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幸福
*
在精灵线的be中, 艾伯特的懵懂无知让族人禁止他参与战争,不能出森林半步。
而在he里,他因为弗洛娜女王的战争决策错误, 提前当上精灵王,成为了掌控局势的棋手之一。
人鱼线的安排也是异曲同工。
诺亚开始怀疑原游戏剧情作者分配he和be的标准。
“看书时分心是对书本的不尊重!……你在看什么?”
次日,穆尔按诺亚的吩咐带着艾伯特过来, 进屋的时候看见对方躺在摇椅里发呆, 腿上还摊着本书, 忍不住敲了他脑袋一下。
“偏爱人类的邪神奥斯本不顾魔素生于同源的情分, 杀了森林神、海神和龙神,这才让弱小的人类欺压了无神庇护的种族,成为陆地霸主。”
为了反驳穆尔说自己没认真看书的发言, 诺亚特意举起书重复了一段。
穆尔站到他身后, 看清了具体内容:“皇家书库里记载的是‘为使柔弱的生灵也有生存下去的机会,伟大的奥斯本斩断了森林神、海神和龙神手脚,钉在审判庭的尽头,直至他们神魂消散。’, 我记的应该没错。”
大义灭亲啊。
修饰的辞藻在事实面前并无意义,诺亚合上书, 抬头问艾伯特:“分割灵魂的东西确实存在, 我和精灵王谈妥了交换条件, 你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都把他叫来了, 当然是和他有关。
艾伯特觉得背后有点凉, 不是很想猜:“……什么?”
女王不要他这个继承人了?打算把他卖给人类?
族丑不可外扬, 虽然殿下和他算自己人, 但还是别吧。
“她认为你可能不太想当这个精灵王。”诺亚拍了拍趴在椅子扶手上睡觉的蝙蝠, “人家蝙蝠睡觉都是倒挂的……怎么就你趴着呢?起来, 帮艾伯特看一眼灵魂。”
劳埃德从困意中挣扎出来,帮艾伯特检查灵魂。
现在他们算是搞明白了,本体能控制小号的原因在于角色里存了乔宴切出去的灵魂,不完整的灵魂看起来自然薄一些,半透明的绿色上稀疏绕着几根金线。
穆尔也拜托劳埃德看两眼自己的灵魂,是纯粹的银色。
艾伯特被恶魔盯得不自在,往边上靠了点。
他将诺亚说的前半句话反复轻念了几遍:“她认为我不太想,也是,我表现得就是不喜欢这个位置,但也没有过多抵触吧?”
“怎么会拿族里的珍宝做交换,也想您来试探我呢?”
“重视你呗,想了解,又不敢直接开口问。”诺亚很久没有完全控制某个小号读取记忆里,这会儿却向艾伯特提出请求,“介意我看看你过去的记忆吗?”
艾伯特立马站直了:“不介意的。”
他的眼睛浮上了一层浅紫色。
比起游戏里单纯地看剧情和口述,亲身感受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诺亚从过去弗洛娜和艾伯特的相处中看到了自己和诺兰的影子,事情遽然好办了起来。
如果其中有什么隐情,他还想着要不要操控艾伯特演出戏,原来森林神的魔素是白送的,那就不必客气了。
“你自己去说?不行,还是我来讲吧,你没我会说话。”
……
诺亚计划留在精灵族领地的时间一共是五天。
艾伯特有问过他要不要接受连着五天的迎宾宴,诺亚想都不想反问:“其实是你们族人想趁机多玩两天,对吧?”
真相被发现了。
少了宴会,精灵对人类的好奇心依旧止不住。
他们察觉到人类皇子……不对,现在他是一位亲王了,好像性格异常的孤僻,可以把自己关在树屋里一整天不出来,有什么事都由身边那位魔法师代劳。
明明看上去还挺好相处的。
如果说前两天诺亚确实是闷在屋子里不假,那么第三天的宅居就只是个假象了。
一大早,他就操控了艾伯特,跑去粘着和哈珀长老一起巡视领地的弗洛娜女王。
“这个时间点你不该还在睡觉吗?”弗洛娜很意外艾伯特的出现,但还是默许了他跟在身边。
艾伯特没有抬头和女王对视,光听说话的语调和举止,没人能分辨出他和平时的不一样:“这些事项我以后也要学习的吧?以前一直在逃避,现在决定不逃了。”
弗洛娜没有停下向前走的步子,眉头却蹙紧了。
自己拜托诺亚办事,没让他往反方向帮忙。
恶魔说了,她灵魂上的金丝很牢固,明显还能撑很长一段时间,用不着艾伯特现在就开始受累。
她劝了艾伯特两句无果,佯装生气赶人也赶不动,只好放任他跟着。
精灵王一天要忙的事情不像人类国王那么多,她管理的范围说是陆地上所有的森林,借着鸟兽的眼睛,实际上花费的心力并不重。
可就是这不多的事情,把她困在了森林里,一天又一天。
弗洛娜到中午得了空休息,回到自己的树屋平台上,将面纱取下,不太优雅地搭在手上。
她这时看到艾伯特还跟在身边,不高兴道:“你一直跟着有什么用?学了也学不好,有时间不如多出去找王城的朋友玩玩。”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说重了,有些后悔。
受批评的人倒没感觉出什么,回她:“学不好就多花点时间,总能会的。”
“你可以不用会!”
憋在心里的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弗洛娜把面纱直接甩到了脚边,所幸精灵王的住所建得很高,下放忙活的精灵们听不见上面的争执。
“你是我和长老最开始挑出来培养的孩子不错,但精灵族不是非你不可!”她激烈的情绪带着肩膀上下起伏,“只要你和我说你不愿意当继承人,一句话,我会马上放消息摘掉你的身份,从此以后你就和森林解绑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没必要为了不乐意的事浪费生命,就算精灵的生命很长,你明白吗?”
艾伯特没见过这样姿态的女王,饶是他现在由着诺亚控制自己,表情还是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虽然有点凶,但她在关心着自己的将来。
“不喜欢,可是没有不乐意,如果真的不乐意,我会主动和你说的。”
他说。
弗洛娜被艾伯特的话弄得怔了一下。
精灵继子话中的情绪很薄,一如他灵魂的颜色:“我知道,您可能觉得命运里的金丝是强加的东西,会限制我的自由,可我没有因此感觉到痛苦。”
有的果实,即使在外面套上铁圈,它也会自己调整形状,安然长大。
艾伯特不曾因金丝的束缚感到窒息,甚至自愿将它套上脖颈。
他长大了,令一个爱他、他也爱着的人就会轻松许多。
对成长考验中的痛苦甘之如饴,就算不上命运的阶下囚了吧?
弗洛娜第一次发觉,她看着长大的小精灵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是合格的精灵王的样子。
“是真的吗?”她想做最后的确认。
“您信我吗?”艾伯特问。
最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都期待着彼此能更幸福,其实已经在幸福之中。
诺亚断掉操控后,走出了树屋,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一直待在阴暗环境中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
上方,艾伯特站在平台上向下张望,看到他后挥了挥手。
事情很顺利。
诺亚松了口气。
拿到森林神的魔素,他就能回王城给诺兰做个小“手术”,要是后续没有别的意外发生,他大概也能好好休息一阵了。
想想就很幸福。
劳埃德跟着飞了出来,爪子扒在他的肩上,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诺亚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会飞老鼠的下巴。
“昨天,您叫我帮忙给艾伯特看了灵魂,穆尔少爷也请我替他看了看,我今天早上在您劳神操控艾伯特的时候,就又检查了一次您的……”
他本来不该好奇的,刚结下契约的时候他就看清了诺亚的白色灵魂。
可现在……
诺亚说:“你看到什么,如实告诉我就好了。”
“比起第一次看,您的灵魂已经薄很多了,颜色还是白色。”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完成了小号的绑定,他的灵魂彻底切薄了而已。
“而且,心脏处破碎的地方爬出了透明的丝线,像花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劳埃德不太想回忆自己看到的画面。
极细的、如玻璃铸就般的丝线从诺亚的心口扭曲着打结在一起,有往下缠绕的趋势。
诺亚指尖微顿,收回了手。
他的耳畔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他是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精灵族唯一的继承者,艾伯特。】
【幸福中带着的迷茫在今天破解,亲人的支持会陪伴他走向更好的未来。】
【谁说命运赠予的痛苦永远无法改变?生命的必修课总是携着令人哭泣的时分到来,要是能破涕为笑,以后回忆起今时,感觉也会不错。】
【恭喜玩家达成精灵艾伯特TE线结局——得偿所愿】
真结局收集页面最新亮起的插画,是艾伯特和弗洛娜相视而笑的画面。
诺亚看着旁边记录了“诺兰”将他推下钟楼一幕的图画,陷入沉思。
他记得那个“诺兰”的真结局,名字是不是叫“不确定的得偿所愿”来着?
第52章 灵魂
……
艾伯特能和女王坦白心声, 他身后的诺亚功不可没。
于是在离开精灵族领地的那一天,装着深绿色魔素的宝石盒子由弗洛娜亲自交到了诺亚手里。
她对人类的态度又有新的转变,特意多提醒了一句:“切下来的灵魂需要找合适的容器收纳, 不然会消散掉,如果你很讨厌要被切掉的那个人,可以当我没说。”
一直到坐上马车, 诺亚都在想这句话。
他要放任那个“诺兰”消散吗?
一边是伤口在隐隐作痛, 一边是另一个“诺亚”向自己道歉的声音, 因早起不太清醒的大脑一时间更混乱了。
劳埃德及时地为主人排忧解难:“我没办法准确地切割灵魂, 盛放灵魂的容器手边倒是还有一件。”
他将弯月形的紫玉盒子给了诺亚,说想用或是丢到一边都可以。
诺亚这才舒了口气,他可以带着盒子回去, 问问诺兰是怎么考虑的。
提到妹妹, 他又忍不住打开了游戏板面,点到结局收集页。
放大“诺兰”真结局的插画时,画面好像卡了一下,角落冒出几个信号丢失的雪花格子。
以前从没有出现过类似情况, 诺亚揉完眼睛特意问了声穆尔,坐在身边的人瞄了眼板面, 一切正常, 他只好当这是一个意外, 注意力投回插图中心。
钟楼顶层的边缘, 红裙少女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外, 在深蓝夜色的衬托下艳丽得像一滴血。
他的血。
诺亚看不下去了, 闭上眼睛假寐, 顺道联系唐冬。
那晚唐冬确认了真正的诺兰已经回来后, 刻意增加了进宫的频率, 帮着打打掩护。
诺兰现在的样子还是不太方便见人。
有些没眼力劲的臣子总爱为了无关紧要的问题骚扰陛下,这时唐冬就会出面把人劝走。
连日的操劳让诺兰看起来更瘦了些,她还要时不时分出精力压制身体里脾气不好的另一位“居民”,看得唐冬心疼不已。
所以一接到诺亚要回来的消息,她立刻告知了诺兰:“您很快就不用受折磨了。”
“嗯。”
躲在帘子后多日的诺兰没说什么,却是肉眼可见的如释重负。
终于不需要再藏在阴影里了。
抵达王城的当天,伯莱妮的申请获批,亲自率领了几队骑士在城外迎接亲王的回归,阵仗之大令城内关于王室成员不和的流言蜚语全部不攻自破。
民众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霍华德家的双子互相扶持才是几年里的常态,至于通缉令,当它是个乌龙好了。
诺亚回到王宫,没有直接去见诺兰,而是选择先换身衣服。
他猜诺兰可能会想给他一个拥抱,自己这样风尘仆仆的样子不适合跟人贴近。
离开许久,他的房间和衣柜都维持着整洁,这是重新拿回身体的掌控权后诺兰让人每天过来打扫的结果。
然而,诺亚自认为收拾出了可以和人见面的样子,诺兰却不肯出来了。
她待在寝宫里,只叫唐冬传了句话出来。
“诺兰陛下想知道把另一个灵魂分出去的方法是什么,如果用不着您动手,她希望等恢复了再和您见面。”
诺兰在介意什么显而易见,诺亚尊重她的想法,放出了劳埃德。
片刻后,以真身示人的劳埃德拿着宝石和紫玉盒子,出现在了诺兰的面前。
要控制神的魔素,恶魔只能显出丑陋的面目。
他印象里,上一个看到恶魔真身却没有发出尖叫的人类还是七岁的诺亚殿下。
血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少女的身影,摘掉王冠的陛下正毫无仪态可言地缩在门边,耳朵紧贴着缝隙,竭力捕捉外面的声响。
一门之隔,外面是安静等待切割结果的诺亚和唐冬。
深绿色的光团化作一把刀,刀柄缠在手臂上,灼伤着粗糙的皮肤。
与神作对的恶魔想使用他的力量,当然要付出点小小的代价。
疼痛没让来自地狱的恶种改变脸色,他从容地问少女:“诺兰陛下,我是诺亚殿下派来负责为您切割灵魂的劳埃德,请问您准备好了吗?”
诺兰刚想回答什么,表情就扭曲了起来。
即使她及时捂住了脸,声音还是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凭什么!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想起来,你们说把我切走就切走,这是我的身体,我不允许!”
刺耳的叫喊持续了一会儿,又被压制下去。
诺兰疲倦地问道:“你是跟在我王兄身边的恶魔?”
“是,”劳埃德获得了主人的准许,诺兰问什么他都可以如实回答,“我在殿下七岁时就和他签下契约,奉他为主了。”
“这样啊,难怪……”
魔素源也是七岁王兄送给她的东西,这么一想,事情就串起来了。
恶魔就恶魔吧,看起来也不坏。
诺兰想和劳埃德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另一个灵魂又反抗起来,闭上眼费了好一阵才将愤怒的话语咽下喉咙。
她没多余的力气说话,只好主动伸手,握住了刀尖。
魔素源来自恶魔的人类,同样遭到了森林神的厌弃,皮肤细腻的掌心出现了一道伤口。
开始吧。
丁香紫色的眼睛如是说。
她好早点解脱。
*
切除“手术”执行得很成功。
入夜,诺亚坐在诺兰床边。
劳埃德说灵魂受到过轻微创伤的人可能要睡上一天才能苏醒,下午的捯饬没用了,他只好做点别的。
诺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上的气色看着还不错。
床头柜上放着紫玉盒子和一本书,诺亚把书拿在手上,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最上方一段写着:此后,世上只剩下奥斯本一位神,他站在孤独的尽头,庇佑着帝国。
“今晚讲个什么故事呢?就讲白雪公主的另一个版本好了。”
“国王和王后是坏人,他们对自己的两个孩子并不好,白雪公主和她的哥哥想尽办法,终于在七……九个小矮人的帮助下逃脱了魔爪。”
“嗯,可能比逃脱魔爪还厉害一点,国王和王后都死了。”
他往前面翻了几页,看到了神明大战的插图。
“如果你醒着,会问我后面是不是出现了新的坏人,魔王之类的,可惜没有,我宣布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样的结局算不算预料之外?”
无人应答。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灯,再仔细看书伤眼睛,书签被移到插图页后书本合了起来。
诺亚想到劳埃德和他说灵魂上长出了透明丝线的事,陷入沉默。
好不容易事情要告一段落了。
装作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
就在他几乎要下定决心欺骗自己时,身后倏地响起一记口哨声。
房间里出现了第三个人。
诺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想不到口哨声是哪来的,试图呼唤劳埃德第一次没得到回应,只好握着诺兰的手,强装镇定。
他回头,对上了一张可怖的脸。
“你刚刚是想叫劳埃德出来吗?”
庞大的身躯笼罩在人类的头顶,突出的五官扭曲到了夸张的程度。
恶魔的嗓音带着怒气:“别想了,他现在不许出来大叫我说话,我特意来找你做出交易,你怎么看上去不太欢迎我?”
上级恶魔,代表愤怒宗罪的萨麦尔。
跳到嗓子眼的心又安稳地落了回去。
诺亚觉得他现在看到这帮恶魔都会有亲切感,上道地换了讨好的语气:“您大驾光临我不敢不欢迎,只是不明白我一个小小的人类亲王,身上有什么宝贵的东西配和您做交易。”
“小小亲王,”萨麦尔好像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是,亲王的身份不值一提,你最宝贵的东西当然不会和世俗搭边。”
“你应该也知道吧?诺亚.霍华德,你的灵魂和身边的人不一样,是白色的。”
“知道。”
诺亚的表情浮出一点疑惑。
他不认为这会是萨麦尔来找他的理由,如果单是白色就珍贵到足够引起上级恶魔注意的地步,他当年下地狱不早就该被找上了?
萨麦尔看诺亚真不太明白的样子,气笑了。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肯和诺亚多解释几个字:“你的灵魂上,开了一朵透明的花。”
“拥有王权命运的人,灵魂会被金丝缠绕,那你猜你又拥有了什么样的命运。”
才想着逃避,退路就被人砍断了。
诺亚抿紧了嘴唇。
“我不会跟你说更多,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把缠上丝线的另一半灵魂给我,”他不耐烦道,“至于交换条件……”
“陆地、海洋、森林的全部掌控权,怎么样?”
“什么?!”
面对诺亚错愕的神眼,萨麦尔只轻哼了一声。
“你的其中一半灵魂已经存放在了劳埃德那里,我不会乱动,剩下一半再交给我的话,你的人生将不由自己主宰,我不是阿斯莫德那样的混蛋恶魔,话先跟你讲清楚,剩下的你慢慢考虑。”
事关人生的重大选择,今夜没办法考虑好也无可厚非,萨麦尔丢下一句“想好了叫劳埃德来找我”就化成了黑影,融于暗色中离开了。
没了上级压制,劳埃德终于恢复自由,赶紧溜出来半跪在诺亚面前:“殿下!刚才萨麦尔大人和你说了什么,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
诺亚惊魂未定,缓过气来,第一件事是回头看躺在床上的诺兰。
妹妹没有被吵醒,还好好地睡着。
他神色严肃起来,一只手搭在恶魔肩上:“劳埃德,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透明丝线和白色灵魂,究竟代表着什么?”
*
同一时刻。
邻城某条暗巷。
伊桑把刚抓到的人拖到了自己面前。
殿下今天和他说已经回到了王城,不用再在外面躲着了,可以回家,心情刚好些,没想到又遇见了令人不快的东西。
少年将罩着下半张脸的布料往上拉了拉,半蹲着,用匕首尖抵在那人的领子外:“你说你出来是要找谁?再重复一次,不准撒谎。”
坐在石板路上的修女十指紧扣。
“帝国未来的新神。”
诺亚.霍华德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亲王叫殿下和阁下都ok,我就继续用殿下了
第53章 白色
新王继位、诺亚亲王被妹妹送上通缉令的同一天, 每天待在圣堂祈祷的修女珍妮不对劲了起来。
她整日望着奥斯本的神像念念有词,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搞到最后, 连不爱多看她两眼的埃利斯都主动询问:“发生什么了吗?”
“不可以说,”珍妮没了平日对圣子的毕恭毕敬,直视银色的眼瞳, “这是神谕。”
很快, 她收拾好小包袱离开了圣堂, 没和任何人说明情况。
“诺兰”陛下花了大批人力, 只为将两个通缉犯从人海里揪出来。
她一定想不到,自己直到被抢走一半身体掌控权还找不到的人,一个小小修女很快就找对了地方。
人鱼族的领地, 梅雷迪府。
可惜, 时间不太凑巧。
老管家藏着掖着殿下的行踪不肯透露,她隐约猜到人已经离开,只好无头苍蝇一样地到处乱撞。
没想到她还真撞出了些什么。
……
“她离开竟然是去找殿下的?”埃利斯安顿好被伊桑打昏的珍妮后,回来给他倒热茶, “明白了,我会盯紧她的。”
伊桑和珍妮接触不多, 但看装束就知道修女是圣堂的人, 他回王都后先替圣子把人送了过来。
神官来禀报埃利斯有人在圣堂外找他时, 埃利斯远远望了一眼, 瞥见一团黑色还以为是什么请求免费救济的流浪者。
所幸伊桑眼神里的阴郁够重, 硬是让埃利斯认出了人, 把他带回房间。
“至少我问出来是这样的, ”外面下了雨, 伊桑身上湿透了, 发尾都在滴水,“有毛巾吗?”
“有,干净衣服也有,不过是神官袍,介意吗?”
埃利斯翻出干毛巾,丢到伊桑脑袋上。
伊桑愣愣地顶着毛巾发了会儿呆,过了半天才摇头拒绝。
“介意,那衣服难看。”
与之审美完全相反的圣子重重“切”了一声。
就算这样,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找衣服了,柜子翻到一半,另一个人的声音先打断进来。
“忙吗?我现在要来一下圣堂,有没有空陪我找点书?”
“殿下!”
收到诺亚的要求,埃利斯喜出望外,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伊桑投过来的目光。
“当然有空啦——你要找什么类型的?奥斯本的诞生、奥斯本怎么成为帝国庇护神的?简单,我身边正好有苦力,您直接来就行。”
他看了眼窗外,天空阴沉沉的,提醒了诺亚句记得带伞。
通讯结束后,心情好得能当场开花的人依旧感受不到身边传来的幽怨气息,一把将苦力拽起来:“帮殿下的忙,不会有人不乐意吧?”
伊桑哽了一下,收起周身的尖锐:“不会。”
两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经过供奉着奥斯本和天使神像的大殿时,埃利斯突然止住脚步,连带着叫停了身边的伊桑:“我想起了殿下很早以前问我的一个问题,顺便问你一声。”
“你看神像的脸,是正常的一张脸、还是一团格子?殿下管这些格子叫像素来着。”
伊桑侧头:“是一团格子,刚好能糊住五官,我还真没注意过这个。”
“你不来圣堂怎么会注意到,”埃利斯摆摆手,“不过,刚好糊住五官?我记得几星期前看是能挡住整个脸的来着。”
皇家图书馆的书籍固然齐全,但在各中分类上会少了几分详细。
要追溯传说的源头,圣堂经书的藏库会是更佳选择。
埃利斯从小住在圣堂,里面的书被主教逼着读完了大半,他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两个书架,叫伊桑帮着在里面找找。
诺亚来的时候,几本封面破破烂烂的旧籍已经被拎回了埃利斯的房间。
“我!……好吧,还有伊桑,我们两个一起找的,”埃利斯和诺亚身边一起来的穆尔眼神交流了一个来回,“您想知道的里面都有。”
他表情里不掩饰的得意明显是想诺亚夸自己,可他半天没得到回应,略茫然地低下头,才意识到可能挑错了时机。
诺亚一言不发地在桌前坐下,翻开书,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内容。
穆尔把伞放到一边,擦掉眼镜上的水雾,视线恢复清晰后他拖开旁边的位子坐下。
“是看这段吗?”他和伊桑相处的时间比埃利斯长,一个抬手伊桑就明白了魔法师的意思,递了支笔过去,笔尾缓缓划过中间的一行字,“‘世界诞生之初,天上没有天堂,地下也无地狱’?”
诺亚点头:“继续。”
埃利斯趴到了两个人中间挤着看书,伊桑因为身上还穿着湿衣服,不敢靠近。
“‘魔素充盈,分裂成团,深绿色的魔素化成了森林、由森林神守护着它;蓝色的魔素化成了海洋、由海神守护着它;金红色的魔素化成了山谷、由龙神守护着它,’,”魔法师的兴趣不在神话,因此这段故事他也不知道,读得很慢,“‘余下的荒地,没有魔法种族问津,直到白色的魔素幻化成人类,开辟出一片天地’。”
“人类的弱小使他们在其他方面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很快,结构精巧的建筑、种类丰富的食品由勤劳的双手创造而出,吸引了其他种族的目光。”
“侵略和抢夺是恶的初始,黑色的魔素沉入地底,教唆人间的白色被七种罪孽染得面目全非,地狱先一步诞生。”
“白色啊……”诺亚喃喃自语。
“终于血染遍了人类家园的土地,天空不再蔚蓝。”穆尔翻过一页。
“仅存的白色魔素凝结成了神,奥斯本诞生了。”
埃利斯看诺亚心不在焉,手动关掉了穆尔拿着的书:“我看过,这本书能用的就到这里位置,后面诸神之战的描写全是瞎扯,快换一本。”
然而,他的做法没能调回诺亚的注意力。
“成为陆地的主人后,霍华德王室在帝国各处修建圣堂供奉奥斯本,相信只要诚心祈祷,神会永远庇护帝国。”
……
“透明丝线和白色灵魂,究竟代表着什么?”
“丝线不清楚,我只是听说过,白色的灵魂才有成为神的潜质,但在见到您以前我都不信有白色灵魂的存在……世间的人什么样颜色的灵魂都有,只有白色最少。”
这是劳埃德昨晚的回答。
最少,也最容易染成其他颜色。
诺亚想。
圣堂里恶魔出不来,他特意让埃利斯出了圣堂叫劳埃德看看他的灵魂,非常接近白色,还是有部分染上了灰。
埃利斯本人对这个结果不太在意:“就凭我对过去耿耿于怀的样子,也不可能有什么纯白灵魂吧?不过我知道的,殿下有。”
他在求诺亚救他的时候就借着圣子的天赋感知到了。
殿下是特别的人,足以让他奉为新神。
诺亚刚和埃利斯接触时,圣子是唯一请求主动绑定的小号,他还想着那是求生本能的影响,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头痛。
……是想接近神的设定吗?
穆尔在王城消失了一段时间,坎贝尔侯爵夫妇担心得厉害,他不好留人,只带了伊桑回王宫。
今天的雨越下越大,偶尔有紫色的闪电划过天空,王宫走廊的窗外配着这样的景色,像极了什么恐怖电影里死亡事件发生的前兆。
“冷吗?”离自己的卧房还有一段距离,勉强从思绪中脱身的诺亚转头问伊桑,“你衣服湿了,一直没换?”
他碰了下伊桑的发梢:“头发倒是干了……埃利斯怎么搞的。”
照顾人的语气像是对待福利院的小朋友。
实际上,他也认为伊桑是福利院时期的自己,敏感、胆小、还没接触过社会,每天惶惑不安,生怕给苏院长多添麻烦。
“没事的。”伊桑已经长得比诺亚高了,气势上还是矮他一大截。
“这么长时间,如果中招的话感冒发烧肯定逃不掉了,”诺亚冷下脸打断他,“听话,先去……”
“哟?打扰两位聊天真是不好意思啊。”
死亡事件没有发生,讨人厌的麻烦精倒是找上门了。
长方形的窗框外,长着尖刺和鱼鳞的怪物带着一身黏液爬上建筑的二楼。
他稍稍咧开嘴诺亚就能看到一口尖牙:“可是,我有一笔更重要的交易想现在和亲王殿下谈谈。”
黑雾浓缩成一只小蝙蝠爬到了诺亚肩上,和他小声耳语:“这是嫉妒恶魔,海怪利维坦大人。”
大约不是直属上下级的缘故,劳埃德这次没有被压制。
伊桑不看来者是谁、自己能不能当对方的对手,立刻拔刀指向窗外。
在上级恶魔眼里他的举动犹如儿戏,但不妨碍利维坦嫉妒人类的勇气,他用鲸鱼的眼睛看透伊桑的身体,发现其下几近全黑的灵魂。
看来是个阴暗又矛盾的孩子。
“您的朋友萨麦尔大人昨夜刚来找过我,”面对过一次突发情况,惊吓阈值拔高了不少,诺亚已经能做到冷静地和恶魔谈话,“不出意外的话他和您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还给了我考虑时间,要听听吗?”
得知被人抢先一步,利维坦懊恼地咬了口自己的鱼鳍,还要故作淡定试探诺亚:“哦?说给我听听?”
“陆地、海洋、森林的全部掌控权,很大的手笔吧?”诺亚双手抱臂,“您呢,觉得给我什么才能打动我?”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和恶魔再交易过,威妮、艾伯特和格兰特都很听话,恶魔给的东西他自己也可以拿到手,试问也只是想谈谈这几个大恶魔的底罢了。
利维坦听完诺亚的话就懂了,萨麦尔把条件开到了最高,根本不给后来者机会。
这个世界不就是由那么几块地方组成的吗?除此之外,只剩下了地狱和……
他只好打出底牌:“我和萨麦尔的能力可不一样,亲王殿下不是什么爱生气的人吧?”
诺亚猜到对方无话可讲了,给了个礼貌的笑脸:“是,我讨厌生气,所以您给我段考虑时间?想通了我就叫劳埃德找您。”
利维坦知道今天的交涉最多只能到这步,化成一滩黏液散进雨里,消失不见。
天空中又划过一道闪电。
“看你紧张成什么样子,”诺亚伸手,把伊桑举着刀的手拽下来,“恶魔要是真动手,你打得过他?我在呢,出不了什么事。”
伊桑皱着眉:“可是……”
可是这样的话,他对殿下来说就没用了。
他被捡回来就是为了成为对殿下有用的人,现在他只觉得所有人里,他是最没用的。
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只会迎来被抛弃的结局。
诺亚一时间没明白伊桑在纠结什么,想了想还是叫他把湿衣服换掉比较重要,正打算换个语气批评人,余光又瞥到了和走廊黑暗环境格格不入的颜色。
他侧目,看到了静静站在走廊尽头的人。
诺兰醒了。
第54章 艺术
在窗边发生的一切, 她都已收入眼中。
诺亚最先冒出来的想法是她会不会被利维坦丑陋的外表吓到,但看妹妹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回来啦。”
诺兰金色的长发编成了麻花辫搭在披肩上, 气质温和得不像话,她换了身和昨天样式差不多的宽松裙子,看样子今天没接见过大臣。
“嗯。”诺亚让伊桑先退下, 又把蝙蝠脑袋按下去, 走到她身边, “忙点事, 你呢?”
“你今早离开后不久就醒了,什么事都没得做,小冬陪着我。”
害诺兰无聊一整天的罪魁祸首点头:“就当难得的休假吧。”
愤怒恶魔来过的后半夜, 诺亚是怎么样都睡不着了, 干脆搬来诺兰最新堆积起的公务处理。
新任陛下的治国理念都是他教导的,做出的决策差不了多少。
两人默契地一同往餐厅走,中间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宫里的大多地方都翻新过,餐厅是少数没动过的地方之一。
诺亚记得他和诺兰一开始被女仆盯着会老老实实坐在长桌两端, 长大一些后就学会了支开下人坐在一起。
今天的椅子又回归了原位,放在桌边相距最远的位置。
过去那么多年诺兰还是偏爱甜食, 后厨掌握了两人的口味, 桌子两边端上了调味截然不同的菜品。
这顿饭他们吃得相当安静, 没有一句交流, 直到侍者端上清理嘴角用的湿巾, 诺亚才忍不住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关于恶魔、关于灵魂……
他瞒着诺兰的事很多, 可诺兰即使察觉了端倪, 也从没开口询问过。
“等王兄想说的那天主动告诉我吧?”诺兰放下了刀叉。
她的哥哥从小就有很多秘密。
不过没关系, 只要自己假装那些秘密不存在, 他们就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妹。
“对了,王兄之后还会离开王都吗?”
诺兰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亲昵,诺亚却听出了说不上来的意味。
“不会了吧?”他没多想,“我伤好了,你也恢复了,没有需要离开的事了。”
……
诺亚说什么来什么的倒霉劲还是准时发作了。
伤好了,可以有新伤出现。
第二天他起床的时候在颈部摸到了一手血,女仆进来送洗漱用具,尖叫声直接把伊桑引过来了。
清洗掉血迹,诺亚在镜子里看到脖子上多了个创口。
“看上去像利器划伤,”伊桑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做的判断不会错,“伤口很平整,但锋利到这个平整程度的刀……轻轻划一下伤口也不至于这么浅。”
“人类的工匠技术和暗杀技巧又进步了?可喜可贺。”
受伤的人自己缠好了绷带,叫女仆找件高领衣服。
诺亚查看了他房间的窗户,没有开过的痕迹,暂时找不到伤口产生的原因,他只好木着脸吩咐下人瞒住诺兰,不许把他受伤的消息传出去。
他下令的时候,脑子里又回放起了诺兰的话。
会有能主动说出来的一天吗?
就算有,对他来说好像还挺遥远的。
几天的时间里,七位上级恶魔来了个遍,搞得劳埃德神经紧绷,他们向诺亚开出的条件相同,只能说诱惑力不如街上铺子里的小蛋糕。
诺亚懒得探究恶魔想要能继承神位灵魂的目的,唯一值得烦恼的是继承资格放在他这里一天,地狱里无赖“绅士”们的骚扰就可能多持续一天。
他把心思动到了拔走透明线花上,还想着能不能再去问精灵骗点森林神魔素回来,遭到了劳埃德的强烈反对。
“灵魂已经很薄了,不能再碰了,”他的语气卑微到了尘土里,“您没发现您的情绪几乎不会波动了吗?”
诺亚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上一个和情绪起伏完全隔绝的人,是关在出租屋里不见天日还能淡着性子看电脑、除了“诺兰”犯错会收烂摊子别的什么都不管的“诺亚”。
两个中间隔着次元壁越来越像了。
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完蛋。
情况越是严重,诺亚好像越想不到“求助”这两个字。
他将生活精力全部投到了帮诺兰清理杂事上,和圣堂主教的交流、必要社交、定期的慈善捐助……
好在他身边有心思细腻的人总能及时察觉问题。
唐冬这两年办的都是画展,很少在演奏会和剧院露面,所以当她递过来一张印着演出地点在剧院的票时,诺亚略感惊讶。
“剧院舞台合适布置就选这里了,画太多了也会想做点别的,”她仔细瞧着诺亚比刚才睁大了点的眼睛,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你记得你是怎么开始画画的吗?”
诺亚接过票看演出信息,发现竟然是舞蹈表演:“双子的同人图太少了,迫不得已……你不就是我,有什么区别吗?”
唐冬掩着嘴笑了:“有的吧,我画画的时候挺开心的,你现在干什么都没表情。”
她答到了点子上,诺亚找不出话反驳。
唐小姐的表演和作品展出一票难求是王都贵族们的共识,诺亚在交际活动里听说过,但从没亲眼见识过。
到了票子上的日期、他亲临剧院,才深切感受到所言不虚。
唐冬给他留的票子自然是位子最好的,二楼中间的特邀席位可以看清舞台上表演者的一举一动,亲王身份摆在那里,剧院的服务生也很殷勤,还没开场诺亚觉得他会有很好的观众体验。
墙上钟表的指针一过七点,剧院里的灯就一盏盏按顺序熄灭。
一楼的吵闹如退去的潮水,回归安静的黑海,红色的帷幕缓缓升起。
盛装的东方少女立于灯光下,惊人的美貌引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和抽气声。
能让所有观众都产生“她在看我”的想法是表演者的本事,拥有极高天赋唐冬早就学会了这点。
诺亚和普通观众一样地注视她,漫无目的地想着唐冬真的是在看自己吗。
大概率是错觉。
今天完整的表演一共有三支舞,全是带有东方色彩的古典舞,前两支都是叫得上名字的经典之作,唐冬陪着他和诺兰去上学的时候就跳过。
只有最后一舞是她改编的,母亲教授的东西有限,想丰富作品库她只能勤于研究。
艺术有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不是说说玩的。
一开始诺亚答应唐冬来看表演还存着打发时间和陪陪小号的意思,现在到了表演的最后三分之一,他完全陷了进去。
唐冬的编舞有刻意暴露出的不完美,越到尾声,动作越流畅,她跳出了一个舞者的成长,更让观众看到她的热爱。
舞台上,她远远看到诺亚站在二楼边上朝自己这里看。
结尾动作设计成了抬手指向观众席,唐冬心念一动,指向了二楼。
诺亚听到唐冬隔着一整个观众席的距离,和他在脑海中说悄悄话。
“您是为了王室双子开始画画的,我也是。”
“我在看您。”
他的眼睛比拿到票的时候睁得还大。
死寂了几天的情绪湖泊里有水低落,涟漪很小,波动却能传到岸边。
系统板面卡顿了一下,又坚强地跳出来。
【她是出生异国他乡、又幸得王室赏识的宫廷乐师,唐冬。】
【花朵不一定脆弱,当人们注视它时,会感受到鼓舞人心的力量。】
【远跨时空的声音终有一天会达到受困者的心底,还记得最开始是为了谁触碰乐谱和绘具,琴声和色彩就不会有枯竭的那一天。】
【恭喜玩家达成艺者唐冬TE线结局——得偿所愿】
诺亚并没有帮到唐冬什么,她的结局是自己跳出来的。
或者可以说,她的心愿达成不需要别人帮忙推动,愿望就是帮到身边的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打破枷锁,又被另一重力量锁在胸口,诺亚的呼吸困难了起来。
他伸手去抓扣齐了纽扣的领子,结果摸到一手湿黏。
啊,是血。
他颤抖着手去碰脖子上的皮肤,碰到了伤口。
好像比上次更深一点。
楼下的掌声依旧热烈,唐冬在弯腰鞠躬,她看到殿下离开了看表演最好的位置,估计是准备走了,舒了口气。
也不知道今天表演的效果怎么样。
今天的主意还是诺兰陛下给她出的,知兄莫若妹,应该没错吧?
特邀席位的帘子拉上,内里情况无人能知。
脖子上的伤口不痛,这点出血量也还影响不到人的行动思考,但诺亚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有强烈的预感接下来会有坏事发生,想从席位上逃走。
帘子不知何时拉上了,门也锁了,他的视线越来越黑……
不对,不是他的伤造成了眩晕感和黑幕,是有东西漫了进来。
诺亚用力拽了一下门把手,一点作用都没有。
很快,他恢复了平静。
周围出现异样,劳埃德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保护,谁要来了不言而喻。
“七位大人不是都来找过了吗?”同样的话术他重复了六七遍,这次终于感到了疲惫,“虽然很不敬,但我还需要时间考虑,能不能……”
“我和我那几个手下开的条件可完全不一样,亲王要不要先听听看?”
诺亚僵住了。
他目前为止见过的所有恶魔都形态怪异,长角的长尾巴的长翅膀的都有。
头一次,他余光先瞥到的部分是一只干净修长的手。
黑雾渐浓,那只手的指尖点在了他的伤口上,触碰血液。
撒旦在诺亚耳后轻语:“不谈权力,我许诺你和你妹妹会有平静幸福、不再受到任何伤害的一生,怎么样?”
第55章 角落
原本他没觉得颈部这点小伤有什么疼的, 更大的伤口他都熬到了愈合,可听到撒旦的声音,刺痛像开了什么开关, 真实地发作起来。
以恶魔指尖按着的地方为起点,直入大脑。
好痛。
报废许久的自我保护本能重新运作,诺亚突然用力打掉了撒旦的手臂, 溢出的血液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紧接着落在绘者的指节上。
再收回手捂住喉咙时, 伤口已经消失了, 只有领子上的猩红能说明它存在过。
撒旦曾是个天使,自投入地狱怀抱后他的羽翼就由白色变为了黑色,外表上能看出恶魔身份的特征也就剩这点了, 明明是地狱之主, 他却对人类无礼的举动有着极高的包容:“第一份见面礼,还满意吗?”
有第一,就有第二。
“治疗消耗的魔素对我来说比沙粒还小,你肯定看不上这么没有诚意的见面礼, 那么,这个如何?”
“我知道你脖子上的伤口是谁割开的, 也只有我能帮你从他手下逃走。”
不愧是地狱之主, 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勾起预备交易对象的兴趣, 让人怀疑其前七位恶魔是被派来作对比好增加商谈成功几率的。
诺亚动作迟钝地转过身, 面对衣冠楚楚的恶魔, 眼神中充满疑惑。
“谁?”
恶魔在面前空间的正中划出一道口子, 将放在自己藏宝阁最高处的水滴状宝石抓了出来。
堕天使背叛奥斯本坠下地狱时曾落下惊惧的泪水, 现在他要用这滴眼泪揭开旧主的真面目。
撒旦的食指和拇指捏着小小的宝石, 里面被魔素催动播放的影响映在了诺亚的眼中。
他看到了“诺亚”的死亡, 自己刚来到游戏世界中那会儿的手忙脚乱、又胡乱地努力适应,紧接着切出第一份灵魂,放进魔法师的角色里。
有个位于正上方的视角一直在监视穿越者的一举一动,祂纵容了打破既定命运的事件发生。
“削掉灵魂上的恶德与无用美德是奥斯本眼中造神的过程,至于切下来的东西,‘神屑’算对它最合适的称呼。”
“迎接死者的审判庭既可以通往地狱、也连接着天堂,你们人类的神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继承人去往祂身边了,无端出现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祂要杀你。”
……
诺亚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剧院的了,可能是靠的腿,也可能是飘出去的。
票只有一张,他这趟出来身边除了像个随身幽灵一样的劳埃德谁都没带,打发劳埃德去通知马车不用接他直接回王宫前,他提了个请求。
“帮我把发色和瞳色换成黑的,顺便换身衣服。”
几秒过去,蝙蝠叼着镜子让诺亚检验变装成果,眼前的贵族可以顺利混进平民堆里了。
他想,就是脸不太像乔宴而已。
于是,趁着变成执事的蝙蝠去通知车夫,他跑了。
黑发黑眼让诺亚轻易地混入王城夜色。
这个时间点居民们大多已经回到家中准备休息,路的两边门窗紧闭,空荡荡的街道适合配上轻快的步伐,他却感到每一步抬脚都艰难。
头顶上的星星和月亮仿佛是神的眼睛,盯着人,还不会有看厌的那天。
诺亚凭着记忆在王城里快步穿过一条条捷径,最终抵达了他想去的地方。
曾经福利院,如今的公民花园。
这个类似现代社会公园的地方还是他提议由王室出资建的,原来矗立在这里的建筑被他用冰封了起来,敲掉重建都花了大工夫。
不过与花费的经历对应,王都居民对这块新地方的评价很好,新福利院修建完恢复正常活动后老师经常会带着孩子过来逛逛。
花园在晚上八点左右就锁门了,诺亚也没有带头违反秩序的意思。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蜷缩身体靠着围墙,和看不见的姹紫嫣红隔着很近的距离。
有高墙的遮挡,说不定奥斯本就看不见他了。
关节上还粘着半干血液的手点开了系统面板,诺亚想打开结局收集页看唐冬结局的海报,白点组成的小圈一直在转,烦得他用力敲了一下屏幕。
成功敲到了空气。
最近游戏面板的不正常卡顿看起来不是偶然性的,可他暂时没心思研究这个,页面转了一会儿总算转出来了,他立刻点开插图。
是舞蹈表演的谢幕。
他再点开艾伯特和女王的插画,看着两人微笑的画面时表情流露出羡慕和渴望,想伸手碰碰画框的边角,又因恐惧摸到一片空气还没试探就收了回来。
染上颜色的灵魂碎片在神眼里是需要切掉的垃圾,诺亚此时却在阴暗的角落里羡慕他们。
撒旦说的要给他和诺兰平静幸福的生活,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
“诺亚殿下,天很晚了,您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头顶传来的声音有几分熟悉,诺亚抬起头,和一双平静的眼睛对视。
“圣堂的珍妮修女?”他脑子很乱,辨认眼前人的身份都很累,但修女的出现令他暂时压下了混杂的思绪,“我……不对,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差点忘了,现在他的样子和贵族完全搭不上边。
珍妮对他的回答好像很不满意,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诺亚殿下,天很晚了,您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按照礼仪,珍妮该向诺亚先行礼,提问的语气也要恭敬,可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份高贵的王室,反而是后者处境被动、毫无退路。
诡异的安静在这个小角落弥漫开来。
久久没得到回复,珍妮又开口问了一遍,只是改了一个字。
“诺亚殿下,天很晚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改掉了敬称。
诺亚看着珍妮的眼瞳由普通的浅色转成了和埃利斯一模一样的银白色,机械性重复开口的样子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她会不会是被控制了”的可能。
控制?
思及此,他本就难看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伊桑和埃利斯汇报过,珍妮在他被通缉失踪后竟然追去了梅雷迪府。
普通修女哪来的本事探知有魔法师施法保护的马车行踪?除非有她背后有更强大的人物监视到了追查对象的一举一动。
奥斯本。
神可以控制他的信徒什么的,不足为奇。
似乎是认为得不到答案了,“珍妮”歪了歪脑袋,十分勉强地换了个问题:“那,你刚刚在剧院里见了谁?”
诺亚的肩开始轻微发抖,咬紧了嘴唇不愿意说一个字。
帝国的人嘴上都说着讨厌恶魔、以和恶魔沾边为耻,他心底却有声音在叫嚣“不要把撒旦来找你的事情说出去!”
女人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
她想弯腰动手去掐诺亚的脖子:“你到底说不说……”
“不是吧,一会儿没看住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
一把洋伞忽然插到了两人中间,用力一抽带起了风,直接把修女的手背抽退了回去。
威妮弗雷德神色怪异,但还是没犹豫地站到两人中间将诺亚和珍妮分了开来。
她右手拿着充当临时武器的洋伞,左手还提着小行李包,休闲的打扮一看就是刚旅行完回来,分别站在两肩上的格兰特和劳埃德一个冲珍妮呲牙,另一个飞到主人肩上急着查看他的情况。
珍妮好像很忌惮人鱼,水蓝色的长发一入眼就转身想逃跑,她面前的人完全不给机会,又一洋伞命中后脑勺把修女给抽晕过去了。
物理伤害的效果可能没魔法好,但用起来一定比发动魔法快。
威妮也看到了银色眼瞳,人一倒下去,她先上去蹲在珍妮身边掀眼皮,确认人失去意识后就银色消失了。
做完这些,她有空回头看了眼诺亚。
性格率直的人鱼说话向来不在乎是不是逾矩。
“殿下,你好狼狈啊。”
今晚是个晴夜,威妮无视掉天气,打开她的伞撑在诺亚头上替他挡掉星星。
“谢谢……”诺亚缩了太久,一下站起来眼前泛白,他想和威妮说明发生了什么,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唐冬叫我出来看她的表演,结果遇到了……”
威妮从来不是一个能好好把别人话听完的人。
苏琳达平时教育她两句,小人鱼至少也顶十句回去,也就人鱼皇能治治她糟糕的脾气。
可她就这么和诺亚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把所有叙述听完了,拿着伞的手都没晃一下。
蓝发人鱼好像内里换了个人:“这样啊。所以听殿下的意思,你对撒旦的条件心动了?只要和诺兰陛下的生活能不再被打扰,卖掉仅剩的灵魂也没关系?”
“我没有!”诺亚立刻反驳了威妮,着急否定还不存在的选择,“我只想着……”
“没有个鬼!”
伞骤然被撤走,干燥的伞面上凭空冒出了好多水珠,甩了诺亚一脸。
人鱼族最能灵活地掌控水元素,她的伪装持续了几分钟,又暴露出真面目。
冰凉的水刺激着不清醒了一整晚的神经,他惊愕地望着威妮弗雷德,不理解她做出这样行为的理由,而威妮直接瞪了回去,脸上是鲜明的愤怒。
诺亚已经失去的愤怒。
“你就是动摇了,想着能蒙混过关的话就放弃自己!你考虑过我、小冬、坎贝尔家的书呆子、还有伊桑那个闷油瓶……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她回忆起了自己还在莱顿学院的时候,殿下第一次参加社团招新,穆尔和诺亚两个人在她耳边发生争执,原来王子连想不想参加活动都不知道。
“学院举办活动的时候是这副样子,现在还死性不改,啊,你一定很惊讶我为什么几年前的事还记那么牢吧?因为我最恨你永远待在原地不动!”
“很早很早就开始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