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陵庸看着如今的时榴却红了眼眶:“从前我替你父亲做活的时候你常常在一旁和我的孩子一起玩耍,自我参军至今这么多年没再见面,你们过的还好吗?”
他看着时榴消瘦的脸庞,再也不见当初的稚嫩与圆润,气色也远远不急当年,举手投足间透露出隐隐约约的病气。
他愧疚地低下头:“我本以为像你这般善良的孩子会幸福一生,竟未也会吃这么多苦头,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时榴听了他的话,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扬了,露出眼角那块红色的印记,低声说道:“那一年的秋天我的确活得很痛苦,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但是没关系,”他对着这位陌生的旧识眨眨眼睛,不以为然地补充接下来的话:“但那些都过去了,我也不会再回头。”
“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做,来不及回顾那些过往的不堪了,或许你也应该向前看,比起可怜我,还是先考虑你接下来该怎么走吧。”
李吹寒的人包围了胡陵庸的住所,看样子不拿到锦衣卫令牌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按着他的个性用不了多久估计就会带人硬闯丞相府,到时候就算是扶月清亲自出面估计也拦不下他把胡陵庸带走的指令。
“这块令牌我一直随身带着。”胡陵庸低下头,在衣服里翻找半天,最后终于在层层叠叠的腰间衣裳里抽出一块深红色的令牌,他把它递给时榴:
“如果你也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作者有话说:季诩的戏份要多起来了
第56章 杨柳依依
将令牌交付给时榴后胡陵庸就离开了, 按照他的说法就是要趁着天亮早些回去,他的妻子和孩儿还在为他担心,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京城这个纷扰的地方了。
时榴在他临走之际送了他一枚玉佩, 从前只要是济时会的成员身腰间都会配着这么一枚印刻时榴纹样的玉佩, 他的心情淡淡的, 心想或许今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届时时间不再像现在这么紧迫,还能坐下来喝杯茶,聊聊从前。
“他的年纪大了, 现在离去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好归宿。”
扶月清走到他的身侧, 想安慰他:“只要他还在京城, 只要令牌还在他的手上, 李吹寒就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 ”时榴低下头, 旁人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觉得可惜。”
“没有人比我更能懂得这种,被迫放弃过去为实现某些抱负而用尽全力所打造的一切的感受了,他来到京城的时间比我早上许多, 在这个地方从一无所有到受人敬仰的锦衣卫大统领,想来一定很辛苦。”
扶月清听他说的这一番话, 眸光闪了闪,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得回去了,李吹寒肯定会为了这件事去为难欢儿, 我得回去看着。”
时榴披上斗篷,戴起宽大的兜帽,他的脸太小了,差点被这只大小适中的白色帽子整个掩盖住。
“好,我送你。”
扶月清带着他到丞相府的马窖, 选了一匹品相最好的马,又挑选了一辆最为舒适的马车,随后亲手将他抱上了马车。
马夫一鞭子下去,车辆开始缓缓动起来,时榴透过窗户看着扶月清,挥手来向他告别:“师兄,保重。”
马车愈行愈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扶月清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一缕阳光收束后他才抬脚慢慢走回大堂,谁知还没等他落座就听见门外又穿来了动静。
“参见陛下。”
前来送上茶食的侍女门齐齐跪下,恭迎这位此刻不请自来的客人。
闻人相生应该是先去拜访了冯远山后才来到这里,扶月清察觉出他的身上携带着冯远山家中惯用的一种燃香气味,那一头长发被淡金色的发冠束起,墨色的长袍映衬得这张一向冷淡的脸越发贵气。
扶月清手上的动作不曾停顿半刻,他端起热茶,用盖子划过杯顶:“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闻人相生没有理会扶月清失礼的表现,或者说他现在也没有资格去要求什么,自行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下:“爱卿此言差矣,朕只是信任你的能力罢了,猜到你不会失手便提前来验收。”
“东西在你身后的桌上,拿了就赶紧走。”
古朴的令牌印刻着“锦衣卫统领”这几个大字,由先皇帝亲自提笔缩写,闻人相生轻轻抚过这几个字:“好在父王还没有蠢到把锦衣卫权也交给万氏。”尽管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神中还是透露出一丝阴狠。
“我原以为你和贵妃娘娘的关系很是亲近。”扶月清放下杯盏,语气玩味。
“我以为叔父会告知你这些事。”
“这个世上真心待她的唯一一人只有母后,可她满眼只有父皇一个人,所以也想不到真正残害她的人其实就是父皇。”扶月清只要一想起万意浓那张脸就开始皱眉,在他的眼里这个女人早已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冯皇后很早就察觉到万意浓在给自己下药,但她一直到死都没有揭穿好姐妹的计谋,死前她招呼闻人相生到自己的跟前交待最后的遗愿:“她这一生都活在一场骗局中,作为合谋我不无辜,既月,好孩子,答应母后,今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长期被毒药侵蚀的身体早已腐朽不堪,她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并将它视为解脱:“一定要护住她”说完这句话后她便直接撒手人寰,但关于自己的孩子却一句也不曾提及。
如今闻人相生很少会去回想这些过去,在他看来不仅先帝很愚蠢,他的母后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后只留下了他一个人来收拾他们所留下的烂摊子。
当然,还有冯皇后的弟弟冯远山,也同自己一般,被迫承担了某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桌上摆着另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在腾腾冒着热气,吸引到了闻人相生的注意。按理来说丞相府很少会有客人能进到内堂,且扶月清也不会同外人饮茶。闻人相生抬眼看去,发现扶月清表情似乎还有些出神,他咳嗽两声:“爱卿可是有了成家立业的打算?”
扶月清斜瞥他一眼。
“陛下请安心,李吹寒一日不倒,微臣一日不会考虑这些。”
闻人相生点点头,暗金的瞳孔彰显出意味深长的情绪。
“那爱卿真可谓是尽职尽责。”
冯远山有一段时间没回书院了,他绕过假山和九曲溪水,终于在层层叠叠的树荫下找到了他此行的目的之人。季栩手持常见蹲坐在最大的那棵桑树下,明明年纪不大,眼神却过于凶狠,棱角分明的脸就像一匹野性未改的狼,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搜寻猎物并能保持着状态一剑击毙对方,所以冯远山曾不止一次地告诫过他要收敛这股杀气,否则常人根本就无法接纳他。
作为被书院学子带过来的家属,季栩的待遇不算很差,尤其有幸的便是赶上了新任院长冯远山发动的改制,每日还能跟随那些学子去跟读几门课程。
在某一次的习武课程上他表现出了非凡的天赋被恰巧路过的冯远山注意到,因为现在的朝堂正缺乏武将人才,冯远山便将他收入自己的麾下亲自培养,也有人曾经好奇地询问过他季诩的天分或许是很高,但他的身世却不值得多看一眼,为什么不去选择那些同样具有天分的世家子弟呢,这样得到的助力与付出的成本都能得到很好的分配。
对于这些言论冯远山一般都是一笑而过,他挥挥手中的羽扇,笑吟吟地看着季诩,看着他坚毅的眉眼中隐隐约约透露出的一丝柔和,与他的座下某位顽皮的弟子十分相像。
“他有天分有野心,我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对于这种人来说想成功并不难。”
他解释道,继续在季诩的身上投入那些资源,每回收到质疑时他都只会重复那一句话:
“做事为何需要那么多缘由,合眼缘罢了。”——
作者有话说:扶月清:我爱上了别人的老婆这句话固然可耻,可如果改成我的爱人竟然是别人的老婆是不是显得我可怜又可悲[抱拳]
第57章 今我来思
“那长春我初见你的一瞬, 熙风中夹带着深沉,
两个人隔着窗相望出神,被你的眼神围困。
那一年我写下无数诗文, 期待着朝你赴奔,
再相见秋叶落水面无声, 携你手共赴红尘。”
楼下的歌女轻弹琵琶,嗓音清亮,唱着新谱的曲子。
楼内灯火通明,大堂人头攒动, 酒香混着脂粉气弥漫在暖热的空气里。跑堂的伙计端着酒菜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高声应和着各桌客人的招呼。
二楼中央的雅间垂着碧玉珠帘, 时榴斜倚在花窗边的软榻上, 指尖随意地搭着身前的雕花栏杆。
“许久不见你来, 最近还好吗?”春樱为他添上一壶新茶, 随后坐在软塌的空处。
山茶倒是丝毫不受时榴身份的影响,仍然保持着大大咧咧的态度,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 看见时榴后眼神一亮,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我可想你了!你看你, 自从你想起过往回到侯府之后, 怎么也不知道抽时间来看望我们这些老朋友?”
她假装生气,嗔怪地看着时榴:“怎么, 嫌我们身份低微配不上你的身份?”
“怎么会?”时榴漫不经心地听着小曲,目光掠过楼下喧闹的人群,面对山茶刁钻的问题只是轻轻笑了笑:“我从未觉得你们的身份有何不好,也很荣幸能同你们相交。”
“真的吗?”山茶半信半疑,随后她又双手环胸, 盯着时榴看个不停。
“哦~我知道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就是你们夫妻感情深厚,容不得旁人打扰。”
时榴还没说什么春樱就率先对着她翻了个眼色,无奈道:“真有那么在乎他,当初又怎会让他走失?我原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就不会再相信真心这种东西。”
“咳咳,倒也不必这么悲观。”山茶咳嗽两声,又为自己的话找补道:“谁说爱情无用,难道肖老板把茶馆开在风月楼旁边是因为喜欢这个糜烂的花街吗?”
“好了好了。”时榴怕她们两个吵起来,赶紧开始打圆场:“事事皆因人而异,不管爱情还是什么其他情,只要是对的人,无论是什么都值得。”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春樱因为还有一场演奏需要准备,就先行告辞了,只留下山茶一个人留在这里陪时榴继续消遣。
“对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一晚与你对诗的公子,在那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回来寻你,不过春红妈妈一直拦着他,说你身体不好,不方便待客所以放你走了。”
“诺,”山茶指向站在三楼看台的一位身着明黄色薄衫的公子:“他又来了……”
“他好像,看见你了。”
珠帘轻响,一阵微凉的夜风袭来,带来了三楼看台上那道专注的目光。
闻人相生并未下楼,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了过来,目光紧紧粘在时榴脸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云纹薄衫,在灯火通明处格外显眼,却不显轻浮,反衬得他面容清俊,气度矜贵。
时榴感知到那目光,微微侧过头,隔着珠帘与他对视了一眼,他的唇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算是打过了招呼,神情疏离又客气。
山茶在一旁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雀跃:“瞧见没?这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我敢打赌他今日又是为你来。”
时榴收回了目光,随手端起茶杯,张口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淡无波:“于我有求的人很多,难道个个都要我回应不成?”
“可这位公子不同嘛,”山茶凑近些,挤眉弄眼,“毕竟人家可有钱了,每次来点的都是最贵的酒,不让姑娘们陪酒,往往喝了酒写了两句诗就走了,关键他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可真是痴情。那日你走得潇洒,留下人家对着杯冷茶怅然若失了好久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位侍女款步而来,对着时榴盈盈一拜:“石榴公子,我家大人想请您一聚,不知可否赏脸?”
时榴尚未开口,山茶已用手肘轻轻碰他,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小声在时榴身边耳语道:“你家那位怎么办?”
……
时榴无奈地看她一眼,随后放下茶杯,起身道:“贵人相邀,岂能不见,带路吧。”
三楼的雅间更为清静雅致,熏着淡淡的冷梅香,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时榴都不会相信这是风月楼的装潢而非青窃馆。
闻人相生见时榴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时榴公子,冒昧相邀,还请见谅。自那日与阁下一比后在下就深深被你的才华所折服,可惜你走的太过突然,经过多方打听后我才知晓前几天名动京城的‘穗玉公子’竟是你,真是……令人惊喜。”
两人落座后侍女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体贴地关上了门。
时榴见他试探自己的身份丝毫不露怯,他微微颔首,态度依旧冷淡:“别来无恙,我也并非什么‘名动京城’之人,众人喜好夸大所见到的一切,我以为阁下不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况且,我现在忙于经营店铺,很少有时间去读书作诗。”
闻人相生见时榴这么不配合便不打算和他继续迂回下去,直接开门见山道:“公子之才,屈就于花楼或是行商此等之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时榴闻言抬眸,眼中没什么情绪:“公子觉得这些就是‘小用’?”
闻人相生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在下并非此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时榴仅有一尺之距,语气也变得更加热切:“若穗玉公子有意入仕,在下可全力举荐……”
时榴轻声打断他,声音如玉石清亮而冷脆:“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闻人相生的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倒映着烛光,眼神中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淡然:“人各有志,庙堂之高,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仿佛想起了什么愉悦的事:“反倒是你所轻视的商贾于我而言才更为得重要。”
时榴身着白衣,乌黑柔顺的发丝被撩到右肩上搭着,如瀑地披散在胸口。
近乎是贴着他的闻人相生甚至能闻到了他身上所独有的清冽香气,同时,时榴说话时柔和的气息也拂过脸侧,同样携裹着香气。
“我曾经读那些经书单纯仅仅因为喜欢状元这个名头,既然无缘错过了,也就算了。现在也未曾想过要入仕,朝堂太过幽暗,哪里比得上我的商阁亮堂。”
闻人相生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时语塞。
他预想中与穗玉公子的怀才不遇,千里马与伯乐的戏码并未上演,对方甚至对这许多人都梦寐以求的捷径流露了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闻人相生凝望他精致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对权力的渴望,有的只是一片沉静的。
“我知道了。”
迄今为止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视功名如粪土,却在另一片天地里活得如此清醒而自我。
“……是在下唐突了。”良久,闻人相生才涩然开口:“那……不知穗玉公子经营的是何种生意?或许……朕,在下也能帮衬得了一二。”
时榴转回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是玉石哦。”
那一笑如春水漾波,瞬间晃了闻人相生的眼。
时榴抬起手臂,伸手卷起垂下的袖子,露出手腕上戴着的那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镯,他随手将玉镯撸下来。
“公子可否把手给我?”
闻人相生被他的笑容蛊惑,脑子还没有做出反应手就率先不自觉地递过去,时榴拿起玉镯,捏住他的手,细腻柔软的触感让闻人相生顿时耳郭发烫,随后一阵清凉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他得以保持冷静。
时榴为他带上玉镯,语气中带上了一抹玩味:“帮衬就不必了,或许你我在志向上只能走向殊途,但若你执意要与我共事,倒是可以交个朋友。”
“戴上这枚玉镯来碎玉阁拜访,只要有空我就会与你相见,届时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或是烦恼的都都快要向我求解。”说罢,他优雅起身:“窗外夜色已深,先行告辞了。”
不等闻人相生反应过来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纤美背影。
闻人相生在他离去后依旧独自坐在雅间内,他的脸对着两杯渐冷的茶,半晌没有动静。
翌日,户部尚书喜得千金,宴请了世家众人。
宴会上,平日里不苟言笑,总是摆着一副冷冽如霜表情,喜好穿着具有压迫感的墨色长袍的长赢侯竟破天荒地换了一身淡雅的深绿的长袍,宽大的袖袍被绳结束了起来,十分刻意的露出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一枚墨绿玉镯。
从入宴开始他就没有停下过游走的步伐,尤其是在丞相扶月清的面前,来来回回走了最多次。
然而扶月清从头到尾就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最后还是李吹寒主动开口骚扰他:“喂,神镜冰。”
扶月清挑眉:“什么意思?”
李吹寒:“爱妻跟我提及过,你的字不是镜冰吗,说你是神,夸你的。”
“对了,”他在扶月清面前不经意地抬起那只戴着玉镯的手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随口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扶月清用异样的眼神扫视他一眼:“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关注这些……”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李吹寒手上的镯子就听见李吹寒得意洋洋的话语:“你怎么知道我爱人送了我一枚品相高级,价值连城的玉镯?”
扶月清:“……”——
作者有话说:扶月清:谁问你了?
()让李吹寒先得意一会儿,下一章他就变成小丑了[白眼]
第58章 雨雪霏霏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 丝竹声轻柔地萦绕在雕梁画栋间,空气里浮动着酒香与熏香交融的烟云。
闻人相生坐在席间稍偏的位置,一身靛青常服并不显眼。
作为一位身份尴尬的傀儡帝王, 他早已习惯了在这种场合被众人刻意忽视。
他默然听着周遭的寒暄与笑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白玉镯。冰凉的触感细腻温润让他不由想起昨夜风月楼中那人执起他的手为他戴上玉镯时指尖的温热, 以及那双含笑柔情的眼眸。
他正出神,未留意自己举杯喝酒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那一截透绿色的玉镯。
坐于他近旁的一位老宗亲恰好瞥见,不由“咦”了一声。
他倾身细看, 面露讶异:“陛下这玉镯……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这话引来邻近几席的注意, 几位官员家眷也投来目光, 随即纷纷露出诧异神色。
一位夫人掩口低声道:“怪事, 这玉镯……瞧着怎生与方才长赢侯腕上那枚如此相似?几乎就像是一对儿。”
那边扶月清被李吹寒骚扰得不堪其忧, 便找了个借口来看望一下闻人相生脱身, 恰好就听见了这么一番推言论,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起。
闻人相生听闻议论后倒是下意识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来遮住玉镯,因为不想暴露任何有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他的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而这副反应落在某些人眼中则更添了几分可疑。
宴会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直至最后竟是传入了李吹寒的耳朵里, 他眸光微沉,转身朝着闻人相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有的面向所有人的冷嘲热讽的神情。
他行至御前,略一拱手:“陛下。”
闻人相生抬眸看他:“长赢侯有何事?”
李吹寒目光落在天子试图遮掩的手腕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否决的威严:“臣方才听闻, 陛下所戴玉镯似乎与臣腕上这枚颇为相似?”他抬起手,墨玉镯子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光泽,“巧得很,臣这枚乃是内子亲自挑选所赠,珍爱非常。却不知陛下这枚从何而来?”
他特意加重了“内子所赠”几字,目光紧锁着闻人相生。
闻人相生面色微白,指尖蜷缩。
他的额头渗出细汗,心里不断想着措辞,怎能说是在花楼为人所赠?
正当他踌躇该如何作答时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这对玉镯皆由我所出,石料雕工一出同源,样式相近有何稀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翠绿云纹锦袍的翩翩公子缓步而来。
来人面容清俊,气质如玉,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正是近日话题中心的另一位主角——时榴。
此言一出,宴会全场寂静。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们顿时屏息,目光在李吹寒与时榴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又小心翼翼地瞟向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扶月清和面露惊异的闻人相生。
李吹寒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时榴会在这里出现,以往这种场合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因为时榴不想在外人面前和他扯上关系,久而久之他也不会再去邀请时榴避免自讨没趣了。
时榴今日也受尚书所托,来为他的千金送上早已定制好的玉石配饰,他在路上就注意到了这场规模盛大的宴会,因为不想沾上多余的事端便想着送完就走,路过展厅的时候没想到还能见证这么一场闹剧。
他扫了一眼李吹寒,又看了看他手上的镯子,心中顿时了然。
“这不是你前两天花重金在碎玉阁拍下的吗?”言外之意就是,这分明就是你自己买下的,怎么就成我送的了?
全场哗然。
“他在外一直说内人管的严,我看其实他夫人根本就不管他吧。”
“这次侯夫人也没跟他一起来赴宴,看他这副意外的样子,压根儿就没想到侯夫人也在吧。”
“那岂不就是长赢侯夫人与他人一起来的?”
……
闻人相生见众人的目光都转而落在李吹寒的身上,暗暗松了口气,不过……长赢侯夫人。
他看向时榴,眼神复杂。
你的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时榴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众人的反应以及各方落到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似乎只是随口澄清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而从容地走出了宴会厅,仿佛那让权倾朝野的长赢侯下不来台的人并非是他,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过路人一般。
他走后宴席继续,丝竹依旧,没有人敢继续谈论这件事去触碰李吹寒的霉头,只是彼此暗地里的目光流转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李吹寒沉着脸坐回原位,不再四处走动炫耀他那“价值连城”的玉镯。而闻人相生腕间那一抹莹白,也再无人敢轻易置喙揣测其来历。
唯有端坐席间的扶月清在无人注意时抬眼淡淡扫过时榴从容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面色难看的李吹寒,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
“玉儿,你为何要将镯子送给那个小皇帝?”回到长赢侯府书房屏退左右后李吹寒反手关上门,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彻底剥落。
他握住时榴的手,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科动物,烦躁地在房里踱了两步,最终还是忍不住转身看向一脸平静的时榴,语气里混着委屈和浓浓的醋意:
“今日你为何要帮着他说话?!”他指控道,完全忘了是自己先信口开河,“还送他镯子,跟我这个款式一对的?!你从前都没送过我成对的东西!”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完全没了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冷厉模样,此刻表现得就像是与外室争宠失败的正宫,挽回不了爱人的心就只好贬低勾引爱人的贱人:“那小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我掌权后小动作就没有听过,要不是系统你知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你怎么能和他来往呢,我怕他会利用你伤害你!他今日戴着你送的镯子招摇过市,你知不知道那些知情人会怎么揣测你们的关系?!”
他凑近时榴,想抱又不太敢,最后只是扯着时榴的衣袖,低声嘟囔:“玉儿……你明知我受不了这个,以后离他远点,好不好?”
时榴半眯着眼靠在桌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吹寒狂吠,淡淡道:“好。”
当夜李筠欢爬上时榴的床时诧异地发现时榴竟还未合眼睡觉,他挑了挑眉,感到有些意外。毕竟以往他处理完所有的公务回来时基本上都已经是夜半三更,时榴则会为他留一盏灯随后自己再沉沉睡去,更别提今日他还为新上任的锦衣卫统领处理了不少麻烦,处理的事务增多,回来得也比平常更加晚。
洗漱完后李筠欢披着睡袍坐在床边,用手轻轻覆盖上时榴的眼睛,凑到他的耳边呢喃:“母亲怎的还不睡?”
“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又什么好烦心的。”
时榴很温柔地说:“我只是想见见你。”他的手摸上李筠欢的脸,轻轻的蹭了蹭李筠欢的下巴:“宝宝最近起早摸黑的,你都这么忙了我却还一直在睡觉,连跟你打声招呼都没有机会。”
李筠欢笑了,他握住时榴作乱的手覆在自己的右脸颊,将脸埋进去感受母亲的温热,感到舒适时露出的表情就仿佛自己还是一个躺在襁褓里的孩童,满眼装着的都是与自己最亲密的人,他的母亲。
“这几天真的好累。”他垂下眼,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一样与时榴对上视线:“母亲会心疼我吗?”
“当然了,你可是我的孩子。”
时榴掀开被子,李筠欢便顺势钻了进去,他刻意躺在靠底的位置,半条腿都蜷缩起来,只为能理所当然地将头埋进时榴的怀里,靠在时榴柔软的胸脯聆听他平和的心跳。
“你父亲太过分了,你还这么小怎么能给你派下这么多重担。”
时榴看着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孩子近些日子眼底竟然冒出了青黑,怎能不心疼。
可李筠欢本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整个人都更加紧凑地贴在时榴身上,有些不高兴地嘟囔着:“母亲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提那个人吗?”
随后怕时榴继续为他担心又补充解释道:“倒也不全是他的问题,我自己现在在外面也找了一些门路,如果能做好或许手上还能再多些路子,迟早有一天我们可以不用再依附于他而生活,母亲,我也想成为一个有用的孩子,一个可以让你依靠的人。”
他的手掌攥紧,眼神中弥漫着不甘与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太过于没用,或许时榴现在早就能过上所期望的日子了。
“何必让自己这么累呢?”
时榴静静地看着他,身上的少年眼中压抑着成片的黑云,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筠欢就不爱向自己透露太多的事,只知道一味的埋头苦干,整天不见踪影。
“我是一个很没用的孩子。”李筠欢低下头,掩盖住内心的自卑:“如果你亲生的那个孩子还在的话,他肯定比我有用,会替你解决所有的烦忧……”
“筠欢,”时榴打断他,条理清晰的反驳他的话语:“如果是我的孩子的话就更不需要同他人作比较,从前我的母亲也未曾拿我和别人比较过,我照样很好,不是吗?”
“所以,不要总是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时榴搂住他,轻轻地拍打李筠欢的脊背,安抚着他慢慢闭上眼睛:“你能在我的视线里快乐长大比什么都重要,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母亲呀……”
“怎么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堆到你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剧情不出意外就是两个孩子的主场了
第59章 多年以后
几年后, 一场大雪打破了都城维系了数年之久的安定与平衡。
“这是天大的祥瑞啊!”
闻人相生站在殿前观赏眼前的雪景,身前的宦官张开手掌感受着成团的雪花落在自己的手上,他喜笑颜开, 跪倒在地向闻人相生报喜:“大雪兆丰年, 明年就不会再出现春荒了!”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 每日清晨时榴醒来时都能透过窗看见庭院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母亲醒了?”
李筠欢端着一碗热粥缓缓走进来,看着时榴半靠在床头观赏窗外雪景,便连忙放下手中的粥拿起挂在墙上的一张厚重的白狐毛披风披在他的身上。李筠欢动作细致地为时榴系紧披风带子,做好这些事后才再次端起粥一口一口亲手喂到时榴嘴边。
咽下最后一口后时榴掀开被褥, 单薄的身子仅仅披着一层披风就要踩着棉鞋下床, 但李筠欢坚持要让他直接在床上穿衣服, 拦住他不让他起身。
“筠欢!”时榴有些恼了, 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么脆弱以至于还不能在被碳火熏得暖热的屋内行动, 不明白为什么李筠欢要这么紧张。
“母亲, 不可。”李筠欢也是铁了心要拒绝时榴的要求,平时什么都可以顺着他,但在任何事关他安康的事件上李氏父子是一点也不会退让。
“你忘了上月你去寒山寺祈福吹了点风结果回来就染上风寒, 一连躺了好几天都没有好转的事情了?”李筠欢无情地抱起时榴将他放在床上,时榴的身体因为年少时没有养护得当导致一直有些孱弱, 翩翩他自己却没有认清情况, 也总是不把这些当回事,一旦专注起来就什么也不管不顾。
况且他与别人不同的是无论是染上了什么病, 要想让病情好转十分困难,上回一个小小风寒就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李吹寒找来宫里艺术最高超的御医来府里医治他,连喝了几天的药也没见有什么好转。不管是古法还是现代的那些办法他什么都试了, 时榴却依然安静地躺在床上,脆弱到似乎随时都快要消散一般。
吓得李吹寒最后还在府里请人跳大神,又是唱戏又是做法的,结果除了把时榴闹得受不了一口气撑着坐起来扇了他一巴掌外把他的神经治好了以外没有任何效果。
好在后面有几天的天气渐渐好转,气温得到了短暂的回升,时榴的病情也由此慢慢自己就康复了。
这场病中受到最大惊吓的反倒不是病人,而是病人的家属李吹寒和李筠欢,他们自那之后就把时榴当作成瓷娃娃一般呵护看管起来,但凡天气有一点转寒的迹象就紧锁大门,哪怕会影响到自己的职务也要亲自守在家中把时榴圈养在府里不让他出门。
惹得时榴接下来好几天一看见他们两个人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屋外,一阵长风拍打在枯枝上,一些残破的枝条稀稀拉拉地掉下来落在雪面上,就像有人踩在上面慢慢朝屋内走近一般。
时榴屏住呼吸,想要听清这些枝丫的哀嚎,忽然间又一阵大风吹过,院子里还未长成的一棵槐树苗轰然倒塌,砸在台阶上。
时榴猛地睁开眼:“筠欢!”
“我在这里,母亲,怎么了?”李筠欢握住他的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时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筠欢:“府里一切都安好,那人一上午都在后厨,说什么要亲自给你煲汤,你最爱的那只猫也被下人带到偏房好好伺候着。”
时榴摇摇头:“我是说都城,这么大的雪就没有引发什么事端吗?”
“都城啊”
“城门外出现了一些流民,不过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今年的数量反倒比往常少了许多。”他面不改色地陈述那些人的境况,平静地样子就像聊起路边的几条野犬一般随意。
不只是他,京城内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是这种心理,本身今年的雪势如此凶猛就已经影响到了平时的生活,日子比以往更加困难,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满足的情况下,那些流民在他们的眼里就只是累赘。
世家贵族则是嫌那些人晦气,个个都端着高高的架子,宁愿把粮食拿去喂冬日饥饿的麻雀也不肯施舍给那些人。因为他们只只觉得这些人贪得无厌,一次两次就算了,年年都来岂不是直接赖上他们的意思?
“可今年的雪这么大,他们会冻死的”房间的窗户被李吹寒派人偷偷封死了,上面密布的冰花糊住表面,时榴除了厚厚的冰层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根据计算厚度变换来判断当前的雪势。
“筠欢,”时榴转身看向自己的孩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祈求:“帮妈妈一个忙好不好?”
李筠欢还不了解他,甚至都已经猜到了时榴要让自己做什么,可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好。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你都要乖乖待在府里,哪也不准去。”
城外。
季栩过来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大雪茫茫,雪面之下不知覆盖了多少具早已冻僵的尸骨。
“大人,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你看该怎么处理?”死去的人被就地掩埋,锦衣卫将那些活下来的难民聚集到城门前,但比较令他们疑惑的是剩下的人几乎全是一些身体相对较为健硕的男丁,他们穿着褴褛的衣物,表情却没有上午刚来时的那么愤恨与怨念。
季栩扫视一眼,问他们:“你们的妻儿呢?”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看了看他腰间挂的牌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吞吞吐吐道:“她们,她们被一些路过的好心人收留了,待雪停之后,我们会另谋生路”
大雪还在无声的落下。
季栩没有再过多询问什么,只是让带来的手下将剩下的这些人都送到官衙,在他们收拾包袱的时候又独自先走一步离开了这里。
道路的表面都覆上了冰层,街上空无一人。
季栩稳健的步伐踩在冰面上如履平地,他先回到府邸脱下锦衣卫统领的制服,又在脸上戴着足以一个遮盖半张脸的面具。出门后直直地走向长赢侯府所在的位置,到达侯府内院的外墙后他凌空起步,一步,两步,翻过这道墙,随后身形轻便地落在雪堆上。
“咚咚”
检查了一番发现外窗都被封死了,所以这次季栩选择直接敲门:“冬来小雪。”
“春寒明月。”
时榴将门拉开一条缝,透过缝隙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才放心让他进来。
他们因为上回丢失玉环一事相识,但这个初见并不是很美好,差点还让两人结怨。后来时榴在冯远山的私宅再次见到他,冯远山亲自引荐季栩给时榴认识,说是自己在武场上培养的后辈。
时榴却瞪着大眼睛盯着季栩看了半天,
“哼。”他那时十分不满地评价季栩:“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统领大人呀,我说怎么对师兄长是这个态度,是不是觉得我作为一个佞宠高攀不起你?”
季栩:
季栩能看得出来时榴还在为自己上回在家中对他视而不见的事而生气。
不过他的眼神沉下来,转身对时榴行了个拜礼:“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师长,妄穗玉师长恕罪。”
“好了,好了。”
冯远山最见不得时榴拿他如今的家室来贬低他自己,简单了解两人之间发生的恩怨后他的表情就变得很难看,摸着胡子瞪着季栩,斥责道:“不管他是谁的妻谁的夫,他首先就只是他自己,先前榴儿听从我的意见主动去拜访你,怎么就还因为这些虚名被你看轻了呢?”
他越说越气,指着季栩的鼻子继续道:“当初在武场上我独独看中你,就是觉得你虽出身寒微,却有一腔赤子之心,是个可造之材!可你呢?榴儿前些日子听从我的建议放下身段主动去你府上探望,你倒好,就因为那些个虚名浮云,就敢给他脸色看?让他受这等委屈?!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告诉我其实是我看错了人,还差点伤害了我最疼爱的小弟子?”
“抱歉,”季栩对着时榴,也对着面色不虞的冯远山,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哼!” 冯远山冷哼一声。
一旁的时榴原本只是带着点戏谑的态度,见老师动了真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轻轻扯了扯冯远山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季统领当时或许真有公务缠身,是我去得不是时候。况且,那些都过去了。”
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季栩,眼神中并无半分记恨,反而笑了笑:“季统领既然已知错,老师便饶他这一回吧。同门之间的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季栩闻言抬头,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眸。
冯远山这才止住:“哼,也就是榴儿心善,不与你计较!还不快起来!往后若再敢对榴儿有半分不敬,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是,弟子听命。” 季栩这才起身,他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却始终都未从时榴的身上移开——
作者有话说:故事线收束到前文最开始写的那几章了,不知道他们说得是哪件事可以重温一下第七章 [抱抱]
第60章 身世之谜
季诩把身上被雪沾湿的外披脱下来挂在一旁, 随后站在火炉旁将原本冰冷的身体烤热。
倒不是他自己怕冷,幼年时期的生活困境让他练就了忽视一切外界风雪影响的本领,但时榴不行, 他太脆弱了, 受不得一点风寒。
自从两个人关系好起来后时榴就喜欢躺在自己身上, 为了不将寒气传给他,季诩只好确保自身能维持较高的温度。
“已经可以了。”
见他傻傻地站立在火光前这么久,时榴有些忍俊不禁,他拉住这个在他看来有些不近人情的家伙的手, 将他推倒在躺椅上, 随后自己又主动跨坐在他的腰间。
不知为何时榴看着季诩时总会生出一股很亲切的感觉, 是连李筠欢也无法享受的亲昵。因此他迷上了与季诩的某些肢体接触的行为, 一开始他还觉得有些羞涩不敢太过放肆, 后来季诩又亲口表明自己并不反感他的亲密举动, 时榴这才彻底放开。
一有机会他就会贴在季诩身上,为此时榴还深深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否则怎么会如此渴望一个人的安抚?
也许是因为房间温度太高了, 也许受了其它什么影响,时榴的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
他将头轻轻压在季诩褪去外层衣物后的胸前, 语气很柔和地问道:“先前案子里那个被报为赃物的玉环, 你最后拿回来了吗?筠欢跟我说这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连报案的那个宫女现在也不知所踪。”
季诩用一只手环过这具温热的身躯, 用力牢牢地将时榴抱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举起,向时榴展示正戴在他手臂上的那只玉环:“拿回来了,你想取下来看看吗?”
这只玉环是淡雅的青绿色,纹路清晰, 一颗饱满的石榴被细致雕琢在上面,透过光能够明显的看见内部的石纹,质地很细腻,温润而柔和。
时榴呆呆地盯着这只玉环看了许久,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的眼角逐渐渗出了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季诩的手心。
“怎么了,这枚玉环,有什么问题吗?”
季诩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落泪,便心疼地捧住时榴的脸,用手指轻轻拭去他眼窝所遗留的几处零碎湖泊。
但时榴此刻分不出半分心思去理会季栩的问题,他沉浸在自己脑海中所推断出来的某个真相的恐慌之中,甚至都忘记自己与季诩已经独处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久到被临时支出去为他买点心的李吹寒都足以赶回来。
门被敲响的时候,时榴还坐在季诩布满肌肉的腰腹上,嘴里不停呢喃着:“这怎么可能呢,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玉儿!我回来了!”
李吹寒提着被细细打包好的红豆饼站在门口,因为敲了半天门都没有反应,他便大喊道:“再不开门它就要凉了哦!”
听见李吹寒的声音后时榴连忙从季栩的身上下来,他捡起方才意乱情迷中不慎掉落的面具重新给季栩戴上,又扫视四周想为季栩找寻一个藏身之地。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帷幔覆盖的床铺下方,下意识地就要推着季诩让他藏在那里:“先委屈你一下。”
谁料季诩反过来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有些疑惑地询问道:“我不是你招来的‘侍卫’吗,为什么要藏?”
“哐!”
大门被一阵狂风吹开撞到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李吹寒站在门口,轻描淡写地将手中的钥匙丢给临时将它送来的下人,随后又拍了拍身上落下的雪,提着食盒抬脚走进屋内。
“原以为你是等睡着了,便自作主张叫下人过来开门……”
直到看到时榴身边站着的这位衣着单薄的男子,李吹寒眉头不自觉跳了几下,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走过去抱住时榴,用身体将时榴与季诩,随后问道:“玉儿,这位是?”
“前段时间府里新招的下人,我见他比较合眼缘,就把他留在身边伺候。”
时榴挣开李吹寒的双臂,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见他态度冷漠,李吹寒便献宝一样地把一直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取出,双手捧起递给他看:“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时榴有些恹恹地抬眼望去,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躺在他的两手之间,上面清晰的刻着三个字“回春丹”。
这下时榴再也没有继续对李吹寒保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了,只见他双眸一亮,一扫刚才不知从何而来的沉郁气息,十分欣喜地问他:“这是老师需要的药,你找到了?”
李吹寒点点头:“当然,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寻来。”
然而在时榴伸手想拿走他手中的药时,李吹寒却将药收回,任凭时榴拉住他的手怎么掰都掰不开。
惹得时榴都有些恼了,他一把拍在李吹寒的手上,有些生气地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反悔了?”
“当然不是。”
李吹寒紧紧地抱住他,像是疲惫至极一般叹了口气,额头也轻靠在了时榴的肩上:“只是我一想到夫君在外劳累奔波为家中妻子的老师寻找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价值不菲的灵药时,爱妻却在闺房里与外面的野男人你侬我侬,心里便实在感到不平衡,连药都有些拿不稳了。”说这话时李吹寒的目光落到沉默站在不远处的季诩身上,比起方才的柔情,此刻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凌厉。
如果眼神能杀人,估计季诩此刻就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既然拿不稳就给我。”时榴冷笑,相处多年他还不理解这人在抱着什么小心思,但时榴不打算顺着他的意思来陪他继续玩下去,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在责怪我吗?”
“怎么会?”李吹寒见他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吓得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某些人没有自知之明,怕他玷污了你,光是看着就觉得恶心,万一身上有什么病传染给你怎么办?”
说罢,他心一横,闭着眼睛继续说下去:“若是你真的有这方面的意思,我改天给你重新物色几个品相好点的,好不好?”
时榴:……
“品相差”的季诩:……
“够了!”时榴这下是真的有些恼火,平时李吹寒的想法偶尔也会有些不正常,他和李筠欢早已习惯,但这次实在是令他难以忍受。
这是时榴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不顾形象地对李吹寒动手,狠狠揪住他的耳朵,逼着他低下头认真听自己说:“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收回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
……——
作者有话说:时榴和季诩互生好感一开始都是因为血缘,时榴始终都能分得清这不是爱,季诩却坚持将这股微妙的情感认定为爱情,并且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