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对她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是个定力很强的人。
哪怕只是不经意的触碰,也能让他难以自持。
只是身旁的楚妧却毫不知情。
似乎对祁湛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她张了张口准备说什么,可祁湛却忽然转过身去,吻住了她的唇。
像是骤然而起的风从唇齿间呼啸而过,转瞬间就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楚妧就如同被雨打湿的花瓣一样,连眉目间都染上了雾气。
她带着几分哭腔道:“宝宝……宝宝在看呢。”
祁湛的动作顿了顿,修长的手从楚妧肩膀上滑落,轻轻盖住了宝宝的眼睛。
他有些低沉的笑道:“现在她不看了。”
*
半个月后,楚衡收到了从应安寄来的书信。
虽说祁湛的用词与之前相比没有什么特别,可依旧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他的喜悦。
除了说了楚妧生了龙凤胎以外,信的的最后,还用朱砂印了两只一大一小的脚印。
楚衡的手在那墨迹上摩挲着,却如何也舍不得触碰那团鲜红,像是怕把那脚印碰坏了似的。
一旁的胡贵妃看到这样的楚衡,都忍不住笑了笑,道:“皇上若是喜欢侄儿,写回信时让王妃多印几个寄来就是了,何苦这般小心翼翼的。”
楚衡摆了摆手,道:“那可就不是刚出生印下的了。”
他指着信封上的两只脚印,问一旁的胡贵妃:“爱妃你说这两个小脚印,哪个是哥哥的,哪个是妹妹的?”
胡贵妃笑了笑,道:“小一点的是哥哥的,大一些的是妹妹的。”
楚衡摇了摇头:“朕怎么觉得,应该是男孩儿的大一些。”
胡贵妃掩着嘴,用手指了指信上的一行小字,道:“皇上刚刚不是才看过么?妹妹取名为“珞”,哥哥取名为“璟”,比妹妹稍小一些。”
楚衡愣了愣,随即又笑道:“瞧把朕高兴的,刚刚看过就忘了,这哥哥倒是和朕一样,也是个疼爱妹妹的。”
他笑呵呵的将信装回了信封里,交给一旁的太监,吩咐道:“放到朕书房里收好,可千万别折坏了。”
太监双手捧着信封,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大殿。
楚衡坐在龙椅上,开心过后,他不禁又有些犯愁了。
“应安离大邺都城到底远了些,也不知那里气候如何,妧妧在那里产子有没有受苦。”
胡贵妃道:“应安已经到中原地境了,想来也不会太冷,再说有广陵王陪着,定是舍不得让王妃吃苦的,上次樊将军回来不是说了么?广陵王对王妃疼爱的紧,宁愿不要命,都要去找到王妃,就连两人见圣时,手都是握在一起的。”
楚衡喃喃道:“可说是这么说,广陵王如今已在应安停留一个多月还未有进展,前方庐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祁泓又派了三十多万大军驻守,朕真担心广陵王会应付不来。”
胡贵妃听出了楚衡话里的意思,转身给楚衡倒了杯茶,柔声道:“广陵王心思缜密,他既然已经起兵,必然早就安排好了对策,皇上不必过于忧心。再说大靖离应安太过遥远,皇上就算想助他,也得绕过大邺南边那道关口才行。”
楚衡便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樊文瑞把广陵王和妧妧都接回大靖来,广陵王若有野心,朕直接安排一支军队给他好了,倒省了这些糟心事儿。”
胡贵妃笑了笑,道:“皇上不是向来不插手别过内政么?如今怎也跟着站队了?”
楚衡轻哼了一声,道:“还不是祁泓那小子在信上做手脚,要不是樊文瑞心细对比了祁泓的手谕,朕又岂会被他诓骗那么久?”
楚衡将茶杯放在了桌上,眉宇间有一扫而过的杀气:“丁正文那小子马上就要问斩了吧?”
胡贵妃道:“还有不到十天。”
楚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湛蓝的天空中。
“也不知这仗还要打多久。”
*
祁泓派驻守庐关的张文于十一日赶到了前线。
这半个月来,张文带领的军队频频突袭祁湛的军营,祁灏防守不甚,被缴获了不少粮草,祁泓龙颜大悦,将宝全压在了张文身上,拨了一大笔军饷犒赏士兵,希望士兵再接再厉,一举攻下应安,夺回失守的城池。
张文自然也卯足了劲儿,攻势一次比一次猛,颇有大举归胜的意味儿。
可祁湛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似乎对在营里驻守的祁灏很有信心,除了偶尔去前方查看一下之外,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院里陪着楚妧。
虽然楚妧在祁湛的照顾下恢复的很快,心里却不可避免的担忧了起来。
这天,祁湛正在书房里看书,楚妧喂好孩子后,便将下人都支了出去,一边用小摇车哄孩子,一边看着祁湛,问:“你今天也不去营里吗?”
祁湛拿着书的手一顿,抬眸望着楚妧:“妧妧想我去?”
楚妧道:“虽然你前些天将四哥调了过去,可是四哥毕竟没接触过这些,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张文攻势正猛,我担心二哥应付不来。”
祁湛垂眸思索了半晌,轻轻将书放在了桌上,低声问她:“妧妧最近恢复的如何。”
楚妧道:“我还有三天都要出月子了,身体早就恢复的和以前没差了,你不用顾忌我的。”
祁湛看着楚妧愈发红润的面色,心知楚妧说的不假,她确实恢复的不错。
他“嗯”了一声,轻声道:“那就再等三天吧,三天后,我亲自率兵迎战。”
☆、第 126 章
祁湛一般都是辰时到军营的, 所以楚妧刚过寅时便醒了。gzh:ZATW
她小心翼翼的掀开被角, 正要转身从床脚溜下去时, 就被祁湛一把揽住了腰, 直直跌到了祁湛的怀里。
祁湛沉沉的嗓音犹带几分睡意, 低声在她耳边问:“要去哪?”
楚妧转头看了看祁湛依旧半闭着的眼, 一时间也摸不准祁湛到底睡醒了没。
她轻声道:“你今天不是要去打仗么?我先去让刘嬷嬷准备些早膳,你在家用了早膳再去营里。”
祁湛的呼吸沉了一些, 楚妧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似是要从他怀里溜走。
可祁湛的手臂却忽然收紧了一些, 微皱着眉, 道:“别去了,我今天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
以前几次的战况来看,楚妧并不觉得张文是个好处理的角色。
她眨了眨眼,小声在祁湛耳边道:“你是不是没睡醒呀?张文……”
祁湛皱了下眉, 用唇堵住了楚妧絮絮叨叨的小嘴。
许是还困着的缘故,这个吻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带着些许微凉的触感, 就像她前几日吃的冰糕似的,又软又甜, 楚妧的脸不禁有些红了。
祁湛笑了一下, 轻轻将她的头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低声道:“再陪我睡会儿。”
经祁湛这一吻,楚妧果然乖巧了许多,靠在祁湛的胸口上, 直到天色蒙蒙亮了,两人才从床上起来。
刘嬷嬷和仆人们备了些简单的膳食,楚妧吃的比祁湛慢些,祁湛用完后,又坐在椅子上瞧了楚妧一会儿,才起身去屏风旁换铠甲。
楚妧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跟了过去:“我帮你吧。”
祁湛回头看着她,问:“用完膳了?”
楚妧摇了摇头,抱起放在一旁的头盔来。
头盔很重,她拿在手里还有些不稳,甲片反射的光映进她的眼眸中,更显得那双眼像打了星光似的好看。
祁湛的动作不由得一顿,怔怔的从她手里接过头盔来。
楚妧仰头看着他,微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眉眼弯弯道:“我回去用膳啦。”
祁湛嗓音沉沉的“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从房里走了出去。
*
战事果然如祁湛所说的那般顺利。
两军只在庐关城外打了个照面,甚至都未动兵戈,张文便带领着三十万大军降了祁湛。
不但士兵们一头雾水,就连刚刚得到消息的楚妧也一头雾水。
张文不是很厉害的么?
怎会这般轻易就投降了?
楚妧在屋里来回踱步,半天也安不下心来。
倒是刘嬷嬷劝道:“说不定是张文仰慕王爷已久,王妃不必过于担心。”
楚妧还是放不下心来,看着刘嬷嬷,问道:“傅翌回来了么?”
刘嬷嬷道:“没呢,刚才过来报信的士兵说,王爷一会儿和傅翌一起回。”
还真是中午回来?
楚妧不由得一愣,正要再说两句什么,就听见外屋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楚妧将门帘掀开了一点,见祁湛从屋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傅翌和一个面生的男人。
这是张文么?
楚妧一时还拿不准注意,忙将门帘盖上,又退了回去。
接着,就听到那男人恭敬道:“属下半个月前从二爷那借的粮草,用了十石犒赏几个重要的军士,余下的都还在城里,属下一会儿就命士兵给王爷送来。”
祁湛道:“不用,就先放在庐关罢。”
“是。”男人顿了顿,又道:“还有皇上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辎重和军饷,属下也还没发放下去,可要随粮草一同放在庐关?”
“辎重暂且放在城里,那三十万士兵你比我熟悉些,军饷就由你明日论功发放罢……”
祁湛嗓音淡淡,目光落向门帘后那一抹翠色中。
像片柳叶似的,影影绰绰,瞧不大真切,可那偶尔露出的裙摆,却不经意间让人想起今早离开时的吻,一如这翠色一般,恬淡而不浓艳。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混乱,忙将目光收了回来,接着道:“那三十万士兵分十万去各个要镇驻守,余下的二十万与营里驻扎的那些士兵一同安置在庐关,修整三日,你也准备一下,三日后由你领军直攻大和谷。”
男人一呆,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俯身行礼道:“承蒙王爷抬爱,属下定不负王爷所托。”
祁湛应了一声,道:“你和傅翌也多年未见了,就让他先带你去营里熟悉熟悉情况罢。”
“属下告退。”
傅翌对祁湛行了一礼,带着陌生男人退下,楚妧忙透过帘缝向外瞧了一眼,只见两人勾肩搭背的向门外走去,感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楚妧不由得一呆,紧接着就听到祁湛犹带笑意的嗓音:“人都走了,还偷听呢?”
楚妧回过神,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见祁湛身上的铠甲并不像之前那样满是血渍,甲片上也未见多少划痕,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边帮祁湛将铠甲上的扣带解下,一边问道:“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张文么?”
祁湛“嗯”了一声,似乎知道楚妧要问什么,轻声补了一句:“他是傅翌的同乡。”
楚妧讶然道:“张文是你早就安排在朝里的?”
祁湛将铠甲放回衣架上,轻轻点了头。
楚妧眨了眨眼,又问:“你在朝里还有多少人?”
祁湛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道:“今天孩子满月,待会儿我让仆人们备几道好吃的饭食,请二哥四哥过来坐坐,如何?”
楚妧水润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看着祁湛,轻声道:“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怎会忘?”祁湛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低声道:“满月是简单了些,等百天的时候,我们回王府里好好办。”
回王府里?
楚妧忍不住咬了下唇。
他这般胸有成竹,在朝堂里应该还有不少人吧?
*
十日后,张文举兵投降的消息传到了皇宫里。
不同于前几次的暴怒,他拿着信纸的手有些抖。
除去张文带去的三十万,在周边城镇驻守的八万士兵见情况不对也一并降了。
整整三十八万士兵呐。
这几乎是他仅剩兵力的一半。
而祁湛拿下大和谷之后,手下的人已有百万之多,他又如何能敌?
他甚至不知朝里还有多少祁湛的眼线。
祁泓拿着信纸的手一缩,忽然想起了慧嫔当初举荐张文那信誓旦旦的样子。
就连半个月前发放军饷的事儿也是慧嫔建议的。
祁泓的手又抖了起来。
一旁的赵筠清轻声问了一句:“皇上可是身体不舒服?”
祁泓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用格外生硬的语声对身旁的小太监道:“去……去把慧嫔给朕叫来……”
小太监神色为难的看了赵筠清一眼。
赵筠清轻声道:“慧嫔妹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昨天刚派人跟臣妾告了假,这会儿正在宫里歇着呢,要不……”
赵筠清话还没说完,就见祁泓猛地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难道还要朕亲自去找她不成?!”
赵筠清面上浮出一丝害怕的样子,忙道:“皇上莫急,臣妾这就去请慧嫔妹妹过来。”
祁泓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要快。”
赵筠清俯身对祁泓行了一礼,头也不回的从养心殿走了出去。
*
慧嫔的寝宫中燃着淡淡的月麟香,即使开着窗,那香味儿也久久未散。
房门被轻轻推开,枯坐在桌前的慧嫔眼中露出一丝希冀,忙朝屏风后望了过去。
赵筠清缓步走了进来。
慧嫔眼中的希冀霎那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怨恨。
赵筠清对上那双满是怨恨的眼,语声一如往常那般温和:“慧嫔妹妹的风寒可好了?”
“本宫从未染过风寒!”慧嫔冷声道:“你以为你安排几个太监将本宫囚在这寝宫里就能向皇上邀宠么?皇上只是一时忙于政务罢了,等皇上想起本宫,定会亲自接本宫出去的!”
“妹妹可误会姐姐了。”赵筠清微皱着眉,命身旁的小太监关上了门窗,语声轻柔地对慧嫔道:“妹妹一个月前向皇上举荐的张文已经降了广陵王,妹妹还不知道吧?”
慧嫔闻言一呆,怔怔地看向赵筠清。
“妹妹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降的?”赵筠清将语速放缓,一字一顿的说:“两军打都没打,张文只与广陵王打了个照面,便下马自称属下,带着皇上刚发放过去的辎重和军饷,与那三十万士兵一同归入了广陵王的麾下。”
慧嫔惊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猛地看向赵筠清,道:“是你!是你陷害本宫!”
“我哪里陷害妹妹了?”
赵筠清笑了笑,缓步走到慧嫔身旁。
“难道不是妹妹非要问我说了什么惹恼了皇上么?”
“难道不是妹妹问我想举荐何人的么?”
“难道不是妹妹主动要替我举荐张文,一心想为皇上分忧的么?”
赵筠清的视线从慧嫔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她腕间的那枚浅碧色的镯子上。
“张文缴获广陵王粮草捷报传到宫里时,妹妹不也受尽了皇上宠爱?现在张文降了,妹妹自然也要……”
赵筠清微微一笑,话没有说下去,可慧嫔却很快明白了赵筠清的意思。
她道:“是皇上要你来的?!”
赵筠清轻轻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身后的太监将托盘端了过来。
赵筠清笑着道:“这是皇上最后赏赐妹妹的。”
慧嫔的目光落在托盘中的瓷碗上,深褐色的汤药清晰的映着她自己的影子,隐约还能闻见淡淡的苦味儿。
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我和我爹一直都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不会就这样处置我的,你放我去见皇上,我要亲自与皇上说!”
赵筠清冷声笑道:“皇上已经派了三千侍卫包围了佟国府,妹妹凭什么以为皇上会见你?”
慧嫔头上的步摇一阵轻颤,过了半晌才怔怔地看向赵筠清,眼中的情绪已由开始的怨恨转为了深深的恐惧:“你……你是广陵王的人?”
赵筠清笑了一下,脸上神情不置可否:“前些日子妹妹宫里的秋霞在妹妹的妆台里发现了一枚簪子,据说那簪子十分精美,末端还雕着一朵镂金幽兰。妹妹一直都是爱美之人,可如此好看的簪子,却从未见妹妹戴过,究竟是谁送的,才让妹妹如此宝贝,在妆台底下放了半年也不见灰?”
慧嫔不由得一呆。
那簪子,是祁湛当年送给她姐姐佟兰的。
她姐姐成日戴着,从不让旁人碰,她也羡慕极了,便请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簪子。
可纵是千般相像,也不过是个赝品罢了。
直到她姐姐死了,她才偷偷去姐姐房里将那枚簪子悄悄拿了过来,一直放在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连进宫都不忘带上。
若不是祁湛送的,她又怎么会保存至今?
可这簪子最后竟成了赵筠清用于陷害她与祁湛勾结的罪证?
就连她的贴身宫女秋霞也是赵筠清的人?
慧嫔坐倒在地上,面上已是一片颓然的神色。
赵筠清笑了笑,抬手示意身旁的太监将那碗汤药灌进了慧嫔嘴里。
看着了无生气的慧嫔,赵筠清从袖口里拿出了几封保存完好的信封来,与柜子里那枚簪子一同交到了身旁的小太监手中,一字一顿道:“去告诉皇上,这信是从慧嫔的书桌里找到的。”
☆、第 127 章
慧嫔与祁湛来往的信件被一张张地摊开在祁泓面前, 祁泓的指尖又微不可闻的颤抖起来。
虽说在让赵筠清去请慧嫔之前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可慧嫔一直倾慕着祁湛, 却是他从来未曾想到的。
他将那枚簪子拿在手里, 缓缓摩挲着簪子末端的镂金幽兰, 透过那浅浅流转的光华, 他似乎还能闻到几缕月麟香的气味儿。
那是慧嫔宫里特有的味道,很容易就让人想起那无数个辗转承欢的夜, 和枕边阵阵呢喃的耳语。
他也曾不惜吝啬的把最好的东西全部赏赐与她。
可慧嫔还是背叛了他。
祁泓不禁又想起了半年前慧嫔提议要祁湛和楚妧进宫的话来。
心里一直将祁湛当做姐夫?所以也把楚妧当做半个姐姐?觉得楚妧亲切的很?
好一个姐夫!
慧嫔当时千方百计想见的分明就是祁湛!
他竟不知, 他的宠妃, 心里居然一直住着另外一个男人。
祁泓的手霍然收紧, 簪子末端的兰花“啪”的一声被折了下来,颤巍巍的在桌上打着转。
祁泓嗓音沉沉地对一旁的太监吩咐道:“慧嫔与庄国公通敌,慧嫔畏罪自尽,传朕旨意下去, 即刻派三千侍卫包围佟国府,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
傅翌将佟国府被满门抄斩的消息告诉了祁湛。
祁湛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如此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傅翌知道, 赵筠清确实是个聪明之人,比其它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都要有用的多。倘若张文是她举荐的, 那么张文在投降时必然不会像此次这般明目张胆。
而庄国公自祁泓封后一事与怀王决裂后, 在很多事情上暗暗针对着怀王, 便是怀王战死后也是如此,赵筠清能将罪责全部引到慧嫔身上,确实帮了祁湛一个大忙。
只不过另一件事, 傅翌却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不该说。
祁湛似乎看出了傅翌的踌躇,转眸望着傅翌,语声淡淡的问:“还有事?”
傅翌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慧嫔除了通敌的罪名以外,还有一项罪名是……是……”
“是什么?”
傅翌半天也没说出口,干脆将眼睛一闭,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是与您私通!”
“……”
祁湛猛地别过眼去,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问:“这也是赵筠清做的?”
傅翌道:“是她做的,不过她的来信上说,若只是通敌的话,以祁泓这段时间对慧嫔的宠爱来看,他不一定会将庄国公和慧嫔立即处死,最多只是打入大牢,庄国公在朝中还有一定势力,若是有人求情,他就还有反扑的机会,倒不如直接绝了祁泓的念想。”
祁湛轻声问:“祁泓仅凭几封书信就信了赵筠清的鬼话?”
傅翌道:“不是,是赵筠清安排在慧嫔身边的丫鬟发现了慧嫔妆台里的簪子,那枚簪子是您当年送给佟兰的,慧嫔却一直带着,那慧嫔对您的心思,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祁湛听着傅翌的话,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令人烦闷的躁郁感,像是有人撕扯着似的,如何也不舒坦。
傅翌适时劝道:“不过祁泓顾及面子,也未将这事儿大肆宣扬,对外只称庄国公通敌,事情都朝着对王爷有利的方向发展,王爷不必为这些没做过得事伤了心神。”
祁湛微闭上眼,过了半晌,才让心中的躁郁平静了少许。
他道:“明日还要进攻玉河,你回去准备一下罢。”
傅翌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迈出门槛,就听到祁湛忽然又补了一句:“记住,不要让王妃知道此事。”
那嗓音幽凉凉的,直让傅翌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忙道:“是是是,属下明白。”
*
祁湛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攻到了大邺城下。
而祁泓将佟国府满门抄斩一事,让本来站在他那边的大臣纷纷倒戈,与放弃抵抗的士兵们里应外合,协助祁湛于永兴三年元月,攻破了大邺都城。
祁泓枯坐在养心殿中,看着殿外纷纷而落的雪,忽地转过头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坐在一旁的赵筠清,问:“石阶上落了那么厚一层雪,怎也不见宫人清扫?”
赵筠清轻声道:“宫女们早在昨天夜里就逃走了大半,余下的太监也不知躲去哪儿了,现在能找到的只有几位年迈的嬷嬷,做不得体力活儿的。”
祁泓问:“赵公公和嘉嫔呢?”
赵筠清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也寻不见了。”
祁泓问:“那你怎么不走?”
赵筠清微垂着眼,轻柔的嗓音似有些哽咽:“臣妾自从嫁给皇上那天起,便与族人断了联系,如今在这大邺城中亦是举目无亲,心里仰仗的仅有皇上一人,除了陪在皇上身边,臣妾又能到哪去?”
“心里仰仗的仅有朕一人……”
祁泓喃喃重复了一句,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恢复了一丝焦距,可唇边缓缓勾起的笑却让赵筠清觉得有些冷。
她将放在茶壶上的手收了回去,轻声道:“殿内炉火灭了,臣妾……臣妾这就去将炉火生了。”
祁泓摆了摆手,示意赵筠清去。
炉内的木炭已两日未曾换过了,里面残留着一层石青色的灰,赵筠清拿着火钳挑拣了半天,才堪堪找出几块可以燃烧的木炭来,她拿起一旁的火折子将那木炭点了,才转身回到了祁泓身边。
殿内的冷气渐渐散去,人的身子也不似刚才那般凉了。赵筠清的手又搭在了面前的紫砂壶把儿上,轻轻试了试壶身上的温度,才轻声对祁泓道:“殿外雪下的急,皇上从早上起来到现在都没用过膳食,不如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祁泓的目光落在茶壶上。
圆润的壶身上泛着黛紫色的浅光,并不像银壶那般刺眼,壶身也未见任何花纹,反而有种简单而柔和的美。
他问:“这是朕当年送你的那只紫砂壶?你把它带到大邺来了?”
似乎是没料到祁泓还会记起这些来,赵筠清不由得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祁泓低低一笑,道:“皇后倒是替朕考虑的周全。”
那短促的笑声配合着略显干涩的嗓音,倒像是意有所指似的,赵筠清握着茶壶的手不由得一顿,心里竟有些慌乱起来。
可祁泓却忽然道:“罢了,给朕斟上吧。”
犹带热气的茶水缓缓从壶嘴里淌出,在那抹黛紫中泛起了一抹浅浅的碧色。却闻不到往常那股清冽的茶香,只能隐约闻到几缕淡淡的涩味儿。
赵筠清将茶杯缓缓放到了祁泓面前,轻声道:“宫里的茶叶昨晚被人盗去了大半,臣妾只能拿前年从大靖带来的茶,虽说时间久了些,可味道还是没差太多的。”
祁泓看了那茶杯半晌,却没有急着将茶水喝下,而是轻轻握住了赵筠清的手。
也不知是不是心虚的缘故,赵筠清本能地一缩,他只触到了赵筠清冰凉的指尖。
不似慧嫔那般柔软细嫩,仔细点,还能看到她指腹间那几点小小的针孔。
祁泓的动作微微一顿,忽然想起了她几年前熬夜做女红的场景。
那时的他还是质子,终日呆在那个酷似牢狱的府邸里,没有半点自由可言,甚至连吃穿用度都要看旁人脸色。
也是那一日又一日的磋磨之下,让他变成了如今这般喜怒不定的性子。
虽然他明白赵筠清从未对他投入太多感情,可那时的赵筠清却是实实在在为他着想的。
那赵筠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自己对慧嫔动了心思开始?
还是自己利用她,要她接近楚妧开始?
祁泓自己也猜不透。
可他已不想去问了。
他看着面前浅碧色的茶面,里面清晰的印着他身穿明黄冕服的倒影。
就连这身冕服,也是赵筠清今早服侍他穿上的。
祁泓忽地闭上了眼,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这茶比他喝过的任何一杯都要苦。
也更涩。
像一杯浓烈的酒,烧灼着他的喉咙,令他不适的皱起了眉。
赵筠清轻轻低下了头,藏在衣袖下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祁泓转头看向她,声音像是被烈火炙烤过的哑,可那语声却是极轻的:“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赵筠清的肩膀猛地一颤,忽然俯身跪在了地上,道:“臣妾所做一切只是为了活命,可臣妾更希望皇上体体面面的走。”
“体面……”祁泓低声重复了一句,嗓音沙哑道:“朕从出生起就受人辖制,又何曾有过体面……”
赵筠清道:“皇上在臣妾心里一直是体面的。”
祁泓低头凝视着赵筠清,叹息般的说道:“这么多年了,朕也不知你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看,你到现在都不敢看朕。”
赵筠清闻言一怔,轻轻地抬起了头。
可祁泓却忽然将目光转过去了。
他一挥衣袖,道:“反正朕也不曾信任过你,你去殿外守着吧。”
赵筠清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俯下身去,缓缓对他磕了个头。
她跪过祁泓无数次,也不止一次对祁泓磕头了。
却从未这般郑重过。
她一字一顿道:“臣妾谢皇上不杀之恩。”
殿外,风雪正急。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到两章就完结了。
☆、第 128 章
炉内的木炭很快就燃尽了, 殿内又冷了起来。
先前融化在大殿门口的雪水也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儿, 踩上去时, 传出几声细微的响动, 带着一股彻人心脾的寒, 直往人耳膜里钻。
伏在桌上的祁泓缓缓抬起了头。
略显浑浊的目光已无多少生气, 连带着面前那抹修长的人影儿也有些瞧不清楚了。
只能隐约瞧见几点甲片光。
没有他想象中鱼贯而入的士兵,和那些被他欺压过得大臣, 进入大殿的只有祁湛一人而已。
祁泓动作艰难的坐起了身子, 正了正衣冠, 气息虽有几丝不稳, 嗓音确是格外清晰的:“广陵王果然并非常人,便是到了此时,也不忘顾及着天家的体面,极好、极好。”
祁湛淡淡道:“体面是跪在正门外的赵筠清为你苦苦求来的, 并非是我想给你的。”
祁泓端坐在龙椅上的身子僵了僵,目光怔怔地看向殿外, 似乎是在找寻刚刚出去的影子。
可他只瞧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 缓缓吸了一口气,才将自己喉咙里冒出的血气压了下去。
“是她求来的……”
祁泓低低重复了一句, 忽地抬头看向祁湛:“可你还是心软了不是吗?若是以前, 你可会这般轻易的放过我?茶水里的毒, 也不是你让她下的吧?”
祁泓忽然笑了一下,青白的唇角映着他眼白上的血丝,倒显得那张脸像恶鬼一般的可怖:“朕竟不知, 当初那个六亲不认的世子,到如今居然也有了人味儿,居然也会心软……”
“可朕却已经不像个人了……”祁泓缓缓低下了头,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金漆团龙,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这个位置坐久了,总会变得不像人的……你很喜欢楚妧吧?可是只要你做到这个位置上,你就会身不由己,即使你现在宠爱楚妧,即使你现在把楚妧当宝,可你以后若有了别的妃子,难保不会变心……就算你可以不变心,可那些妃子也一样会为了争宠而陷害楚妧……一次两次你可以不信旁人,可七次八次呢?若是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你又该怎么做?你会一直信她?”
祁泓唇角渗出几滴血来,连带着那嘶哑的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祁湛的面色冷了下来,似是已经没耐心再听祁泓说下去,他嗓音低沉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么?慧嫔并不是我的人。”
像是一片巨石猛然落入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中,霎时便惊起了千层浪花。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祁湛,口中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祁湛语声淡淡道:“以庄国公那般孤高的性子,又如何会在怀王死后主动与我联络?他对怀王早有不满,立后一事不过是个□□罢了,从他将慧嫔嫁入皇宫的那一天起,便已经将赌注压到了你身上,只可惜你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包括那些你提拔的人,和破城时,在城门下率兵拼死抵抗的潘继,你全都不曾信任过。”
寒风裹挟着冰雪灌入殿内,带来一阵侵入骨髓的凉,祁泓的身子又微不可闻的颤抖起来。
是他错了吗?
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在旁人的辖制中生活,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便如附骨之疽一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血肉,他从未有过一刻的安宁。
所以当他登上皇位之后,便竭尽全力的想要摆脱。
从怀王到庄国公,再到每一个直言上谏的大臣们。
他一个都不曾信任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无路可走。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觉,是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所有生路。
如果他没有杀庄国公呢?
或是更早一点,从潘继劝谏自己不要让祁湛去前线开始。
一切会不会不同?
祁泓忽然伏在桌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他缓缓抬起头来,原本了无生气的眼中此刻写满了不甘。
可体内毒素早已深入骨血中,令他连开口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看着面前那双冷漠而略显阴郁的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笑了一下。
他提了一口气,道:“可朕还是放了皇后,不是吗?”
“我是不信任任何人,可我也从未在乎过任何人。可你却不一样,你将楚妧视如珍宝,将她放在心尖儿上疼,为了她不惜将布置几年的暗线毁于一旦,连造反都不忘把怀王府的旧仆安置了,她在你心里确实是一等一的重要,可你在她心里也是一样的么?若不是她记挂着那些仆人,你又岂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你只对她一人好,可她却对所有人都好,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仆人……”
祁泓看着祁湛愈发阴沉的目光,满意的微笑道:“哦,对了,还有那位北高六皇子,北高人可是不懂礼数的蛮族,可是她与那六皇子孤男寡女相处半月有余,居然没受一点儿伤,六皇子若是不喜欢她,又怎会如此以礼相待?还有当初千里迢迢开到大邺的丁正文……你不是第一个喜欢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后她还会对很多人好,也会有很多人喜欢她,你敢保证你一点儿都不在乎?”
“若是哪天她与谁走的近了些,以你这般阴沉的性子,你也会如我放了皇后这般轻易地放过她么?只怕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才好……”
殿外的风雪簌簌而落,祁湛静立在大殿之内,银色的甲片被风吹得一阵轻响,连带着那眉目间也染上了许久未曾见过的戾气。
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见到的肃杀。
他嗓音低沉的对门外的傅翌吩咐道:“皇上倦了,送皇上一程。”
*
一天后,傅翌在祁湛的吩咐下,驱马去相隔十里之外的小镇中接楚妧进城。
傅翌头一天没睡踏实,又来的匆忙,等到了小镇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雇车夫。
楚妧和刘嬷嬷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脚下放着两个大大的包裹,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瞧了半晌,傅翌才神色尴尬的低下了头。
“属下……属下忘记雇车夫了,王妃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在镇里找找看。”
楚妧轻轻点了点头。
好在这小镇离都城不远,日子过得还算富裕,有马车的人家也不在少数,傅翌很快便找到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车夫来。
那车夫瞧着楚妧面生,衣饰又颇为华贵,面上不由得有些局促,忙钻进车里,将马车又拾掇了一下,才帮着楚妧把行李放到了车上,待楚妧上车坐稳后,才盖上了门帘,问一旁的傅翌:“我们往哪去?”
“广陵王府。”
傅翌低低说了一句,正要驱马前行,可车夫握着缰绳的手却是一僵,怔怔道:“广陵王府?!那这车上坐的岂不是……未来的皇后?”
傅翌闻言微微皱眉,冷声道:“车上坐的是王妃,休得妄言。”
傅翌平时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可他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人,被他这样一呵斥,车夫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忙道:“是是是,是小人唐突了……”
车夫抹了把头上冒出的冷汗,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马车很快便稳稳当当的行驶了起来。
可车内的楚妧却皱起了眉。
未来的皇后?
祁湛不会要当皇上吧?
楚妧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祁湛纳妃的场景了,她的眉不禁微微皱了起来。
她可不想让祁湛当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