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穴里幽深、静谧,可透过石块儿缝隙能看见跳动的火苗、皎白的月影……交融作旖旎春色。
骨节分明的大手自裴松紧实的腹部缓慢上移,到他柔软的胸膛。
男人常年劳作,练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可松缓下来时,却绵软如云团。
裴松意识已不清明,胸口痒得厉害,他使力去推人,恼得呜咽起来:“你爹的!老子没乃……”
挨了骂,秦既白哧哧直笑,忙又抬起头去啃他的颈子。
洞穴里空旷,丁点儿大动静就能传音数里。
山野鸡被吵得睡不安稳,梗起颈子气得咕咕嘎嘎乱叫,见没人理它,闷头塞进了厚实的翅膀下。
……
晨光铺开林野,稀薄的暖金漫过枝桠。
裴松仰躺在被子里,两手按头。
他也不晓得折腾了多久,只记得但凡睁开眼就在泛海渡江。
秦既白这狗东西,到尽兴时是“松哥”也不叫了,满口的“裴松、裴松”。
裴松脸色涨得满红,心说你小子趁我酒醉欺我神思不明,现下忖来,真想一拳头揍他个眼冒金星。
正想着,汉子打外面踱步进来,他蹲下/身到他跟前,见人正闭着眼装睡,俯身凑来亲他的脸颊:“松哥,咱得回了,要么赶不及路,我蒸了馍饼,凑合吃吃。”
“晓得了。”一张口,嗓子都是哑的,裴松挑开眼皮,恼得踹他一脚,哼哼道,“这会儿又想起来喊‘哥’了。”
秦既白跪在床板边,薄唇贴着裴松的颈子,低声笑着告饶:“松哥、好松哥。”
手臂收紧,裴松搂住汉子厚实的肩背,偏头咬他耳垂:“你小子是牛吗?犁个没完!”
“我多欢喜你,你又不是不晓得……”
俩人明明什么都做过了,裴松却还是因为这声“欢喜”心口酸软,他抿紧唇,却又忍不得弯起了眉眼。
*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泥沙,俩人拖着板车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趟下来,当真是满载而归,山野鸡、兔皮、狐皮都还好说,只这猞猁狲金贵,俩人生怕途中遇上匪贼,万般不敢露富,用破衣裳包裹得严实,再铺上厚实毛草压在筐底。
汉子胸骨处伤口才好透,裴松担心车板太重,又伤到人,叫他多穿了件衣裳不说,走几里地便要停下歇歇。
他是实打实的腰酸背痛,要么也能帮忙分担些许,眼下就连背着筐子顺道采些菌子、野菜都累得紧,尤其尾椎骨麻生生的,真是造孽。
日落月升,远山一片霭霭黛色,俩人终于自村西下山。
天黑下去后,山间气温骤降,风里都夹着霜寒。
弯弯曲曲的土路,村舍越来越清晰,直到望见那座熟悉的小土屋,俩人这才松下口气。
月影薄冷,四下漆黑,想来裴榕和裴椿该是睡下了,俩人轻手轻脚地推开篱笆门,却听“呜汪”一声亮堂犬吠,追风如炮仗般自堂屋冲了出来。
第66章 一件棉袄
半月未见, 追风壮实了许多,四肢明显抽长,跑动起来时, 黑色被毛下绷紧的肌肉线条格外清晰, 满是鲜活劲儿。
从前还是毛团子一只, 进出堂屋都需踩着架板, 眼下已然能轻松跳跃。
它瞧见俩人,兴高采烈地围着打转, 口中不住的“呜汪”。
裴松生怕动静太大扰到人,才蹲下身去, 却听“嘎吱”一声门响, 裴椿披着衣裳出来了。
小姑娘半梦半醒,伸手揉了把惺忪的睡眼,待瞧清院子里的裴松和秦既白, 忙拾步奔上前去:“阿哥、小白哥!”
裴松见状, 站起身来将人拥了个满怀。
裴椿两条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人, 不住往他胸口埋:“阿哥你可回来了!我想你想得不行!再瞧不见我都快找去了!”
俩人进山, 并没有说定确切的归期,或早或晚得由着何时打到猎物来定。
裴椿便日日都到门口子盼望,前几日家中收下玉米, 得背去铺子里打成粉面,她还往村西头多行了二里路,也晓得等不到人,可就是想去瞧一瞧。
“哎哟这咋还哭鼻子了。”见小姑娘脸蛋上湿漉漉一片,裴松伸手轻轻擦掉,又温声哄道,“外头风冷, 再哭伤了脸。”
裴椿下颌抵在他胸口,仰头巴巴看他:“那你今儿个同我睡嘛,我可想你。”
“都大姑娘了,哪还能和哥睡。”
裴椿嘟嘟囔囔:“我都是你养大的,咋就不成了,你就是和小白哥成了亲,不惦记我了。”
裴松脸上臊得通红,伸手捏她脸蛋:“净乱讲。”
汉子笑着看了眼俩人,什么也没说,推着轮车进了院子。
许是动静有些大,不多时,裴榕开了门,一见是俩人,满面欢欣地快步走了过来:“我说咋听见椿儿说话儿,原是你俩回来了,去了这般久,快急死个人。”
“吵到你休息了吧?”裴松道。
“这有什么。”裴榕帮着一块儿推车,“平安回来就好。”
车板子上山野鸡被捆扎紧实,怕它胡乱飞窜,汉子用条布巾子绕过它的腹部,将两羽缠紧,这一路车程颠簸,它咕咕嘎嘎闹个不歇,眼下才将将消停。
裴榕瞧见这山货,不由得惊喜道:“竟捉了只活鸡!”
裴松笑着应道:“是嘞,白小子逮的,正好给豆饼做伴儿。”
裴榕忍不住看去秦既白,抬手拍拍他肩膀:“这么厉害!”
汉子还未说话,裴松先抢着开了口,话中满是骄傲:“那可不,这回猎来不少山货,多亏靠他。”
“没有,都是和松哥一块儿猎的。”
裴榕看看俩人,笑着道:“快进屋、快进屋。”
已是夜深,万籁俱寂,只偶尔听见寒鸦一两声寥落的咕嘎。
天气冷下去后,门上挂起了厚实的帘子,农家户穷,多是用芦苇、茅草编制,虽不如棉布的保暖,却也能挡些风寒。
几人合力将板车抬进屋去,再一件件往下卸东西,追风跟在边上绕着圈地打转,咬着吊筐也帮忙使力气。
油灯亮起,晃晃悠悠一盏黄光,映照得堂间满是暖意。
裴榕同山野鸡大眼瞪小眼,问道:“要咋安顿它?”
“用麻绳子捆住脚就成,剪了羽的,飞不走。”秦既白边说,边将两个筐子卸了下来,一股子腥气散开,冲得人喉间发苦。
裴椿皱起眉头:“这是啥?”
拨开层层叠叠的毛草,秦既白将个布包拿了出来,宝贝地放到了桌面上。
旧衣裳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缓缓打开,终于得见里面物件。
一条灰白的厚实皮毛,即便是油灯昏黄的影儿里,也能瞧出油润的光泽。
小姑娘眨巴起眼睛,呆呆问道:“皮子?”
“嗯,猞猁皮。”因着急回来,皮板只草草擦洗过,还散着腥气,秦既白小心将它铺展平顺,又拢了拢密实的细毛。
裴榕做工多年,给大户人家打过家具,自然认得这物件,那些个老爷最喜冬里裹兽皮,太师椅上铺一整片,好生气派。
他喉结滑滚,叹声问:“猞猁皮?这得卖多少银子啊。”
“这个说不准,估摸能有二十几两。”
“二十……!”裴椿忙伸手捂住嘴,眼睛却瞪得溜圆,“阿哥,二十!”
裴松笑着看她,温声道:“听得嘞,二十,除了这猞猁皮,还猎了头小鹿,待换做银子,咱家就能盖房了。”
裴椿怔愣许久,高兴得跳起来,她扑进裴松怀里:“阿哥、阿哥!咱家要盖新房了!”
“哥听见了、听见了。”裴松不由得看去秦既白,却见这汉子正也在看他,轻轻勾着唇,目光在灯火里无端温柔。
世间事千千万,好像再没有哪一样,是比同家人欢喜和乐更圆满的了。
这一车板的物件儿收拾起来耗时又耗力,秦既白便将要紧的皮货和鲜肉拿了出来,其余的东西待到天亮时再收拾。
裴榕明早还得上工,先回屋歇下了,怕追风咬坏皮子,顺道将它拴去了后院儿,小家伙倒是听话,被摸了脑瓜,踮起小爪“哈哧哈哧”地直舔人。
灶房里,裴椿重新生起柴火,“呲啦”一声响,火苗裹着火星子舔上锅底,将冷清的灶间烘出暖意。
这一趟回来,带了不少菌子、野菜,裴松正想帮忙做活儿,却被小姑娘拉到了马扎上坐下:“你好好歇着,这儿要不着你。”
“这么夜了便不忙了吧。”
“又不是啥累活儿,就做个疙瘩汤,咱家收下的玉米新打的粉子,可新鲜呢。”
见锅中水沸,裴椿将搅好的面疙瘩下进去,黄澄澄的面段儿小舟似地翻腾。
她握着长柄勺轻轻推匀,又添了把嫩生生的叶菜,翠色叶片一沉一浮间,锅里顿时鲜活了起来。
不多时,疙瘩汤上了桌,见秦既白还在清理皮子,裴松温声唤他:“白小子,过来吃饭,垫垫肚子。”
秦既白应下声,擦干净手跟着坐到了桌边。
勺子轻轻搅了搅,温热的白汤裹着细碎的面疙瘩打了个转,飘起的葱花香气钻进鼻间。
在山中这半月,虽也吃些热食,可条件着实有限,偏不说裴松手艺如何,就这草草搭起的石灶便很难把握火候,做出来的饭食比家中差了许多。
今日又走了这般远的山路,浑身都疲惫不堪,眼下喝到这一口热乎汤水,真是从肚腹熨帖到全身。
裴椿将洗漱用的热水烧好,踱步进堂屋,想起俩人身上带伤,将个小瓷瓶拿出来放到了桌面上:“二哥这阵子接到个大活儿,忙得脚不沾地,不小心擦伤了指头,杏儿心疼坏了,给买的膏药。”
裴松埋头喝了口汤,面疙瘩软乎乎裹着鲜香,暖得人从舌尖到心口都舒坦,他笑着道:“给二子的啊……那我俩咋好意思用。”
“有啥不好意思用,杏儿要是晓得是给你使,可舍得呢。”
“那哥就借光了。”裴松笑眯起眼,又忍不住道,“哥在山里就想吃这一口了,还是你手艺好。”
俩人吃得狼狈,怕是真的饿急了,裴椿皱起细眉毛好生心疼:“要是不够,我再做些。”
“够了够了,吃多了该睡不着了。”裴松夹了筷子辣萝卜块儿,脆生生的爽口,“已经很夜了,你也快去睡吧。”
裴椿应下一声,磨蹭到门边,又反身看去裴松,小声道:“阿哥……你今儿个能陪我睡吗?”
她是真想他了,长到大没同他分开这样久过,她在家里,见那屋头空空荡荡,夜里都睡不踏实。
小姑娘一连问过几回,想来是惦念得紧,裴松看向秦既白,笑着道:“那我今晚就……”
“好,你去吧。”秦既白换了只手拿勺子,另手握紧了裴松的手,细细摩挲,“记得早些回,我等着呢。”
这话儿说的。
裴松脸色泛起红,忙抬头看去裴椿:“哥擦把药就去,你先睡。”
小姑娘脸上露出喜色来,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裴松瞧着那小小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都是大姑娘了,还整日想和阿哥睡。”
秦既白偏头亲亲他的脸颊:“我也整日想和阿哥睡。”
裴松看着他笑:“成、成,等椿儿睡下了我就回,她就是好久没瞧见我,心里空落。”
大手将人握得紧实,汉子轻轻点头,他又怎会不知晓,他小时候想阿娘想得厉害时,时常夜里跑去坟头。
荒山野岭,别个都怕遇见鬼怪,他却丝毫不怕,那小小的土包里埋着他阿娘,再如何,也不会害他。
裴椿自小没有爹娘,阿哥便是阿爹和阿娘。
秦既白温声道:“你多陪陪她吧,不用急着回。”
“哎哟这懂事儿,十八了就是不一样。”裴松歪着头,眉眼弯弯地看他,忽而柔声道,“既白,生辰平安顺遂、福乐安康啊。”
没过子时,今儿个还是他生辰。秦既白抿了抿唇,捏着碗壁的手指缓缓收紧,他一错也不错地看去他,心中暖胀:“裴松,你也平安顺遂、福乐安康。”
*
半轮月悬在树梢,清辉洒下,落了满地斑驳的碎光。
吃过饭,俩人先到灶房擦净身子,又细细洗了脸、漱了口,换妥干净衣裳,这才往卧房行去。
夜里风正劲,刮在身上凉飕飕的。裴松掀开门帘快步进屋,油灯的暖光霎时驱散了满室漆黑。
许久没回来,本还担心屋里会发潮,却不成想清清爽爽的。
想来是裴椿时常通风收拾,连床边的矮桌也不见灰。
俩人进山,带的是旧棉被,这床新做的喜被齐整叠在床尾,该是晒过了,柔软而蓬松,即便是这深秋凉夜,也透着股淡淡的暖香。
裴松将油灯轻轻落在矮桌,摇晃的黄光里,他一眼就瞧见了床头的物件儿,却含笑着没有作声。
果不其然,汉子脱鞋上床榻,目光一颤,细长指头伸向了那团柔软物件儿,他小心翼翼地展平了,一件厚实棉袄,瞧这尺寸,该是给他做的。
秦既白狐疑地看去裴松:“这、这是……”
“啊,椿儿给你做的。”
“给我做的?”
裴松点点头,又俯身过去将床尾的被子铺开,盖到了汉子腿上:“冷不冷?”
见他摇头,他跟着坐到床边,握住了他的大手轻搓了搓:“咱俩进山前椿儿就说要给你做了。”
“可不是我提的,小丫头说今年棉花产量好,价钱定不会太贵,就给你缝了袄子。”
“你那件已经很薄,早该换了,穿了这厚袄子,咱也好过个暖冬。”
秦既白胸口酸胀,他在秦家时,从没人管他穿得暖不暖和,寒冬腊月冻得手脚生疮也无人理会。
可在裴家,他们将他看做一家人,冷暖揣进心里,连件袄子都缝得这样厚实。
第67章 鸡飞狗跳
“那你的呢?”
他的……
裴松伸手挠了挠耳朵, 家中日子过得紧巴,能抠省出汉子这一件,已经很不容易, 他笑着道:“等皮子换了银钱, 咱一家四口全换新棉袄, 给追风也做个小肚兜。”
秦既白沉默许久, 轻轻点了点头:“好。”
*
“吱呀”一声轻响,老旧木板门被缓缓拉开, 裴松抱着枕头进了屋,就听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响了起来:“阿哥!”
“还不睡啊。”借着月光, 裴松往床榻那处瞧了一眼, 轻手轻脚关上门,摸黑到柜子前,抱了卷褥子出来。
家中被子不多, 一人一铺盖, 进山那条还是裴松以前用的, 山中泥灰多, 得拆洗过才能重新铺到床上,他这便抱出卷褥子。
裴椿爬起来,气鼓鼓的一张小脸:“不和我睡一被窝。”
“哥夜里蹬被子, 再冻着你。”
裴椿哼哼一气,不吭声了。
将褥子铺到靠床外的地界,裴松脱鞋爬上了床,一架小木床,俩人挨得很近,他笑着说:“咋了?生哥气了?”
小姑娘翻回身来,眼睛适应了黑暗, 倒也能借着门窗缝隙漏进来的稀薄月光瞧清人,她小声说:“你都和我生分了。”
裴松躺到枕头上,侧过身笑着看她:“如何生分了?咱俩天底下最最好。”
小姑娘听得“咯咯”笑,伸手抱住裴松结实的胳膊,又想起来他还有伤,忙又抽回手去,小声问道:“还疼不?”
“不疼。”自己带大的小丫头,偏是长成大姑娘了,还是最黏他,裴松伸手揉揉她的脑瓜,“多是些树枝子刮的,油皮都没怎么破,你别担心。”
他这话不算骗人,只还有几处摔伤,因着太夜了,他与秦既白只草草涂了些药,左右没伤到筋骨,都不算紧要。
大手轻轻拍了拍被面,裴松温声道:“睡吧,椿儿。”
裴椿本还有许多话想同他讲,家中地里的玉米收下了,那几天正赶上天寒要降霜,她和二哥抢着收的。后院儿的枣树也挂果了,红彤彤的很是喜人,她打了一半,留下一半想阿哥回来了一块儿打。
她还做了枣糕,就是枣子没磨太碎,皮子刮舌头,但宣软的很是香甜。
……
可夜已很深,拍在被上的手有节律地一下又一下,将她的瞌睡虫都勾了出来。
她闭上眼,紧紧抱着阿哥的手臂,沉沉睡着了。
*
清晨,远天才泛起鱼肚白,山野鸡就在后院儿叫了起来。
才逮回来的那只是母鸡,毛色虽不比豆饼艳丽,个头儿也小些,可那犟脾气却有过之无不及。
裴榕将它和追风一块儿拴在后院儿,麻绳子留长了些,天才麻麻亮,这山野鸡就和狗子打了起来。
秦既白心里记挂着皮子,裴松又没陪在身边,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早早便醒了。
他披上衣裳到后院儿,正见到一番鸡飞狗跳。
追风才三两个月大,平顺里从没见过这样犟劲的畜生,今早晨傻呵呵地想去同它耍儿,胖屁股撅得老高,圆乎乎的毛爪子都伸出去了,登下被山野鸡尖锐的利喙啄了胖脸。
秦既白一阵恼火,提起根竹杆子作势要打,吓得山野鸡咕嘎乱飞,羽毛落了一地。
堂屋里,木门半开,清晨稀薄的日光落在门槛上。
黑团子正窝在角落里舔毛,脑顶缺了一块儿,丑兮兮的。
今早晨做的大碴子粥,前夜里裴椿现泡了小锅的玉米粒子,笨碴子、粘碴子各一半,这样熬出来的粥既不会水成稀汤,也不会过于黏稠。
早晨熬时,她将泡好的芸豆、花生也一并下了进去,小火慢烧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出的锅。
干粮则是贴的萝卜丝饼子,特意多刮了小半勺膏白的猪油。
饼子煎得金黄焦脆,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裴榕看一眼角落里的追风,同秦既白道:“我没想到山野鸡这样生性,实在对不住。”
“这不怪你,我没说清楚。”汉子埋头喝了口汤,大碴子粥熬得浓稠,一股子谷物醇厚的香,他也气闷,“往常豆饼也没这样。”
裴椿不住点头:“是说。豆饼这媳妇儿好生厉害,别给它也打坏了。”
裴松听得一愣,哧哧笑起来:“咋就成豆饼媳妇儿了?”
“这山野鸡是母鸡,豆饼是公鸡,可不就是一对儿。”裴椿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晨里小白哥还给那母鸡扔进豆饼圈里了。”
桌下裴松抬腿踹他一脚:“再给咬死了。”
秦既白握住他手,温声道:“又不是斗鸡,没事儿的。”
“不成,我还是得去看一眼。”说罢裴松落下筷子,忙着往后院儿去。
他这性子风风火火,想起什么来非得立刻便做,秦既白拦也没烂,起身尾巴似地追了上去。
裴椿扭头去瞧,本也想去凑热闹,可红了红脸,紧着埋头喝起粥来。
后院子,竹篱笆围起的鸡棚里,豆饼正绕着那只山野鸡咕咕嘎嘎打转,也没了往日追着别家鸡的凶劲儿。
母野鸡倒是镇定,缩在棚角啄着地上的碎白菜叶,它在山里没见过这吃食,新鲜得紧,又怕豆饼来抢,时不时抬眼瞥它一下,尖喙笃笃点着土面,好生厉害。
篱笆门开了条小缝,裴松扒着瞅了好一会儿,见豆饼不仅没扑上去,还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装了米子的破碗往母鸡那边推了推,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啐它:“刚来家时可没见你这样听话儿!”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汉子的声音:“可是放心了?回去吃饭了。”
裴松扭过头,见秦既白正笑着看他,伸手挠了挠脸,嘿嘿笑道:“走了走了,正饿呢。”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秦既白道:“一直忘了给这只起名,叫啥好?”
裴松想了想,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面饼?我瞧它也挺喜欢,吃我一张半呢。”
“……”
秦既白不由得勾起唇角,又伸长手去拉紧他手,温声道:“挺好,就面饼吧。”
半月未归,已是深秋,裴椿日日收拾着,后院儿倒也干干净净。
地里玉米拢共两茬,原先种小麦的垄子被几家小子踩坏,补种的玉米先成熟,裴榕和裴椿收下来后,在院儿里晒得透黄,打成了玉米粉。
稻子丰收后抢种的玉米熟得晚些,还需晾晒,后院儿架起了两排竹竿,剥开玉米的糙皮,反系在竿子上。
黄澄澄的玉米棒子耷拉下头,挨挨挤挤地排成一溜,风一吹须子便轻轻飘荡,满是谷物的甜香。
裴松晃了晃被握紧的手:“吃完饭干啥去?我陪你硝皮子?”
霜降后,山里气温越发冷起来,地里不好再种什么,裴松也空闲了。
第68章 去卖皮货
硝制皮子前, 得先把兽皮在水里浸泡,将筋膜和血污都剥脱干净,才能放进硝水里。
山间气候寒凉, 猞猁狲的皮子正放在阴凉处, 等吃过饭再泡进清水里也不晚。
眼下要紧的还是这头小鹿, 恐再多放几日要腐臭, 得早早背去铺子里换作银钱才是。
山野风起,院中枣树枝子带着枯叶“刷啦啦”作响, 秦既白温声道:“得去趟铺里将小鹿处置了,不然生了腐臭, 就难卖了。”
裴松不多熟悉这些, 只点点头:“我同你一道吧。”
“自然是你同我一道。”秦既白眉目疏朗,软下声,“我自己可不成, 谈不拢价钱。”
裴松心说, 他打猎这许多年, 少不了同人交涉, 又怎会谈不拢价钱,不过是想自己陪他罢了,他含笑道:“成啊, 哥正好空下没事儿做。”
深秋后,晨间雾气浓重,风也冻人。
裴榕同家人知会过,出门上工去,裴椿收拾了碗筷,在灶房洗涮。
院子角落里,秦既白舀了半盆子清水, 将狐皮和兔皮先浸泡上,猞猁皮却仍放在阴处晾着,并没急着处理。
还有这金贵的猞猁肉,在山中时就已切分好,用干草包裹妥当,去皮脱骨、分离脏器后的兽肉余下不多,尤以腿肉质好。
秦既白自灶房拿出只碗,从那堆鲜肉里挑了一条兽腿放进去,递给裴松。
猞猁狲虽和猫沾点亲故,又没在活时放血,肉却没多少腥臊味,裴松捧着碗,狐疑道:“真有这功效?”
秦既白把剩下的兽肉包好,猞猁皮已经剥脱下来,单拎着猞猁肉本就不好卖,他也没指望靠这个赚钱:“老猎户都这样说,总归咱家猎到了,也算还了婶子那块儿咸肉的情。”
林家大哥林业成亲已整年,与媳妇儿也恩爱,却一直无所出。
婶子心急得不行,虽没张口催逼,可一提及这事便面露难色。
山中人都说猞猁狲是小山君,肉能补气壮阳,爷们儿媳妇儿都能吃。
身子骨调理妥当,来年定能抱个白胖的小娃娃。
闻声,裴松抿了抿唇,又挠了挠脸,磕巴起来:“要、要么哥也吃、吃些?”
秦既白微怔,转而便轻声笑了起来,脸上飘起一片绯色。
他这动静倒闹得本就难为情的裴松更是臊面:“早、早知道不同你说了,哥走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倏然握紧了裴松的腕子,秦既白俯身贴在男人颈侧,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那松哥吃,我也得吃啊。”
“你又没毛病。”
“那可说不准。”
裴松一瞥眼正瞧见他耳尖通红,张嘴便叼了上去:“那咱俩一块儿。”
裴椿洗干净碗筷,刚走出灶房门就撞见这场面,她心下慌乱,拔腿就要跑。
裴松忙站起身,叫小姑娘到近前,将手中瓷碗递了过去。
“阿哥,你干啥不自己去?”
裴松缓声道:“哥咋说也是个外男,不好提这事儿,你只管将这肉给了,婶子心中自然清明。”
裴椿点了点头,正要走,裴松又多嘱咐了一句:“你和婶子说一嘴,猞猁狲的事儿不好同外人讲,咱自家人知晓就成。”
农家户日子都苦,平顺里虽也互相帮扶,可你家日子忽然富裕起来,免不了遭人嫉恨,还是藏着掖着些才好。
裴椿也懂这个道理,只听话地点头:“阿哥我晓得。”
说罢,她抱着碗“蹬蹬蹬”跑走了。
待收拾好这些,日头已爬上山坡,眼看时辰不早,得赶紧把小鹿装筐出门。
家里的筐子大多用来装米面,都不算合适,只有放农具的那只稍大些。
裴松将泥土清理干净,又在筐底垫了层晒干的毛草,也好隔些腥气。
小鹿昨儿个没来得及收拾,就放在堂屋,晨时吃饭嫌有血腥味,这才提去了后院。
秦既白把小鹿拎了过来,鹿身浅黄色的皮毛很是柔顺,只四肢已经微微发僵。
他托着鹿腹,小心翼翼地放进筐子。
闹街上人多眼杂,若是露了新鲜猎物的底细,难免招人惦记。
裴松抓了把干草,把筐子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再盖紧筐盖,远远看去,倒像装了些刚采的菌子野菜。
出了家门,日色浅淡。
秋风正萧瑟,卷起了田埂边的枯草。
已是农闲时节,许多人家改作食两餐,早饭就做得晚些,有婆子蹲在门口摘菜,正瞧见俩人,惊异问道:“哎哟裴家哥儿,啥时候家来的?”
裴松笑着应声:“就昨儿个。”
他们这一片多是农户,打猎是稀奇事儿,俩人进山半个来月,少不了被人盘问。
婶子放下手中豆角,仰头问道:“这一趟可是辛苦,打了啥好物件?”
裴松脚步没停,只笑着摆了摆手,含糊道:“山中这阵子静得很,费了不少力气,打到两只兔子,回头也好换些银钱。”
婶子洗菜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往汉子背后的编筐上扫了扫,又笑着问他:“这筐里装了些啥?瞧着怪沉的。”
裴松随意道:“山里采下些菌子野菜,想着到街上换点盐巴,要么过几天蔫巴了可要白瞎在手里。”
婶子听着,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掰起豆角筋子:“也是辛苦你们,快些去吧。”
两人应下声,脚步放快了些。
这一趟并不着急,晃晃悠悠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转过路口,人声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挑着菜担的农妇、蹲在墙根磨镰刀的汉子、追着狗跑的半大小孩,好一派热闹景象。
秦既白常来镇上打交道,熟门熟路就往惯去的铺子方向走,没多会儿就到了“张记皮货铺”。
店面不大,在闹街的犄角旮旯里,因着年头久远,门头匾额都脱了色。
他掀开棉布门帘,拉着裴松进了屋。
店铺伙计是个年纪尚轻的小爷们儿,这会儿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算珠打得噼啪作响。
听见动静伙计抬起头,瞧见汉子背的大编筐,眼睛先亮了亮,可再一细瞧没见到活物,眼神又很快沉了下去。
他搓着手迎上来,笑着道:“秦家小爷来了,这回又打了什么好货?”
秦既白也没绕弯子,将背上筐子卸了下来。
他掀开筐盖,又伸手拨开厚实毛草,露出小鹿的浅黄身子:“前儿个山里刚打的,没敢耽搁连夜背了回来,正是新鲜。”
伙计眼睛瞪得溜圆,张记皮货铺面小,来这里的猎户带的多是兔子、黄皮子,好些的能有只狐狸,这样一头小鹿实在难得。
他一个伙计做不了主,忙恭敬道:“您和夫郎且先等等,我这就喊了掌柜的来。”
第69章 三两银钱
伙计自后门出去, 室内陡然静了下来,裴松这才有余暇细细打量起这间铺面。
门堂开阔,入眼的便是半人高的榆木柜台, 台后的墙面上挂满了兽皮, 台边摆着个大竹筐, 里面堆满了各类皮草, 看这样式,多是兔皮、貉子皮, 杂色的居多。
他听秦既白说过,镇上的富户老爷、夫人, 多喜玄色和雪色的皮子, 一来纯色衬气色、显贵气,二来纯色难寻,物以稀为贵。
说到底, 还是贵。
可看这铺面, 多是些小皮子, 羊皮、牛皮都少, 来这的商客该也是些富农或猎户,店家做一手二道贩子的生意,赚取些中间转手的差银。
若如此, 在这地界卖皮子该是谈不下好价。
少顷,后门的棉帘掀开,伙计恭恭敬敬地请掌柜进门。
掌柜年过五旬,因在家中排行老二,熟客多称呼他一声“张二爷”。
张二爷身材瘦削,留一截山羊胡,满脸精明相, 他身着锦缎,腰间挂一枚无事牌,说话间笑脸盈盈:“青卓,快看茶,怎能让客人站着等?”
唤青卓的伙计忙应下一声,却听秦既白开口道:“不劳烦了,家中还有许多事儿忙,您且先瞧瞧皮货。”
“这如何使得,来者皆是客,我还要将您二位请作上宾的。”
一番客套后,伙计将小鹿过秤称好重,四十二斤,有些偏小了。
张二爷绕过柜台步上前来,他俯身细瞧了瞧小鹿,用拇指按了按鹿腿的肉,又翻起鹿唇看了看牙口,缓声道:“是新鲜,这小鹿该还不足年,肉质正鲜嫩。”
他先夸耀一番,却又缓缓皱紧了眉头:“可惜了,终究是头死鹿。活鹿尚能卖肉、取血,死鹿只能剥张皮再剔点碎肉,眼下秋来野物正多,恐难卖上好价。”
秦既白未言语,只沉默地看去掌柜。
他正踟蹰,边上裴松缓慢伸来手,将他握紧实了。
本还浮荡的心一下就稳当起来,他反手握住,笑说:“张二爷,实也不瞒您说,眼见天冷下来,家中正等银钱制衣,这小鹿……您能看到多少银钱?”
“秦家小爷,你也是懂行的人。”掌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语气放缓了些,“这鹿皮虽说完整,可秋鹿的毛还没长密,御寒不及冬皮,毛色也偏浅,做不了大件皮袄,顶多裁成护膝、暖手筒。”
“你这皮子该是没缴筋角赋税,我若收了,得先刨去这银钱,还得找匠人鞣制,算上人工成本,又是一笔开销。念在咱俩是老交情的份上,二两八钱,你看如何?”
秦既白狩猎多年,与张记皮货铺子打交道,还是近几年的事儿。
闹街本就不大,猎户往来总会认出来,他那会子偷摸攒银钱,张记铺子位置隐蔽,掌柜、伙计嘴都严,不会叫他阿爹晓了去,长此以往,他便惯来了。
可适才听掌柜的意思,是要在价钱上做文章。
秦既白抿了下唇,心里门儿清,掌柜这话儿半真半假,秋时野物虽多,可这般完好的小鹿皮,村里未必能寻着第二张。
还有这鹿肉,就算不鲜吃,也有多种法子存储,眼下天凉,硝石制冰镇上,再放到地窖里,能保小月。
他沉默良久,缓声道:“这小鹿说到底是我与夫郎一块儿打的,我一人做不得主,我俩商量一下再同您说清。”
掌柜闻言,指尖在柜面上轻轻敲了敲,倒也没露出不耐,只笑着看去裴松。
平山村地界不大,俩人成亲的事儿乡邻皆知,又听闻秦家大郎上赶子入赘,还是个年长他许多的老哥儿,都当是笑话儿扯闲唠嗑。
谁想他二人自打进门,那手便没松开过,倒比寻常夫妻还要恩爱。
没拿筐子,秦既白同裴松掀帘出去,仰头却见天色阴沉,云层稀薄,山风又劲了些。
出来时天还晴朗,因此俩人穿得不多,到现下却忽然转冷,秦既白拉着裴松到了个背风的角落,又反身堵住风口,一边搓他后背,一边问他冷不冷。
挺厚实一副身板子,手脚都还热着,汉子却这样小心他。
裴松脸色红了红,他摇摇头轻笑道:“哥不冷,倒是先说说这皮子……你是啥想法?”
秦既白叹了一息,缓声说:“这小鹿的皮毛虽不及冬皮密,可胜在完整,镇上富户家的夫人们做暖手筒,最喜这浅毛色。至于赋税与鞣制成本,张二爷常年收皮子,早有固定的门路,哪会真亏多少。”
“可若实在说,这小鹿皮即便硝制好后,最多不过二两半银,只合上鹿肉,确给得不多。”
耳际风声簌簌,裴松温声开了口:“二两八钱,虽比咱们预想的少些,却也不算很亏,你若是不想坏了这交情,倒也能应下。”
家中时,俩人便合计过,这样一头小鹿,虽被竹刺破了皮面,可肉质鲜嫩,该有小三两。
见汉子仍犹豫,裴松指尖轻轻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声音里带着暖意:“若如此,咱便再同他磨磨,看看能不能有些来去。”
“我晓得你心思,常来这一家,便觉得安心可靠,可这皮子不是小事,多几十文也能买袋精米或白面。”
“实在谈不拢,咱们多跑几家,闹街不合宜,就上镇子,左右皮子在咱自己手中,心中有底。”
风声渐紧,天光也黯下来。裴松的声音却温柔而坚定,仿佛不论如何,他都会站在他身侧,仿佛只要有他在,万事都有他托底。
秦既白吸了吸鼻子,俯身过去将裴松抱紧了,下颌贴着他的颈侧,轻轻磨蹭:“嗯。”
这大个汉子,压在身上好沉的。
裴松用劲儿撑着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忽然,铺门的棉帘又被掀开,伙计青卓探出头来,缓声道:“秦家小爷、裴夫郎,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您二位商量好了没有?耳听着起风了,要么咱进屋说吧,别再寒着了。”
裴松扭过头去,忙应道:“劳烦小哥了,我们这就进去。”
重回铺里,张二爷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啜饮,见他们进来,温声道:“二位商量得如何?若是觉得价钱低,咱们还能再议。”
裴松牵着秦既白在柜台边站定,既这般说了,他便也不多绕弯子,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张二爷,实不相瞒,来之前我与既白便合计过这小鹿的价值。您说秋鹿毛稀、毛色浅,这确实……可好山货也得配上对的人不是,我俩也打听过,那镇上富户家的小姐夫人们做暖手筒、护膝,要的就是这干净素色的皮毛。至于赋税与鞣制成本,您是老行家,定比我们猎户门路通达,断不会真占去多少利。”
他搓了搓手,有点儿心虚,可这做买卖不就靠着一张嘴,被人驳了便驳了,又不会少一块儿肉,可若人家应下,那不是皆大欢喜。
咽了口唾沫,裴松继续道:“我们是想着,常来您这儿换银钱,图个省心可靠,可二两八钱确实比预想少了些。”
“张二爷,您看这样成不成?咱凑个整,三两银,也图个三阳开泰。这价钱,既不会亏了您的本金,也能解我们的急,往后我们再猎到好山货,依旧先送到您这儿来,您瞧如何?”
张记铺面虽然不大,可经营这行当多年,早攒下了厚实底子。
一头小鹿多个二钱或少个二钱,不会如何,左右不过是赚多赚少罢了。
张二爷看着裴松,又看去他边上的秦既白,秦家大郎他也算是瞧着长大,他那个继母苛薄寡情,将个十来岁的汉子磋磨得瘦骨嶙峋。
倒是这成亲了小半载,眼见着壮实起来,若不是方才卓青先提过,他当真是不敢认,想来日子过得不错,他身边这裴家哥儿,是个温厚良善的爽利人。
他做人爽利,他自然也不含糊,沉默片晌后张二爷忽而笑了:“罢了罢了,三两就三两!咱也算是老交情了,这若换了旁人来,可没这价钱。”
裴松闻言,紧绷的肩膀霎时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秦既白,眼里满是欣喜。
汉子也弯了弯眼,朝掌柜拱手道:“多谢张二爷通融,往后有好货,我们定先想着您。”
掌柜摆了摆手,叫青卓取来银子,当面称下三两,又用油纸垫了下,这才递过去:“银子你俩点点,数目没错。小鹿放在我这儿,你们放心便是。”
秦既白接过银子,却又转手交到夫郎手里。
裴松本想他自己收着,可看他不住往自己这塞,笑着收进了怀中。
当朝猎户缴税,在册的需每年缴纳人头税,猎到大宗山货,需另外缴纳筋角税,直接到府衙或由皮货行代缴均可,否则便是作奸犯科,按律杖罚。
秦既白接过掌柜递来的凭条,他识字不多,可却认得那行“张记货行为之代输”的正楷小字,他道过谢,将凭条小心折好,揣进了衣中。
这次过来,筐底的干草下,还顺道带了猞猁骨,倒也不为立时便出手,只是想先各处寻寻价。
张二爷摇了摇头,猞猁皮是上等贵货,因着价高,鞣制出来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路子售卖。
富商大贾多是先看中皮板,再请了绣娘缝制,他若收下来,开价不会太高,倒亏了皮毛。
可这兽骨他倒晓得一地去处:“你俩到镇上的开元堂问问,那处是咱这地界最好的药堂,兴许有得收。”
俩人听到这话,忙道了谢,背起筐子,转身出门去。
许久,张二爷瞧着那犹自晃动的棉门帘子,抬手啜了口茶,茶已凉,味稍苦,他却挑眉笑了笑,这秦家小子,苦尽甘来,寻得个好夫郎。
第70章 方小大夫
天色阴沉下来, 云层被风吹散,露出半块灰蒙蒙的天。
路旁老树没了葱郁,光秃秃的枝桠像枯瘦的指头戳向天空, 仅存的几片褐黄枯叶悬在枝头, 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
山风裹着寒气往衽口里钻, 裴松忍不住缩了缩颈子。
秦既白忙握紧了他的手, 又凑到嘴边呼着热气,眉心皱作小山峰:“晨里叫你多穿件你偏不听, 要么咱先回家吧,明儿个再去, 别再冻着。”
裴松弯起眉眼, 温声道:“哥不冷,走这一路早热乎了,不信你摸摸。”
汉子伸手贴到他颈侧, 确是暖乎乎的, 可他仍不放心, 将穿在外的单褂脱了下来, 往裴松身上披。
裴松急起来:“哥真不冷,你穿着。”
“我里面穿得多,你把这披上。”
劝不下人, 裴松只得将褂子穿好,衣衫虽满是布丁,可穿上身却立时暖和起来。
他悄悄按了按怀里,硬邦邦的银子硌着胸口,心里十足的踏实:“哥就想早些问清楚门道,也好将兽皮换作银子盖房。”
秦既白又怎会不懂他,只两人山中回来, 都没好好歇歇,他心疼自家夫郎。
可见裴松兴致勃勃,他便将满肚子劝说话儿都咽了回去,见路边没人瞧见,紧着凑头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脚下的黄土被鞋底扬起,沾在裤腿边。
好在闹街离镇子口不算远,俩人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就望见前方飘着的酒旗。
村镇的交口处立着官兵,手里握着长刀,却鲜少盘问往来的行人——大多是镇上的熟面孔,或是周边村落来赶集的农户,无非是带着些山货、粮食,犯不着费功夫。
只有见着面生的外乡人才会上前问两句,语气也不算严苛。
过了青石垒起的门墙,脚下的黄土地也换做了石板路,放眼望去,商铺林立,一派热闹景象。
正是晌午,街边有许多伙计在店门口吆喝着揽客,肩头一条白毛巾,声音此起彼伏。
走这一路,俩人都有些饿了,秦既白道:“吃过饭再找吧?”
汉子将衣裳给了他,嘴上虽说着不冷,可手心却越发冰凉,裴松点点头:“成,走着。”
赚了皮子钱,他说话儿都有底气,秦既白最是欢喜瞧他这模样,一张脸飞扬起笑意,让他心底也跟着荡漾。
便觉得进山打猎再苦再累,只要能看见裴松个笑脸,都很值得,他笑说:“那我想吃肉。”
“吃!”裴松拉着汉子往铺里进,“哥早就闻见香了!”
掀开布帘进了间铺子,铺面虽不甚敞阔,食样却多,汤面、浇面,馒头……可俩人都被门口那包子勾住了脚步。
刚出炉的肉包热气裹着荤香飘了满堂,裴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店中人不算多,俩人找了张靠里的木桌坐下,店伙计立马颠着步过来:“客官要点啥?咱这肉包刚揭笼,咬开就流油!”
待问清楚价钱,裴松又抠搜起来,一个肉包两文,够买几个蛋了,可好不容易赚了银钱,咋也得让汉子吃饱,他想了想,抬头道:“来四个肉包,一碗热粥。”
末了他又补了句:“粥我俩分着吃,劳烦多给盛一些。”
小二哥笑着应下声:“得嘞,这就给您端去。”
很快,白胖的肉包摆上桌,这包子扎实,鼓鼓囊囊的流着油汤。
瓷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勺子轻搅,一股米香,不知谁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响。
裴松先捏起一个包子,吹了吹递到秦既白嘴边:“快吃,我闻着就香。”
秦既白就着他的手叼进嘴里,才咬下一口,勺子便又挨到了嘴边。
店家做的小米粥,熬得浓稠飘起米油,喝进肚腹,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已过晌时,俩人背上筐子得走了。
伙计热心肠,帮着掀开棉帘子,裴松道过谢,多问了句:“小二哥,您可晓得开元堂咋个走法?”
“不多远,过了前头的岔路,你往东行个一里地,就能看见那匾额了。”伙计以为俩人是去瞧病,脸上都多了些惆怅,出声安慰道,“坐诊的孙大夫妙手回春,很会瞧些疑难杂症,他几个徒弟都已出师,而今堂里还留个关门弟子方小大夫,他虽是个哥儿,可却仁心仁术。”
裴松连声道谢,同秦既白并肩出了铺子。
俩人按着伙计指的路走,过了岔路往东拐,没多会儿就瞧见“开元堂”略发陈旧的匾额,开间并不很敞阔,约摸丈来宽,偶尔有病家掀开帘子进去,药苦味便顺着帘缝飘出来。
俩人在棵老槐树下站定,别个都是过来瞧病的,又赶上忙时,他俩进门恐会耽搁人家工夫。
日头逐渐西沉,北风萧瑟,吹刮得树枝子唰啦作响。
来都来了,若是不进门去,岂不浪费这脚程,况且肚里包子和粥还足九文 。
裴松呼出一气,同汉子道:“哥进去问一嘴,若是人家不收,咱、咱就……”
秦既白晓得他卖不出去定不甘心,只道:“我陪你一道去,若是这家不收,咱就绕着这条街都问过,总归不能白跑。”
裴松垂着头笑,说不出的安心踏实。
以往时候,遇上事儿他都是自己扛,一来弟妹小时他便这样过下来,早都惯了,再来也听邻家婶子唠叨过自家爷们儿,躺到床上便和块儿狗皮膏药一样粘死了,叫他倒盆水都嫌腿累,求他干个活儿更加百般不情愿。
裴松知晓秦既白性子内敛,不爱同人打交道,要么也不会一家皮货铺子跑熟了,再不愿换地儿。
可听他这样说,心里却暖暖胀胀的:“没事儿,你不用同哥进去,在外头等着我心里便踏实。”
正说着,药堂的棉门帘子被轻轻掀开,就见个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扶着位老妇出了门,他送人到路边,又细细嘱咐道:“这几日别碰荤腥,更不可食生冷,若夜里还咳……”
絮絮作别,那男子掀开门帘正要进屋,眼角余光一晃,蓦地朝裴松和秦既白看了过来,一张昳丽的脸,杏眼圆睁,朗声开了口:“裴松!”
男子快走几步过来,到俩人跟前,他眉心一点红,也是个小哥儿,该就是那店伙计说的“方小大夫”,他看着裴松,笑盈盈道:“我猜你定不记得我是谁了。”
这样一张脸,裴松又如何会忘,只俩人云泥有别,却是一面之缘再未相见,他笑着回他:“方子苓。”
方子苓睁大眼,好看的眉眼再弯起:“原来你记得啊……现下过来,是瞧病?”
边上的秦既白看了俩人许久,一脸酸黄瓜样,握紧了裴松的手——
作者有话说:陈郎中他儿子啦,裴松儿子的师父[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