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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丧(无限) 岁于朝夕 20077 字 2个月前

第34章 此劫已破

“吓着了?”谢长兮温声道。

林祈岁摇摇头:“就是有点瘆人, 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了一段,底下就传来了隐隐的人声。

“很多年……没有过了。”

一道沧桑低哑的男声响了起来:“就从老朽的眼皮子底下……”

“那小子带的鬼是有些本事。”又一道尖细刺耳的女声道,“不过您放心, 那断魂粥他们已经吃了。”

石阶折了两道弯才通到最下面, 两人寻了个隐蔽的拐角躲藏。

从林祈岁这个角度, 正好可以看到整个下层的全貌。

这里一整面半圆形墙壁上,竟然一层层摆满了黑压压的牌位,和数不清的长明灯。

而在最上面正中心的位置,立着的那块比其他的都要更大、更厚重, 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付骅之位。

林祈岁扫视了一下围绕在这块牌位周围的其他牌位,上面所有的姓氏都是“付”,按照辈分,从最高往低, 依次排列下来。

最下面的两排,基本上都是才出生数月的婴儿。

怕是整个付家族谱都在这了。

那瘦长的老头,和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妇人, 就背对着林祈岁和谢长兮,站在这面牌位墙前。

林祈岁看的后背发毛。

“不会再有婴儿夭折了, ”老头低吟道, “只要她死。”

妇人双手合十, 朝这些牌位拜了拜, 又看向一旁的老头:“族长,咱们走吧?”

林祈岁心下一紧,刚要拉着谢长兮离开,却听那老头道:

“不急,先上柱香吧。”

他说完,将手中的拐杖靠在一旁, 从面前的桌上拿起一把香点燃,插在了桌子正中央的大香炉里。

妇人则在一旁虔诚的跪拜。

林祈岁稍稍安心,扯了扯谢长兮的袖子,要拉着他离开。

下一瞬,所有的长明灯竟然都熄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祈岁一怔,心脏控制不住的砰砰直跳。

因为他发现,刚刚还紧握着他的手的谢长兮,不见了。

耳边一片死寂,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他迅速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想看看小蛇,或王素荷给他的那支乌木镯子在不在,却摸了个空。

“找什么呢?”

老头沧桑低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继而“桀桀桀”的阴笑起来:“是个懂事的后生,知道老朽正在找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祈岁瞳孔骤缩,他猛地起身要跑,脖子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啊……咳咳!”

伸手摸向脖颈,却只摸到一根根细绳紧紧的勒住了他。

绳子越收越紧,强烈的窒息感令他大张着嘴,拼命呼吸,涎水控制不住的自嘴角淌下。

该死,他们是何时被发现的?

如果老族长在这里对付他,那谢长兮难道是被那妇人缠住了?

——咔咔!

细绳越勒越紧,脖子上的痛感也越来越强烈。

恍惚间,林祈岁好像看见了一张细长的脸,那脸上黑乎乎的,一片模糊,看不清五官,他却直觉,这就是那个老族长。

老头手里拿了一大把傀儡牌,正在用上面系着的红绳一道道往他的脖子上缠。

“喝了断魂粥,就好好做婴灵的供品!”

“等那女人死了,我付家的后代就有望了!”

“咳……咳咳!”

林祈岁奋力挣扎着,但浑身的力气却在快速抽离。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把傀儡牌,想要往下扯,那绳子却像有生命一般,将他的手也给缠了进去。

“没用的,你的心很合适,我要了!”

老头狞笑起来,突然伸出枯瘦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

林祈岁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被彻底断绝。

他只觉得心脏剧烈抽痛了一下,下一瞬,眼前的光亮消失了,他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冷,好冷。

脖子上的束缚感消失了,老族长似乎也不见了。

那这是哪?

他死了?

林祈岁眨了眨眼。

然后,一道微弱的光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少年鸦羽般细密的睫毛簌簌颤抖,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灰沉沉的天幕。

还有,谢长兮那双含笑的眸子。

林祈岁怔怔地望着一会儿,才回过神。

发现自己竟然靠坐在这艳鬼的怀里,这鬼冰冷的手正捂在自己的口鼻上。

见人醒了,谢长兮松了手,随手扯起自己的袖摆,将林祈岁脸上的泪珠和涎水抹干净。

林祈岁:……

好像有点丢人了。

“先缓缓吧,刚刚是那老头放的迷瘴。”

林祈岁没有说话,轻舒了口气,顺势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艳鬼很受用,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两把。

一人一鬼沉默的坐了好一会儿。

缓过来一些的林祈岁坐直身子,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小声道:“你身上……有点冷。”

“臭小孩,”谢长兮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轻笑一声,“恢复好,就开始挑毛病了是吧。”

“我没有。”少年吸了吸鼻子,从他身上下来。

这才发现,谢长兮竟然坐在一块墓碑上。

他看了一眼那墓碑上的刻字,就见上面写着:付骅之墓。

林祈岁:……

这是坐人家族长的坟头上了。

再一看,那墓碑的后面,赫然就是一座用石头垒起来的坟包,看着应该就是他们刚刚进去的那座。

谢长兮伸了个懒腰,从墓碑上下来,还故意用脚踢了那墓碑一下。

随后对林祈岁道:“既然恢复好了,那咱们该去办事了。”

“唔。”林祈岁回过神,“那个老族长呢?”

“喏。”谢长兮伸手一指。

林祈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距离坟包不远的地上,躺着两个人。

他朝那边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浑身缠满傀儡牌的老族长和那妇人。

刚刚还在幻境里对他嚣张不已的老头,此时被捆的跟个粽子一样,手脚还有身体关节都变了形,好像被人拆开重组过,躺在地上哆嗦着。

“他怎么成这样了?”林祈岁问道。

谢长兮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谁让他手欠,欺负我的人。”

少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鬼是什么意思。

皱眉道:“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你小命都在我手里,还不是我的人吗?”

林祈岁:……

好吧,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又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老头,他突然想起幻境的情景:“他说我的心很合适。”

“他是青阶恶鬼。”谢长兮抬脚在老头的身上重重踩了几下,“靠吃人的身体部位,吸取精气,提升自己的等阶。”

“他还说让我做婴灵的供品。”

“地窖下面的那十二座婴儿石雕里面,应该就困着他所说的婴灵。”

“唔……”林祈岁眨眨眼,这一切前因后果,似乎都理清了。

“所以,弃婴堂真正的管事,是那个女人,被他们困在地窖里。而为老族长做事的假管事,自己编造了弃婴堂禁忌,迷惑进来这个劫的人触犯禁忌。”

“一旦有人被迷惑,触犯了禁忌,就会被挂上傀儡牌,送来给族长挑选,如果有族长看上的某些身体部位,就会被族长挖掉吃下。然后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再被送入地窖,成为那十二个婴灵的供品。”

“臭小孩,还挺聪明。”谢长兮道。

“可是,这老族长,应当是想要那个女人死的。”

想起幻境里老头的话,林祈岁问道:“女人如果是弃婴堂真正的管事,肯定会对那些婴儿很好,婴儿又怎么会杀她?”

“所以要用血肉喂养,喂出凶煞的邪灵,吞噬‘母亲’。”谢长兮眯了眯眼睛,“这老家伙可歹毒的很呢。”

“那沈桓他们恐怕也很危险。”

少年皱起眉,如果他们这些外来者就是婴灵的供品,那沈桓和赵春安进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那就得快些了,”谢长兮晃了晃他手上的一大把傀儡牌,“这还有一堆镇民呢。”

“既然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他们对进入这个劫里的人们做了什么,我们就要一一都施还于他们。”

“嗯。”林祈岁点点头,那份真的禁忌上所说的其三,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谢长兮勾了勾手指,地上躺着的两人就跟着动了起来,他们僵硬的站起身,跟在少年和艳鬼身后。

两人引着那老族长和妇人又重新回到镇民们聚集的巷子。

然后,林祈岁负责敲门,等到人一出来,谢长兮就将傀儡牌扔到那人的脖子上。

两人配合起来,倒是很快,没多久,这街上所有的镇民,就都被套上了傀儡牌,整齐的排在了老族长和那妇人的身后。

谢长兮牵着林祈岁,两人走在前面带路。

放眼一望,这队伍竟然还挺壮大,走在昌隆镇空无一人的街上,跟百鬼过境似的。

……

另一边,沈桓和赵春安手里捏着厚厚的一沓符箓,小心翼翼的踏进了地窖。

盖住地窖的木板背面,那些层层叠叠的符箓已经失效,一阵阴风刮过,一张张黄纸瞬间被卷上了天,飘散在四处。

不远处的角落里,那披头散发的疯女人,双手死死扒着墙角,直勾勾的盯着地窖的入口。

地窖很深,沈桓点燃了火折子,带头走在前面,两人沿着漆黑的台阶一直往下,走了很久,才看到前面的黑暗里,闪烁出一个个光点。

两人加快了脚步,那些光点也越来越大。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沈桓总算看到了地窖的全貌。

这里的面积和弃婴堂差不多大,布局和谢长兮说的一样。

一个女人被绑在正中央的柱子上,在她的四周,是十二座女婴的石雕像,每座雕像前都摆着一只点燃的白蜡烛。

他们下来时看到的那些光点,就是这些蜡烛发出的光。

“这看着也太诡异了。”赵春安看着这场面,脚都软了。

她之前倒是也进过几个“劫”,没见过这么邪门的,还弄出个假的禁忌来。

“赵姐姐,你要是害怕就找个干净的角落站着,我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沈桓道。

“没事,”赵春安捏紧了手里的符箓,挤出一抹笑来,“我,我跟你一起吧。”

“那行,你就跟着我,千万别碰任何东西。”

“好。”赵春安连连点头。

见她应下,沈桓放了心,开始逐个查看那十二座雕像。

这些石雕雕刻的十分精致,将十二个女婴的姿势神态都刻的栩栩如生,而且还各不相同。

有的仰头欢笑,有的双手抱着布球,还有的口中含着手指,各个活灵活现。

沈桓仔细的查看这些石雕,一圈下来,除了雕琢的格外逼真,有些瘆人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如果说异样的话,那就是堆在这些石雕旁边的一堆堆白骨了。

沈桓用脚在白骨堆里扒拉了几下,能看到骷髅头骨和大腿骨,确定是人的没错。

他盯着这十二座雕像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这满地的白骨,皱眉道:“嘶,难道这些石雕吃人?”

话音才落,这十二座婴儿石雕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哇啊哇啊哇啊!”

“呜哇呜哇呜哇!”

赵春安被吓了一跳,慌张的抓住了沈桓的袖子。

沈桓神色一冷,刚要扭头安慰她几句,旁边的石雕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它,它好像流血了。”赵春安结结巴巴道。

沈桓一愣,立刻朝旁边的雕像看去,果然看见那女婴石雕的眼睛里开始不断往外淌出鲜血。

那血流的越来越多,很快就汇成了一道血河,洒进地上的纹路里,连成了一圈,将中央被绑着的女人给圈了起来。

沈桓直觉不对,抬头朝那女人看了一眼。

但那女人穿着一身麻布衣裙,披散着头发,低垂着脑袋,根本看不清脸,甚至看不出她是不是“活着”。

——哒哒!

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一连串细碎的“哒哒”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朝他们袭来。

“小心!”

沈桓一声低吓,猛地推开了赵春安,他自己也朝一旁闪去。

而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大妞四肢着地,飞窜而过,竟是蹲在了那婴儿石雕的头上。

——哒哒!哒哒!

还没完。

如果大妞在这,那剩下的四个女孩肯定也在。

还有那个一只眼的假管事。

“赵姐姐当心!”沈桓朝一旁的赵春安喊道。

“嗯!”赵春安顾不上说话,一边哆嗦一边把手里的符咒往外扔。

朝她扑过去的其中一个女孩,倒还真被她吓退了。

“地窖长时间不打扫,果然容易跑进‘老鼠’。”

男管事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过,是老鼠,还是供品,谁知道呢?”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开始快速的比划着做出各种扭曲的手势。

那五个女孩也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围攻沈桓和赵春安。

但符咒有限,赵春安手上的符咒很快就见了底,沈桓则干脆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将赵春安护在身后,直接用剑招逼退大妞她们。

管事负手立在一旁,仅剩的那只好眼,在眼眶里来回转个不停。

“进来这里的‘供品’,就没有活着出去的,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力气。”

“闭嘴!”

沈桓一声断喝,从腰间掏出了八卦镜,猛地朝大妞她们照去。

——咔嚓!

正朝他扑过来的大妞,动作突然僵住,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摔在了地上。

其他四个女孩也纷纷倒地。

赵春安恰好扔完了最后一张符,见状猛地松了口气。

“沈小弟,还是你厉害……”

话没说完,原本瘫在地上的五个女孩又重新爬了起来。

“没用的,血缘是流淌在身体里,斩不断的连接。”

管事眼神阴森,突然厉声喝道:“付家家族共八十七人,向婴灵献供!”

霎时,婴儿的哭嚎声凄厉起来。

尖细的嗓音,震得两人头痛欲裂,耳鼻都开始淌血。

赵春安被震的跌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但无济于事。

沈桓赶紧捏了个诀,嘴里低声念了几句,封住了自己的五感。

他握剑飞身而起,直朝管事刺去。

大妞为首的五个女孩从四面八方袭来,截断了他的去路。

沈桓神色一变,又从腰间掏出一根软绳,朝女孩们扔去,将她们牢牢捆了起来。

管事见状,脸色一沉,将手里的傀儡牌直朝沈桓扔去。

沈桓反应迅速,侧身一躲,那傀儡牌直接砸在了地上。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手腕一紧……

他猛地回头,就见赵春安脸上挂满泪珠,正仰头看着他。

“沈小弟,对不起……”

女人将傀儡牌套在沈桓的手腕上,双手止不住的发着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啜泣,一边一遍一遍的道歉:“我,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很多很多天了,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你……”

沈桓手里的剑砸落在地,错愕的看着她:“可我们不是马上就要破开这劫了吗?到时就能一起出去了啊,你没必要这样。”

“没用的,”赵春安拼命摇头,“是我……是我选错了!”

沈桓一愣。

不待他多想,那管事阴笑着走了过来。

“供品就不要这么多话了,乖乖被吃就好。”

话落,沈桓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婴儿雕像张开了巨型大嘴,而他开始一步步的朝着那石雕走过去。

“靠!”

少年怒骂一声,身子猛地一歪,不受控制的将自己的头塞进了石雕嘴里。

……

林祈岁和谢长兮,浩浩荡荡的领着一堆镇民来到了弃婴堂后面,地窖的入口处。

那四方的入口处,正泛着微光,下面还隐隐有声音传来。

林祈岁有些担心,但看着身后这一大堆人,又有些发愁。

看向谢长兮道:“这么多人,都领进去?”

“嗯,”谢长兮回头看了一眼,指了指老族长和那妇人,“先带这俩吧。”

“好。”少年点点头。

两人便控住老族长和妇人,沿着台阶向下走。

而越往下,下面传来的声音越剧烈。

是婴儿震耳欲聋的哭嚎声,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杂音,像是打起来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赶到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只见,以大妞为首的五个女孩,竟然围在一座石雕前,正在拼命掰那婴儿的嘴,不让它将嘴巴闭合。

沈桓竟然还一个劲的把头往石雕的嘴里塞。

林祈岁:……

虽然知道是傀儡牌作祟,但这场面还是有些滑稽。

他赶紧朝沈桓跑过去,将他手腕上的傀儡牌解了下来。

傀儡牌一脱手,沈桓顿时将头从石雕嘴里拔了出来,大口喘着粗气道:“呼,呼……”

“你们……总算来了!”

“再晚一点,我就真成它们的供品了!”

林祈岁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男管事就站在不远处,阴恻恻的盯着他们。

赵春安缩在角落里发着抖,满脸是泪,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林祈岁觉得有些异样:“赵姐姐没事?”

“唉,别提了。”提起赵春安,沈桓一下子蔫了,摆了摆手道,“她……她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什么意思?”林祈岁被他这话弄懵了。

“出去再说,”沈桓又朝赵春安那边看一眼,咬咬牙道,“我们做我们该做的,先不管她。”

林祈岁虽然不知道他和谢长兮不在的时候,沈桓这边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另一边,谢长兮朝男管事走了过去,然后将身后跟着的族长和妇人领到了他的面前。

男管事的神色顿时惊慌起来,那只好眼开始夸张的上下左右转动,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你的。”

谢长兮拿出一张傀儡牌,将红绳缠在自己的手指上,指尖用力,狠狠戳向男管事骨碌乱转的那只好眼。

“啊……!”

管事的眼珠瞬间爆出,血浆飞溅。

但他只短暂的叫了一声,就被一大把傀儡牌堵住了嘴。

“聒噪。”

艳鬼不耐烦的将自己的手指拔出,用男管事的衣服反反复复的擦拭了许多遍。

这才转过身,若无其事的去找另一边的林祈岁和沈桓。

男管事被控制,五个女孩子也从石雕的身上爬了下来,安静的蹲在一旁的白骨堆里,从里面挑顺眼的,放进嘴里嗦。

林祈岁看的一阵无语。

但对她们的方才的行为,又觉得奇怪。

问沈桓道:“大妞她们不是受男管事控制吗?怎么会突然来帮你?”

沈桓也不是很清楚,挠头想了想道:“我当时,差点就要被这石雕给吃了,吓得直喊救命,然后她们就突然围过来了。”

“那最大的孩子,就那个大妞,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要活着,她们就开始帮我掰开石雕的嘴,直撑到你们赶过来。”

“或许,是因为我将那四碗肉粥喂给了她们。”林祈岁道,“之前有一晚,我好像也问过大妞想吃什么,她说想吃肉。”

“好么,原来是你先满足了她们的愿望,这算是报恩吧。”沈桓感叹道。

“应该是。”

两人正说着,原本哭声渐弱的石雕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并开始剧烈震颤,像是里面的东西按捺不住,要冲出来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有了刚才的经历,沈桓吓得顿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林祈岁指了指远处被傀儡牌捆住的三个人:“可能是看见仇人了吧?”

沈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瞬间睁大了:“你,你们……还真把人给捆过来了?傀儡牌,对他们也有用吗?”

“嗯,”林祈岁点点头,“不止他们,还有那些不给我们米汤的镇民。”

“啊……”沈桓更吃惊了,“所有的?”

“对啊。”谢长兮走了过来,笑眯眯道,“都在上面排队呢。”

沈桓:……

“那,那我们现在要把这些石雕砸开,将它们都放出来?”

他还是有些不敢确定:“如果把它们放出来,它们不找族长他们寻仇,过来吃我们怎么办?”

“婴哭为母。”谢长兮道,“我猜,它们应当也是不想吃我们这些供品的,但是却因为被困在石雕里,没有办法。”

“第二条后半句不是也说了么,灵肉必分。弃婴堂里的那十二个女婴,应该就是它们的‘肉’,但是没有被我们养成恶婴,反倒成了一个个可爱的肉球,想必,就算塞进这些石雕里合体,也没用了吧。”

沈桓听他的解释,眼睛顿时亮了:“原来是这样啊!谢大哥,那咱们快动手吧!”

说完,就抽出腰间的佩剑,朝石雕上砍去。

——咔!咔!

随着沈桓几剑劈砍下去,那石雕竟然真的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里面婴灵的尖叫声更加刺耳了,白色的小手从里面伸出,掰开裂缝,一个白色的圆胖婴儿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张开大嘴嘶吼,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然后朝着被傀儡牌捆绑的三人扑了过去。

见此,沈桓用剑劈的更起劲了。

林祈岁手里没有武器,从身后的白骨堆里捡了根大腿骨,跟着沈桓一起砸。

谢长兮抱臂站在一旁,瞧着少年纤瘦的背影,一下下竟然还砸的挺有力的,不自觉露出一丝浅笑来。

很快,十二座石雕便都被砸破,婴灵们一脱身,就朝着那三人扑去,开始疯狂撕咬。

而就在这时,被捆缚在柱子上的女人,身上的锁链瞬间崩断了。

那女人原本被固定在柱子上,松开的瞬间,身体就像一块破布般,坠落在地。

正在白骨堆里啃骨头的五个女孩,同时愣住,然后朝她朝围了过去。

林祈岁有些惊讶的看着大妞她们围聚在女人的身边,像是在偎依着母亲。

女人披散着头发,伸手一个个抚摸她们的头,然后用手扯断了生长在她们脚腕上的傀儡牌。

五个女孩子站了起来,和婴灵们一起,朝族长、管事,还有那妇人扑了过去。

女人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赤着脚一步步走下来。

林祈岁看着她凌乱的头发慢慢变得柔顺,露出了条线柔和的侧脸。

她身上脏的看不出模样的衣服也有了变化,变成了天青色的袄裙。

她一步步走向痛苦嘶吼的老族长,穿过婴灵和女孩们,伸出纤纤素手,拧掉了他的头。

林祈岁看得后脊发寒。

谢长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牵住了他。

“别看了,等会儿都是恶鬼混战,场面血腥又恶心,咱们该撤了。”

“嗯嗯!”不等林祈岁回答,沈桓连连点头。

他也看的毛骨悚然了。

两人一鬼一起朝楼梯口走去。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赵春安,浑身发着抖,远远跟在三人后面。

重新回到地面,林祈岁和沈桓开始用傀儡牌控制剩下的镇民下去地窖。

而就在这浩大的队伍末尾,林祈岁看到了那个疯女人。

她竟然跟在这些镇民的身后。

少年一愣,刚要伸手去拉她,被谢长兮握住了手腕。

“别管她了,”艳鬼的眼神意味深长,“那下面或许有她想找的人。”

林祈岁点点头,收回了手。

三人又回到了弃婴堂,烛台还亮着,裹在襁褓里的十二个肉团子却不见了,草席上空荡荡的。

又过了片刻,赵春安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

她没有靠近林祈岁几人,而是找了个角落默默地缩着。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睡着,因为弃婴堂的下面就是令人心肝发颤的凄厉惨叫,夹杂着愤怒的嘶吼,一直响到天亮。

直到天色逐渐亮起的时候,周围的一切才开始慢慢发生变化。

弃婴堂内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门窗破烂不堪,墙角挂着蜘蛛网,就连他们睡觉的草席,都已经烂的不成样子。

林祈岁站起身,走出弃婴堂,绕到后面去。

他在地窖入口的旁边,看到了那个疯女人。

女人倒在地上,浑身僵硬,皮肤青黑,已经不再有呼吸。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具被拼合起来的白骨,想必是当初和她一起进入这个劫的人,亦是她的重要之人,是她保留的那一丝神志。

林祈岁捡起地上一块还算完整的草席,盖在了她们身上。

当第一缕晨光倾洒于地面的时候,街上开始逐渐有了生气。

虽然街边的店铺依旧是破旧的模样,但林祈岁远远看到了他们之前吃面的那个摊位。

老板躲在棚子下面,正在忙碌着。

林祈岁知道,他们回来了。

“饿不饿,去吃碗面?”

谢长兮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林祈岁回过头,容貌昳丽的艳鬼正笑眯眯看着他。

“沈桓他们呢?”

“还在弃婴堂里吧。”

“先回去。”林祈岁道,转身往回走。

毕竟是一起破的劫,总不能不打声招呼就离开。

而且,赵春安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还没问清楚呢。

一人一鬼重新回到弃婴堂,沈桓还坐在草席上休息,赵春安远远的缩在角落里。

林祈岁朝沈桓走过去,刚要开口询问,一个穿着天青色袄裙,梳着整齐发髻的年轻女人,凭空出现在门口。

她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黄白纸钱和元宝,放到了地上,然后屈膝朝两人行了个礼,转过身,款款离开。

林祈岁看向门口,五个梳着小揪揪的脑袋正往里探出头来,见女人出来,一拥而上围住她。

母女六人迈下台阶,走进和煦的晨光里,然后慢慢消失了身形。

“吸溜~”一旁的沈桓吸了吸鼻子,直拿袖子抹眼睛。

“沈兄?”林祈岁看向他。

“每次进“劫”,我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了。”沈桓道,“不但能看到善恶有报的圆满大结局,最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投向了地上的那一大堆纸钱和元宝:“有钱拿。”

林祈岁:……

“嘿嘿,”沈桓一笑,“林小弟,谢大哥,咱们赶紧来分赃……啊不是,分钱吧。”

谢长兮往地上瞥了一眼:“你俩分吧,我不需要。”

“别啊。”沈桓顿时急了,看上去比他自己分不到还难受,“你又没少出力,为何不要?”

“别管他了。”林祈岁道,“他家有钱,看不上这些。”

“啊,好吧。”沈桓点点头,想起了他们进来之前,谢长兮好像确实说过,自己家里很有钱来着。

那女人很大方,给了他们不少,林祈岁和谢长兮就把这些纸钱和元宝都平分了。

摸着自己腰间鼓鼓的钱袋,林祈岁莫名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算不算他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虽然都是冥币。

将纸钱都装好,林祈岁问起了赵春安的事。

“沈兄,你们在地窖到底发生什么了?”

提起这茬,沈桓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把地窖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

“就是这样了,赵春安并不是和我们一批进来这个劫的,她当初估计是听从了那个假管事的话,按照假的禁忌通过了所谓的考核,然后留下来成了假管事的帮手。”

“我……我是被骗的!”

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听到沈桓提起自己,赶紧开口辩解。

“就是那个男管事骗的我!他说,只要我听他的,为他办事,他就会送我平安离开。可,可没想到……”

“他不但没有送你出去,还让你沦为了他的帮凶。”林祈岁道。

赵春安不说话了。

“你之前说,和你丈夫走散了?”谢长兮突然问道。

“嗯。”赵春安连连点头,“所以,所以我想活着出去,他……他一定还在外面等我。”

“当真?”谢长兮眯起眼,“他是和你走散了,还是和地窖里的那堆白骨一样,永远留在了这里?”

“我……”赵春安一惊,嘴唇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地窖里白骨成山,想必进来这个劫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却没人能破。那些人,应该已经全部死在了这。偏偏只有你一个,完好无损的活了下来。当初和你一起进来这里的同伴,想必也都已经死在这了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呜呜呜呜,我太害怕了……”赵春安又哭了起来,“我不想死的,可,可是,他们都因为触犯禁忌被那个男管事抓走了!”

“我能怎么办……我想活着啊!”

“你留在这里之后,又来过几拨人?”林祈岁问道。

“两拨……不,三拨!你,你们是第四拨。”赵春安发着抖,“不是我要坑害他们,是他们太弱了,他们本来就出不去,早晚都是要死的!”

“我,我只是顺势而为。”

林祈岁的神情冷了下来;“但是这一次,我们破了,这个劫已经不存在了。”

“我不知道……”赵春安泪流满面的抬起头,看着林祈岁,“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能做到!之前来过那么多人,他们都死了,没有人成功!”

“如,如果我知道,我不会的,我绝不会害沈小弟的!”

“算了。”沈桓叹了口气,“别管她了,我们走吧。”

“嗯。”林祈岁点点头,看了旁边的谢长兮一眼,“去吃面?”

后者摸了摸下巴,一双桃花眼眯起来:“好啊。”

三人一起走出了弃婴堂大门,没人再看赵春安一眼。

女人慌了,踉跄着起身,要去抓沈桓衣角。

“别……!别走!不要丢下我!”

“是那管事骗我的!都是他害的!我不照做,他就让那些鬼婴咬我,我会变成活尸的!”

其实,每一次有新的外来者进入,她都会伪装成早一步进来的人。

然后示弱,讨好,融入外来者的团体,静待时机,找合适的机会下手。

而每一次,她都会被那些鬼婴咬伤,之前的几波外来者,从没有人愿意救她,甚至乐于见到她被鬼气侵染。

她对那些人下手的时候,也从不会心慈手软。

可这次……

她确实犹豫过,也一直忍到了最后。

但死亡的恐惧,还是令她泯灭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善良。

偏偏这次,那三人不一样,他们真的有本事,真的把这劫破了。

她后悔了……

“沈小弟,沈小弟……沈桓!求求你,带上我吧!”

“我错了!我不会……我再也不会害你了!”

沈桓的脚步顿一下,回过头,朝赵春安看了一眼。

女人眼睛一亮,扑上去抓住了他的袖子。

“蛇入竹筒,曲性犹在。 ”沈桓道,“我不会再和你同行了。现在这劫已破,你好自为之吧。”

说吧,拂开了她的手,转身走了。

……

三人又去了那个面摊。

摆脱了赵春安,沈桓的心情好了些许。

他将一把纸钱拍在桌上,对林祈岁和谢长兮道:“谢大哥,沈小弟,这顿我请!”

“好啊。”谢长兮桃花眸笑得如新月。

林祈岁也道了声“多谢”。

很快,那面摊老板走过来询问,沈桓和林祈岁各自要了碗面,谢长兮照例要了一壶茶。

沈桓震惊:“谢大哥,你喝水就能喝饱啊。”

不待谢长兮开口,林祈岁揶揄道:“他喝露水都能活。”

“厉害。”沈桓看向谢长兮的眼神顿时多了一丝崇拜,“没想到谢大哥也是修行之人。”

谢长兮:……

三人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会儿,那老板就端着面和茶过来了。

“三位的面和茶,慢用。”

沈桓早就饿的不行,囫囵道了声谢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林祈岁刚要动筷,却见那老板立在旁边,含笑看着他们。

便问道:“您有事?”

“你们是从前面那个弃婴堂里出来的?”

“对。”

“那你们可见过一个瘦高的年轻女人?叫琼娘。”

“琼娘?”林祈岁问。

“她就是那个弃婴堂的主人,弃婴堂那么多女娃,都是她一个人养活的。”

“你认识她?”

“这镇上的人,谁不认识,她之前带着孩子吃不上饭,我还给过她们面汤呢。”

面摊老板说着叹了口气:“不过,自从付家那老东西带人把她关起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上架啦,感谢宝宝们的支持,么么[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35章 哑巴琼娘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好问题, 林祈岁朝旁边的谢长兮看了一眼。

后者正端着茶杯,装模作样的在品,闻言笑道:“她现在还不错, 解脱了。”

面摊老板愣了一下, 也跟着笑了:“解脱好, 解脱好。”

“那付家那些人呢?”

“灰飞烟灭,不得超生。”谢长兮道。

“嗯,”面摊老板点点头,叹了口气, “合该是这个结局。”

在此之前,他的面摊来过许多的人,有数不清的人进入过弃婴堂。

可那些人,要么再也没有出来, 要么拖着残缺、布满鬼气的身体,支撑到他的摊位。

他询问那些侥幸逃脱的人,琼娘的下落, 他们要么根本没见过,要么只会拉着他痛哭流涕的求救。

他本以为, 自己可能再也等不到这个结局了。

林祈岁看着手里端着空托盘的中年男鬼红了眼圈, 小心的开口道:“老板, 能和我们讲讲琼娘的故事吗?”

“当然能。”老板抬起袖子抹了把眼, 然后把之前收的沈桓的纸钱都还了回去。

“你们帮了她,这顿饭算我请你们的。”

日头越升越高,小小的面摊上,老板坐在大树下的阴影里,慢慢讲起陈旧泛黄的往事。

……

琼娘是从外乡来的。

初来时一身天青色衣裙,背着一个小布包, 在街上到处寻找招人做活的铺子。

只不过,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也没有店铺老板愿意要她。

可怜她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到半夜,最后寻了一处荒废的破烂草堂落脚。

她是从这附近的村子里来的,因为成亲三年一直怀不上孩子,被婆婆逼着喝了不少偏方汤药。

结果孩子没怀上,反倒把嗓子喝坏了,成了个哑巴。

丈夫越发嫌弃,就将她休弃,另娶了新人。

琼娘就这样被赶出了家门。

被休出门,娘家是回不去的,她能想到唯一活命的路子,就是到最近的镇上,找个能养活自己的活干。

于是,她连夜收拾了自己的体己物品,包了个小布包,就这么一个人离开了村子,徒步走到了昌隆镇。

可事情却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

在镇上找了四五天,都没有一家铺子肯要她。

饿了就去街上的小摊边寻些客人的剩饭剩菜,困了就回去破草堂歇息。

她在面摊旁一连蹲了好几日,那老板终是于心不忍,给了她一个收碗洗碗的活儿。

“我的摊子小,就算客多的时候,我一个人也能忙的过来。”面摊老板道,“可她只身一人,又是个哑巴,我若不肯雇用她,她在这镇上是不可能找到活干的。”

就这样,琼娘白天在面摊帮忙,晚上就回草堂休息。

面摊老板一天付她五文工钱,外加晌午给她一碗面吃,算是让她勉强能糊口。

可怜的女子的有了容身之处,原本只要日复一日的做下去,哪怕工钱很少,她的日子也能一点点好起来。

可是,那天早上草堂门口传来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她捡到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

“那天,她很欣喜的把孩子抱给我看,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能看得出,她很想养这个孩子。可是她拿什么养?她自己的日子也才好过一点。”

面摊老板叹了口气:“我劝她不要管,因为那个破草堂,经常有人往那里扔孩子,大多数都是女婴。”

“起初,还有些善心人去喂一喂,可是后来扔的多了,也喂不过来,就见怪不怪了。任由那些女婴哭上几日,也就没了生气。”

“可琼娘是个倔的,我怎么劝都不听。我那时见她可怜,一个人也孤单,便不再管了。

后来,她就带着那个婴儿在身边照顾,早晚都背在背上,但是她也不曾因为照顾孩子,就耽误了干活。我也没什么能说她的,见她辛苦,就把她的工钱又涨了两文。”

面摊老板说着说着脸上满是悔意:“我要是当初狠一狠心,不帮她就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琼娘因为了有了小女婴的陪伴,整个人都变得更开心了。

可是好景不长,她捡来的这个小婴儿,两个月后便病倒了。

她拿出自己攒下的所有积蓄,去给这个小孩看病,却还是没能将她救回来。

得而复失的琼娘因此一病不起,甚至连面摊都不去了。

“她一连几天不来,我也去看过她。可是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我也劝不动,能做的也就是一天送一碗面给她续命。”面摊老板道,“直到又过了几日……”

“她又捡到女婴了?”林祈岁道。

面摊老板点点头:“我也是外来到昌隆镇上摆摊做小生意的,这边虽然人口众多,但是镇上有一个大家族姓付。听这镇上的人说,付家好像遭了什么诅咒,生八个女孩,才能得一个男孩。”

“就因为这,付家的人没少往外扔女婴,镇上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后来呢?”谢长兮问道。

“后来,她又捡了许多女婴。只是不知为何,那些女婴没有一个能健康长大,都是养了几个月,就会生病,无论如何都医不好。”

“我劝她放弃,她不肯。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就为了那些短命的孩子。”

但她的固执也不是全然没用,三年后的一日,一个三岁的女孩,带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自己找到了破草堂。

“那个女孩,叫大妞,是付珅家的孩子。”面摊老板道,“付珅是付家老族长的孙辈,但是到了他这一代,他的媳妇一连生了三个女娃,都溺死了。大妞是第四个,她的妹妹二妞是第五个。”

“听说付珅当初也想把大妞溺死的,但是族长说造的杀孽太重,怕会影响子嗣,便将大妞养大到三岁,让她带着妹妹自己去讨生活。”

“靠,”沈桓听的心火直冒,“这些付家人也太畜生了吧!这么小的孩子,说赶出去就赶出去了?”

“付家生的女娃太多了,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些女娃娃。”面摊老板叹道,“琼娘就这么收留了大妞和二妞,也因此发现了这些婴儿早幺的秘密。”

起因是大妞总是嚷着头疼,琼娘带着她跑了许多医馆药铺,都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直到后来有一日,琼娘帮她揉按额角的时候,竟然在她的头上发现被扎进脑袋里的绣花针……

之前那些婴儿早幺的秘密终于被揭开。

“或许是上天眷顾吧,大妞是那些被脑袋上被扎了绣花针的婴儿里,唯一活下来的。”

琼娘知道了这个秘密,起初也一直犹豫要怎么办,付家在昌隆镇是最有权势的家族,仅凭她自己是万万惹不起的。

因此,之后的两年,她也只是默默的继续收养那些被扔到弃婴堂的婴儿,只是会悄悄的把婴儿们头上的绣花针都拔出来。

但即便是这样,依旧会有婴儿夭折。

直到后来,大妞又带回了她的另外三个妹妹,三妞、四妞和五妞,并高兴的告诉她,她娘亲终于生够了八个女娃,下一胎就是男娃了。

“她那天来找我,比比划划的告诉我,她要去县里,她要去状告付家。我当时真以为她疯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还是个哑巴,她要怎么去告付家?”

“可她太倔了,我劝不住,禁不住她的哀求,替她写了状纸。”

面摊老板不说了,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悲伤的神色。

后来,琼娘还是出事了。

因为付珅发现了她的意图,告诉了族长。

于是,琼娘被付家的老族长带人绑了起来,关进了草堂的地窖里。

老族长很生气,不许任何人去看她,也不许给她送吃的喝的,想要活活将她饿死。

但大妞还是冒险带着妹妹们偷偷溜进了地窖,她们给琼娘送吃的,还想救琼娘出去。

结果被付家的人发现,告诉了老族长。

老族长派人把五个女孩绑在了地窖上面的草堂里,并派了不少付家人严加看守。

“这老匹夫也太恶毒了,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沈桓骂道。

“呵呵,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面馆老板讽刺的笑了,“琼娘和大妞她们都是被活活饿死的。”

“可就算是她们死了,付家都没有放过她们。”面馆老板脸上浮现出怒色来,“这帮老畜生,请来了道士,想要琼娘彻底魂飞魄散!”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沈桓震惊的瞪大了眼。

“因为,他们付家千辛万苦生出来的男娃,也保不住了。”面馆老板道,“老族长一门心思认定是琼娘是在咒他们付家,便请来了道长,想要将她的鬼魂消灭。”

“他们按照道长所说,在地窖里将琼娘的尸骨绑在中心的柱子上,然后在她的周围,十二个方位雕刻了十二个女婴石像,然后挑选出十二个女婴,按照那个道长的办法,将她们灵肉分离,将灵魂困在石雕里,以血肉喂养;肉身则放在草堂,以秘法做成了活尸。之后待到时机成熟,便让他们灵肉合一。”

“而恶灵一旦养成,就可以让这些鬼婴嗜母。”

这简直惨无人道,林祈岁冷下了脸色。

但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大妞她们和付珅他们呢?”

在劫里,大妞姐妹五个被付珅操控,就一直待在草堂里,定是有原因的。

“付珅和大妞她们,是被老族长派来弃婴堂看守的。琼娘怨气太重,若无人看守,光靠那道士给的符箓和那十二个未成形的婴灵,根本镇不住。”

面馆老板解释完,叹了口气:“自从琼娘被关进地窖,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直到你们又从弃婴堂出来。”

面馆老板说完,沈桓已经拿袖子抹起了眼泪。

林祈岁心情沉重,一张小脸冷冰冰的。

只有那在一旁托着腮的艳鬼,“嘶”了一声,发现了这故事里的一丝疑点。

“等等……”

谢长兮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沿儿,问道:“老板,既然你和琼娘这么相熟,那她被付家关进地窖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又怎么会对付家请来道士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面摊老板一愣,但很快苦笑了一声,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哎哎!”沈桓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直捂眼睛,“老板老板,你这是干嘛!”

老板将自己的衣襟拉开,露出了自己的胸膛,道:“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林祈岁抬眼望去,然后便呆住了。

因为面摊老板的前胸上,满是各种深深浅浅的伤痕,有鞭伤,有刀伤,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是一道致命的贯穿伤,应该就是他的死因。

“我替琼娘写状纸,又怎么逃得过呢?”

他苦笑道:“早在琼娘被关进地窖的时候,我就被付家那帮畜生砍死了。”

只可惜,他死后成为了等阶最低的游魂,因着一股执念,才能留在世间。

他便在昌隆镇上到处游荡,目睹了付家后来对琼娘做的恶,但他却无能为力。

再后来,这里形成了‘劫’,他便又干起了生前的老本行,守在这里,等着人来破解,等着有人来给琼娘一个公道。

“好在,我还是等来了你们。”面摊老板道,“弃婴堂是昌隆镇未破的最后一个劫了,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可以小住一宿,明日在赶路。”

“那你可知昌隆镇还有哪里可以歇脚?”沈桓问道。

“在镇子的最西边,有一家小酒馆可以入住。”面摊老板道,“虽然萍水相逢,但我还是要多谢你们。”

他说完,就开始起身收拾东西。

林祈岁看着他麻利的动作,问道:“那你以后还来这里出摊吗?”

“不了吧。”面摊老板道,“琼娘的事已了,这里也没有劫了,来吃面的人会更少,我打算回家乡看看。”

少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吧,”谢长兮走过来拍了怕他的肩膀,“累了这么多天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好。”林祈岁应道。

三人辞别面摊老板,一起往昌隆镇西边走去。

日落西山,殷红的晚霞将天幕染红了半边,遥看像一片血河,映着这破败无人的小镇,显得越发凄凉。

昌隆镇不大,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就看见了前面高高挂着的幌子。

那随风而动的幌子上,只大大的写了个一个“酒”字——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预报一下,明天晚上11点,准时更新,双更大肥章[害羞]

第36章 酒馆夜话(修)

小酒馆本就是供镇上的百姓饮酒闲聊之地, 只不过在“劫”出现之后,酒馆老板为了给过往的人提供方便,又收拾出几个房间, 顺便提供住宿。

是以, 三人赶到的时候, 酒馆里已经住满了。

“我店里还有一间放酒的仓房,可以收拾出来给你们住。要不你们三个凑合凑合?反正都是男的。”

酒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衣着随意,靠在柜台后的摇椅上看书。

三人都没什么异议, 酒馆老板就叫人去收拾后面的仓房了。

这个时辰天刚擦黑,酒馆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坐了几个人。

其中有两拨明显是从外面来的,临时寻到这里歇脚,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戴着顶大大的斗笠,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

林祈岁只草草扫了一眼,就被沈桓拉着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了。

谢长兮也跟了过去, 三人落座,酒馆老板就走了过来。

小酒馆不大, 只有一个伙计, 被老板吩咐去后面收拾仓房, 所以只能老板亲自过来点单。

“三位吃点什么?”

沈桓要了两碟小菜, 一碟酱牛肉,还有几个饼子,然后手一挥又让老板上了一坛好酒。

“说了我请,之前面摊没请到,正好今晚一起好好喝一顿。”

他这么热情,林祈岁和谢长兮便都没阻拦。

沈桓点完菜, 从自己的钱袋里摸出一个银锭子塞给老板,酒馆老板笑呵呵接了,又找给他一串铜钱。

“三位吃好喝好。”说完,又回他的椅子上瘫着了。

不多时,那伙计收拾完客房出来,进后厨端来了他们要的酒菜,又上了一坛桂花酿,就退了下去。

林祈岁有些惊讶,沈桓看着年纪不大,竟是个会喝酒的。

“哎呀,出门在外,喝酒便于交友,我师父教的。”

沈桓豪爽的倒了两碗,递给林祈岁和谢长兮,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明日你们有何打算?我可能还要在这附近的村镇停留一段时间。”

林祈岁手指摩挲着碗沿儿:“我想出去看看,你知道距离这里最近的县是哪吗?”

“是若桐县。”沈桓道,“我在鬼气侵蚀人界之前去过,是个挺热闹的县城,不知现下如何了。”

林祈岁点点头,又问了问去若桐县大概的路线,在心里记下。

抬眸间,余光瞥见谢长兮懒懒靠在椅子里,垂着眼睛听他们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说这些了,来,先为咱们这次能平安破劫干一杯。”沈桓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祈岁回过神,跟着端起了碗。

三人举碗相碰,醇厚的酒香混着清甜的桂花香萦绕鼻间,一口下肚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

林祈岁不记得自己之前有没有喝过酒,小口尝了一点,竟然觉得味道不错。

三人推杯换盏,闲扯了不少,酒坛喝空时,外面的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先前在大堂喝酒的那几个客人陆续回了自己房间,就只剩下他们三个还在。

又过了片刻,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那伙计就主动过来将他们带到了后院的仓房。

仓房布置简单,收拾的也还算干净,靠里的墙角放着几排酒架,上面摆满了酒,靠外是三张并在一起的木板床,被褥都铺好了。

“三位若是想沐浴,出了门往左走,一直走到头,那边有单独的浴房可用。”伙计说完就离开了。

“呼,我是不想动弹了,明早再洗吧。”沈桓伸了个懒腰,一进门就扒了外衫,一头倒在了最里面的那张床上。

林祈岁虽然只喝了一碗,但他酒量不好,此时只觉得头晕的厉害,脸上也热热的。

进了门,就近坐在最外面那张木床上,那双墨色的琉璃瞳也开始撑不住的慢慢闭上了。

谢长兮无奈的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出去找酒馆老板要了碗醒酒汤。

这么会儿功夫,再回来时,沈桓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至于林祈岁,少年倚靠着床头,双眸紧闭,雪白的双颊泛着淡淡的粉红,原本高束起来的马尾,已经松散,碎发垂在脸侧,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抖动。

“啧……”

谢长兮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醒酒汤暂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在林祈岁身边坐下来。

轻轻伸手一扯,就将人直接拉进了自己怀里。

少年被他的动作打扰,细密的睫毛簌簌颤抖,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但只是一瞬,就又恢复了平静。

谢长兮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轻声道:“臭小孩,醒醒,先把醒酒汤喝了,不然明天要头疼的。”

林祈岁“唔”了一声,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别开头,想躲开那只捏着自己脸颊的坏手。

可那只手讨厌的很,像只鬼似的缠着他不放。

见他不肯醒,谢长兮松开脸颊又去捏他的鼻子。

“嗯……”

少年被阻断呼吸,不得不张开嘴巴,然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入目果然是谢长兮那张昳丽精致的脸孔,勾人的桃花眼含着坏笑,殷红的嘴唇勾勒出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

“醒了?”谢长兮将桌上的醒酒汤端过来,送到林祈岁嘴边,“把这个喝了。”

林祈岁脑子还是懵的,听他这么说,就顺从的低头将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然后双眼迷离的看着面前的鬼。

谢长兮见他这副呆呆的样子,笑了起来:“果然是醉了。”

他将空碗放到桌上,手又不老实的开始揉捏林祈岁的脸颊,坏笑道:“之前不肯让我捏,现在怎样?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林祈岁还晕着,对他的所作所为根本没什么意识,只是眉头紧紧皱着,偶尔不满的哼唧两声。

抱着乖乖软软的小孩玩了一会儿,见他睡熟了,谢长兮才轻轻将人放回床上,又拉开被子仔细盖好。

此时已是深夜,小酒馆内灯都熄了,万籁静寂。

谢长兮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少年沉睡的脸,片刻后站起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仓房。

……

昌隆镇的夜晚鬼气弥漫,街上破败的房屋被雾气笼罩,影影绰绰,阴恻恻的令人胆寒。

自从三年前鬼气侵蚀人界,夜晚就几乎没有活人会在外面游荡了。

毕竟哪怕高阶鬼可以在白天行动自如,夜晚也依旧是它们的主场。

谢长兮淡青色的身形如缥缈如纱,混在抹不开的浓雾里。

他像一缕烟,刮遍了昌隆镇的所有角落。

其实,他成为厉鬼的时间并不算久,还需要靠吞噬其他鬼的七魄来提升自己的力量和等阶。

但对于生前就很挑剔的谢长兮来说,低阶鬼他是看不上的,至少也要青阶恶鬼,才能入他的法眼,让他开尊口吃上一些。

像昌隆镇这样的小地方,除了弃婴堂那个劫里的老族长之外,他还真没有寻到其他的青阶恶鬼。

街巷里,白天空无一物的铺子开始传出诡异的嬉笑,又或是哀哀的悲哭。

有怨鬼吃掉了街上路过的无辜游魂,又或是几只饿红了眼的游魂聚在一起,为抢一个活尸打的不可开交。

缥缈如烟的艳鬼不屑一顾,搜刮完昌隆镇后,又扩大范围去周边兜了一圈,总算在荒郊野岭抓了只恶鬼,填了肚子。

饱腹后的艳鬼餍足的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又踏着浓雾回了酒馆。

月色如水,小酒馆的仓房门口,林祈岁手里拿着烛台,静静的站在那。

多亏那碗醒酒汤,让他小睡了一会儿就清醒了。

可一醒来,床上就只有睡得死死的沈桓,谢长兮不知去向。

少年穿着素白的寝衣,赤着脚站在门口,如绸缎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更衬得他腰身纤细,有一股病弱之感。

忽而,一阵夜风卷着浓雾刮进了院子。

寒意透骨,带着瘆人的鬼气扑面而来。

林祈岁皱起眉,却只见一团淡青色的影子自雾气中显出身形。

艳鬼笑了,施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半夜不睡,专程在这等我?”

那纤长的手指眼看要触到少年的手腕,少年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手一松,手中的烛台咣当落地,蜡烛瞬间熄灭了。

小院里只有惨淡的月光映照着两人。

谢长兮一愣。

少年已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

“你去哪了?”林祈岁瞪圆了眼睛,凶巴巴的问。

“出去散步。”谢长兮无奈,妥协的将双手都举了起来,做投降状,“臭小孩,酒醒了就出来抓我啊。”

林祈岁手上未松,听他这样说,又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谢长兮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被他这样一拽,只好顺着他躬身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的很近。

“你骗人。”林祈岁盯着这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鬼怎么会大晚上去外面散步。”

“不然呢?”好脾气的艳鬼一脸无奈,“总不能像你们两个小酒鬼一样,躺在床上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