅上的老槐树村扛把子孙本强抬进院子。
只是今天的扛把子看起来有些惨兮兮,一张脸被人揍得鼻青脸肿,鼻歪嘴斜,恐怕连他老娘在世都认不出。
不仅如此,他的脖子还僵硬地歪向一边,右边胳膊和左边腿都被缠上厚厚一层布,左脚更是肿得跟大猪蹄子一样,连鞋袜都穿不上。
总之,孙本强这次被人教训得非常惨。
宋平生和姚三春看过去,然后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姚三春眨眨眼,不确定道:“朱嫂子,这是本强大哥?”
朱桂花气得眉毛都快飞出去,指着姚三春夫妻猛喷唾沫星子,“你们还跟我装蒜?我男人成这样,还不是你宋平生昨晚偷袭打的?今天你们必须赔钱,再跟我男人下跪道歉,否则我咒你们一家不得好死!”
宋平生听完冷笑一声,“朱嫂子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给我扣了好大一口黑锅。我昨晚根本没碰到你男人,又怎么会打了人?难道你们看到我下手了?”
朱桂花一时语塞,就是因为昨晚孙本强被套了麻袋没看清楚人脸,所以现在才过来争论,否则他们夫妻俩早就去找里正去了。
坐在靠椅上的孙本强目光阴沉,他因为脸肿得老高所以说话困难,只能慢吞吞一字一句地道:“宋平生,你要是个男人就敢作敢当,否则老子看不起你!”
朱桂花跟着应和,抱着胳膊不屑道:“就是,不是你又是谁干的?敢做不敢当,孬种一个!我呸!”说完向地上狠狠吐一口口水。
这时候姚三春家院子聚集不少人,不仅是抬着孙本强过来的两个人,就连隔壁的宋茂水一家都站在院外看热闹。
孙本强夫妇说话向来嚣张刻薄,姚三春却不气反笑,摊手无辜道:“是谁干的我们又怎么会知道?毕竟本强大哥得罪过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儿也数不过来不是?”
宋平生脸上挂着笑,语气意外的温和:“朱嫂子,你们真的冤枉我了,虽然我跟本强大哥关系不睦,但是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是,我怎么可能会下这么狠的手?而且我昨天上午才说过的,从今以后洗心革面、与人为善,不会再和从前那般逞凶斗狠。所以,其中必定有天大的误会啊!”
周围有几个村民跟着点头,要说名声,在老槐树村孙本强俩夫妻比姚三春俩夫妻还要不得人心,相比之下,就连二流子宋平生和泼妇姚三春都显得有些可亲了呢。
再说昨日宋平生的那番行为,无形中为他树立了一些正面形象,所以村里人倒是宁愿更相信宋平生一些。
“他得罪过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好是谁干的!”
“要我说,夫妻俩非要一口咬定是宋家老二,恐怕是见人家被亲爹分出来,觉得好欺负吧!”
“他们夫妻不就是这种人吗?没理辩论得三分理,就知道对别人狠!”
“一码归一码,宋平生之前是经常打架,不过人家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打,可没偷偷对人下手过。”
朱桂花气得跳脚,奈何在场说他们的人太多,她一时都不知道从何骂起。
众人的议论一边倒支持宋平生,孙本强气得龇牙咧嘴,这一动作又牵扯到伤口,顿时脸都有些扭曲,“宋平生,你少假惺惺!分明是你觉得姚三春在山中被藤子绊伤是我的手笔,一直怀恨在心,所以蓄意报复!昨晚偷袭我的人,绝对就是你!”
宋平生眉梢轻抬,清润的眼睛转向他,面上表情极淡,“证据呢?”
孙本强愣住,“什么?”
宋平生勾起唇角,声音轻缓,“你说是我打的你,那证据呢?你是亲眼看到,亲耳看到,还是有人证或者物证?你总不能就凭一句我觉得,我猜的吧?那谁信呢?”
“昨天那时我的确怀疑过你,可是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我又没有任何证据,又怎么能怪别人呢?你说是不是?”
孙本强浮肿的眼皮子陡然掀起,眸光飞速闪了闪。
来之前他尚不敢一口咬定是宋平生,可是听宋平生方才这番话,他明白了,昨晚打的他人就是宋平生!并且对方根本无意掩饰自己的恶意,宋平生的目的就是想恶心他!昨天他是怎么恶心宋平生的,宋平生今天就怎么回敬他!
想通这点,孙本强的肺都要气炸了,宋平生恁的这般无耻,不仅打了他,还故意羞辱他?简直欺人太甚!
奈何宋平生的这番说辞还是跟自己学的,孙本强顿时露出一副仿佛吃到屎的表情。
村里人不是傻子,有几个已经看出了其中门道,搞半天,姚三春在山上那出是孙本强做的,既然孙本强欺人在先,那就怪不得宋平生下手太狠,不都是他自找的吗?怪得了谁?
朱桂花也反应过来,指着宋平生鼻子骂,“宋平生,你终于承认了是不是?就是你打的我男人!好啊,竟然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我咒你们俩倒霉一辈子,生孩子没屁目艮,下辈子投畜生胎!黑心烂肺的东西……”
宋平生表情十足的无辜,“朱嫂子,你听岔了吧,我哪句承认打你男人了?而且我可是有证人的,昨晚我一直跟铁柱哥和吉祥闲聊,聊到下半夜才散场,后来又跟铁柱哥一起走的,哪有时间打本强大哥?”
孙吉祥跟孙铁柱不知道啥时候也赶过来的,听到动静都站了出来。
孙铁柱张开腿往那一站,跟一尊门神似的,“昨晚我们三人聊到深夜,那时候你家油灯都熄了!还老宋打的你男人?我看你们是欠揍!敢污蔑我兄弟,找打是吧?”一边说还一边捏手指,一脸的煞气。
孙铁柱发起狠来,还真是挺唬人的,朱桂花就被吓得小心肝一颤。
孙吉祥则笑嘻嘻,“我说堂哥堂嫂,老宋说的这么清楚,你们咋还是听不懂人话呢?证据!证据!没证据就滚远点!咋了,欺负我兄弟家没人啦?”
宋平东才来没多久还没听明白,就见孙吉祥两人站出来维护宋平生,他这个做大哥的自然不能退缩,两大步跨过去,高声道:“谁说宋家没人的!我这个做大哥的在,谁欺负我宋家人?”
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往那儿一站,凶神恶煞的,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人,孙本强哪里还有对抗的资本,气闷得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只能夹着尾巴逃走。
然而孙本强刚被抬起,后背的宋平生轻笑一声,突然又道:“哦,我还想跟本强大哥和朱嫂子提醒一句,这阵子最好安分些,我觉得打你的人已经手下留情,要是人家真火起来,下回恐怕就不只是骨折,而是断手断脚哦……”简直差不多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这时候,嚣张跋扈惯了的孙本强突然想起昨夜被支配的恐惧,他连对方的身体都碰不到,他人就已经被压在地上,然后就只有被动挨揍的份。
这样的实力竟然还是手下留情了?孙本强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心头突然一阵烦乱,再没了方才的气势。
姚三春目送孙本强夫妻离开,心头一哂,平生说的没错,不怕你横,就怕你没弱点,孙本强的弱点就是怕死,如果敌人的实力超过他,他就怂,比如说不怕死的孙吉祥,孙本强就不敢得罪他。
一场闹剧结束,众人有人端起长凳,有人捧着空碗,陆陆续续地离开姚三春家,最后只剩下宋平东三个。
宋平生和姚三春跟宋平东三人道了谢,又说了一番话,这才终于将所有人都送出去了。
宋平生关上院门,回头却见姚三春一手撑着额头,一脸的惆怅唏嘘,他表情瞬间柔和下来,过去摸摸姚三春的脸,“愁什么呢这是?”
姚三春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望向宋平生,“我已经开始怀念。”
宋平生不解地扬眉,“嗯?”
姚三春一本正经,“开始怀念我做泼妇的那些日子了。”
“……”
“见人就怼,真是爽啊……”
转眼间又快到小满,姚三春终于能下地了。
都说角果枇杷黄,收割正相当,收割油菜籽的时节也到了。
这几日姚三春每天都要来旱地一趟,不是为了其他,就是来看油菜籽什么时候可以收割,只因为油菜籽收割期短,万不可耽搁。
可能是因为旱地原本没被认真打理过的原因,种在上头的油菜籽角果长得稀疏不说,成熟得也比人家晚上好几天,而当姚三春看到角果中轴部位呈枇杷色,又观察籽粒褐色、半褐半红各占一半,这才终于确认油菜籽可以收割了。
收割油菜籽最好在晴天的早晨,叶果上还有露水,刚好可以防止收割时的角果落粒。
同时收割过程要做到轻割、轻放、轻捆、轻运,尽量将落粒的损失减到最小,而且收割后的油菜籽还不能放在旱地边的,因为角果总会有颗粒脱落,脱落的颗粒如果掉进野草里,那真是影子也找不到了。
这日姚三春夫妻大清早便去旱地收割油菜籽,然而两刻钟后,天上风云突变,远处一团浓黑的乌云慢慢逼近。
夫妻俩顿时心里一沉,这雨要是掉下来,油菜籽颗粒恐怕要被砸落一大半,那收获就惨重了!
第29章
宋平生和姚三春很快商量出对策, 宋平生收割动作快,所以继续留在地里收割油菜籽,姚三春则飞快跑回村子请人帮忙。
奈何这时候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在地里劳作, 有的忙着在田里拔野草,有的忙着收割菜籽,同时还有忙着割稻子的。
那些种了第一季早稻的人家, 现在也到了收割的时候, 虽说第一季稻生长期短, 口感很差, 但是种的人也不算少。
一时间姚三春在村子里竟然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连出钱都找不到人,最后她只能去孙吉祥和孙铁柱俩家求助。
然而不凑巧的是, 孙吉祥上午刚去了镇上卖猎物, 孙铁柱也在田里忙着呢,最后出乎意料的是,吴二妮竟然主动提出帮忙。
事态紧急,姚三春没工夫去细想吴二妮为什么愿意帮忙, 直接说了一声谢,吴二妮朝她笑笑, 然后拿上镰刀就往山脚去了。
姚三春最后去了宋家, 不出意外的, 宋家此时也没什么人, 就剩下宋平文宋婉儿兄妹俩, 以及在玩毛毛虫的二狗子。
看到这个情形, 姚三春的心都凉了半截。
姚三春进来后连宋平文的面都没看到, 倒是宋婉儿, 她一听二哥要跟大雨比速度去收割油菜籽, 抿了抿嘴,眉头也皱着,最后还是去拿镰刀去了。
最后姚三春便带着宋婉儿,以及小尾巴二狗子,三人一起跑向山脚的旱地。
待姚三春赶到地方,天空的那块乌云又逼近几分,眼看是撑不过两刻钟了,她心头一跳,一句话没说,蹦到旱地就弯腰收割油菜籽。
而且就目前这个情况,他们再想轻割轻放只会耽误时间,损失也就更大。
旱地里弯着腰的众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甚至连直起腰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全都跟勤劳的蚂蚁似的不知疲倦地劳作。
只有四岁多的二狗子无忧无虑的,坐在地里玩草撵虫子的,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乌云越来越近,横放在地里的油菜籽杆越来越多,眼看在雨前收割全部的油菜籽是不可能的了,宋平生当机立断放下镰刀,招呼姚三春一起将油菜籽打捆,然后夫妻俩便挑着油菜籽回家。
好在油菜籽杆并不似刚收割的稻杆那般水分重,再加上油菜籽杆长得蓬松,一捆也不是很重,所以姚三春挑一担子也不算困难。
夫妻俩挑完第二担回来后,青山上开始聚拢雾气,不稍片刻,雨点便跟掉豆子似的不断往下砸,并且还有逐渐加大的趋势。
眨眼间,姚三春和宋平生的脸已被淋湿,鬓发粘在脸庞,雨水不断地从头顶往下|流,最后汇聚到下巴处往下落,他们眼前的视线也迅速模糊,可见雨势有多大了。
在这样的雨势下,过了今天,剩下的油菜籽恐怕真的颗粒无收了。
姚三春夫妻俩心中有些气馁,不过还是人的安全重要,姚三春便朝着地里的人大声喊道:“雨太大了,咱们回去吧!”
吴二妮和宋婉儿拿着镰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准备上岸边。
就在这时,小老头宋茂水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他手中的镰刀指向油菜地,虽然被大雨模糊了脸色,可还是能感受到他的严厉和认真。
“回什么回,过了今天,油菜籽就都掉地里去了,就算不掉地里过几天也会发芽,你们还要不要庄稼了!”
宋平生伸手挡住眼前的雨,极力想看清眼前人,无奈说道:“二叔,雨太大了,干不了!”
宋茂水就像没看到雨一下,一下子蹦进地里,弯腰就开始割了起来,同时不忘说道:“怎么就干不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我们老一辈要是都跟你们一样,一点苦都吃不了,早就活不下来了!糟蹋粮食,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的!”
宋茂水一带头就这么燃,完全不管大雨,只顾着弯腰割油菜籽,宋平生他们又怎么好意思站着不动?不过在此之前,宋平生还是让吴二妮和宋婉儿三人回去了。
当下地里只剩下姚三春他们三人,姚三春和宋茂水负责割油菜籽,宋平生则挑着油菜籽送回家中。
又过了一会儿,雨势还是不见小,姚三春担心再淋下去,她和宋茂水的身体都扛不住,顿了顿,还是道:“二叔,咱们回去吧,长时间淋雨,身体会吃不消的!粮食重要,但是身体更重要啊。”
可是宋茂水这个倔老头就当没听到,还是我行我素地干活,姚三春看着直叹气。
村里人都说宋茂水干起活来不要命,把庄稼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从前她还不信,现在总算是领教到了。
不过最终宋茂水还是回去了,被宋平生和姚三春硬架着回去的,即使看到宋茂水气得脸都绿了,他们夫妻俩还是坚持这样做。
下雨天奋不顾身割油菜籽,听起来励志,实际上跟高中生通宵做卷子一样,都是在透支身体,并不可取。
虽说姚三春夫妻俩并不想糟蹋庄稼,可在他们眼中,还是人命更重要,毕竟在这个时空,发个高烧都可能要你命,生命是真的脆弱。
好不容易宋平生和姚三春将宋茂水送到他家门口,宋茂水却一声不吭关上门,看都没看夫妻俩一眼,显然是气急了。
待夫妻俩回到家中,抬头看着漏雨的屋檐,心中惴惴,只盼着雨尽快停下,他们好把剩下的都割下来,能捞回点损失就捞一点。
万幸的是,雨在下午终于停了,夫妻俩硬是踩着泥巴把剩下的油菜籽都割了,就是不知道这东西该叫油菜籽,还是叫废草比较合适,毕竟很多角果都裂开,里头一颗颗粒都无。
到了第二日,太阳终于出来了。
收割回来的油菜籽大部分都淋了雨,需要尽快风干,否则容易发芽,然而姚三春家门口的打谷场却仍是一片稀烂。
夫妻俩苦思冥想,最后由姚三春想到一个办法,倒是也简单,就是用竹竿搭木架,再跟村里人借来木板放在木架上充当平地,然后便可以将油菜籽放在木板上晾晒。
夫妻俩说干就干,这一忙活又是一整天的时间。
夫妻俩在村里走一遭,也听说了不少消息,原来这次的暴雨来势突然,村里很多人都没预料到,导致有些人家种的已经成熟的第一季稻倒了一大片。
还有一些人家秧苗才插下没多久,根部还没缓过劲来,这一场大雨伴着风的,把一个田的秧苗刮了一半起来,损失惨重啊!
所以村里人都说,想种好田最重要的是看老天爷的脸色,老天爷不让你好过,你再怎么努力也白搭!
大雨过后一连几日的大晴天,姚三春和宋平生见油菜籽晾干后终于稍微能缓口气,再放上几日就能脱粒了。
虽说这次损失挺大的,不过夫妻俩心态不错,只要人还在,什么都会有的,既定的事情就不用过度纠结了。
晾晒油菜籽的这几天,姚三春夫妻俩一道去孙铁柱家给吴二妮道谢,吴二妮的脸色格外的亲和,他们送去的六个鸡蛋她也都欣然收下,看起来像是没有一点芥蒂的样子。
不过到了宋茂水这里,夫妻俩却连人家的面都没看到,并且宋茂水让郭氏表达他的立场,那日帮忙不过是看在庄稼的份上,让他们别想多了。
夫妻俩吃了闭门羹,只有苦笑的份,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他们知道宋茂水和宋茂山有根本的不同,宋茂山是真的面冷心冷,而宋茂水则是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到了关键时候,他可比宋茂山可靠多了。
说曹操曹操到,夫妻俩正默默吐槽宋茂山,宋婉儿就蹦蹦跳跳跑进他家院子里,一拍手,叫道:“二哥,二嫂,爹叫你们过去有事哩!我看爹好像脸色不太好,你们不想挨骂就快点哦!”
话音一落,宋婉儿都没等姚三春跟她说句谢,转身又蹦蹦跳跳地跑了,简直溜得比兔子都要快。
院子里,姚三春正在采摘金银花,准备晒干后用来泡茶喝,听到宋婉儿送来的消息后停下动作,两道好看的眉拧在一起,脸上的酒窝都消失无踪。
“那个老头,一喊我们去准没好事!”
宋平生嘴角叼着一朵金银花,极清淡的甜意蔓延至他的舌尖,他闻言勾唇一笑,“有好事也轮不到我俩啊。”说完神色一凛,“我估计,他今天叫我们过去多为了我们最近和二叔走得近的事。”
姚三春歪头看着墙上金银花,“我怎么觉得他会问我们关于银子的事情?分家时我们没得一分钱,可是后来却花钱跟村里人买粪肥,还有我俩生病也花了不少钱,他肯定疑惑得很!”
实际上,宋平生和姚三春的猜测都是对的,宋茂山对于自己儿子竟然跟宋茂水接触十分不满,与此同时,他也疑惑得很,老二被分出去时没得一分银子,怎么才过去短短个把月,他就有钱使了?
直到宋氏的到来,终于为他解开心头的疑惑。
宋平生和姚三春肩并肩走进宋家堂屋,第一眼就注意到坐在上首的宋茂山,以及坐在他右侧的宋氏。
宋氏和宋茂山不愧是兄妹俩,坐在那儿发出的气势,以及不苟言笑的严厉模样,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这兄妹俩还有一个相同点,就是天生惹人生厌,光是坐在那儿不说话,别人看一眼,便会无端觉得憋闷,甚至是呼吸不畅。
这种人啊,简直就是污染世界美好的存在!
所以,此时宋家堂屋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的心头是松快的,就连二狗子都知道压抑好动的天性,乖乖靠在罗氏怀里。
“爹,娘,大姑。”姚三春夫妻俩率先开口喊人。
宋茂山没说话,只一副山雨欲来的阴沉表情。
第30章
堂屋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惹得宋茂山大发雷霆。
而宋茂山向来都是这样, 每次开口前非要阴恻恻盯着你半天,先用气势压倒你,击垮你的防备, 然后他便可以为所欲为。
不过在场只有宋平生和姚三春在状况之外, 脸上不见慌乱, 面对宋茂山阴鸷的目光, 夫妻俩还有功夫四处乱瞟。
然后他们便对上了站在宋氏身后,跟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宋巧云,对方似乎有话要说, 偏偏又不能开口, 急得汗都出来了。
与此同时,田氏居然也是站着的,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一脸的不安。
宋茂山见二房夫妻俩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顿时气到顶点,一拳头捶在桌上, 厉声呵斥道:“你俩眼睛乱瞟什么?长辈们就坐在你们面前, 看看你们的样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里到底是宋家, 姚三春作为嫁过来的儿媳妇不好多说, 向来乖戾的宋平生就没这个顾忌了, 嬉皮笑脸地张口说道:“爹, 我和姚姚该喊人的都喊了, 礼数都到了, 是你们做长辈的不搭理我俩, 又怎么还说我们放肆?我们做小辈的真是冤枉啊!”
不过三言两语,宋茂山的火气又轻易被挑起,甚至额头青筋直跳,咬着牙道:“好你个宋老二,前阵子才说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才几天,竟然又跟你老子顶嘴?说过的话就像放屁!”
宋平生耸耸肩,表情很无奈:“爹你那天不是说我装模作样吗?既然你都看破了,还这么天真干啥?搞得我真有点不好意思嘞。”说完还头疼般地抓抓后脑勺,露出老实人的笑容。
在坐众人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从前就知道宋平生没顾忌,谁知道他竟然没顾忌到这个程度,连他亲爹都敢拿来开涮。
不过众人也不是太惊讶就是了,毕竟这父子俩从来就不对付,从前吵起来都是一副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的样子。
其他人只是惊,宋茂山却一口老血梗在喉头,气得差点翻白眼。
他宋茂山一辈子要强,如今居然被自己的畜生儿子轻贱,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在场只有姚三春一人幸灾乐祸,心想做二流子有二流子的好处,别人不敢跟宋茂山顶嘴,她和平生就敢,因为他们在众人眼里就是这种行为出格、品行堪忧的人。
就算他们夫妻俩说过要重新做人,可才一时半会的,又怎么能马上扭转过来?
宋平生和姚三春不愧为夫妻,此时他心里想的也是做二流子有它的好处,正因为原主吊儿郎当性格乖戾,再加上和宋茂山父子向来关系紧张,所以他现在才能没有顾忌地和宋茂山对刚,别人也不会怀疑。
对付宋茂山这种恶人,自然是以恶制恶最有效,所以他不能怂,就是刚!
别说他大逆不道,宋茂山又不是他们亲爹,他配得到他们的尊重吗?
宋茂山半晌才缓过劲,指着宋平生的鼻子大骂,“畜生!你这个畜生!”
宋平生隐隐有些不耐,挑起的唇角也拉了下来,“爹,我要是畜生,您又是啥?”不等宋茂山发火的机会,他长眉一蹙,紧接又道:“好了爹,你要是想找我吵架,我随时奉陪。但是在此之前,麻烦您先把正事办了,这么多人干坐着就等你一个呢!”
宋茂山和别人吵架从来以气势或者身份压人,从来不是靠嘴皮子,可现在一下子就被宋平生怼得哑口无言,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骂回去,只能一个劲地骂他:“孽子!你竟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迟早被天打五雷轰!”
宋平生老神在在,宋茂山暴跳如雷,两厢一对比,这场争吵的输赢方一看便知。
可叹,宋茂山平日在家权威甚重,妻子孩子都畏他惧他,可在紧要关头愿意维护他的却少之又少。
宋婉儿嗫喏半天,只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二,二哥,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毕竟是咱们爹呀!”
宋平生懒得跟小姑娘掰扯,干脆就当没听见。
最后宋氏本实在看不下去,她自问吵不过这个不着调的二侄子,便聪明地将战火引到田氏身上,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朝田氏道:“大嫂,平生这样骂大哥,你这个做娘的也不管管?唉,枉大哥这么辛苦地养着一大家子,到头来只有婉儿一个为大哥说话,简直就是往大哥心窝子里戳啊!”
田氏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氏看到更气,暗骂这个田氏没用,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宋平生满是不耐道:“你们到底叫我们来干啥,再不说我回去了,地里事情一堆,谁有闲工夫跟你们在这耗?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不干活就要饿死,可耽误不得!”
宋平生说完就不管不顾拉住姚三春,夫妻俩抬脚就要离开。
宋茂山正事还没来得及说,怎么可能放他们离开,忙一声厉喝,“给老子站住!反了天了啊……”
宋氏忙朝宋茂山使眼色,一边道:“大哥,你先消消气,年轻人不懂事,以后多管管就好。现在你不是还有事要问平生吗?”
宋茂山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紧,终于恢复了些理智,他目光阴冷如毒蛇一般紧紧盯着宋平生,质问道:“老二,你最近跟宋茂水家走得近?难道你忘了他们家和我们家关系不睦吗?老子可告诉你,离他家远一点,否则老子直接去官府告你不孝!”
在这个时空,父母告儿子是很容易的,不管谁对谁错,反正打儿子板子就对了,父母觉得你不孝你就是不孝,甚至连像样的证据都不用。
宋平生眉目沉静,只淡淡“哦”了一声,随后又问,“还有别的事情么?”
宋茂山见宋平生没有反驳,以为他同意了,心气顿时顺了一些,面上倒是完全看不出来,还是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样子。
宋茂山略挺直腰杆,一手放在桌面,面无表情地道:“还有,你大姐说前阵子给你拿了一百文大钱,其中巧云五十文,你娘也拿了五十文,是有这么回事吧?”
这话一出,田氏交握的手一紧,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宋巧云脸色涨红,羞愧地抬不起头来,甚至双腿都隐隐有些发软。
其实上次就是宋氏偷听宋巧云和姚三春夫妻的谈话,当时她心中十分窝火,自家儿媳居然背着她私藏钱财,或者是丢人现眼地偷偷找别人借钱,不论哪种可能,她都看不过眼!
但是宋氏知道宋巧云看似软弱,嘴巴倒是挺严的,要是没有确切证据摆在她面前,她绝对不会承认,所以当时宋氏隐忍不发,直到后来掌握确切证据,才突然发难。
不过宋氏是个心眼多的人,她诈了宋巧云一把,问她田氏又拿了多少,宋巧云自然矢口否认,但是她在那一瞬间露出的慌乱又怎么会逃得出宋氏这双眼睛?
宋氏不跟宋巧云客气,直接以将虎娃抱到自己身边养为由来威胁宋巧云,作为一个母亲,最后宋巧云只能全盘托出。
所以宋氏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并且飞快回宋家将这事告知了宋茂山。
这时田氏的几个子女脸色都不太好,因为他们知道家中钱财都是由宋茂山保管,田氏手里并没有钱,可是田氏却给宋平生拿了五十文,那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偷来的?私藏的?借来的?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是对宋茂山权威的挑战,同时还落了他的面子,他又怎能容忍?
宋平东和宋婉儿猛吞唾沫,如临大敌地瞅着宋茂山,生怕他气极了会当场发作
只有宋平文一人看向田氏,眼里藏着不满。
都是娘生的,为什么娘只给二哥一人塞钱?而且二哥已经分出去过了!娘简直偏心!
一时之间,堂屋里静得可怕,每个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这时候姚三春突然漾起酒窝,抓了抓头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说起这事,我俩还真有点羞愧。前阵子我跟平生日子过得艰难,想买菜种都没钱,村里人又不借,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俩只能腆着脸求到娘和大姐这儿了,因为我俩知道娘和大姐最是心软,肯定拒绝不了,只是我没想到这事还是被你们知道了……”
说完姚三春眼皮子一抬,疑惑道:“不过这事早就过去了,虽说借娘和大姐的由头不好,但是钱我们都一分没少地还回去,不知道爹突然提起这事情干啥?”
宋茂山和宋氏两个心中一凛,好一个姚三春,竟然抢了先机,把借钱的事情全头揽到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他们倒是不好再对田氏和宋巧云发作,再借此大做文章了!
毕竟田氏母女俩并没有私藏钱,也不是主动要借钱,而是因为被姚三春夫妻俩苦苦哀求,她们因被亲情绑架,被逼无奈才帮忙借钱,着实无辜啊!
与此同时,宋平东一个人正经受着煎熬,他这个做大哥的,为什么总是这么没用,什么都帮不上忙?为什么爹非要为难二弟?为什么家中没有一日安宁?
可是在座的人都看不出他此刻的难受。
另一边,姚三春趁宋茂山兄妹尚未有所反应,又朝宋巧云和田氏眨眨眼,苦笑道:“娘,大姐,你们也别替我跟平生隐瞒了,那时候是我和平生混蛋,知道娘和大姐心善不会说出去,甚至你们恐怕宁愿说是自己要跟别人借钱的。但事已至此,不如摊开来说,我相信爹和大姑会谅解咱们的,毕竟我跟平生都快吃不上饭了,爹和大姑不帮衬咱也不怨,但总不能都不留一条活路给我们夫妻吧?咱们可是亲人呢!”
宋巧云不是笨人,一下子就看出姚三春的打算,并且姚三春这个说法可以将伤害降到最低,毕竟姚三春夫妻俩已经分出去,宋茂山和宋氏也管不了那么多,所以她只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平生,三春,既然你们把钱还了,这事就揭过去吧,我和娘都不怪你们。”
田氏声音有些不稳,不过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是,是啊,过去的就算了。”
姚三春三人几句话就把事情给圆回去了,宋茂山不好拿这事再发火,不过他最主要也不是想问这个。
宋茂山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暗芒,转而换了一副算是平和的语气,“老二,你们让你娘和巧云帮忙借钱的事我可以不问,不过为了宋家的声誉,你们必须说清楚还给别人的钱是从哪来的?你们花钱买了粪肥,前阵子还请了大夫,这些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可有不少银子,以你们分家时的条件,怎么能拿的出这么多银子?”
宋平生闻言都快气笑了,所谓图穷匕见,宋茂山的最终目的终于露出来了,还不就是想打听他钱财的来源?
宋家并不穷,甚至在附近几个村子里都是排得上号的人家,奈何家中要供一个读书人,花费不菲,因此宋茂山对钱财很是看中。
再加上他那变|态的掌控欲,哪怕宋平生已经被分出去,他还是想要将一切掌握在手中。
可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宋平生气定神闲地往堂屋门槛的石块上一坐,侧着脸看向宋茂山,道:“要是我非不说呢?”
宋茂山刚平息的火气再次被点燃,立马站了起来,拿起长凳狠狠往地上一砸,暴怒到眼睛都红了,大口喘着粗气,嗓子都扯破音了,“你这个畜生,就是想气死老子是不是,老子今天非要打死你!”
宋平东和田氏赶忙拉住面色狰狞的宋茂山。
宋平生却还有心情笑,他先将姚三春拉到堂屋外头,然后有恃无恐地道:“爹呀,既然你都把我扫地出门了,又不管我的死活,那我钱怎么来的,跟你有关系吗?还有,二叔帮过我好几次,你要不能说不出一个叫人信服的理由,我是不会听你的。”
宋平生真的有这个本事,三言两语就能将宋茂山的怒气撩到最高,宋茂山气得猛捶桌子,甚至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气得两腿一蹬,进了棺材。
不止如此,宋平东宋巧云兄妹和田氏都被吓坏了。
田氏忙劝道:“平生,你是当儿子的,快少说两句吧!”
宋平东和宋巧云看向宋平生的目光近乎哀求,因为他们知道,爹被气成这样,最后受苦的总是母亲啊!
姚三春夫妻俩这才想起宋平东他们曾经说过的话,让他们遭受宋茂山刁难也要忍着,顺着,只有让宋茂山舒心了,田氏才不会连累。
宋平生和姚三春眼睛一对,转头却没有和宋平东预想中的妥协,反而嘴角勾着讥诮的笑,眼神有些玩味,语气却意外的亲和:“爹,咱们是父子,不是仇人,只要你不为难我,我真的不想和你吵。你也知道你儿子的性子,前些天发誓要好好做人,回头被你骂了一通,我又上头啥都不顾了。”
“你说,万一那天我又被你骂狠了,又或者见你欺负娘了,这脑子一热,跑去镇上一通胡言乱语的,到时候污了宋家的名声,甚至是平文的名声,那可咋办啊?我这个亲哥说的话,别人应该不会怀疑吧?平文一个读书人,名声可是一点不能受影响的吧?”
从头到尾站在一旁不吭声的宋平文这下子气得手都在抖,高声指责道:“二哥,你怎么可以……”
“闭嘴!”宋平生突然一声厉喝,把一屋子的人都吓得心一阵猛跳。
“刚才娘和大姐被人说的时候,你怎么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一句话都不会说!现在事关自己,嘴巴又长回来了?”
宋平文被讽刺得脸色涨红,宽大衣袖下的手指甲都快扣进掌心里。
宋平生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宋茂山,“爹,你觉得呢?其实我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懂事的,只要爹你能不骂我们,不找我门麻烦,也不让我娘难过,我们好,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多好?”
宋平生这一招七寸打得不可谓不狠,简直一下子捏住宋茂山的喉咙,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以说,对付宋茂山只要拿出杀手锏——宋平文,宋茂山就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简直比任何东西都管用。
宋茂山喘着气,稍微冷静下来,心里仍然不信,“宋平生,平文可是你亲手足,你连这种话都能说的出口,你还是个人吗?”
宋平生眸光闪动,收起多余的表情,冷冷地望向他,“是不是,你要试试么?”
这一刻宋茂山终于知道,宋平生说的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晚安~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