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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魂井 青橘一枚 19326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困扰

天底下最为悲哀的,莫过于有情人终成兄妹。

曾经不止一次,叶霜在深夜里祷告上苍,要是叶惟昭不是她哥哥就好了。

所以叶惟昭告诉叶霜,他们并不是兄妹,也不可能是兄妹,但叶惟昭的说辞听起来就像在骗人,实在太过于离谱了!

可是今天当叶霜再一次想起叶惟昭说过的那句话的时候,她开始仔细揣度,内里包含了几重意思?

从今世叶霜所看到的和听到的,叶霜也发现了,在徐府这个表面普通的豪门家族背后,或许隐藏着某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个秘密是整个徐府的软肋,所有人都在害怕这个秘密曝露,并做出了一致的选择,要将这个秘密埋葬于时间的谷底。

所以现在叶霜也开始相信,自己与叶惟昭并不是兄妹,自己与叶济康,也非父女。一旦接受了这个认知,叶霜才突然发现,过去自己曾经想不通的那些问题,现在看来全都一目了然了!

只是叶霜有了这样的认知并非再出于从前的那个祈愿,现在的叶霜并不想与叶惟昭成双成对,她更在意的其实只在于:叶霜究竟是谁?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叶惟昭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把叶霜当作自己的妹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当然,叶霜也是现在才看清楚这一点。

叶霜不想去揣测过去的叶惟昭究竟是抱着怎样的目的进入的徐府,只要今世的叶惟昭能以真诚对待徐家人就够了。而现在看来,叶惟昭行事还算磊落,对叶霜,对徐家,似乎是没有恶意的。

其实在上一世,叶惟昭的行为依旧是可圈可点的,不然也不可能在无声息间将叶霜俘获。叶惟昭的真正改变,只在芦花荡的那一夜。

那一夜成就了叶霜,也成就了她心底最深的痛。

皓月千里,浮光跃金。

月影在水波间跳跃,也在人的心尖跳跃。

那一夜的月光太迷人,叶惟昭太迷人,他的鬓边有霜,唇间有露,他的眉间有峰,他的眼波里有流水。

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叶霜就像喝了酒一样的晕乎乎。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朝他肆意倾诉心底的伤痛。

叶惟昭静静地听,时不时用他低沉的声音安抚叶霜,“没事了,我知道的,没事了……”

沉浸在这样温柔的声音里,躺在那样温暖的怀里看月亮,叶霜很快就醉了,直到一个灼热的吻印上她的眉间……

叶霜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的情绪是被怎样挑动起来的,总之叶霜很快就沉沦了,不过一个充满他气息的吻,已经让叶霜感受到了天旋地转的感觉。

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吻可以让人眩晕,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发现——

现在的叶霜就是眩晕的,四肢软绵绵,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静静地躺在船上,等着他接下来做的任何事情。

当两个人最终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叶霜的身心都被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攫住了,她止不住周身都颤栗起来,痛呼了一声,“哥哥啊……”

脸颊有什么东西细细地爬过,给人带来痒酥酥的感觉。叶霜伸手去摸,发现是两行泪。

叶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叶惟昭哭过了。

叶霜坐直起身,看看镜中的自己,脸颊没有湿,眼眶已经不红了,鼻尖也干干净净白生生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她这才推开手边的窗,探身出去叫了一声:

“红荞!去跟依岚院带话,今天我就在自己房里吃,不过去了,晚上再去给爹娘请安!”

……

说起困扰,正在养伤中的叶惟昭并不比叶霜少。只不过叶惟昭所受到的困扰与叶霜相比,完全是另一种。

叶惟昭的目标是叶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说过去的他还曾经心有动摇过,可到了今世,则不存在那个问题了。

如果说叶霜还会因叶惟昭被冠以了哥哥的名头而产生一定程度的心理负担,那叶惟昭就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了,毕竟在前一世,他就一直没有过这种思想上的羁绊。

这一世,叶惟昭明白了更多的东西。亲情、与人心,他也看得愈发的通透。叶惟昭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那就是,限制住叶济康,就像限制一条狗一样,把叶济康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对今天的叶惟昭来说,叶济康并不一定能称得上是叶惟昭的父亲,所以他行走江湖的时候更愿意称呼自己为李惟昭。更多的,他只是把叶济康看作是正好与自己留着一半相同血液的男人罢了。所以今世的叶惟昭,对徐家老祖宗给予了更加深重的期望。

叶惟昭抓住一切机会要与老祖宗示好,因为他接下来的每一步安排,都非得要有徐家老祖宗的鼎力支持不可。可以这样说,程烈是叶惟昭在外的支撑,而徐老太太,则是叶惟昭在内的依靠。

可恰巧今天,给叶惟昭带来困扰的,也正是这位徐家的老祖宗。

这一天,徐老太太来看叶惟昭,还给他带来了自己最喜欢的婢女,湘兰。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病床上的叶惟昭,她不要叶惟昭起来,让他就这样躺着跟自己说话。

叶惟昭不习惯,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老祖宗问叶惟昭感觉怎么样?

叶惟昭回答说自己很好,府里的人都很照顾他,所以他的伤恢复得很好,很快就可以恢复到跟以前一样,提刀进军营了。

听见叶惟昭养伤养得好,老祖宗很高兴,满意地点点头。她指了指身旁的婢子,告诉叶惟昭,这是湘兰,手脚最是利索,伺候病人那是一等一的!是自己房里最好婢子,现在送给叶惟昭,伺候他起居。

叶惟昭听言,立刻对徐老太太鞠躬,表示感谢,他告诉老太太,自己身边的下人够用了,不需要再浪费府上的人力物力。

但老祖宗很坚持,她认为叶惟昭院里都是小厮,没一个侍女,这是不合适的。女子怎么都比男人心细,搁一堆小厮在院儿里头,还不如添一两个婢女。

老祖宗说得头头是道,叶惟昭不好推辞,只能收下。为徐府考虑,叶惟昭还让老祖宗带几个小厮回去给府上其他地方用,他这里添了侍女,就不需要那么多小厮了。

原本老祖宗也是说不用退的,不过多一两个下人,徐府还是供得起的。奈何叶惟昭很坚持,徐老太太这次过来不光只为了送一两个婢女,她还有其他安排,为省事,老太太便应下了,不再跟叶惟昭争。

既然已经把湘兰收下了,那么旁的事,可以不用那么计较的。

老太太给一旁的湘兰使了个眼色,湘兰明了,立刻起身,跟叶惟昭道了个福,说今后湘兰就在大公子院里办差了,现在她先下去收拾收拾,回头就来大公子跟前伺候。

叶惟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点头,示意她自便。

湘兰喜悦。

之前老祖宗就在人前说起,要挑一个可人的给大公子送来,下人们就传开了,说大公子成年了,老祖宗虽然没有明说,但要给他院里添一个通房丫鬟。

本来这种事情都是各家的主母自己安排的,有公子的人家都会等自家公子长大成人后安排通房丫鬟通人事。三房的主母不管叶惟昭,老祖宗喜欢叶惟昭,可不就轮到老祖宗来管了。

老祖宗院里的丫头们都兴奋起来。

且不说这是身为下人的丫头们,可以“抬身价”的难得的一次机会,从卖身奴婢荣升通房丫鬟,这样的机会本就可遇而不可求!更何况那大公子的人才,早就在丫头们的嘴里传开了。

人们都说三房的大公子人才好,能文能武,儒雅又霸气,谈吐温文尔雅,出手就能杀天下,若是有幸能去大公子这样的男人身边伺候,是丫头们的福份。

当时湘兰也是在心底暗自祈祷了好久,老祖宗果然选中了她,当初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湘兰可是激动到几宿都没有睡觉!

离开的时候,湘兰走到床头,把叶惟昭的枕头往他腰上垫了垫。叶惟昭垂首,客客气气与那湘兰道谢。

湘兰笑,说大公子见外了,我们下人,伺候大公子是应该的。眼瞧着叶惟昭低眉顺眼的样子,小丫头觉得他愈发的亲切,说完便抿着嘴儿,扭着小腰下去了……

瞅着湘兰离开,老太太问叶惟昭,“昭儿有十五了吧?”

叶惟昭点点头说,“是的,早都十五了,二月份的时候就满了。”

老太太听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过生的时候在军营里头呆着,现在又受伤了,天天窝床上躺着,连束发礼也没办法张罗……”

叶惟昭却笑了,他告诉徐老太太,自己已经习惯了,“娘也只在我过生那日添一个蛋,她还要告诉我,我又长大了一岁,对这个家的责任又更重了一分,而每年的这一天,我反倒要念更多的书,习更长时间的武。所以惟昭一直都认为,每一次过生都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成长的加码,只要记得自己需要努力的地方更多就够了,礼不礼什么的,倒是没有必要。”

老祖宗听了,频频点头,她愈发觉得李歆把叶惟昭教得很好,而叶惟昭自己也是一个很争气的孩子。

她笑眯眯地端详眼前的叶惟昭,只觉得叶惟昭这孩子品格、样貌,连那长胳膊长腿儿都越发的好看,心下愈发满意,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打算,当真是明智得很!

老祖宗转身,提了一只食盒上来。打开来,是几只精致的茶果子。

“昭儿你尝尝,看看这果子好吃不好吃?”老祖宗把这碟果子亲手端到了叶惟昭的面前。

叶惟昭受宠若惊,赶忙双手接过那果子,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也不等尝出来什么味道,叶惟昭就忙不迭地点头:“唔!好吃,很好吃!”

听见叶惟昭说好吃,老祖宗脸上便笑开了花。

“好吃哈?好吃你就多吃点!”徐老太太点点头:

“这是你之行二伯家的妹妹徐菁菁做的,我也问过你爹的意思,菁儿跟着就及笄了,是我们徐家最漂亮的姑娘,人聪明,也善良,菁儿她娘也是一个知书达理的。通判大人也觉得不错,祖母就准备啊,改日去找你二伯跟二伯娘说说,让你菁妹妹,与你作配。”

第52章 坦白

叶惟昭一噎,嘴里的糕点差点给喷出来。

他知道叶济康为什么看得上徐之行家,无非就是因为徐之行管了徐家的私盐产业,认识不少盐运司的官员。这个部门可是一肥缺啊!能当上盐运使的人,那是非显贵中的显贵所不能获得的。能与盐运官们打上交道,这也是叶济康一直能都对二房以礼相待的很重要的原因。

“这个……咳咳!”叶惟昭喝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给重新放了回去。

“老祖宗。”叶惟昭非常恭谨地叫了徐老太太一声,惹得老太太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承蒙老祖宗看得起我,昭感激不尽……”叶惟昭坐在床上给老太太鞠了一躬:

“菁姑娘是个好姑娘,惟昭从来都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从不敢有其他企图。”

老太太呵呵笑,说昭儿不必如此,你也是我老太婆的孙,谁也不比谁低贱。

叶惟昭再给徐老太太鞠躬,语气里则更加的谨小慎微。

“所以惟昭从来都是把菁姑娘当妹妹看待,只是因为在我心里……”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那种决绝。

“因为惟昭的心里,已经有人了,不能再去求娶菁姑娘。”叶惟昭拱手,头几乎就要垂到床面上。

徐老太太挺豁达,并没有因为叶惟昭不喜欢徐菁菁就不高兴,反过来还安慰叶惟昭说没有关系,不喜欢也正常,没必要因为是自家人提出来的,就一定要委屈自己。老太太还好心地追问叶惟昭看上谁家姑娘了,她可以出面张罗去求娶。

叶惟昭沉默,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徐老太太表达,原本他是准备等自己手里的砝码更多的时候再对老太太提的,没想到今天就被逼到了这一步。

见叶惟昭不说话,徐老太太觉得有些奇怪,问叶惟昭是否有什么顾虑。

叶惟昭依旧沉默,只挣扎着自那床上跪起,再捂紧了左胸费力地对着老太太磕了两个头。

徐老太太直觉有异,她尝试着对叶惟昭提问:

“是我老太婆认识的人家吗?”

叶惟昭点了点头。

“是老身认识的官宦人家?”

“……”

“那么是生意人?”

“是徐家姑娘。”叶惟昭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徐家?”

“是的,徐家。”

“……”这回换徐老太太沉默了。

徐家姑娘还没有出嫁的不多,除了二房还有个庶出的吃奶的小婴儿,适龄的女孩儿也就那两个了。

老太太撑了撑手里的龙头拐杖却没能够站起来,她只觉得有点眼晕,这事也实在太离谱了些。

老太太虎着脸,厉声呵斥叶惟昭,不能仗着自己对他的宠爱就肆无忌惮地什么话都说!

叶惟昭再度对着老祖宗磕头,他表达最多的是道歉,他也不想让老祖宗为难。

“原本我是打算把事情都准备好了再来跟老祖宗您提亲的,今天……实在是有些冒昧。”叶惟昭说。

老太太摇头,哭笑不得:“不是,惟昭啊!不论你怎么准备,霜儿她也是你的亲妹妹啊!”

叶惟昭抬起了头,笑道,“这,怕不一定吧……”

“……”被叶惟昭这般堵,徐老太太沉默了。她明白叶惟昭都知道了些什么,虽然不清楚叶惟昭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但既然这小子都知道了,那么有些讲大道理的话就没必要再提了。

老太太仔细斟酌了很久,才沉着脸对叶惟昭说了一句:“昭儿啊……不是祖母非要跟你作对,这件事,怕是不合适……”

叶惟昭颔首,“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老祖宗放心,给我时间,我会努力让这件事变得合适的,只要老祖宗能够一如既往地支持惟昭。”

老太太沉着脸,直视进叶惟昭的眼睛,“昭儿,我是这徐家的当家人,我老太婆需要考虑的是我们整个徐家的安危。我不管你要怎么准备,你若想把我的霜儿改变成其他任何身份,我老太婆都会第一个不答应!”

徐老太太的态度很坚决,语气更决绝,叶惟昭有些被刺到了,脸上露出伤痛的表情。他抬起右手,对徐老太太发誓:

“我能保证,不伤害徐家分毫……”

“这不是谁能保证的事情!”徐老太太坚决地打断了叶惟昭的话,“你能保证什么?保证老天爷不会下雨,还是那阎王爷肯定不会翻脸?”

徐老太太从凳子上站起身,拄着拐杖昂起头,先前那一副和蔼可亲的面貌早一去不复返。

“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年轻人!有些错既然已经造成了,坚持让它错下去,反倒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你放弃你现在的想法规规矩矩当三房的大公子,老身还当你是我的孙。”

……

这一天叶霜去上房给老祖宗请安,老太太正在喝汤,见叶霜来了便叫人也给叶霜盛一碗。

叶霜应下,迳直走到老祖宗身边坐好,不一会儿汤就被端上来了,叶霜低头一看,发现是一碗虫草鸽子汤,汤里的虫草饱满膨大,一看就知道是上等货。

“祖母果然还是喜欢喝药膳。”叶霜端起汤来左瞅瞅右瞅瞅,跟老祖宗建议:“时下流行把虫草碾成粉冲水喝,那样不用喝太多汤也能吃下去足够量的虫草。其实说起炖鸽子汤,还是用薏米和莲子炖好吃些。”

老祖宗听见了也没有发表意见,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叶霜说的汤上头,一看见叶霜过来看她,老太太便想起了其他事情。

“霜儿啊!”老太太叫叶霜的名字。

“孙儿在,祖母想跟我说什么?”叶霜问。

“你哥……对你怎样?”老祖宗问叶霜,完了还给她追加了一句,“是叶惟昭。”

叶霜一边喝鸽子汤一边点头,“还好呀!这次为救我,哥哥立了大功,祖母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太太笑道,“我当然知道这次你哥立了大功,我问的是平时,平时你哥对你好吗?”

叶霜放下手里的汤,她不知道老祖宗为什么突然要问她这个。

“很好呀!”叶霜说,“他是霜儿的好哥哥。”

“哦,你说说看,怎么个好法?”

“……”

叶霜无语,直觉此事有异,今天的祖母看起来怪怪的,而且她这个提问也怪得很。

叶霜认真想了想,对老祖宗的问题也开始谨慎起来。

“唔……哥哥在家的时间很少,祖母您是知道的。”叶霜说。

“是的。”老太太点点头,“所以你这是还没有搜集到足够多的他对你好的证据么?”

叶霜笑了,“老祖宗此话怎讲?我们看一个人的好坏,也不需要太多时间吧!”

叶霜会这样回答也是老太太没有想到的,她挑眉,有些欣喜地看着叶霜:

“看来我的孙儿看人自有一套本事了。”

叶霜羞红了脸,作撒娇状啐老太太一口:“老祖宗就爱讽刺人!”

徐老太太哈哈笑起来,摸摸叶霜的脸,“我孙会看人是好事,女子就得要练就一身识人的好本事,才能不被奸人迷了眼,不把自己托付给不值得的人。”

听见这话叶霜有些惊,她不知道老祖宗究竟发现了什么,便抬起头来看老太太的脸。

却见老祖宗脸上的笑容依旧,依旧是那个慈祥又可亲的老祖母。

“祖母是要提醒孙儿,哥哥有什么不对么?”叶霜问。

话音未落,老太太便作惊讶状,急忙否认,说霜儿怎么会这样想祖母?你是我的孙,昭儿也是。

叶霜点点头,“那么祖母跟孙儿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呢?”

老太太却不回答,只盯着叶霜的脸看了半晌,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直到叶霜抓住她的手,使劲摇着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她才回答叶霜说:“没什么意思,只是这么说说而已。”

老太太把话锋一转,告诉叶霜说她和徐三娘都在帮叶霜相看人家,问叶霜喜欢什么样的夫君。

“霜儿已经成年了,听你母亲说正在帮你筹备及笄礼,待你二舅母从娘家回来就要办礼。”老太太拍着叶霜的手,温言细语地说。

叶霜一愣,想起自己的确十五了,前几天才吃过母亲亲手下的长寿面,徐三娘还带自己去新打了一套头面,想来就是为这及笄礼准备的。

叶霜摇摇头,说自己不喜欢男人。如果可以,她想一辈子都不嫁人。

老祖宗听言后笑了,说叶霜又说傻话了,女子怎能不嫁人?

“要不祖母就给你找个教书先生吧!找个忠厚老实的先生,没有仕途之忧,有固定的收入,能给霜儿舒适的生活。教书先生的学问也好,还能跟霜儿谈得到一处,不至于你一个人太孤单。”老太太笑着,半开玩笑式地逗弄叶霜。

但叶霜看出来祖母这话其实并不是在开玩笑,不论什么时候,祖母对叶霜都有很严格的要求。其实在上一世,最开始的时候,祖母也没有考虑过给叶霜找一心功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是后来因“情势所迫”,老祖宗不得不将自己的条件作了放宽而已。

老太太从来都不希望叶霜找一个仕途之人,包括准备或试图想要入仕的人,当然,老太太更不希望叶霜找一个行武之人——

譬如叶惟昭这种。

第53章 恩诏

虽然叶惟昭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那次他与徐老太太的交锋可谓是惨败,形势糟糕得一塌糊涂。

但叶惟昭并不丧气,这样的结果他其实是有预料的。在现在这个条件下,就算叶惟昭自己都是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浮萍,又怎么可能给叶霜,给徐家什么保证呢?徐老太太说那些话,实属正常。

叶惟昭实在不想让自己深陷被安排婚姻的泥潭,要不是被逼到那一步了,其实叶惟昭也不会在那个时候说那些话。

虽然那次谈话不欢而散,但徐老太太并没有因此就撤回了她安排在镜院伺候的下人。照顾叶惟昭的侍女与小厮依旧是超额的,湘兰没有走,就连叶惟昭在徐府的月银,也从原来的三两直接变成了和叶霜一样的十两。

叶惟昭的心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知道徐老太太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与他恩断义绝。更何况现在叶惟昭也看得出来,老太太其实并没有很排斥将叶惟昭与叶霜凑成一对儿来考虑,不然老太太也不会在叶惟昭戳穿事实真相的时候依旧保持了镇定,而没有继续发怒。

待叶惟昭有能力让那个人改弦易辙的时候,老太太自然会把他的霜儿,双手奉还。

叶惟昭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现在,他愈发笃定了这样的看法。

唯一比较麻烦的倒是叶霜,眼下来看她还是很排斥叶惟昭,尽管叶惟昭已经对她表达过自己的决心,但是依旧没能挽回叶霜的心。

叶惟昭理解叶霜,也愿意为了重新获得她的芳心而从头再来。尽管情况有些不容乐观,但叶惟昭认为自己还有希望,至少经过扶桑人的那件事,叶霜对他叶惟昭的态度,明显有所改观。

时间还有两年,已经足够叶惟昭在里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要自己咬紧目标不放松,时间就一定在他叶惟昭!

……

叶惟昭安心待在镜院养伤,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他左肩上的伤康复得很快。

期间军营里传出来过消息,程烈摧毁了扶桑人暗设在野马荡的基地。虽然因为事先布控出了差错,没有能够一举抓获扶桑贼人的首领小林忠一,但程烈抓住了孟长缨,彻底拔除了扶桑人安插在江宁内部的这颗大毒瘤,也算是立下了大功一件。

京城里的皇帝下了诏书,给程烈记功,还往程烈在京中的老宅送去了御赐的牌匾一块,包括几大箱金银珠宝。

作为回报,程烈给皇帝举荐了叶惟昭,并在奏折里把叶惟昭给狠狠表扬了一番。引得龙颜大悦,当场就御笔朱批封叶惟昭为武德飞将军,擢为宁州都指挥司副使,官至从五品。

册封叶惟昭的诏书还是宫里的内侍送来的,当时叶惟昭已经可以下床了,不用天天躺床上,他实在是开心得不得了,没事就拿好的那只胳膊挥刀玩。

内侍送诏书来的时候,叶惟昭正在玩刀。湘兰听见管家说宫里来人找大公子,惊得跟飞起来的兔子一样,提着叶惟昭的衣裳在露天的院子里就帮他把衣裳给换好了。

徐家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宫里的人了,全家老少都聚集在厅堂里等宫里来的公公宣读诏书。

叶霜从来没有见过皇宫,更没有见过皇宫里面的人。她呆呆地看着满屋飞扬的龙旗和厅堂外手握柳叶刀,头戴凤翅盔,身披黄金甲的御前仪仗官,只觉得自己的眼界都被打开了。

有叶霜在的地方就会有徐修齐,徐修齐又过来了,他站在叶霜的身边陪她一起看。

“霜表妹喜欢吗?喜欢以后你齐表哥带你去看。我爹在京中还有产业,抽空我带你上京城去玩,到时候我带霜表妹住皇城脚下最好的客栈!你可以慢慢看,天天看,让你看个够……”

话音未落,兰氏便走了过来,抬起手往徐修齐的胳膊上狠狠一掐。

“小兔崽子嘴又欠了!人霜姑娘需得你带上京吗?人家爹就是朝官,天子脚下的臣,你算个什么东西?”

徐修齐不满,质问兰氏说话就说话,为什么动手?

兰氏不悦,说“老娘看你发蠢就要揍人,又怎么了?”说着拽着徐修齐的胳膊连推带搡地就把他带走了。

叶霜看着徐修齐离开没有说话,她的思绪被兰氏的那句话给带走了:叶济康就是朝官,天子脚下的臣。

可这个臣是一辈子都进不了京的臣,有徐家拽着呢,离天子的脚,还远得很……

宣读圣旨的公公生得皮白肤净,嘴上无毛,叶霜也一直盯着那公公看。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太监,原来太监是真的不长胡子的……

一旁的徐菁菁拿手肘碰了碰叶霜发话了,“霜姐姐没去过京城吗?京中很多这样的公公,有老有少,有的年轻公公生得比女人还美!”

听完徐菁菁的话,叶霜惊呆了,为兄妹们的见识所折服,她从来没有见过生得比女人还美的公公。兄弟姐妹们都去过京城,只有叶霜一辈子都呆在这江宁。

“京城很大,很漂亮,比江宁城大多了。”徐菁菁热情洋溢地对叶霜讲述她曾经在京城里的见闻:

“京城里有一条走马大街,是朝官们上朝的必经之路,朝廷里很多的大员都住这条街上。每天天不见亮,皇城里打钟的时候,走马大街上的这些官员们就该上朝了,各家的仆人们便都忙活起来,寅时不到,那些住得远的官员就该上路了。他们坐着高头大马,或五辐的大车穿过走马大街,那街很宽,有咱们江宁北楼大街两条那么宽,并排可行六架大马车,都被上朝的官员们给堵得满满的……”

叶霜静静地听,神魂跟随徐菁菁的描述飞向了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大城市……直到上首的那位太监一声长吆吆的咋呼:“宁州通判叶济康接旨——!”

叶霜被咋呼得一激灵,反应过来这是父亲叶济康也有份了。

叶霜跪在地上静静地听大太监宣读圣旨,原来皇帝还赏赐了叶济康,赏他两箱珠宝,并召叶济康上京面圣。

两箱珠宝不算得什么赏赐,但“上京面圣”这一条,就已经足够了。

叶霜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看跪在最前方的祖母,果然听1到此条旨意后,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个中复杂一言难尽,唯独没有愉悦。

……

上一世,一直到叶霜死,叶济康都没能够获得进京的机会。叶霜死后,叶济康凭借叶惟昭殿前指挥使的身份,才进京任了翰林院侍读学士。

可是在今世,因为叶霜出头替叶惟昭出的那一招妙计,明显引起了丹殿上那位爷的重视——

一计便能平天下的能人不多了,皇帝想要亲眼看一看,这位不费一兵一卒,就替他挽救了千万苍生于水火之中的能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其实叶霜能想出那招计策并非她读书破了万卷,自有成竹在胸。虽然叶霜念书还不错,但肯定不能到女诸葛的水平。

只是因为叶霜多活了一世,眼界自然比旁人宽,再加上她过去的夫家王家就是做生意的,叶霜嫁过去做主母,手头也拿过几桩生意,有一些实际操作的经验。

于是乎就这样,相当的学识再加上熟练的行商操作经验,叶霜能想出那先扬后抑之计,也绝非偶然。

众人皆知,皇帝想要见的是那位出抑价良策的人。现在诏书送给了叶济康,就看叶济康是准备自己去,还是带叶霜一起去了。

几乎不用考虑的——

叶济康当然是自己去。

叶霜不可能获得进京的机会,这不仅仅是叶济康一个人的选择,更是徐家老祖宗代表整个徐氏家族做出来的决定。

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徐家老祖宗召集三房的老爷们,就关起门来做出了这个决定。

叶霜坐在门外,看自己的两个舅舅一脸木然地甩着袖子离开。

直到叶济康走到叶霜的面前,他和蔼可亲地对叶霜说,“是老祖宗和你两个舅舅的意思,此次上京面圣,霜儿你就不去了……”

之后叶济康还说了什么叶霜就没听清楚了。说叶霜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她从来没有去过京城,那个传说中最繁华的城市,难得有这样好的一个机会,叶霜还是很想去看一看,玩一玩的。

脑袋里翻来覆去地都是失望,直到叶济康开始对叶霜行礼,说要告辞,叶霜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叶济康已经说完话了。

“霜儿且留步,为父就先走了,因为明天要出发,为父先回房去收拾行李,霜儿你就在家陪你母亲吧!”叶济康客客气气地对叶霜这样说。

叶霜看见了叶济康嘴角失控的笑意,里面有类似金榜题名后的喜悦,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风发意气,甚至还有甩脱累赘后的迫不及待,与志得意满……

叶霜暗叹一口气,总归她还是被留下来了,叶济康这回上京可是要出尽风头了。

心底里有一股酸溜溜的劲儿,叶霜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也会嫉妒自己的父亲?

就连叶霜都觉得自己这样的情绪来得可真是可笑!自己只是一个女人,不入仕也不办差的,更不可能指望叶霜自己去升官发财。

叶济康能够有今天这样的成就,正是叶霜所在的徐家给他带来的。只要叶济康能记得这份恩,不要被京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好好留在徐家当女婿,敬重叶霜的亲娘,与徐三娘恩爱白头,当女儿的就应该替他们感到高兴。

这样想明白了之后,叶霜心里也算放下了,就连那从未谋面的京城似乎也在一瞬之间丧失了吸引力。叶霜微笑着对叶济康道别,说爹爹且去忙,霜儿这就去厨房看看,添几个菜,晚上和母亲一起给爹爹践行!

父女二人相互道别后,便分道扬镳。叶霜一个人刚走出院子,迎头看见路边假山旁站了一个人,正是刚送走宣旨太监的叶惟昭。

叶霜的脚下顿了顿,依旧迎着叶惟昭走了过去。

她来到叶惟昭的身边,叫他“哥哥”,还跟他道福。

“哥哥也要上京吗?”因为叶惟昭手里也捏着圣旨,叶霜便有此一问。

“不!”叶惟昭摇摇头,“我又不做京官,进京干嘛?”

“那么就是爹爹一人要进京了?”叶霜问。

“是的!”叶惟昭脸上的神情很淡然,这让叶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这或许意味了什么叶惟昭不可能不知道。

“爹爹或许会留在京城,因为此番他的能力已经被所有人看见了,皇帝或许会留下他。”叶霜说。

叶惟昭没有说话,只饶有兴味地看叶霜的脸。

叶霜有些生气,告诉他这样看自己是很没有礼貌的。

叶惟昭笑了,问叶霜,“那么你想他留京成功还是不成功?”

叶霜语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叶济康飞黄腾达还是不想了。原本她肯定是支持叶济康的,但自从知道自己的爹很可能不是叶济康后,叶霜的立场就变了。

“我不知道!”叶霜没好气地说。

“你放心吧!他留不下来的。”叶惟昭突然这样说。

“你太小看徐家的能耐了,没有老祖宗的允许,任何人都没办法脱离她的掌控在京城里立足。”叶惟昭把那卷诏书卷成了一根轴,像耍剑一样很随意地在他的指端转,“当然,我除外。”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周末两天日万~

第54章 远忧

叶霜为叶惟昭的态度感到震惊,叶济康是他的爹,可是这个当儿子的却在人前诅咒他自己的父亲一定不能平步青云。

上一世的叶惟昭虽然叛逆,但还不至于会这么巴不得叶济康不好,这哪里还是什么儿子?简直就是敌人!

叶霜不知道叶济康仕途不顺了,会对叶惟昭有什么好处?想来这父子俩一个走文职,一个走武职,按说不存在什么竞争关系,怎生会这般水火不容?

“哥哥,很多时候我都在怀疑你是不是在故意演给我看。”叶霜一脸审度地看着叶惟昭:“你没有皇位要继承,更不存在百万贯家产需要分割,你在我面前演出一番父子反目的戏码,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叶惟昭一愣,转头看进叶霜的眼睛,旋即嘴角又挂起叶霜最熟悉的那种痞笑:“我若说,我演这些就是为了你,你信吗?”

叶霜无语,眼底已有肃杀寒冰渐起,她反问他:“你觉得我会因此而感动吗?”

叶惟昭看见了叶霜眼底的寒冰,他噗嗤一声笑起来。

“你错了霜儿,就算不为你,我也会这样做。其实就跟你看到的那样,我就是巴不得能压住他一头,无论何时,还是何地——我要他,当我手心里的一条虫。”叶惟昭淡淡地说。

叶霜听见这话,眼底的不可思议早已隐藏不住。

叶霜顿了顿,咽下一口口水。她不喜欢叶惟昭叫她霜儿,但叶霜也知道,要叶惟昭改口怕是不容易。只能安慰自己不过一个称呼而已,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为什么?”叶霜问。

叶惟昭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眼底涌起一层让叶霜看不明白也猜不透的雾,叶惟昭转过身去,看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就算是……为了道义吧……”

……

考虑到叶惟昭身上有伤,叶霜便陪着他往回走一段路。

半路上遇见湘兰给叶惟昭送披风,湘兰似乎有点怕叶霜,远远地看见叶霜,就停下脚来,缩着头站在路边再不肯走。

最后是叶惟昭拖着病躯主动上前,走到她身边,这婢子才抄着披风给叶惟昭行了一个礼。

叶霜看这婢子的举止就非常不愉快,她也不说话,就这样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她把手上的披风给抖嗦开,再披到叶惟昭的肩上。

湘兰缩着脖子,手里扭着帕子,走到叶霜的面前道了个福:“启禀……二小姐……大公子肩上有伤……大夫说了,最好不要受寒,所以……所以……”

叶霜还是不说话,目不斜视,迈开步伐从湘兰身前走了过去……

叶霜问叶惟昭,怎的你还舍不得那婢子了?

叶惟昭不解,直到他看见了叶霜眼底闪动的火苗。

叶惟昭笑了,说湘兰是老祖宗身边的一等丫鬟,考虑到我身边全都是小厮,所以才专门送一个丫鬟过来,我若再给退回去……怕是不大好。

“湘兰已经不负责我起居了,我叫她只负责绣活和杂项。再说你不能这么不相信我,我叶惟昭也不是什么都要的,我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也不值得你等我这么多年了。”

叶霜扶额,被叶惟昭这一番话给整笑了。

“你当你是谁呐?”叶霜狠狠地奚落他,“我对你身边的这些个人和事,根本就不感兴趣!”

说完,叶霜扭身便走。

叶惟昭挑眉,嘴角那一弯弧度就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他也不拦着叶霜,就那样看着叶霜离开的背影,委屈地嘟囔一句:

“可这事分明就是你先起的头……”

……

孟长缨勾结扶桑人,在灾年困难的时候再给朝廷添一块巨石,导致宁州遭遇如此大一场变故。

当中虽然也有其他人的浑水摸鱼,但以孟长缨为代表的扶桑人,很明显是搅动起此场乱局的最强黑手!

孟长缨被捕,其背后的黑手也顺势被牵扯出来。

虽然程烈也捕获到了一些扶桑人,但非常可惜的是,小林忠一逃了,捕获的扶桑人很多也只是底层小兵,拷问不出太多的有用信息。

案件已经盘查到底后,程烈给皇帝上书,请求当众斩首孟长缨,罪名是勾结外敌叛乱。

把一场粮价动荡定性为叛乱,这罪名可算是够重了。虽说不是战争意义上的攻城掠池,但孟长缨甘当扶桑人的箭,试图挑动宁州地区的江山安稳,是不争的事实,被定性为叛乱,当然说得过去。

就这样,自孟长缨落网两个月后,程烈把孟长缨亲手送上了断头台。

这一天,秋风萧瑟。江宁东城门的菜市口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孟长缨案宣告结束,依照皇帝旨意,今日就要在这江宁城的菜市口将孟长缨当众处斩。

叶霜正与徐修远、徐菁菁兄妹一起,站在菜市口入口的一角,远看前方纷杂的处刑台。

徐修远想靠近点看,徐菁菁死死拽住他的手,不准徐修远再前进一步。

“哥,别走了!娘叫你保护好我们的!”徐菁菁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徐修远。

徐修远无奈,只能立在当地,任由徐菁菁躲在他身后,把他当一块人形盾牌。

叶霜带着帷帽,躲在面纱的后面远远看那监刑台。上头坐了几名身着官服的官员,叶济康上京不能参加,叶霜认得其中一个是州府衙门里头的同知雷永畅,另外几个她不认识,但肯定都不是要职。

叶惟昭因为养伤没有来,但程烈也没有出现。

这不正常。

按理说处斩孟长缨宣告此次粮价之战朝廷取得了伟大胜利,除此之外,还能震慑其他不守规矩的大户人家,程烈应该很积极地来参加才对。

可程烈却没有来,就连叶霜都觉得不合适。

其实叶霜猜得没错,程烈没有来,只是因为杀掉孟长缨并不是朝廷的胜利。

准确来说,朝廷还没有取得胜利,孟长缨只是程烈实现自己目标过程中的一步而已。

不光是小林忠一依旧逍遥法外,更重要的是孟长缨的势力并没有全部被剿灭。只折损一点金银钱财和几条人命,其实这些损失对扶桑人来说并不算得什么。

就跟之前叶惟昭对叶霜说的那样,那位小个子的漂亮女人并不是孟小晚,虽然到死都没搞清楚她的身份,但总归不是一个好人。

孟家折损了老爷,却还有根在——

那就是孟小晚。

孟小晚虽然是个女人,但叶惟昭知道,这个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孟长缨唯一的女儿,也是被孟长缨给予了厚望的血脉。能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都让出去,深埋于后只一心深耕的人,必定都是干大事情的!

除恶不能尽,这是程烈和叶惟昭给他们自己埋下的巨大隐患,也是此次野马荡清剿行动的最大败笔。

更何况程烈来江宁的目的远远没有实现,他要找的东西还没有找到。原本以为叶惟昭潜入了扶桑人的老巢,这次就一定得手了,现在看来情况远比当初预料的要复杂,程烈要做的依旧还有很多很多……

不多时,自远处刑台前传来一声锣响,有令官高举令旗,口中大喊,“午时已到!”

行刑台正当中那位雷同知早被风吹得蔫不拉几的,听见时辰到了自己终于可以下衙了,精神乍起,忙不迭把手里那块捏了多时的牌子往地上一扔,大喝一声:“行刑!”

……

人头落地的时候徐菁菁没敢看,趴在徐修远的背上可劲地问徐修远“完了没有?完了没有?”

徐修远哭笑不得,说你折腾这么复杂叫我们陪你过来看杀头,完了你自己又把眼睛蒙起来,早知道这样,你还来看什么呢?

徐菁菁白了徐修远一眼说,“叫你看了好跟我讲呀!”

徐修远笑道,“你看霜姑娘就不一样了,脸不红心不跳,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叶霜无语,前世叶霜的肚子也烂了,流了快半年的脓水,天天都在看各种惨状,可不比看这掉脑袋刺激多了。

徐菁菁听了很是惊讶,一脸崇拜地看着叶霜,朝她比起一根大拇指:“霜姐姐厉害!”

叶霜摇摇头,伸手拍掉徐菁菁的那根大拇指,催兄妹俩快走,出来这半日,该回家了。

这回换徐菁菁无奈地笑了。

自打叶霜出了那档子事,胆子就变得格外的小。她似乎很担心坏人没有被抓尽,死活不肯出门,生怕再被人劫走似的天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自己的房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

今天叶霜是叶霜自我禁足一百天后的第一次出门见光,今天肯出门都是因为徐菁菁劝她:“害霜姐姐的人今天都砍头了,去看看就能解气”,这样才给带出来的。

徐家的马车停在距离菜市口不远的街对面,徐修远带着徐菁菁和叶霜两个妹妹一起过街坐马车。

走过大街,朝马车停着的小巷子里走的时候,突然,从路旁一家店里走出来一个人,头戴帕头,身穿黛青色的襕袍,腰间一根九环蹀躞玉带銙分外亮眼。

来者被眼前路过的几个人给惊了一下,旋即便高呼了一声,“徐公子、徐姑娘!”

走在最前面的徐修远、徐菁菁停下了脚,跟在后头的叶霜也循声望去……

这不望不打紧,一望差点把叶霜的老命给吓丢了!

立在道旁那位呼唤徐修远的男人斯斯文文的,长一张风光霁月的脸,那是叶霜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不是叶霜的“夫君”王希禹又是谁!

第55章 夫君

说叶霜被吓得魂飞魄散都不为过,婆婆杨氏给人的心理压迫过大,哪怕到现在叶霜看见王希禹,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都是,针对自己今天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应该编一个什么理由?

就在叶霜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想应该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的时候,但见那王希禹笑容满面地径直走到徐修远和徐菁菁跟前,对他们两个人分别鞠了一躬。

“真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修远兄,小弟还说什么时候去找你,上次你托我修复的梅瓶我已经修复好了,想叫你来看。”王希禹笑眯眯地对徐修远说话,全然没有注意到站在徐修远身后的叶霜。

叶霜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嫁人呐!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见王希禹。想明白了这件事,叶霜心里总算是放轻松多了,她冷眼看身前的王希禹怎样笑意宴宴地与徐修远说话,她从来都没有从这种第三人的角度看过王希禹,只觉得这样的体验好神奇。

徐修远和徐菁菁兄妹笑着对王希禹还礼,徐修远告诉王希禹说今天菜市口砍头,徐菁菁想看,今天他带两个妹妹一起出来看砍头的。说完徐修远抬手指了叶霜,跟王希禹介绍,“这就是我的表妹,叶霜。”

叶霜“再一次”与王希禹见面了,与第一次不同,这次的王希禹并不在坑里。

而叶霜,也已经从坑里爬起来了。

菜市口在砍头示众,王希禹当然知道,他转头,在看过叶霜第一眼后,王希禹的脸上漾起一层暖融融的笑。

那是叶霜无比熟悉的笑,确实如母亲说的那样,软弱无能的人往往都会给自己披一层老实人的外衣。本质上却是无底线的顺从,没有担当。

他们的笑容温暖动人,平易不带分毫锋芒,然而就是这种老实人的笑,曾经一次又一次蒙蔽住叶霜的心,拽住她离开的步伐,却不能给叶霜庇护的港湾,甚至远不如还是外人的叶惟昭。正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温暖”,让叶霜不得不守在暗无天日的王府里,接受那些永无宁日的折磨。

“在下王希禹,见过叶姑娘。”王希禹彬彬有礼地对叶霜唱诺。

王希禹站在叶霜面前说完那句话后便有些喘,气喘很轻微,一般人或许会忽略,但叶霜听出来了。因为叶霜在上一世伺候过他的病,每每听到王希禹开始有点这样的苗头的时候,叶霜就要给他安排煎药,已经养成习惯了。

叶霜有些惊讶地发现王希禹比印象里头瘦了一圈,比上一世年轻不少的他,病却似乎比叶霜印象里头重了许多。

但是叶霜不在乎,更没有半分情绪上的怜悯。

叶霜不说话,只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如果可能,今生叶霜一定要让那个王家对自己望而却步,老实人,孝顺孩子什么的,叶霜实在是受够了!

见叶霜如此冷漠,一旁的徐修远有些惊讶,从前的叶霜并不是这样的。他这个表妹不说为人有多热情,但最基本的礼仪还是很讲究的。

但徐修远也不好当外人面说什么,只能用比往常更加热情的态度问王希禹今天也是出来看砍头的么?

王希禹对叶霜的冷漠也不往心里去,他笑眯眯地对徐修远摇摇头,羞涩地说不是的,因为有个朋友今年中了进士,王希禹想送给这位朋友一把剑,东门这边有家打铁店不错,王希禹给自己的朋友定了剑,今天他是过来取剑的。

听见这话,叶霜想起尹禾也是今年参加科考,也不知道他考中没有。

不过叶霜想尹禾的问题也只想了一瞬便丢去了脑后——尹禾早已与她无关,考上考不上都不是叶霜可以去操心的。

徐修远似乎对王希禹提到的那个啥梅瓶很感兴趣,拉住王希禹问了好久,问那梅瓶还看得出裂缝不?除了能看见的那条裂缝,其他地方还有没?釉彩受损了吗?会不会影响梅瓶的寿命?

王希禹都一一答了,他似乎也很喜欢这只梅瓶,解答得很仔细,包括梅瓶为釉下彩,厚胎,这种厚胎釉下彩最为持久,烧、磨、烤对釉层都不能造成很大的影响。他连梅瓶的胎质较松,瓶身本来就有一条接坯都给徐修远说了。

徐修远不会烧瓷,肯定不懂王希禹说的那些用语,但架不住徐修远发自内心喜欢啊,就算听不懂,他也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离开的时候,王希禹谦恭地对徐修远兄妹道别,也同样谦恭地对待叶霜。

自始至终叶霜都没有与王希禹说过一句话,见对方对自己告辞,她也依旧只微微点头,看也不看王希禹就走了过去……

……

离开王希禹后,叶霜心里依旧莫名发慌。

她知道现在王希禹才十六七的样子,他们王家应该暂时还想不到帮他找媳妇。

虽然叶霜现在是安全的,但一旦见过了王希禹的脸,过去那些在王家时发生的种种,总会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叶霜憎恨这种感觉,只觉得这世界上怎么到处都是危险,她想逃离,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门了!

回家路上,叶霜问徐菁菁,刚才修远哥哥和那位王公子在说什么梅瓶?

徐菁菁笑着告诉叶霜,“是哥哥新得的青花如意垂肩梅瓶啊!”

“这是什么瓶。”叶霜问。“是古董吗?”

“嗯……也不算太古吧!”徐菁菁想了想,“也就前朝的东西,不过名气倒是挺大的。”

“靖王妃姐姐你知道吧?”徐菁菁问叶霜。

叶霜点点头,靖王滴血烧梅瓶的传说她当然知道。相传前朝岭南有位靖王,一生只有一个王妃,就是靖王妃。因靖王妃身染重病,有巫医告诉靖王,说王妃是中了一种邪灵的诅咒,只要靖王用自己的血烧制梅瓶,就能把王妃身上的邪灵控制住。

于是靖王信了,他用自己的血做料,混合陶土开始给靖王妃烧制梅瓶。烧制了七七四十九天后,靖王妃依旧去世了。巫医说因为靖王的心不诚,现在需要靖王用自己的命,方能换得靖王妃回魂,听得巫医此言,靖王毫不犹豫纵身跳入烧瓷的窖坑,最终换得靖王妃转世,二人重续前缘。

叶霜第一次听见这故事的时候就觉得离谱,这分明就是骗子骗取靖王性命的屠杀行径,居然还被歌颂成了两个受害人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那个干坏事的巫医就这样全身而退了?

叶霜觉得这个故事就是那个行凶的巫医为掩盖他自己的罪行瞎编的。可是因为靖王夫妇的故事是前朝的事情了,叶霜也没办法去提醒这对夫妇,只能作罢,为此还气堵了好久。

“这是靖王妃墓里的东西,后来岭南发大水,王妃的墓不幸沉入了水底。目前市面上仅存的就只有这只梅瓶,还是被盗墓贼偷出来的,所以这只梅瓶便有了特别的意义。”徐菁菁注视着远方,眼睛里都是向往的神色。

“王公子是一个心思纤巧的人,他很喜欢这只梅瓶,告诉我哥说他要用毕生所学,一定要把靖王妃的梅瓶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徐菁菁说。

心思纤巧……

叶霜无语,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想起来前世王希禹那唯唯诺诺的样子。

她笑了,没有再跟徐菁菁说什么。一个连责任都不敢承担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替靖王妃提鞋?还修复靖王妃的青花如意垂肩梅瓶,也不怕玷污了这宝瓶!

……

或许因为白天看见了王希禹,当天晚上,叶霜竟然梦魇了。

她梦见自己又怀孕了,婆婆杨氏用菜刀剖开了叶霜的肚皮,菜刀冰凉冰凉的,刀划上叶霜肚子什么地方,那块皮肉就冰凉刺痛到哪里。疼痛的感觉如此真实,让叶霜瞬间就相信这是真的了。

叶霜吓坏了,四肢僵硬到忘记了反抗。

她看见杨氏把手一捞,从叶霜肚子里捞起来一坨人形的血球。

杨氏举着那血球,放在手中把玩,就像在把玩叶霜血淋淋的心。杨氏看着叶霜咧开嘴,露出内里像狼一样的牙齿。

“蠢女人,你太蠢了,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蠢的女人!你对不起我的儿,可怜我儿,才是天底下对你最好的那个男人。”杨氏的眼睛像狼一样幽蓝幽蓝的,寒冷,无情,带给人恐怖的感受:

“你知道吗?你被你哥骗了。叶惟昭自始至终都在痛恨你们这群吸食老百姓血肉的权贵,他痛恨徐家,也痛恨你!徐勉那个老古董在他女儿这个问题上就像被人下了降头,得了失心疯,非要把他女儿造的孽转嫁到另一个家庭的头上,生生抢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夺了另一个孩子的父亲……

你说他能不恨你吗?”

杨氏嘻嘻笑着,那笑容比鬼还吓人。

“他是故意的……

他让你怀了他的孩子……再抛弃你们。

就跟他的娘一样……”

叶霜睁大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她惊恐地看着杨氏把她手上那坨血肉模糊的东西给塞进嘴里,像狼一样凶狠地大嚼起来。

耳畔回响着杨氏大口嚼肉,夹杂着骨碎筋断的“卡崩”声……

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绷不住,断了。

叶霜闭上眼睛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当她被红荞唤醒的时候,依旧在忍不住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