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落定 既然是传言,你又嘴碎地传什么传……
朱弦离开小木屋后, 径直朝东边的御龙河走,她想带高帜一起离开这里。
朱弦欠高帜的情,这辈子她都还不了。只能去替他收收尸, 对着他的坟茔叩几个响头, 叫声“帜哥哥对不起”,旁的, 她也给不了了。
可待朱弦赶到这御龙河谷,她却发现,四处都是白茫茫静悄悄的。一眼就望到了底, 不光没有人, 就连尸体也是没有的。
朱弦下马,在雪地上奔跑,四下里搜寻,都寻不到高帜的影子。
就像高帜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 而这里也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一场打斗。
朱弦知道,这当然不可能。
朱弦累了,她跑着跑着就突然跪了下来,对着身下的皑皑白雪哭泣。
突然, 她看见了就在面前的一滩血迹。
朱弦扑过去,似乎从这滩冰冷的血迹里可以看到谁的脸。
可血迹就是血迹, 朱弦什么都看不出来。
朱弦好生失望,她漠视了他一辈子, 不过想在最后的时刻不让自己再把他忽略。可是上天不给她机会,让她连这一点点人情都还不了。
在阳光的照射下, 雪地里一缕光芒刺得朱弦眼睛发痛。
她伸出手去,把那缕刺眼的光芒给捡了起来——
是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扳指。
那扳指温润、醇厚、精光内敛,像高帜看她时候的眼睛, 澄澈,又通透。
心不由自主开始狂跳起来,朱弦握紧这枚扳指,把它贴近自己的胸口。
她似乎听到了高帜的声音,感觉到他靠过来时的气息。
“芃芃,你来了?”
……
朱弦回到了庄家堡,重新住进了她与仇辉曾经住过的那间客栈。
因为战乱,物价飞涨,她用仇辉的全部家当,那五十两银支付了房资,这才得以成功入住。
客栈老板说他家有军队,可以保护住进店里的每一位客人。
朱弦听了只是笑笑,并不与店家多纠缠。现在的朱弦只期望仇辉说的是真的,五日内最好真的有人来这里接她,不然现在的朱弦身无分文,五日过后,她就只能流落街头当难民了。
每天,朱弦都会去店家那里询问,今天是否有人来找她。
到第四天的时候,朱弦刚下楼准备去找店老板,就看见店小二站在堂下拼命朝自己挥手。
“这个,这个!看这里有人来找你!”
店小二的手指向店老板身前站的一个人,那人皮肤黝黑,身型魁伟,穿着素衣素袍,腰间别一把大刀。
朱弦下意识地朝着那人走过去,可是她不认识那个男人,一脸的迷茫。
却见来人朝朱弦深深一鞠躬,对她说:
“我姓杜,名青松,三哥派小的来这儿接五小姐。”
……
朱耀廷接过了朱校桓的大旗,开始在全国范围内镇压田义会叛乱。
在离开京城的路上,因为赶路赶得急,宫人们没有伺候好,朱校桓的御辇落水了。
朱校桓因此染上了风寒,时值寒冬,朱校桓的年纪又大了,一点点毛病都有可能发展到不可控制。
几副汤药下去后不见好,年迈的朱校桓就这样一病不起。待御驾行至徐州一带时,朱校桓竟撒手归西了。
彼时朱耀廷正带兵在徐州作战,朱校桓驾崩,朱耀廷靠手中现成的军队果断控制了皇庭,压下朱校桓的死讯,秘不发丧。
这天夜里,朱校桓正在与僚属商讨作战的时候,守备从帐外拉进来了一个人。
守备告诉朱耀廷,说他们抓到一个探子,想杀,但探子说他是来送信的,还给了一样信物。
朱耀廷招招手叫守备把信物带过来,走近了一看,是一块西城兵马司的腰牌,上刻一个大大的“仇”字。
朱耀廷大惊,叫守备把探子赶快带进来。
探子被带进大帐后,给朱耀廷递上来一封信。他告诉朱耀廷,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兵,任务只是送这一封信,管带给他的任务就是人在信在,人亡信毁。
他要朱耀廷只接过这封信就好,别问他事,问了也是不知道。这几天兄弟们被人带过来又过带去,与不同的人打仗,他已经分不清楚究竟谁是谁了。
朱耀廷收到的信是用血写在牛皮上的,朱耀廷看得出来,这是仇辉的亲笔手书。
仇辉没有与朱耀廷解释任何问题,他只告诉朱耀廷,阴山终年积雪,是中原大地的天然屏障,这也是关西赵氏曾经靠一己之力就能抵御一国的最关键助力。
北方鞑靼想要攻破关西三镇很难,更何况现在还是冬季,于鞑靼而言,无论军队调集还是物资运输,因为阴山的存在,都变得更加困难。所以才想出这招釜底抽薪的伎俩,指望用田义会,搅动起中原内乱,让朝廷自乱了阵脚,最好皇室发生大乱斗,这样关西三镇就可以不攻自破了。
仇辉告诉朱耀廷,想要破这样的局,其实很简单。不要再理会关西,那里打过几十上百年的仗,自有一套对付鞑靼的方法。朝廷得保持自己不自相残杀,集中精力控制住田义会,不让他们四处引乱,把战场尽量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就够了。
田义会孤军深入,没有后继,十日尚力强,二十日、三十日后呢?
鞑靼靠的就是速度,闪电般的速度是他们克敌致胜的法宝。所以我们就得要把战线给他们拉长,稳住阵脚,打持久战。不需要我们的军队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没有了军力和物资补给的田义会,就是一盘散沙,一群乌合之众,一击即溃!
看到这里,朱耀廷抚掌大笑。仇辉的话,真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摸索,朱耀廷也试图调整自己的作战思路,持久战,拖死田义会和鞑靼人,是朱耀廷最近总结出来的初步方针。
如今再看仇辉的这一封信,朱耀廷对自己的认识和理解,就更加有信心了!
在信的最后,仇辉拜托朱耀廷照顾好他的妻子朱弦,并告诉朱耀廷,非常感谢这几年来三殿下对自己的赏识,并非常抱歉自己不能在殿下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看罢这封信,朱耀廷掩面沉思良久。
半晌,他把杜青松叫了过来,给他看这一封信,问杜青松有什么想法。
杜青松拿着信,默不作声地看完,憋出来一句:
“仇兄弟说得对。”
朱耀廷噗嗤一声笑,“就这?还有呢?”
杜青松又憋住了,支吾了半天,终于,杜青松才一脸谨慎地弯下腰问朱耀廷:
“不知三殿下是否知道,前阵子一直有一个传言自东厂传出来……”
朱耀廷听了便反手给那杜青松后脑勺一巴掌:“啐!既然是传言,你又嘴碎地传什么传?”
杜青松无缘无故被打,一脸的委屈。嘟囔着既然殿下叫人过来问,又不让人说,这算什么事啊……
朱耀廷白了杜青松一眼,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牛皮信,重新收了起来。
“问你,最近东相在干什么?怎么感觉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朱耀廷问。
“回三殿下的话,东相送先皇帝出城后便又重新回去了,说有家事要处理,后来便断了消息。再后来,听颜龙飞身边的卒子说……东相去找赵五郎了,可又打不过别人,被人给……”杜青松伸出手,伴随“嗝”的一声往脖子上一划拉。
朱耀廷张大嘴,有些惊讶。
“这……我倒是没有听说了。”
朱耀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前案桌上打着圈。
“怪不得前阵子瑾元皇后那么不正常,疯婆子似的天天嚎丧,连陛下走了也不见她有这么难过。哎……”
朱耀廷叹了一口气,“怪只怪高帜自己,过于急功近利,为了贪天之功,连命都不要了。”
“……”杜青松噎住,半天了再憋出一句话:
“三殿下说得对……是那高帜自己浮躁,对自己的能力也没个清醒认识,贪功冒进的小人而已,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朱耀廷点点头,对杜青松的回答表示满意。高帜死了对他来说是好事一桩,朱耀廷也非常愿意看到瑾元皇后一派损失一员大将。怪不得最近朱耀文连连出错,原来是没了高帜从旁提点,这可不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吗!
“去,你现在就去收拾收拾,今晚出发去庄家堡把仇夫人接回来。”朱耀廷这样对杜青松说。
“仇夫人?”杜青松不明白。
“本王的五妹啊!五郡主,朱弦!”朱耀廷狠狠拍杜青松的肩。
“噢!噢!”杜青松大彻大悟,赶紧领命,承诺自己这就出发,保证五日内就把仇夫人给接到手。
杜青松一边朝营门外奔,一边拿袖口擦额角的汗。今天他算是看明白了,所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别看有的人一时或许为贼,但说不定有朝一日就能翻身入仕,平步上青云了。
杜青松在心底暗暗下了一个决心,往后嘴别瓢,可千万别再提赵家的事了。自己且谨记一桩,赵老将军是安。邦定国的英雄,至于他的后人,咱就不知道,不认识,也不再多提!
第122章 新生 对不起,五妹,我也不想这样…………
朱耀廷把朱弦接到了徐州, 在徐州,朱弦见到了朱校堂。朱校堂的腿受了伤,天天拿根拐杖杵着走路。
朱弦见到朱校堂的第一眼便是朱校堂杵着拐杖来接她, 父女俩忍不住当场就抱头痛哭起来。
朱弦告诉朱校堂, 说自己没能保护好娘和八世子,他们都走了。朱校堂拍拍朱弦的后脑勺说他早知道了, 这不怪芃儿,是这场战乱的错。
朱校堂说他曾经派人去找过八世子和祁王妃,祁王妃倒是全乎的, 只祺儿比较麻烦……
朱校堂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 脸上露出很难过的表情来。
朱弦不解,问八世子怎么麻烦了?
朱校堂回答朱弦,八世子是在战斗中身亡的,被人砍成了好几块。在朱校堂去之前, 田义会收尸的人已经去过了,因为分辨不出面目来,把朱耀祺也给收走了。
后来还是朱校堂派军队半夜去袭营,把包含朱耀祺尸骨的棺材给抢了出来。可是尸骨已经被田义会给打乱了, 早已不知道哪一块是朱耀祺,哪一块不是。最后只能由朱校堂亲自出面, 自那满当当的薄木棺材里头精挑细选了几块瞅着像的出来,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当朱耀祺埋了。
朱弦听完朱校堂的这番话就哭了,她捂着脸哭得很伤心。八世子从来都是很爱干净, 很讲究的乖孩子,念了这一辈子的书,没想到临到终了竟落得这般稀里糊涂的田地。
朱校堂带朱弦去香堂给祁王妃和朱耀祺的牌位上香, 看着眼前写着祁王妃和朱耀祺名字的牌位,回想起从前活灵活现的亲人突然就变成了木板上的名字,突然一阵悲从中来,朱弦忍不住又痛哭了好久。
最后还是朱校堂担心朱弦哭坏了身子,强逼着把她带离了香堂。
朱耀廷给朱校堂和朱弦置办了一处府院,虽然比不上从前的祁王府,但好歹也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供朱校堂和朱弦两个人住还是绰绰有余的。
同以往朱校桓的儿子们总是会有意或无意间与祁王府保持距离不同,朱校桓死后,朱耀廷似乎一夜之间便没有了这些顾虑。
他不仅把受伤的朱校堂从京城安顿到徐州来养伤,接来朱弦让他们父女团聚,更为这父女俩置办宅院,连宅子里的仆人也都是朱耀廷安排妥当的。
朱耀廷对朱校堂父女的种种照顾,旁人看得见,朱校堂和朱弦自己也看得明明白白。
吃晚饭的时候,朱弦悄悄问朱校堂,如今陛下驾崩了,爹爹是怎么打算的?
朱校堂长叹一口气,压低嗓门说道:“还能怎么办,都已经这样了,左不过就是唯三殿下马首是瞻呗!三殿下靠他徐州的兵把持住了皇庭,如今又压着先皇帝的尸骨秘不发丧,对外只说景皇帝病重,暂时无法理政,万事皆通过内阁与他和大殿下沟通决断。摆明了就是要给朝中压力,叫朝廷众人都请好地给站个队。
且不说他人威势大,人在他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单说我们父女二人承了老三这么多恩,还想跑哪儿去?”
朱弦听了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口饭,没有说话。
她知道依朱校堂现在尚存的影响力,朱耀廷一定不是因为看上了爹爹的能耐才这样做的。在赵麾已经彻底暴露出来的情况下,朱耀廷依然对他抱如此大的善意,不能不说这样的举动也狠狠地打动了朱弦。
“是的!”朱弦点点头,“我们家承了三殿下这么多恩,自然得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朱校堂问朱弦仇辉究竟是去哪里打仗了,听说仇辉与三殿下有过联系,但是为啥朱弦都回来了,他还不回?
听见父亲还在追问仇辉的下落,朱弦无言以对。
仇辉已经不是仇辉了,他叫赵麾,是被爹爹亲手“处死的”赵家五郎。朱弦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不是被休了的意思,不过总归是被赵五郎剔除出局了。朱弦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再说赵五郎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
于是朱弦决定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待到某个合适的时机,再与父亲细说不迟。
“他的事过段时间再与爹爹说,今天有些累了,我们两个就好好吃饭吧。”朱弦这样回答朱校堂。
见朱弦兴致缺缺,情绪也不高涨的样子,朱校堂便及时打住了话头。暗道小两口看来还在闹矛盾?不然也不能一个失踪这么久,另一个一回家就心情不好。
见朱校堂立刻不说话,闷着头只顾扒饭,朱弦心里难过,想劝父亲别担心,可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回家这么久,朱校堂一句都没有再提过杨嬿如和妮儿,不提杨嬿如便罢了,可妮儿也是父亲的女儿啊!想来父亲应该知道侧妃母女二人的事情了。
朱弦知道,父亲一定也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好好的一个家,死的死,走的走,落到现在,就只剩自己与父亲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朱弦伸出手,覆在朱校堂的手腕上,朝他温柔一笑:“爹爹好好养伤,三殿下英勇神武,一定很快就能剿灭叛军,让我们的国家再度安定下来的。到时候,我们祁王府,便又可以恢复往日的荣光了。”
朱校堂听了,抬起头,眼底有些湿润,又给他硬生生给给憋了回去。朱校堂的脸上挂着笑,也反手拍拍朱弦的手,说一句:“是的,没事的,没事的,咱们吃饭,吃饭……”
说完,朱校堂给朱弦碗里夹一大块酱香油亮的烧鸡,示意朱弦赶快吃。
朱弦夹起那块烧鸡,一口塞进嘴里,她望着父亲温暖的笑,心底的苦涩却泛滥成了海……
……
朱弦说得没错,朱耀廷果然英勇神武。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朱耀文毫无预警地暴毙于自己的中军大帐,瑾元皇后崩溃了,直接冲到了朱耀廷的府宅来,质问朱耀廷究竟对大殿下做了什么?
朱耀廷说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大哥暴毙在他自己的中军大帐,皇后应该去军营里查找罪犯才对。
瑾元皇后自然不信她,揪住朱耀廷的衣领说要让内阁大臣们都看看,堂堂三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伪君子。
朱耀廷怒了,以后宫擅自干政为理由把瑾元皇后给抓了起来。再派出徐州的驻军,连夜冲进朱耀文的驻地,收编了朱耀文的军队,并很快发出了卜告,昭告天下:
大皇子已经薨了,死因为大殿下的两名守卫通敌了,想拿下大殿下的头去投奔田义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此拙劣的死亡调查结果,就是忽悠人的。但没人敢对朱耀廷提出质疑,朱耀文一死,眼下手中有权有兵,势力最大的人就只剩朱耀廷了。
很快,臣工里便有好事者伙同数名内阁高官开始挑头,上书恳请朱耀廷及早登储君位,以防再生不测。
国不能一日无君,既然景皇帝病重不能理政,眼下大殿下又薨了,三殿下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国家安定着想啊!
此表文一出,满朝震动,但无人敢再说什么话,因为那几名挑头的内阁大臣,已经细细走访过了每一位朝臣。探听过每一个人的口风,做通了每一位朝臣的思想工作。
终于,在全体朝臣的千般请万般求下,朱耀廷“勉为其难”地登上了储君之位。三日后,朱校桓驾崩的信息传出,举国哀恸。
因战事胶着,在礼部的主导下国丧从简,由原来的二十七天缩减为三天,就连朱耀廷自己,因为他还要带兵打仗,也只参加了朱校桓出殡当日的典礼。就这样,景皇帝的葬礼便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也正是在朱校桓出殡典礼的当天,朱弦再一次见到了了朱耀廷。
祭祀台上的朱耀廷身着素白的麻衣,虽然表情哀伤,但脸上并无疲态。可见长时间的奔波劳碌并没有让朱耀廷感到不适,相反,作为储君的朱耀廷做起这些为国为民的事情来,变得更加精神百倍了!
朱耀廷派了小卒来到祭祀台下小声告诉朱弦,要她仪式过后且稍后一下,太子殿下有事要问她,朱弦但无不可。
待出殡仪式结束后,有内侍走过来,请朱弦于马车上稍坐。
朱弦跟着那内侍登上了一架金冠嵌宝大马车,马车内锦垫、香薰、茶水小食一应俱全。不过一架小小的马车,倒叫人生出局促的感觉来。
朱弦忐忑不安地寻了一点椅角来坐着,内侍请朱弦喝茶,说太子爷稍后便到,仇夫人随便吃点果子就好。
再被人叫仇夫人,朱弦还有点不习惯,毕竟仇辉变赵麾了,叫她仇夫人,倒叫人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来。
朱弦低眉颔首谢过那内侍,端起小桌上的一杯茶来兀自喝着,却不动那些精巧别致的小零食。
等了不多久,朱耀廷掀开马车门帘便大步走了进来。
朱弦紧张,噌一声站起来要给朱耀廷行礼,却忘记了这是马车上,车顶不够高,容不下一个成人挺直腰板儿。
不等朱弦说出一声“见过太子殿下”,头就结结实实撞上了马车车顶。
就在朱弦忍不住龇牙咧嘴的时候,朱耀廷笑了,他忍不住伸出手来往朱弦的头顶虚虚一摸,说道:“五妹何须如此,快坐下!”
两个人各自坐定后,朱耀廷率先开口问朱弦,新宅子可还满意?祁王爷的伤可曾好些?
朱弦都一一答过。
朱耀廷又接着问朱弦:“最近仇兄弟可曾给过你讯息?”
听见朱耀廷说“仇兄弟”,朱弦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她很坦然的告诉朱耀廷说,自己也没有夫君的消息,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
当着朱耀廷的面,朱弦依旧称呼赵麾为夫君,也是有私心的。
她明白今天朱耀廷能给自己和父亲的优待,全是看在那个人的份上的。眼下朝廷局势动荡,天下战乱,如果不幸丢失掉朱耀廷的这份庇护,朱弦难以想象,自己与伤病缠身的父亲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就算是为了父亲的身体,朱弦也得要在朱耀廷的面前抓住赵麾不放手才行!
朱耀廷听了,搓着手,面露难色道,“孤也一直都在找他,可仇兄弟就像突然消失了似的,怎么都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朱弦听了没有说话,心说赵麾二话不说安排我朱弦回家,可不就是摆明了一副要走的姿态嘛,真能让人找到了,那才是不正常的。
不过从朱耀廷称呼赵麾的方式来看,哪怕是赵麾往后又重新回来了,恐怕也只能继续姓仇了。
眼看朱弦不说话,朱耀廷不能想象这只是朱弦对她于赵麾之间的关系无话可说,却以为朱弦是在思夫心切。便又柔声安慰她,说五妹别多想,就在徐州好好过日子等仇兄弟回家,他甚至还对朱弦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派人继续查找仇兄弟的下落的。
朱弦则回答朱耀廷,要太子殿下不用为了找我一个妇道人家的夫君浪费兵力,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都等着太子去做呢。
朱耀廷笑,要朱弦别担心,他心里有数的。
朱耀廷望着朱弦,思忖了片刻,问朱弦想不想她的亲生母亲杨侧妃?
朱弦一愣,回答朱耀廷道:“我是侧妃生的,血缘关系怎能说断就断,只不过……”
她顿了顿,接着道:“若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故土和家园,我一定是站在太子殿下这一边的。”
朱弦这番话表达得讲究,一方面不否认自己与杨嬿如之间割舍不去的亲情,另一方面又向朱耀廷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一定不会叛国。
但这种口号式的表达过于稀松平常,朱弦把这种口号落实到与朱耀廷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便有了一种“唯太子马首是瞻”的意味,给人更多一层为了追随太子,连娘都不要了的悲壮感。
果然,听得这话,朱耀廷被感动到倒吸了一口气。他几乎有点坐不住,便在那织锦的凳子上挪了挪身子。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与五妹讲。”朱耀廷抽了抽鼻子。
“三日前,孤带兵收复樊城,与孤对阵的居然是那个被仇兄弟举办贪墨,后又被先皇帝除名了的戴桢。为了让孤放弃攻城,戴桢便把你的生母杨侧妃给带上了城楼……”
朱弦听着,双眼不由地慢慢睁大,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爬上心头。
“是的。”朱耀廷看着朱弦的眼睛,点点头,“孤肯定不会因为一个人就放弃攻城,于是戴桢当着三军的面,于城楼上杀害了杨侧妃。孤看见你的妹妹妮儿也冲上了城楼,试图与那戴桢交涉什么,也被戴桢的人给强制带下去了……”
虽然早就明白,像杨嬿如这样无条件地一味对妮儿与戴桢包庇、让步,甚至丢失自己的原则投身敌营,一定很难有好下场。但是当朱弦听说杨嬿如被戴桢杀害的消息事,朱弦依然忍不住哭了。
“对不起,五妹,我也不想这样……”朱耀廷动容,伸出手,轻抚她的肩。
……
待朱耀廷率领大军重新扫清京师直隶三省的叛军后,就在徐州城,朱耀廷继承了父亲朱校桓的遗志,正式执掌大宝,改年号为盛昌。
三个月后,因田义会扰乱中原的布局失败,北方鞑靼王布仁攻入关西的如意算盘也落空了。失去了内应,原本就势力不足的鞑靼王只能重新退回阴山之外。
这一年,朱弦二十二岁。
第123章 宿命 麾儿现在高兴了吗?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且说朱弦离开御龙山以后,赵麾也很快离开了小木屋。他一路向南,回到了隐月谷。
隐月谷位于太行山脉西南麓, 在这处隐秘的山坳里, 有一大片气势恢宏的奢华庄园,这里便是田义会的总舵, 当家人百里刀所在的隐月山庄。
赵麾回到隐月谷的时候,引路的小卒告诉仇辉说大当家正在等他,赵麾便跟着那小卒往山庄的深处走。
山庄位于峡谷的深处, 景致与谷外颇有些不同。此时谷外正值隆冬, 而隐月谷内的冬雪都已经化了,溪水潺潺,远处可见山花点点,仿似已经迎来了春天。
走过高大巍峨的山门, 便是进庄的青石板路,脚下的青石板粗粝,沟壑纵横,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一路上佳木茏葱, 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头顶有阳光灿烂, 撒下一路金光点点。
直到眼前再度出现高起的吊脚楼,这里便是山庄的正大门, 层台叠嶂,直上重宵。
不等小卒带着赵麾走近大门, 便有传令兵的高呼声传来:
“大公子,回——!”
大门缓缓打开,士兵们列队走出大门, 夹道相迎赵麾。
小卒引着赵麾从正大门入,穿花拂柳又走了老长一段路,来到一处三层楼歇山顶大宅前。在那正门处飞翘廊檐的掩映下,挂一块油光水滑的紫檀木匾额,上书三个朴拙遒劲的大字,“田义堂”。
田义堂大门洞开,四周守备森严,赵麾走进这田义堂,但见头顶那根硕大无比数人方能合抱的抬梁上雕龙画凤,大殿内皆汉白玉为基台的盘龙金柱。
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桕射入大殿,洒在赵麾的身上。他一路上都低着头,抿着唇,神情严肃。
走到堂中央的时候,赵麾看见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个人,便停了下来,对着那人端端正正地跪下,唤他:
“大伯”。
……
见到赵麾,百里刀很高兴,他从座位上起身,来到堂下扶赵麾起来。
百里刀问赵麾,事情都解决好了吗?
赵麾点点头,回答:“都解决好了。”
百里刀很满意地微微笑,接着说:“麾儿的事情,仇掌门和我都配合你顺利完成了,你们赵家的仇已报,麾儿的心病便也解了,那么接下来,麾儿是不是应该……”
不等百里刀说完,赵麾便又起身朝他跪下。
“我放朱弦走了。”
百里刀正说话,没有听清楚赵麾说的这句话,他被赵麾打断了,愣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
“我没有杀朱弦,我放她走了。”赵麾跪在地上,重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百里刀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倒是僵硬了。
“你没有杀朱弦?”
“是的。”
“那么你也没有杀朱校堂?”
“是的,我没有。”
百里刀沉默。
半晌,百里刀弯腰,再度把赵麾扶了起来。
“我儿想杀谁,不想杀谁。想找谁报仇,不想找谁报仇,都由我儿自己决定。”百里刀望着赵麾,笑眼弯弯:
“只要麾儿出了心头恶气,再不要心有遗憾,我百里刀,也就满足了。”
“那么……麾儿现在高兴了吗?”百里刀静静地注视赵麾的眼睛,等着他回答。
赵麾抬起头,对上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咽了一口口水,小声回答道:
“是的……麾能够手刃高帜……我很高兴……”
看赵麾在自己面前低着头,那似退非退,似躲非躲的眼神,百里刀笑了。他伸出手来拍拍赵麾的肩,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么你自己说吧,仇掌门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百里刀靠上太师椅的椅背,一脸等着看戏的表情看向赵麾。
赵麾低头,踯躅半天,最后选择再一次给百里刀跪下。
百里刀摆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麾儿咋的了?今天怕不是得了软骨病,动不动就给人下跪?”
赵麾没有抬头,更没有起身,他保持着那个长跪的动作趴在地上不动弹。
“麾儿有罪,我不能再娶仇二小姐。”
此话一出,百里刀再一愣,旋即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你爱上朱弦了。”百里刀说。
“是的。”赵麾跪在地上点点头,毫不隐瞒。
“可朱弦是你们赵家的仇人。”百里刀说。
赵麾低着头没有说话。
百里刀等不到赵麾的回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这是你家的事,我百里刀管不着,那么我们今天且不说这个问题,单说当初仇掌门出手救你,便是冲着你做他家女婿来的,现如今人家把你的人给治好了,你却要反悔,你让我怎么去跟人交代?”
赵麾朝百里刀狠狠磕了两个响头,再抬起头来:
“所以孩儿今天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见大伯的,如果仇掌门不肯放过我,我赵麾愿意把自己这条命还给他!”
百里刀皱眉,一脸嫌弃,口中啧啧不停。
“麾儿啊麾儿,你看你这话说得,就像人仇掌门怎么逼你,迫害你一样。知道的倒是明白仇掌门只是想把女儿嫁给你,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仇家的姑娘要霸占你了一样……”
“……”赵麾汗颜,低下头嘟囔一句,“对不起,大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百里刀不耐烦地一挥手,“不就是你移情别恋了嘛,想悔婚。”
“不……我……”
百里刀一凛,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麾的脸,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抬头迎接到那两束灼热的目光,赵麾一噎,便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是……大伯,我想悔婚。”赵麾说。
耳畔响起清脆的鼓掌声。
是百里刀。
他朝赵麾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一边说:
“好,够实诚!这回连我都得要说一声佩服你麾儿!能过河拆桥,厚颜无耻,不讲江湖道义到这种地步,也就你赵五郎能干得出来了。我真意外,自己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竟然是这个样子的,怎么就没体到我一点点呢?那么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继续抗拒我的令,绝不出兵攻打徐州呢?”
赵麾低头,不回答。
空气中弥漫着难捱的压抑。
半晌,百里刀叹了一口气,“所以从头至尾这么多年,我百里刀的付出,在你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我百里刀一个男人,含辛茹苦十多年把你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娘……
你肚子饿了,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吃的。你挑三拣四的时候,我能给你做出十多种不重样的让你挑。你生病了,刮风下雨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要亲自出面给你请最好的大夫。
合着到头来你把你自己的事做完了,就要把我们给一脚蹬开,你当我们是什么?把你这样的人称作白眼狼都是侮辱了狼!”
百里刀愤怒,将手中一支令牌狠狠地朝地上的赵麾扔过去。
赵麾跪在地上没有躲,生生受着。习武之人力道不同于普通人,令牌飞过来无异于一把飞镖。只见那支令牌只轻轻扫过赵麾的额头,便划出了一道破口,鲜血瞬间涌出。
额头上的血滴到了地上,但赵麾没有去擦。
百里刀坐在椅子上,呼呼呼呼喘着粗气,此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一条缝,一名小卒从那缝里探进了头,感受到大殿里那令人生畏的气场,不敢进,瞬间把头又缩了回去。
百里刀瞧见了,虎声虎气地大吼一句:“躲什么躲?你又有什么事?”
那小卒被这吼声吓了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这……额……启禀当家的……那个……呃……那个仇……掌门来了……”小卒很卑微地躲在门扇的背后,声如蚊蚋。
百里刀听了“哈”一声笑,对地上的赵麾说道:“看看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的债主来了,你早就与我无关了,你的事,我不管,你自己去跟你的债主说吧!”
说完,百里刀扬声对那小卒喝道:“你让仇掌门进来!”
小卒退下,很快的,门外传来仇尚志如洪钟般响亮的大笑声,“哈哈哈!我说老哥啊,怎么麾儿回来你也不跟我讲,要不是香儿来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连这都要瞒着我吗……”
话音未落,大门轰然而开,仇尚志迈着大步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体型袅娜的姑娘,是仇香香。
仇尚志满面红光地走进来,哈哈哈笑着就要来拍打百里刀,突然发现了大殿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仇尚志迟疑着看了一眼跪地上的赵麾,口中嘟囔了一句,“臭小子又惹什么祸了?怎么这样一幅德行……”脚底下继续往百里刀的身边走。
仇香香看见了赵麾额角的血,惊了一下,她瞬间离开自己的父亲,朝赵麾跑去。
仇香香来到赵麾的身边,弯腰也跪下,赶紧掏出怀里的罗帕,按上赵麾流血的额头,想帮他止血。
却见赵麾依旧低着头,只伸出手来把她推开。
“谢二妹了,我不需要,没关系的。”
第124章 悔婚 拿你的命来还吧!
仇尚志站在百里刀的身边, 对百里刀唱个喏,有些迟疑地问他:
“大哥,辉儿不懂事, 又做什么错事惹大哥您生气了?小弟代辉儿先给大哥道个歉, 大哥您别生气了,身体要紧。”
听见仇尚志这话, 百里刀忍不住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朝依旧趴地上的赵麾看过去。
“你自己去跟仇掌门说吧!”百里刀说完,便又重新转过头去, 一副万事不归我管, 千万别问我的姿态。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仇尚志一头雾水,想活跃一下气氛,干笑两声,走到赵麾的身边, 弯下腰来:
“辉儿的额头怎么流血了,起来,爹给你包一包。”说完,便伸出手来想拉赵麾。
同对待仇香香一样, 赵麾拒绝了了仇尚志的好意,坚持这样头上带伤地跪在地上。
百里刀安坐在太师椅里, 冷眼看赵麾与仇尚志在堂下纠缠不休,也不敢跟仇尚志说实话。百里刀忍不住鄙夷地笑, 心说这五郎还是怂,看上去沉稳持重, 本质依然是个孩子,完全没有遗传到赵炳忠的品格和骨气。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百里刀脸上的笑,赵麾这心里更加难过了。百里刀说得没错, 这是他自己的事,必须他自己去承担。
于是赵麾在心底暗暗给自己加了一把劲,转身便对仇尚志“嘭嘭嘭嘭”磕了好几个响头。
“父亲,请容我最后叫您一声父亲。麾有罪,没脸再做仇家的儿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还恳请父亲对麾儿网开一面,放孩儿一条生路。当然,如果父亲不准备宽恕我,麾也绝不会说二话。”
听得此言,仇尚志倒是吃了一惊,弯腰抬起赵麾的头,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辉儿……此话从何说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赵麾深吸一口气,望着仇尚志一字一顿地说:“我想离开仇家庄。”
……
狠话一旦说出了口,接下来的事,果然就容易了许多。赵麾坦陈他不想再娶妻,这些年仇家人对他的付出,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愿意用其他的方式对仇家人做出补偿。
仇尚志静静地听仇辉说话,反倒是一旁的仇香香绷不住了,不等赵麾说完,她便捂着脸跑出了大殿。
仇香香哑了,发不出声音来,这样无声无息的哭泣,更让人觉得可怜又无助。
仇尚志木头人一般定定地看着赵麾,管不上自己的女儿了。百里刀看在眼里,站起来走到门外,招呼了两名婆子,交待她们务必要追上仇二小姐,寸步不离地照看好她。
百里刀安排好这一切后便转身回了大殿中央自己的那把太师椅上,他静静地看眼前的仇尚志和赵麾,等着他们二人解决问题。
好不容易,仇尚志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那么……就让我猜猜……你这次带人出去,应该并没有找那女人报仇了?”仇尚志问赵麾。
赵麾垂着眼,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
仇尚志苦笑:
“所以你这是移情别恋了?你被那个朱家的小妖精勾走了魂魄,所以你就要抛弃香儿了?”
赵麾语迟,他本想反驳仇尚志说得不对,其实并不是他移情别恋。要别恋也得要先有情,如若没有情,又何来别恋一说?
要知道当初赵麾一睁眼就被人告知,说他赵麾一定要当仇家的女婿,因为仇家对他有再造之恩,当仇家的女婿,是赵五郎能给予仇尚志的唯一回报。
一受伤就受出来一个岳家,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娶妻不是买白菜,算得上是一件大事。虽然是男人,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依然是不好受的。
好在赵麾从小就身不由己惯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尽快适应了眼前突然出现的这对父女。是这对父女救了赵麾,他得要知道感恩。
虽然赵麾也会因为仇香香帮自己制药,药哑了嗓子而感动到热泪盈眶,也愿意为了报恩,以身相许入赘陌生的仇家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对仇香香有了夫妻之间的那种爱情。
如果在成功打入朱耀廷身边后,赵麾没有爱上朱弦,没有这后来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纯粹为报恩,就像没有出过井底的蛙,不曾见识过天空的辽阔所以可以安于囚笼,娶那仇香香为妻倒也并无不可。
可是现在尝过情滋味的赵麾有了自己的私心,便不再想这样过下去了。赵五郎有赵五郎自己的人生,他不想因为一个硕大的“恩”字,就非得要折弯自己的腰。
赵麾抬眼看见仇尚志那张被气到几乎变形的脸,踯躅了一瞬,又把已经滚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仇尚志已经很生气了,就算为了报恩,他也不应该再往火上加一把柴。
“父亲若非要这样理解,也是可以的……”赵麾颔首,声音压得很低。
赵麾原本想的是不要刺激仇尚志,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可仇尚志明显不可能体会到赵麾的这一番苦心,他的怒火因为赵麾的“认罪”,变得愈发高涨。
他猛地朝赵麾发出一声怒吼:“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们全都白疼你了!”
“你厚颜无耻,不讲道义,干出这种恩将仇报,过河拆桥的事,骂你是白眼狼都是侮辱了狼!”仇尚志拿手指着赵麾,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百里刀皱眉,忍不住插话,“嗨呀!我说老仇,骂人你也要骂到点子上。你是他再生的爹,也是他的岳父,有些话我不好说,有些道理我不好讲的,你可随便说,随便讲嘛!这些话我都已经骂过了,整点新的!”
仇尚志越想越激动,越说越生气。他忍不住红了眼眶,转头问百里刀:
“大哥,你说我的香儿怎么就这么傻……为了这个畜牲……那么一个能跳会唱的姑娘,变成……变成了……”
仇尚志猛地抬起胳膊捶打身前的黄杨木案桌,捶得那桌子梆梆作响,几乎就要散了架。
仇尚志堂堂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竟像个孩子似的捂着眼睛流起了泪。
“我最心疼的还是我的香儿……她可怜……”
这一番话倒是勾起了百里刀的伤心事,他垂下眼,脸上浮现出落寞的表情。
“是啊!还有青钰那孩子……死得好惨……头都丢了半边。她可是我一手一脚亲自拉扯大的孩子啊……功夫也是最俊的……就这么没了……我这心……”
在场的男人们无一不沉浸在各自的悲痛中,突然,仇尚志扬起头来,他猛冲到赵麾的身边,厉声喝道:
“我仇尚志不是婆娘,耍不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既然你作为一个没担当的男人,已经移情别恋了,我也不会劝你!强扭的瓜,不甜!但是……”
仇尚志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仇家庄为你付出那么多,为你赔进去了那么多条人命,你准备拿什么来换?”
赵麾抬头,一脸诚恳地看着仇尚志:“父亲,您说我可以怎么还?”
仇尚志朝赵麾狠甩一把袖子,冷哼一声道:
“不要叫我父亲!我不是你的父亲!我儿仇辉为了给你让路,为了让你可以平安无恙地顶着他的名字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早就在岳阳城抛下这个家走了!这些,都是你造下的孽!我警告你赵麾!从今天开始,你!不可以再霸占着我儿子的名字!过逍遥的生活!”
仇尚志一字一顿地呐喊出了自己心底的愤怒,脸上青筋暴突,目眦尽裂。
赵麾垂首,难发一言。
他也很想自己就是仇辉,可他不是。心里面总有许多不属于仇辉的牵绊,就像赵麾难以接受自己迎娶仇香香一样,他做不了仇辉,也没办法做仇辉。
“拿你的命来还吧!他们都因你而死,你便把你的命,交还给他们。”仇尚志说。
……
仇尚志张嘴就要下令,让卒子们进来把赵麾拖出去斩首,百里刀拦住了他。
“我说老仇啊,不是大哥想跟你唱反调,只是跟你们八卦刀门下不一样,赵麾在我关西总堂呆了快十年,他功夫好,名声好,威望也大。老仇你这样因为他不肯做你家女婿就把他给斩了,我怕今后我关西的兄弟们心底有微词,不利于我们田义会的发展……”百里刀苦着脸,语重心长地说。
百里刀这么考虑也是正常的,田义会里几乎都是男人,正常的男人首先都会代入赵麾的感受。毕竟在这整个一件亲事当中,与生活中所有的情况都不一样,赵麾才是被决定的那一个。
不能决定自己亲事的男人,因为不肯从了岳家去入赘,所以被斩,这听起来颇有些无良恶霸强抢民女的味道。
强迫总归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就像没有人会在乎恶霸为了作恶投入过多少精力和金钱一样,田义会的兄弟们也不会在乎仇尚志为赵麾究竟付出了多少。
这样的举动会在田义会兄弟们的心里埋下罪恶的种子,而眼下正值战争,这种对田义会搞撕裂的行为,将会是致命的。
仇尚志被阻拦,气得七窍生烟。他瞪起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望着百里刀:
“我说大哥,我仇尚志跟你这么多年,你又忍心就这样看着小弟被他搞得家破人亡吗?”
百里刀听了几忙摆手道:“不不不不不!我不是故意要为难老仇,我只是想说,我们田义会的处罚除了是罚罪人,也得要旁的兄弟们心服口服。”
仇尚志问,怎么可以做到让所有的人都心服口服?
百里刀咧嘴一笑:
“五郎这孩子看似是不想迎合你们仇家的亲事,可实质上他却是想离开田义会,摆脱我百里刀罢了。
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自认为自己是血统高贵的赵家人,所以十多年来都一直阻挠我替他举办入会仪式,就是不肯与我们这样的蛮夷同流合污?可笑——!”
百里刀鄙夷地笑,眼底闪烁狡黠的光芒:“谁说没举办入会仪式就不是我田义会的人?出去随便拉一个兄弟问问,看谁会认为赵麾不是我田义会的大公子?”
百里刀站起身,抬起手来很激动地往身前花梨木茶桌角狠狠一拍:
“既然想退会,那么大公子也得要按咱们退会的规矩来!”
只听得咔嚓一阵脆响,那茶桌的一条腿儿上,肉眼可见的裂出了几道纵横的纹。旋即轰一声,茶桌垮塌,断成一地碎柴。
第125章 五郎 赵五郎,是赵家的五郎,他回来了……
在听见百里刀说赵麾自认为血统高贵, 不屑与蛮夷为伍这句话的时候,赵麾张嘴想反驳。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抱着与蛮夷为敌的心态来生活的,相反, 赵麾很感谢百里刀, 能够在他最困顿的时候把他救出来,像照顾亲儿子一般地照顾他。所以与多数边疆的老百姓不一样, 赵麾对鞑靼,是抱着与对待自己同族一样的善意来看待的。
可不等他开口澄清自己,又听得百里刀说允许自己退会。
赵麾的精神瞬间为之大振。
他曾经以为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 百里刀一定会直接杀死自己的, 因为赵麾不肯听从他们的话,把屠刀砍向自己的同族。
毕竟在赵麾的心里,他的仇恨真的就仅止于家族的仇恨。一旦自己的仇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那么赵麾的仇便报了。他不会有毁天灭地的兴趣, 更不喜欢滥杀无辜。
鞑靼百姓的命是命,汉族百姓的命也同样珍贵。
只如此一来,赵麾在江湖道义上的确就失了立场。他没有听从义父的安排,尽到一个义子应该尽的责任。
他把义父百里刀和仇尚志一家都当作了自己复仇路上的一个工具, 利用了他们,却没有给予他们应得的回报。百里刀和仇尚志异口同声都骂他是白眼狼, 倒真是一点都没错。
只赵麾没想到的是,百里刀竟然允许自己退会, 虽然这很难,但是他知道凭自己的本事, 并不是没有机会。
这是否就意味着,赵麾从自己成功退会的那一刻开始,就真的可以脱离从前, 回归自己的故土,与朱弦双宿双飞了?
这真乃意外之喜。
曾经,赵麾最痛恨的人无非就那几个——朱校桓、高帜、朱校堂与朱弦。
所以他心甘情愿投身田义会的队伍,不远千里来到京城。他费尽心机靠近朱耀廷,示爱朱弦,都是以消灭掉所有给自己家人带来伤害的人为目标的。
控制没本事的朱校堂与朱弦,并非难事,可要杀掉一国之君,除了支持田义会造反,别无他法。就算不能亲手斩掉朱校桓的头,为全家报仇,至少也能给这朱家人的天下,带来深刻的刺痛,让那高坐丹殿上的昏君,不得有好日子过!
除开想把皇帝拉下马的想法,高帜便是赵麾最难啃,也最想啃的那块硬骨头。
当赵麾第一次跟随朱耀廷进入禁宫参加晚宴,在镜湖边发现高帜面对朱弦,那呼之欲出的情愫时,赵麾当真是惊了一下。因为场面过于刺激,还害得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回想当初在龙城东城门底下的那场鏖战,高帜自始至终都坚持以肉身挡在朱弦身前的那一举动,赵麾总算明白了,原来看似不相干的两拨人马,居然是在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这样一个原因,初为朱弦的艳光惊艳到的赵麾,变得对朱弦愈发憎恶起来,猎场初见她女儿身时觉得她有多好看,现在就觉得有多恶心。
赵麾给自己暗暗定下了一个目标:一定要让这对儿丧心病狂的变态男女不得好死,一个心狠手辣,另一个则爱好独特,可不都是人间败类?
可是很快,赵麾便发现了朱弦隐藏于心底那桩“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朱弦似乎对她从前亲口下令杀死的赵麾念念不忘,那真情与实感,分明已经超越了同情的界限。而对她身边,给她无微不至照顾与关怀的高帜,视若无睹。
可关键的关键,朱弦一意认定的那个“赵麾”,还是个假的。
那桩意料之外的小插曲,让这位真赵麾心里猛一咯噔的同时,也有点无语。这位五郡主表面上看似果敢有头脑,可内里头除了各处的感官都有点迟钝外,似乎还有点傻。
漂亮的傻大姐总是会给男人一种“她很可爱,很好哄,也很好骗”的感觉,会让男人更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便不能控制地想要去保护弱小。
赵麾也不例外。
他比朱弦年少,是她弟弟的年纪,却在不经意间把曾经欺骗过自己的朱弦,种成了心间的痣。
不知从哪一个瞬间开始,赵麾越来越爱看她出乎预料的时候那懵懂的眼神,看她时而聪明,时而愚蠢的脑瓜会在哪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上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也正是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接触与磨合过程中,赵麾看见了朱弦的善良、美好,与大度。
他喜欢朱弦,也非常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娶她的,没有让她落入其他人之手。虽然当初的目的与现在,早已经大相径庭。
“我……真的可以退会吗?”赵麾试探性地向百里刀发起询问。
“……”百里刀无语,赵麾眼睛里那渴望、期待的神采过于明显,无异于一把刀狠狠戳上百里刀的心间。
“我他娘的真是瞎了眼。”百里刀咬牙切齿地说。
“要是可以一棒子戳死你,我一定会更开心……”百里刀从地上捡起一截烂桌腿,握在手里。
赵麾了然,为自己的浅薄感到后悔,他低下头,敛好自己的情绪。
百里刀当然不会用烂桌腿戳死赵麾,他只提着那截木头,自己跟自己置了一会气,便把烂桌腿啪一声丢到了地上。
他扬声唤来堂外职守的兵头,问他们西厢房收拾好没有?
兵头答,都按当家的要求,收拾好了。
百里刀点头,一把拉起站在一旁独自悲伤的仇尚志,两个人头也不回地一起朝房门外头走,一边给那兵头撂下一句话:
“去,带大公子去西厢,加派人手把院子锁起来,谁也不准进去,更不准出来。吩咐下去,明日卯时,全体人都到隐月台去,大公子要行退会仪式。”
……
赵麾住进了西厢房,西厢是一处三进的大院子,从前赵麾回隐月谷就是住这里。今日,发生过这么多事,百里刀依然安排赵麾住这里。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花一草,精致细腻的景观,含蓄又奢华的家具物件……百里刀甚至一如既往贴心地在床头的窗棂底下给他放了一把弹弓,这是赵麾小时起就养成的习惯——
他喜欢靠在床头的时候、睁开眼睛的时候拿这弹弓射窗外的鸟。
赵麾的心,不动,是不可能的。
因为原生家庭的缺位,百里刀占据了赵麾生命里几乎所有的记忆。曾经的他,需要很努力才能够想得起母亲那双漂亮的眼睛,和父亲粗粝的大手。
直到后来他回到了龙城,见到梦里才会出现的母亲和父亲,尘封深处的记忆与现实才终于重合。
赵麾很开心,这种开心似乎只是出于这具身体的本能,让他咧开嘴笑,叫爹和娘。但赵麾真实的情绪里面,更多的却是不适应。他已经习惯了生命里没有爹娘,也习惯了叫义父,突然改口叫别人爹娘,他相当不习惯。
直到赵炳忠为保赵麾激怒朱校桓,冤死狱中。再后来朱校堂与高帜率大军来龙城,赵府被查抄,紧急时刻,母亲季萍带着赵麾来到厨房,拿起灶膛里剩下的炭,把赵麾的脸给糊了个严实。
“儿子快跑,从狗洞钻出去,往南边跑,随便找一户好心人,求他们收留你吧!”季萍这样对赵麾说。
直到这一刻,赵麾才终于理解到了什么是深刻于血脉的亲情,什么叫家。
眼看煊赫如斯的赵家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崩塌,而这家里的所有人,包括赵麾至今都认为“不大熟悉”的几位哥哥,没有一个人把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归咎到他的身上。
赵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把赵麾看作这个家很重要的一分子,没有人把赵麾推出去送给皇帝派来的人,也没有一个人要求他不许姓赵。
皇帝的人已经控制住了整个赵府,柔弱的母亲却把赵麾藏进了厨房,叫他一个人钻狗洞逃跑,而此时赵麾的四个哥哥还留在前堂与京城来的人对峙。
看着眼前季萍焦灼又不舍的眼神,赵麾流下了回龙城一年来的第一滴泪。
“五郎,娘会记得你的,你也要记得娘。”季萍抱着赵麾的脸,最后看了他几眼,就把他推了出去。
赵麾的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他不想走了,反而朝季萍身边靠过来。
季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烧火棍,横在身前。
“快走!”她咬牙切齿,却眼含热泪。
赵麾被拦,没办法,只能望着季萍咚咚咚磕几个响头后,转身朝墙根儿的狗洞跑去……
赵麾原本是打算跑的,跑出去后找百里刀。可就在季萍捡起地上的烧火棍时,他改变了主意——
他要去西门,昨晚听三哥说西门外的西路军依然在赵家人手中。有了西路军,赵麾可以起义,从皇帝手里把父亲母亲和哥哥都救出来!
……
赵麾轻轻靠上床头,抚摸眼前这把已经磨出包浆的弹弓,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取下这弹弓,透过洞开的窗户,把弹弓狠狠扔了出去……
赵五郎,是赵家的五郎,他回来了。
五郎因为赵家而生,自然也必须为了赵家而死。
第126章 退会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晚上, 仇香香一个人提一篮子馒头,敲开了西厢房的门。
赵麾开门看见仇香香,有些惊讶, 问她是怎么进来的?因为百里刀下了令, 要把这院子封锁起来,任何人都不准出入。
仇香香朝他微微一笑, 低头提着食盒闪身走进了房间。
赵麾来到案桌旁,呆呆地看着仇香香把食盒里的馒头和汤摆上桌。
仇香香摆好杯盘碗盏后,又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纸递给赵麾。
赵麾低头, 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不要参加退会仪式。”
赵麾抬眼看向仇香香, 正好看见她眼底乞求的目光。
赵麾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俗话说得好,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干这种行当的,本就是刀口上舔血,好处得尽了,就想全身而退, 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田义会非常“人性化”地保留了“自由进出”的原则,但是根据以往的历史经验, 没有一个想退会的人,可以成功走出这个仪式所包含的所有关卡。
“没事的,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自己若没把握, 便也不会答应参加了。”赵麾笑一笑,把仇香香递过来的这张纸给放到了一边。
他坐下来,拿起一只馒头, 开始大口的吃。晚上百里刀给赵麾安排了饭,但不知道是不是底下有人作祟,给赵麾送来了馊的饭菜。赵麾没有吃,当然也没有过问究竟是谁干的,就直接把饭菜给倒了。一直空着肚子到现在,他已经很饿了。
仇香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赵麾狼吞虎咽地吃自己送来的馒头,忍不开始抹起了眼泪。
赵麾看见了,放下手里的馒头,低声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你是好姑娘,我不好……”
赵麾不说话倒好,一说这句话,仇香香更难过了,眼泪跟短线的珠子一般,无声无息往外涌。
赵麾看得心疼,放下手中的馒头,伸手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妥,急得转了一圈,看见桌角上放着仇香香提食盒来时盖笼屉的一块布,便拿起那块笼屉布,往仇香香的头上一搭,正好可以挡住她满脸的湿泪。
“二妹你忘了我吧,我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