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所以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夜晚,杨三白趴在床边双手托腮,忽闪着大眼睛瞧杨笛衣。
“嗯。”杨笛衣点点头,不由得露出笑容,眼前的小姑娘憨态可掬,瞧着着实可爱。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多少岁?”
杨笛衣顿了顿,小声道,“十,十三。”
“十三?”杨三白蓦地拔高声音,把杨笛衣吓的浑身一激灵。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杨三白悻悻然缩了缩脖子,“我就是吓了一跳。”
想过会变小,没想到这么小,直接后退十来岁。
思及此,杨三白心中顿生几分打趣她的心思,什么时候见过笛衣姐如此稚嫩的模样。
“那我比你年长哎,我十六,要不,你叫我声三白姐姐?”
杨笛衣眨巴着眼睛,“可是你下午唤我笛衣姐”
“哎,那是下午的事情,那时不知道吗?”杨三白一摆手,当时只顾着给她包扎,听周江上讲了个大概,她拎上药箱就急吼吼赶过来,哪顾得上注意这些。
“可我只是失忆,又不是真的十三”杨笛衣小声道。
虽然周悬讲的听上去玄妙,但她细细观察过自己的手掌大小和个子,确实不像十三岁的女子。
“也,也是哈,”杨三白咽了咽口水,笛衣姐还是笛衣姐,十三岁的也不好忽悠。
“那我们是怎么遇到的啊?是在这里吗?我们遇到时,发生了什么事啊?”
杨笛衣抛出一连串问题,直绕的杨三白发懵。
来之前,周江上特意找她,“若她有问题问你,你不必讲得太细,免得和其他人说的对不上,随意扯些别的,转移她的思绪就行。”
“啊,哪都前段时间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反正一来二去的,志同道合的,就是好朋友了嘛,”杨三白含糊道,瞄到柜子里的衣裳,顺势转移话题,“哎你明日穿什么呀?你被救回来的时候那衣裳脏了,换下来我就拿去洗了。”
“穿绿色的吧,”杨笛衣果然没有深究,转头去翻柜子,杨三白顿时松了一口气。
“笃笃——”
房门被敲响,杨笛衣翻衣裳的动作一顿,这时候了,还有谁会来,除了
“我来看看你们。”周悬先是看向她,而后环视屋内,“没什么事吧?”
打开门,果然是周悬,杨笛衣笑起来,“我们没事啊。”
“没事没事,”杨三白摆了摆手,刚想说有她在,能有什么事,就看到周悬望过来的,不悦的眼神,仿佛她抢了他的什么东西似的。
杨三白:“”搞搞清楚好吧,明明这一路都是她俩一起住的。
周悬眼中的不悦在看向杨笛衣时瞬间消散,换上温柔的笑意,“那你早些休息,我就在你隔壁,有事随时来唤我。”
“好。”
杨笛衣乖顺地点点头,眼神青涩稚嫩,仿佛真的是她十二三的样子,周悬心头一片柔软,真的好乖啊,不禁微微低头凑近她,轻声道,
“不若叫声哥哥来听?”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想让她喊哥哥姐姐,杨笛衣心底泛起小小的不快,将头一扭,“不喊,你又想占我便宜。”
“这怎么算?”周悬一笑,忍下想揉她脑袋的冲动,“你现在可不就是十二三吗,我都二十一了,喊我声哥哥你又不亏。”
“亏,可亏了,”杨笛衣认真道,“真要这么算,你二十一,大我近十岁,都能喊你伯父了。”
周悬:“”
“喊你伯父倒是可以,你要吗?”杨笛衣眼中的笑意遮掩不住,故意拖长声音,“那我喊了?伯”
“我错了,”周悬无奈讨饶,他怎么忘了,就算是小一些的她,看上去乖顺,但其实嘴上依旧不饶人。
“早点休息,”到底,周悬还是伸出手,力道极轻地抚了一下她后脑勺,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畔喊了一句,“阿衣妹妹。”
杨笛衣脸烫的通红,在他笑盈盈的脸色中‘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在心里周悬这两个字翻来覆去的揉搓捏扁。
等她好不容易整理好思绪,一抬头,不远处杨三白一动不动,神情复杂的单手托腮看着她。
杨笛衣:“”忘记屋内还有一个人了。
“咳,”杨笛衣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们早些休息吧。”
杨三白一脸心痛地锤了两下床,“我就知道,他个狐狸精转世的勾引妖精”
杨笛衣:“?”
她原本以为如此陌生的环境,她会睡不着,但奇怪的是,虽然陌生,但她却并不感到害怕,身边的小姑娘莫名给她一种熟悉和亲近感,嗅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药香,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等她醒过来,身旁的小丫头已经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先下去吃饭啦,你醒来就下楼找我就好,就在一楼大堂。”
杨笛衣看了半晌,心想她字倒是很好看,和自己的居然还有几分相似。
果然,杨笛衣一下楼就看到杨三白的身影,只是,杨笛衣脚步微顿,她身旁还有其他人,瞧着有几分陌生,应当也是新交的友人?
下都下来了,总还是要去认识一下的,杨笛衣下意识寻着周悬的身影,他不在。
想起昨夜他那句轻佻的阿衣妹妹,杨笛衣心底莫名来了勇气,既是友人,想必都能聊到一起,她是生病了,又不是哑巴。
“各位早安。”
杨笛衣坐在杨三白旁边,柔柔地说了一句,然后她就看到,桌上众人的动作都停住了,齐刷刷看向她。
她说错了?杨笛衣心底犯嘀咕,她好像没说错什么吧?难道十年后的她,早上见到熟悉的人不会问好吗?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对面一个颇好看的姑娘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
周悬昨日其实和她提过几个人名,杨笛衣望着面前的姑娘,举手投足步步合乎礼仪,杨笛衣略略思考,试探性喊道:“沈姑娘?”
什么时候听到过杨笛衣这么温柔的一声沈姑娘啊,还带着几分胆怯。沈洛华手腕一抖,勺子啪嗒一下就要掉下去,被眼疾手快的鸢心稳稳接住。
鸢心神色如常,刚要把勺子放回沈洛华碗里,就听到杨笛衣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那这位就是鸢心姑娘了,果然武艺十分厉害。”
鸢心动作骤然停住,眼皮跳了好几下。
身旁还有一个少年,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那他应该就是那位名叫馒头的少年,杨笛衣也同他打了招呼,
“那这位就是馒头公子。”
馒头眼睛顿时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同样一动不动。
一桌人除了杨三白,其余均是神态各异,杨笛衣看了一圈也没懂自己哪里说错了。
还是杨三白抿紧唇瓣,似乎极力在忍笑,给她端来一碗粥,“没事,不用管他们,吃饭就行。”
杨笛衣也确实饿了,本来这时候还不到她起床的时辰,她是被饿醒的。
碗中的米粒颗颗饱满,还飘着淡淡的清香,杨笛衣食欲大动,拿起勺子尝了一小口,顿时眼睛亮起,好吃。
等她差不多吃了大半碗,又吃了一些小菜,桌上众人堪堪回过神,沉默地开始吃饭。
无人说话,只有客栈外偶尔飘进来几道车马声。
以往在家,虽然也是食不言,寝不语,但也不是完全不说话,父亲和母亲偶尔也会交谈几句。
这顿饭实在过于安静,就在杨笛衣思考要不要找些什么话题再了解一下他们,周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都起这么早?”
杨笛衣看着他大步流星走过来,下意识道,“你起来啦。”
这略带软糯的一声,又喊的其他人齐齐抖了一下,只是杨笛衣没看到。
周悬看到也当作没看见,兀自瞟了一眼馒头,后者自觉让出半个身位。
“嗯,睡得怎么样?”
“很好,我还以为我会睡不着,但是睡得很好。”
“那怎么起这么早?”
杨笛衣诚实道:“我饿了。”
周悬微微一笑,“那便多吃点。”
“吃很多了,”杨笛衣看他精神抖擞,一点不像刚起床的模样,想来他起的更早,“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噢,处理了点其他事,”周悬没说太多,只是漫不经心理了理衣袖,将里层带血的衣袖往里藏了藏。
本来他审完齐大壮,看时辰尚早,准备先回房将衣服换下来,收拾干净再去寻她,不曾想路过她门前时,注意到门并没有完全合上,他瞬间慌神,找了一圈才发现她在一楼吃饭。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给你点其他菜?”
杨笛衣连连点头,“吃饱了,不用点,你吃了吗?没吃就快吃吧。”
周悬应声,端起一碗粥直接就碗喝下。
杨笛衣看着他的动作,没来由心里空落落的,这感觉方才就有了,很奇怪,就好像她忘记了什么事情,还是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情。
细细想来,是刚刚想起食不言寝不语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想到了父亲母亲,杨笛衣脑中忽然涌起大片空白,心跳蓦地加速。
为什么想到父亲母亲,她会有些难受呢,好难受,就好像心头什么东西像座小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突然,她脑中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凌乱的碎片,紧跟着一阵刺痛,杨笛衣下意识抓住最近人的手腕,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第102章
“怎么了?可是难受?”
周悬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蹲在她面前的同时覆上她颤抖的手腕。
“我我脑中,好疼”
杨笛衣断断续续道,整张脸因为痛苦而紧皱在一起,掐着周悬的手也在用力,周悬二话不说一手抄起她腿窝,抱她回房间,只留下桌上面面相觑的几人。
“他们什么时候,不对,所以他们现在,在我们面前装都懒地装一下了?”
沈洛华捏着筷子震惊道,好歹他们几个大活人还在这呢,就堂而皇之这么走了?
“笛衣姐是真难受,”杨三白眼神心疼,“再说了,我以为前几天笛衣姐一天三顿给他送饭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
沈洛华:“什么时候!?”她不是,她没有,为什么没人来和她说一下,杨笛衣给他送饭不是因为周江上受伤吗?!
杨三白眨了眨眼睛,“就是,可能前段时间,额,具体我也不知道。”
沈洛华瞥了一眼对面一个劲埋头苦吃的馒头,对啊,他还在,为什么不是他去送饭?
馒头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抬头,片刻后沈洛华缓缓放下手里的碗筷,食欲全无,她在认真思考,这段时间她都错过了什么。
*
周悬一路不停,直到回房间,察觉到怀中人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些,这才将她稳稳放到卧房里的床榻上。
“是头疼吗?”
周悬的声音和脸庞穿过模糊的岁月,渐渐变得明朗,杨笛衣嘴角勉强牵起,“嗯,很多人,很多景好乱”
周悬面色微顿,一夜审讯不断,齐大壮总算吐了几句实话,只含糊不清道那药是上头人给他的,能够使人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致死,但药效如何,怎样解毒,他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得加快催促方雪明了,周悬目光沉沉,再抬头时面上丝毫不显,只微微握着她的双手,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乱就不去想,多休息,好吗?我一定尽快找到让你恢复记忆的办法。”
“好,”杨笛衣面色苍白,点头应下后突然想起刚才的画面,反手握紧周悬,忐忑不安道,“我刚刚,好像依稀看到看到我父母倒在血泊的身影,是假的,对吗,那都不是真的。”
周悬心中如掀过惊涛骇浪,但在杨笛衣眼中,他也只是微微一愣。
她眼神充斥着期盼,似乎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祈求。
少顷,周悬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揉了揉她的发顶,“看来你刚才都是骗我的,昨晚哪里休息好了,都做噩梦了。”
“当然不是真的,他们好好的在京城等我们回去成亲呢。”周悬坐到她身侧,动作轻柔的把她搂入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别想太多,只是后脑被撞后的副作用,等你好了,就没有噩梦了。”
“嗯。”杨笛衣脑中思绪繁杂,此刻只能听到从周悬胸口传出的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冷静下来,是假的就好。
周悬安抚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晦暗难明,半晌后,在她头顶落下一个轻吻。
在回京之前,不管这个谎言织就的梦能持续多久,但能让她多快乐一些时日,也是好的。
疼痛过去,杨笛衣已是浑身无力,周身泛起的疲乏感让她上下眼皮打架,连带着呼吸也逐渐沉稳绵长。
周悬察觉到这点之后,以极其缓慢的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只是还没安稳多久,门外突然响起细微的敲门声,周悬眉头微皱,确定杨笛衣依旧睡得香甜后快速走过去。
馒头一脸菜色地躲在旁边,待周悬打开门后往旁边一窜,双手把着门边。
周悬反手将门带上,轻声道:“怎么了?”
馒头咽了咽口水,他也不想来啊,但谁让他说也不过其他几个人,打也打不了。
馒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下,“那个,客栈来人了,好像是,是那个祝家的”
“谁?”
馒头不确定道:“祝祝阮吧”
周悬挑起一侧眉毛,“我还没去找她,她倒先来了。”
馒头:“”
“别打扰阿衣休息,我们下去。”
楼下祝阮身边乌泱泱一群人,肃目而立,皆是身材健硕的男人,愣是把客栈里客人吓的,离开的离开,回房间的回房间,只有沈洛华一群人泰然坐在桌边。
虽然她们早饭早就吃完了,沈洛华错过的事情也被杨三白补了个大概,但就在她们准备起身离开时,正巧碰上祝阮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进来。
沈洛华屁股刚离开凳子,瞧都没瞧她一眼,结果听杨三白小声介绍了这人是谁之后果断又坐了回去,她不走,鸢心自然陪同,只是握住身侧刀把,淡然地站在沈洛华身后。
杨三白本就因为杨笛衣出事而对祝阮心生不满,这会儿沈洛华和鸢心都在,杨三白自是也不胆怯,安静坐着,拿起筷子又夹了几块咸菜吃。
祝阮自是认出来杨三白是和杨笛衣一起的,转过头和身后那群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独自上前走到她身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你和杨笛衣是认识的吧,她还好吗?”
杨三白噶吱嘎吱嚼着咸菜,“你是?”
“我,我是祝阮啊,前段时间,在客栈门口,我们刚见过。”
“噢,忘了,你找笛衣姐有事?”
祝阮深吸一口气,“我们昨天不是,不是出了点事,我担心她来着”
“这样啊,”杨三白微微一笑,“托你的福,笛衣姐现在”
“她很好。”
周悬适时走过来,打断杨三白还未说完的话,“不知道祝家大小姐前来有何贵干?”
“我,我就是想来关心一下她,毕竟昨天她”
“谢谢关心,她很好,”周悬目光落在她身上,还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笑意,“不过既然祝小姐来了,周某有件事,希望祝小姐能帮个忙,祝小姐可答应?”
祝阮一怔,“我,我能帮上什么忙?”
周悬微微一笑,“你一定可以。”
馒头把周悬神情全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为这位祝家小姐叹气。
半刻后,黑暗中祝阮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跟着周悬往深处走,“那个,还要往前吗?”
“快到了。”
祝阮按紧胸口,在心中默念没事的没事的,他可是周江上啊,再说外面还有那么多家丁,不会有什么事,就算真有,家丁中有人及擅听力,真有什么事,她大喊就行
前方,周悬脚步蓦地一停,“到了。”
祝阮跟在他身后,见他突然让开身位,朝自己一伸手,“祝小姐请——”
祝阮鼓起勇气往屋内看去,这一眼足以让她看清。
腥臭味混着血腥气在她鼻腔快速弥漫开来,祝阮瞪大双眼,差一点就要破嗓尖叫,被周悬漫不经心一瞥,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同时防止自己因反胃而行为不雅。
祝阮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瞬间酸软下去,幸好她及时靠着墙壁这才没有倒下。
周悬面不改色踩过地上浓稠的片片血迹,顺手捞过旁边桌子上的木棍,撩起齐大壮的头发,“还行,没死。”
祝阮想逃,但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让她丝毫不敢动弹,只觉眼前的周江上宛若换了一个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放心,我一直都是我。”
周悬拎着带血的木棍,嘴角含笑,缓步朝她走近,脚下踩过血的靴子印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你之前并不了解我,可我很了解你的父亲,也包括你,祝阮,我比你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你的父亲,道貌岸然,口蜜腹剑,把家教名声看的比命还重。”
“而你,你被你父亲严苛掌控多年,步步谨慎,看似乖巧听话,知书达理,实则叛逆无道,心狠手辣,而你所谓的喜欢我,不过是想和故意你父亲作对罢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不,不是的,祝阮下意识想反驳,可是嗓子像是被塞满了东西,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亲眼看着周悬朝她走过来。
“绑你们的侏儒人就在这里,虽然只抓到一个,也足够你也看清我的手段,我想我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但你还要搞清楚一件事,他如今的下场,是因为他伤了阿衣,他该死,而你,堂堂祝家大小姐,”
带血的木棍眨眼间被举起,近在咫尺,仿佛只要周悬微微一用力就能戳瞎她的双眼,祝阮霎那间连眼皮都忘了眨。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你?”
“不是,不是”好半天,祝阮才找回自己颤抖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我也是受害人啊,周江上,你忘了吗,我和她一起被”你们找到的。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就被周悬冷冷打断,“那几个小混混我找到了。”
祝阮瞬间哑声。
第103章
地下室令人窒息般寂静,祝阮两耳嗡嗡作响,浑身僵硬,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感受到胸膛剧烈的起伏。
祝阮唇角颤动,好半晌才道:“什,什么混混,你在说什么,我”
“还要装傻吗?”周悬勾起唇角,丝毫不掩盖自己眸中的不屑和鄙夷,“你以为我在诈你?”
“三日前傍晚,烧饼摊后小巷,你给了五个小混混五十两定金,与他们约定好日子,让他们提前埋伏在花田里,寻到时机就掳走你和阿衣,时间,地点,我哪一样说错了?”
周悬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碴子,“祝阮,我的耐心不多,没有功夫在这和你玩装傻的把戏,同样,不要逼我把用在侏儒人身上的手段用在你身上。”
“你敢?”
祝阮眼底闪过一丝恶狠,扶着墙壁的手暗暗握紧,迫使自己挺起胸膛,“家丁们就在外面,离得不远,只要我高喊一声,他们瞬息将至,若我父亲知道,你会有什么后果?”
“呵,”周悬放低声音,“你不如先担心,若你父亲得知你行此败坏家风的害人之举,又会如何处置你?”
祝阮衣袖下的手隐隐颤动,只听他又道:“况且,现在在这间屋子里,你觉得,我会给你时机让你叫出声?”
周围的墙壁均是石头,恐怕还不等她跑上两步,就会被周悬抓回来,她的力气和周悬相比,简直螳臂当车。
祝阮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镇定,“那你想如何?”
“把你们在山上,从睁眼开始的所见,所听,所感,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就这?”祝阮眸中划过一丝不解,但并未多说,这倒也算简单,“那你能保证什么?”
“我不是在和你交易,”周悬一撩衣袍坐下,“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祝阮轻咬唇瓣,似是在思索,周悬也不催她,只是无声的用木棍一下一下点地,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
所幸祝阮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将醒来后发生的事,那位毁容老人,那两碗饭,原原本本讲给周悬听。
其实一开始她并未察觉什么不对,因为入花田之前,她专意寻过那几个小混混,确定看到他们,这才领着杨笛衣进去。
离开前,她也寻过,还在疑惑为什么没找到时,这侏儒人应时上前,拽她的衣裙。
这侏儒人乍一看,着实像小孩子,但祝阮深知自己并不是讨小孩喜欢的那类人,因此她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并没有反抗。
就连从地下室醒来,她也只在心里暗骂那几个下手重的,并不害怕,真正恐惧是从那老人送过饭便再无身影开始的。
这和她们商量好的计划并不一样,她原本的计划里,那些人会假意上前来拖拽她,她象征性挣扎一下,若杨笛衣开口替她,她会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被拽走,若杨笛衣不开口,任凭她被拽走,她也只会被带到安全的地方,她与他们说好的目标,只有杨笛衣。
而她的丫头,亦会前来接应她。
只可惜,一切都和她安排好的不一样。
祝阮讲的很快,周悬表情从头至尾并没有什么波动,手中的木棍也并未受影响,只在听到杨笛衣手腕脱臼和教她摇饭团时,略有迟顿。
“我讲完了。”祝阮堪堪停下,只觉口中唇干舌燥,顿了顿道,“可以放我走了吗?”
周悬道:“确定没有了?”
“我连那只死耗子都告诉你了,我还有什么好瞒的!?”
周悬微微一笑,“多谢祝小姐配合,你可以走了。走之前,别忘记把自己的脸色收拾一下。”
祝阮顿时感觉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血液将将开始流动,她下意识就想转身,又想起什么,转头问他,“其实杨笛衣也受影响了吧?侏儒人给她下药时,离得很近。”
她初到这里,确实被侏儒人吓到了,致使脑袋有些昏沉,随着把昨日情境复述出来,她脑中渐渐恢复些清明。
“否则她明明比我睡着的时间更短,知道的细节该是更多,你居然不问她,跑来问我?”
周江上沉默不语,看着他这副表情,祝阮心中顿感大快,就算计划有误,给他们添了些烦扰也是好的。
“你想多了。”周悬抬头瞧她,眼中带着轻浅的笑意,只是祝阮心知肚明,那笑意不是为她,“你和她不一样。”
祝阮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因为不一样,所以不舍得让她再回忆一遍不好的事情。
因为不一样,所以不舍得。
而她祝阮,可以带到这种污秽血腥的地方,他毫无顾忌,甚至以此为刃来威胁她。
祝阮咬紧下唇,用其中的疼痛迫使眼泪不落下,哽咽道:“好歹,我们同一屋檐下好几年”
“祝大小姐,”周悬拖着嗓音,眼底笑意全无,甚至带上几分不耐,“你做个戏,真把自己做进去了?”
祝阮一顿,微挺起脖颈,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自然,没有。”
祝阮果断转身离开,将自己脸上落下的一滴泪擦去,一次头也没回。
待她走后,周悬恢复一脸散漫,木棍戳地的动作不自觉慢上一些,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身后齐大壮不时地呜咽两声,扰人至极,周悬将木棍随手一扔,嫌恶地看他一眼,迈开大步往外走,正好碰上馒头前来寻他。
“怎么了?”周悬下意识道,“可是阿衣醒了?”
馒头摆了摆手,“不是,那姓祝的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又走了,我看你没出来,所以笛衣姐还在睡。”
“我没事。”
周悬越过他就要往上走,被馒头一把拉住,周悬莫名看着他,馒头吞吞吐吐,“那个,那位找你”
“哪位?”
“就,上面最大那位,”馒头十分小心地抬了抬头,小声补充一句,“也气势汹汹的。”
周悬明白过来,“沈洛华啊?”
“可不敢直呼名字。”
馒头神色一凛,周悬无所谓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又听不见,不过,你和谁学的成语?回去好好查查什么意思,小心不要轻易用。”
馒头似懂非懂地跟着他往上走,一直到沈洛华房门前,馒头宛若送他上战场一样庄重,看得周悬哭笑不得。
沈洛华坐在主位,瞧不出什么表情,鸢心垂眸在她身侧,周悬端端正正行礼,“公主殿下。”
半晌,沈洛华都没什么反应,久到周悬都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正准备再喊一声,就听到前方沈洛华不大的一声轻哼,“呵”
周悬:“”
似曾相识的语调,周悬眨了眨眼。
沈洛华慢悠悠道:“原来,那个女子是杨笛衣啊。”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周悬也没有继续隐瞒的意思,“回公主,是。”
沈洛华倒是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就承认了,虽然觉得他敞亮,但总觉得看他哪里都觉得不顺眼。
沈洛华上下打量他,“你没强迫她吧?”
周悬:“”
周悬茫然中夹杂着疑惑地看向她,瞬间对上她不信任的眼神。
周悬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我们是两情相悦。”
沈洛华微妙地蹙了下眉,周悬从她的神情中读出明晃晃几个大字,信你个鬼。
“行吧,”沈洛华随意挥了挥手,“虽然不知道,但是,算了,你先下去吧,这几日照顾好她。”
周悬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他总觉得沈洛华话里有话,哪里怪怪的。
沈洛华神色奄奄,明显不欲多言,周悬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回去路上,他不忘去看杨笛衣,杨三白守在里面,她睡相恬静,周悬没舍得叫醒她,回了房间准备补觉。
一直睡到中午,周悬疲惫的身体才稍稍恢复,馒头来喊他吃饭时,他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周悬边整理衣服边问道:“阿衣呢?她醒了吗?”
“醒了啊,笛衣姐上午那会儿就醒了,我路过瞄了一眼,在屋里和杨三白唠嗑呢吧。”
周悬点点头,刚拉开门准备去寻她一道吃饭,走廊上她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杨笛衣正巧也看到他,“你醒啦?”
杨三白和馒头自觉一溜烟跑下楼,周悬也不遮掩,上前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嗯,睡得还好吗?还有做噩梦吗?”
“没了。”杨笛衣朝他笑,“就是有点饿了。”
周悬闻言牵着她下楼,“那就去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也是异常安静,但众人的目光出奇的一致,明里暗里,都聚集在周悬和杨笛衣身上。
杨笛衣被看得面颊绯红,小声对周悬说:“别夹菜了,大家都在看。”
周悬面不改色又夹了块鸡蛋放她碗里,“管他们,他们不吃不饿,你只管吃饱。”
其他人:“”
他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因此饭桌上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话,齐刷刷又低了下去。
周悬没在意,只是看着杨笛衣碗里剩下大半的菜,思考这家店的饭菜是不是不合她口味,下午要不要带她上街溜达溜达。
可惜提议被婉拒了,杨笛衣说自己还有点困,想继续睡觉,周悬再三询问,得到杨笛衣确定的回答之后才堪堪放下心。
但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萦绕在周悬心头,这份感觉一直持续到夜晚,他洗漱好之后准备睡前再去看一下杨笛衣,却被杨三白告知她不在屋里。
“她去哪了?”
杨三白一愣,“她说有点闷,就找小二借了个梯子去房顶了,没跟你说啊?”
周悬二话不说,果断从窗口翻出去,几个身影翻动就来到屋顶,她果然坐在那。
今夜无风,天上没有月亮,连星点都很少,杨笛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小小一个,仰头望着天空。
周悬故作轻松上前,解下外袍轻轻搭在她身上,“怎么跑这了,我说刚刚没找到你”
“周江上,”杨笛衣轻声道,“我好像想起来了”
第104章
霎那间,树影静止,周悬全身血液都凝作一团。
她想起来了?想起多少?是怎么想起来的?
周悬不敢细想。
“你都想起来了?”
“嗯,”杨笛衣嗓音带着莫名的空,“好像吧。”
那就还不是全部,周悬松了松因紧握而颤抖的手指,将她身上的外袍拉紧,“想起多少?”
“想起”杨笛衣顿了顿,“火,还有地道”
杨笛衣转头看向他,眼中含着薄薄的泪,“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是吗?”
少顷,周悬才答道:“是。”
杨笛衣下巴埋进胳膊肘里,没有出声,她下午想起这些的时候,在房间里已经无声地哭过一场了,只是这会儿得到周悬肯定的回答之后,痛苦的思绪再次毫无预兆的将她吞噬。
见她沉默的样子,周悬再也控制不住的伸出手,扶着她的脑袋按向自己颈窝,同时手掌轻柔地盖住她的眼睛,“哭出来吧,我在。”
十年前那场火灾,他吓懵了,也怕极了,一时忽略了她,忘记了明明她和自己没差几岁,却一直像个大人那样保持冷静,带他逃出生天。
周悬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视线遮挡完全,杨笛衣甚至还能感受到他手指上粗糙的茧,他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吧。
耳畔无风抚过,却下起雨,怀中人一开始压抑的颤抖变成抽动,周悬心也随之胀痛,无法替她,也只能收紧手臂,将她抱的再紧一些。
杨笛衣只觉这两天起伏跌宕,她明明记得睡前镜儿还在碎碎念明日去学堂要穿什么衣裳,带什么吃食,可一觉醒来,已是十年后,而且她忘记了这十年,也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事情。
虽然只是想起冰山一角,却已足够让她肺腑绞痛。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逐渐停下抽泣,手中紧紧拽着的布料一时间变得难以忽视,她片刻怔愣,手上力道骤松。
自己居然在周悬怀里哭了这么久,做了如此失礼的荒唐事!
父母不在,想来那日周悬的话,大半都是为了安抚在骗她,哪来什么婚约,杨笛衣面上发烫,挣扎着想从周悬怀中起身,却感到肩头那只大手骤然用力,不由分说把自己按了回去。
“用完就扔啊?”
周悬低低的声音响起,灼热的气息烫的她耳尖微热,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心虚,“没有”
“可以让我看看吗?”
周悬的手还在她眼上覆着,杨笛衣手忙脚乱从身上找出一块手帕塞进他手里,“不好意思”
周悬手掌移开一半,露出她泛红的眼框,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眸水洗般透亮,此刻正慌乱地往一旁撇去。
知道自己此刻必是难堪至极,杨笛衣手撑着他胸膛就要坐直身子,突然大片阴影覆下,杨笛衣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周悬小心的,动作堪称轻柔至极的,在她眼皮落下一吻,带走她睫上的泪水。
眼泪苦涩,周悬轻启唇瓣,嗓音带着颤意,“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没能保护你,如今也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经受两次痛苦。
杨笛衣虽然身子僵硬,但脑袋此刻却是异常的清明,几乎是瞬息,她就读懂了周悬的言下之意。
“不怪你。”杨笛衣唇角勾起微弱勉强的笑容,“那时我们才多大,能活着已是不容易。”
周悬没说话,只是轻吻不停,像是要把她脸上泪水的痕迹全部覆盖过去。
他力道虽然不重,但他唇瓣干燥,所经之处均勾起一层浅浅的痒,杨笛衣连忙趁他抬头间隙胡乱抹了把脸,好与他保持些距离,“我,我没事了,不用”
周悬动作一顿,看她的眼神莫名,箍着她的力道不禁重了几分,“知道吗阿衣,你现在,真的很想让人欺负。”
杨笛衣用手轻扇,试图缓解脸上的热意,闻言眯起眼睛看他,“听上去,你很老练?”
周悬:“”
杨笛衣越想越觉得可能,“连我刚醒时,骗人的话都那么熟练,老实说,这十年,你没少干这事吧。”
周悬深吸一口气,实在没忍住无奈牵起唇角,将她再次拽入怀里,“乱想什么呢?只有你。”
杨笛衣小声嘀咕,“本来就是,明明前两天还是个小孩模样”
周悬目不转睛瞧着她,突然好奇在她记忆里,现在是什么日子。
“在你脑海里,前几日是什么日子?可有什么事?”
杨笛衣顿了顿,“没什么日子,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子,也没发生什么事。所以这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你可以现在就讲给我听吗?”
这样等她想起时,不至于如下午那般慌乱。
周悬却是一时沉默起来,杨笛衣了然,“这十年,我们也不在一起啊。”
“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止十年。”
听着周悬赌气般的话语,杨笛衣只是一笑,下意识道:“乱说什么,难道你还真想”
一时间,两人都微妙的没有说话,周悬看着她眸色沉沉,“怎么不继续说?”
杨笛衣没好气道:“说什么,说我们拜过干亲?你想娶你的干姐姐?”
原来在她记忆里,已经拜过干亲了,周悬勾唇一笑,忍不住将额头抵住她肩头蹭来蹭去,“怎么这么可爱啊,阿衣。”
京城重逢时,她就是拿这句话来压他,纵使小了十岁,依旧不变。
杨笛衣食指把他脑袋推开,“好好说话。”
“你真以为,当年干亲拜成了?”
杨笛衣一怔,“什么意思?”
周悬慢悠悠道:“意思就是,拜干亲时,我使了点小手段,那个仪式,其实并没有完全拜成。”
拜干亲?开什么玩笑,虽然他也想喊杨伯父和杨伯母爹娘,但绝对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喊,喊了岂不是他完全没机会。
杨笛衣蹙起秀眉,没想明白,“你做什么了?”
拜干亲的过程很顺利啊,怎么可能
“总而言之,没有什么干亲,虽然你刚醒来时,我确实扯了几句谎,但除去父母和镜儿那部分,其余大半都是真的。”
周悬神色和语调都十分认真,杨笛衣不由得思索,其余大半是哪些
想着想着,杨笛衣鼻头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虽然十年前的阿衣确实很有趣,但还是等等吧,万一吓到她了呢。
周悬不禁莞尔,将她身上的衣裳拢了拢,“夜深了,回去吧,别冻着了。”
“嗯。”杨笛衣点了点头,没拒绝他伸出来援助的手。
“别怕,以后我都在。”
“噢”
“真的!”
“好好好,信你。”
“你明明就不信。”周悬没和她深入掰扯这个话题,双手环住她的腰把她稳稳放到地上,指尖在她腰间极快地挠了两下。
“哎呀,”杨笛衣佯装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正色道,“客栈还有人呢,别动手动脚。”
周悬眨了眨眼,差点怒极反笑,抱也抱过,亲都亲了,这会儿和他说不要动手动脚。
虽然她此时是在生病,本该不和她计较这些小事,但周悬想了想,还是凑近她耳边,小声道:“是吗?可是是你先对我表明心意的噢?”
杨笛衣还来不及后退,就被他的话打了个一脑袋懵,下意识就要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她会做的事情,又听周悬略带几分委屈的声音,
“而且也是你先亲的我,还是在我生病时,趁虚而入,我连反抗都反抗不了啊”
杨笛衣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被他的话吓得连连后退,“不可能”
周悬及时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似乎心情极佳,“等你想起来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一会儿我让小二端去碗姜汤,喝完早点休息。”
杨笛衣半愣半木头似的回房了,心想今晚是要睡不着了。
睡还是睡着了的,等她一觉醒来,就被周悬告知今日就要离开晖城返京。
杨笛衣还有些迷糊,被这消息惊醒几分,“这么快?”
“嗯,谁知道那大小姐发什么疯,”周悬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不过楼下马车收拾得也差不多了,你们被绑走的事情后续有人会处理,你和杨三白把自己的行李收好就行。”
虽然确实匆忙了些,但齐大壮嘴里也撬不出什么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益处,不如交给祝家,他们只会更上心。
安排好诸事后,马车在沈洛华的连连催促中,赶在晌午前就驶出晖城的大门。
这还是十几岁的杨笛衣第一次和沈洛华同乘一辆马车,好一阵收拾过后,马车内众人纷纷安顿下来。
沈洛华几次抬眼,都能看到杨笛衣在瞧她,忍不住道:“你老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杨笛衣不假思索道,沈洛华是她见过容貌最好看的女子了,而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庄有礼。
不是第一次被夸,以为自己早就习以为常的沈洛华:“”
第105章
杨笛衣瞧她呆愣的模样,“我说错什么了?”
沈洛华面上微微泛红,轻咳一声别过脸,“没有。”
杨笛衣放下心,毕竟她现在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万一说错什么闯祸就不好了。
沈洛华不经意瞥她一眼,低眉顺眼,眉眼间尽是柔软,还透着几分小心,看着真是乖顺,不会说谎似的。
沈洛华心念一动,“我说,你看上那家伙什么了?”
蓦地一句,马车内其余两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向杨笛衣投来好奇的目光。
杨笛衣眨了眨眼,茫然道:“啊?看上谁?”
沈洛华挑眉,“你说谁?”
“就,也没什么吧,从小一起长大的。”杨笛衣指腹轻挠鼻尖,“其实我刚醒的时候,他和我记忆中有些不一样。”
环境是陌生的,只有周悬那张脸是有几分熟悉的。
只是昨天还是小孩子的人,今日突然变得又高又壮,只是一开口,还是他,那张嘴里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离谱,荒谬,可偏偏他看向她的目光,让她内心深处想要依赖,竟是生不出分毫怀疑和拒绝。
“细说细说。”沈洛华眼里闪着明亮的光,往她身边凑了凑,“正好路上无聊。”
鸢心和杨三白接着也放下手里的活,灼灼地看向她。
杨笛衣:“”有种好奇怪的感觉。
幸好周悬提前嘱咐过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以杨笛衣挑挑拣拣,只是讲了些两人之间发生过的,比较小的趣事,其他关于家中的事情未透露半分。
“真的假的?周江上爱吃甜食?!”
“我去,他还掏鸟窝?”
杨笛衣匆忙解释,“不是掏鸟窝,是救小鸟。”
沈洛华摆摆手,“都一样。”
几个姑娘一路说说笑笑,聊的内容也从一开始的周悬扩大到天南海北,彼此之间的亲密不自觉加深,连中途在客栈吃饭休息,都甚少分开。
目睹她们聊得火热的周悬:“”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趁着杨笛衣去马车拿东西的功夫,沈洛华的目光打了几个转,最终落在他身上。
周悬缓缓坐直身板,声音紧绷,“怎么了?”
沈洛华笑眯眯把桌上一道芙蓉糕推到他面前,“没事,听说你爱吃,多吃点。”
周悬:“”
原来是这,他还以为她们都聊什么了,周悬暗中松了一口气,嘴角挂起微笑,“多谢小姐,您也多吃点。”
*
杨笛衣从马车拿好手绢,刚掀开马车帘,一只大手伸过来,杨笛衣笑吟吟握住,“你怎么来了。”
“吃得差不多了,过来找你。”
周悬把她扶下马车,转而反握,不由分说把她拉到车后面,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杨笛衣一头雾水,“怎么了?”
周悬将她锢在车厢和自己之间,“这几天你们都聊什么了?嗯?”
杨笛衣自觉心虚,“就一些趣事。”
“关于我的?”
杨笛衣一愣,“你怎么知道?”
“刚才不确定,”周悬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道,“现在确定了。”
“好啊,你诈我?”
“心虚都写在脸上了,阿衣,”周悬挽起她脸旁飞扬的一缕发丝,“你都几天没和我说话了,也不想我?”
杨笛衣不解,“一抬头就能看到你,又不是看不见,为什么想你?”
周悬:“”
手臂力道骤然收紧,周悬阖眼的同时就要吻上让他思念许久的柔软,却不是他意料之中的触感。
杨笛衣双手捂着下半张脸,只忽闪着一双眼睛看他,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
周悬眼神微暗,连声音也跟着掺了几分沙哑,“说什么呢?”
杨笛衣眨了眨眼,将手松开些,“一会儿还要进去吃饭,会被看出来。”
“呵”聊他的趣事,还不给亲,好没道理。
“不亲了,”周悬略微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以此安抚内心的燥热,“一直也没找到机会问你,你这几天的记忆怎么样了?恢复如何?”
离开晖城之前,周悬特意去找过大夫,虽然那大夫医术平平,也把不出什么,但好歹知道的多些。
大夫说似乎听过这种药粉,对身体没有很大的损伤,只是记忆会像梦一样渐渐复苏,但是不是全部恢复,什么时候完全恢复,他也不确定。
“断断续续的,”杨笛衣顿了顿,“但也记起不少,到小凉山了”
周悬手腕一紧,“怕吗?”
“还好,”杨笛衣向她露出一个浅笑,“知道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就没那么害怕了。”
周悬有些不放心的把她拉到怀里,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怕了就和我说?不要自己承受。”
杨笛衣重重点头,“嗯。”
*
走过晖城,再往北走上半个多月,离京城便没剩两天路程。
不知道是不是频繁聊天的缘故,这天醒来时,杨笛衣的记忆已然恢复大半,虽然还有些零碎的想不起来,但也差不了太多。
过去的想起来了,这段时间的也没忘,复杂错乱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杨笛衣坐在床上独自整理了好半天,才堪堪理顺。
杨笛衣看着身边熟睡的杨三白,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外头太阳还未冒头,空气中泛着丝丝凉意,杨笛衣小心越过她,披了件外裳去屋外醒神。
还没走上两步,周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醒这么早?”
杨笛衣不自觉勾起唇角,“是啊,睡不着,就起来了。”
周悬闻言又要给她披一件披风,杨笛衣忙止住他的动作,“不冷。”
周悬没停下,将披风松松地搭在她身上,“早晨,还是注意点。”
杨笛衣便也不再拦他,忽然,周悬系绳子的手腕顿住,“你想起来了?”
够敏锐的,她本来还想再装几天呢,杨笛衣笑了笑,“差不多吧。”
周悬声音带上一丝不确定,“差不多的意思是?”
杨笛衣做思考状,“就是,除了想不起来你到底在拜干亲仪式上做了什么手脚,其余的,七七八八?”
真是好多好多事情啊,十几岁的她朦朦胧胧间,又将这十年快速经历一遍,只是这次真的是梦,每次梦中醒来还有她们在身边。
周悬眸中划过一丝心疼,“很累吧?辛苦了。”
“不累啊,反正都过去了,”杨笛衣无所谓道,“就是感觉,挺奇妙的。”
“对了,我想起我要和你说什么了,”杨笛衣神色一凛,“那日我和祝阮被抓走,期间有位毁容的老人给我们送饭,你见过他吗?”
“没,”周悬摇了摇头,“我们去晚了,除了齐大壮,那里不剩一个活口,连杂物也没留下多少。那个老头是有什么不对吗?”
杨笛衣微顿,“若我没记错,他身上挂着的,是军用水囊。”
周悬愣在原地,杨笛衣仔细回忆那日,“地下室有点太黑,我没瞧太细,但是他身上挂的水囊,和我在小凉山捡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或许是他捡的?”
“也可能,但我看那水囊还有些新”
见她眉头紧锁,周悬忍不住上手抚摸,“眉头又皱起来了。”
杨笛衣四散的思绪骤然收回,“就想想,我没事。”
周悬沉默着,杨笛衣看他半晌,浑身周身力道一泄,闭着眼睛半倚在他胸膛上,“起早了,困。”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杨笛衣感受着他紧绷的身子,漾开一抹笑,“我真的没事。”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若你真的是十三岁就好了,”周悬一手轻顺她的发丝。
没经历过那些噩梦,还是那个明媚内敛的杨笛衣,然后他会护着她,安然长大。
片刻,杨笛衣慢悠悠道:“想得美,老牛吃嫩草。”
听到她嗓音中明显的笑意,周悬也跟着笑了下。
晌午出发回京时,得知杨笛衣记忆恢复的差不多,沈洛华只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有杨三白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太好了笛衣姐”
天知道如果杨笛衣再不恢复,杨三白真的要把她处成妹妹了。
“乖啦。”杨笛衣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
旁边沈洛华喃喃道:“还是小一点更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