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窥伤燕
晓看天色, 暮看云卷云舒。
时榴手里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摇晃着,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乘凉。
“秦娘,你的丈夫最后平安归来了吗?”
一直坐在他身旁陪着他的秦滟被问的愣了一下, 许是这些日子她表现出的心情实在不错, 被时榴看出来了。
“回来了, 前不久就跟随幸存的军队一同回京,不过听你说这些日子京城可能不怎么太平,我让他带着孩子先回乡去避一避。”
“这也就好。”
时榴露出一个微笑,
“若你担心的话, 不如也先回乡去吧。我不打算把你一直困在我的身边, 如今你们也安定下来了, 你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走。”
时榴本以为秦滟也会很乐意, 却没想到她听他这么说完后反而变得很焦急:
“我不想走!”
她赶忙走到时榴的面前, 提着衣裙下摆跪了下去, “时榴少爷,不要赶我走。”
除去第一次见面以外时榴就没见她在自己面前跪过,他连忙站起来扶起她:“秦娘!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
“我只是怕……”
“京城这么乱, 我也不能保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况且我还……
……若是后面再出了什么事, 我怕我保证不了你的安危。”
秦滟摇了摇头, 她看着时榴,眼神十分坚毅道:“若不是得到了你的照拂, 我和雾儿现在都不知道会在流浪在哪里去讨生活。
少爷的恩情我是怎么都还不清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陪在你的身边。
雾儿有他爹就够了,少爷现在在京城求学,少不了一个人在身边照顾。”
时榴见她这么坚持,有些无奈:
“好吧……但我希望你是真心想留在我的身边, 而不是被我的恩情挟持。”
秦滟抬起头,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盈满了泪水:“你不会明白的。”
“也许那对你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她闭了闭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时榴:“什么?”
秦滟:“为什么总是对他人施与恩惠,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百姓一直都是这么苦,苦了这么久我们早就习惯了,况且永远都还有比你所见到的更惨的人。”
“为什么你却总是伸出援手?”
跟着时榴这一年来,秦滟就发现每次只要时榴在路上遇见那种乞丐或是流民什么的,他都会选择慷慨解囊去帮助这些人。
他似乎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学院中有些同砚见到了都把他当作挥金如土的傻子,也有人阴阳怪气他总是在装作一幅伪善的样子,不知在给谁看。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呢。”
面对这个问题时榴撇撇嘴,有些不可置否:“我当然知晓世上还有很多的不公与苦难,我只是想尽力去帮助所有我能看到的。
如果真的能成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对我来说就是值得用一辈子庆幸的事情。”
“就像你一样。”
他抬起头,用扇子挡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笑盈盈地眼睛:“看着你因为我过的更好,我就很开心了。”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时家那时才刚发家,父亲与母亲却没有急着想办法挣更多的钱。
令所有人出乎意料地是他们选择抽出好不容易积攒的一部分财力物力去发展一个蔓延至整个扬州城的慈善帮会——济时会。
他们带着家族中其他有意愿的人去收留城中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或是孤儿,给他们在自家经营的商铺找一个活儿干。
一时间义仓,养济院,民间善堂等等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扬州城的各个角落。
再过不久后发生的大暴乱时家还收留了许多难民,时榴不会忘记那一天,乌云黑压压的,不知何时会落下暴雨。
城门前的那些被拒之门外的难民眼神空洞而绝望,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劫,为生命的穷途末路而失去信心。
时榴坐在马车上,装饰素朴的车子缓缓驶入城内,他透过窗看见一个个面黄肌瘦的难民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母亲也感叹:“时代的一粒尘埃,压在百姓的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妈妈。”
“可以救救他们吗。”
时榴拉住周迹悄的手,“我可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换成银子的话,可以救多少人?”
周迹悄哂笑,她故意沉默几秒,看见小时榴着急的表情后才慢慢开口:“你可以救这里的所有人。”
济时会有些比较有经商天赋的人被提拔上去后也做起了自己的生意。
即使是在如今的扬州城中,从商贾到农民甚至乞丐,不知道仍有多少人需要背靠时家混上一口饭吃。
不过在这一大群被救助的人中有不少也加入了济时会,所以规模仍在不断壮大。
时榴歪了歪头,用食指轻点着下巴,在秦滟不理解的神情中面色平静地解释道:
“我得到了很多爱,可以拿去分给一些需要的人。”
五百石荞麦,两千斗稻米……
李吹寒清点完手里的存货才发现以他目前准备的存粮估计就只够营中的那些将士们再挺过一次小规模的突击。
稍微再来一场大一点的战事他们这边都得出现粮食危机。
他啧了一声,难得有些苦恼。这老皇帝还在跟他玩斡旋战术,估计也是猜到了他的燃眉之急,故意跟他耗着,想靠这个来拖垮他。
于是趁四下无人李吹寒唤醒了正处于休眠中的701,试图和它讨价还价道:
“新手礼包就不能给十万两吗?一万两也太少了吧!宫里的娘娘都比我有钱。”
这位大少爷从出生起就没体验过穷是什么滋味,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钱的问题而发愁。
他甚至试图贿赂系统道:“要不然我和你1v1交换?你就当我氪金充值了,回去之后我自己拿钱给你补行不行,还能再额外给你一点,我也不会跟你主系统告状,我们就这样一起双赢怎么样。”
701:…………
701:「抱歉,此为违规操作,此次测评为用户终身评定的究极考核,除商城明确规定可购买使用的道具外系统严格杜绝一切其它的作弊行为。」
“等等。”
李吹寒捕捉到了701这段话的重点,“你们还有商城功能呢?”
他摸了摸下巴,“之前怎么没跟我提过?”
701解释道:「商城里的道具较为昂贵,用户先前的积分不够兑换最低价的道具,所以没有开启。」
李吹寒:……
搞半天还是因为他是个穷鬼。
他继续问道:“那我现在的积分够不够?”
701:「用户积分已达到开启的标准,检测到需求,即将为您展示商城界面,您可以在此选择购买您所需要的道具。」
稍后他的面前弹出了商城界面,右下角显示出他目前所拥有的积分:50000
他再看向屏幕上面卖的那些道具:
普通铁剑:20000
一袋大米:30000
绷带一卷:60000
李吹寒:……………
他都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一时间被气到竟有些无话可说。
继续又翻看了几页后他更发觉得离谱,:“先前布置的所有支线任务我都完成了,主线进度也不低,为什么积分还是这么少?”
701:「宿主的积分并不少,若是现在选择终止测试提交结果可获得A-评级,此次您接取的任务难度为s级,A级以上的副本一般会被压制系统道具的干涉,否则容易破坏任务世界的原生环境。」
李吹寒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是你们的商城在通货膨胀。”
算了,买不起他看看还不行吗?
等等?
手指刚刚划过了一个似乎有些奇怪的道具。
李吹寒返回来指着界面上这个正好价值50000积分的白色药丸问701:
“这个生子丹是什么意思?”
701:「顾名思义,服用后可以让一切生物具有繁衍功能,但此效果仅生效一次,服用者在诞下子嗣后生理器官将恢复正常。」
701:「特别警示:生子丹带来的副作用将保留,分娩对母体造成的伤害与痕迹不会随着效果的结束而消失。」
这样啊。
李吹寒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界面上那枚小小的生子丹,“那对男人也会生效吗?”
「会。」
李吹寒用手指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后很干脆地说道:“给我兑换一个吧。”
小小的白色丹药很快就出现在他的手中,也不知是用什么制成,表面折射出的光彩让它看起来好似一颗珍珠。
“系统。”
李吹寒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很哲学的问题:“如果我现在让时榴怀孕,嗯,大概就是我用这个身体,额,和他睡觉。”
“那他最后生出来的孩子是算我的,还是‘李吹寒’的?”
701:「?」
701:「……从基因层面来说,应该是属于‘李吹寒’这个身份的。」
“哦。”
他感叹:“没想到守了一辈子的贞洁居然要交待在这里了。
“哎,我还是个处男呢。”
701:「。」我说我想知道了吗?
“一定得做到最后一步吗?我什么经验都没有,万一弄疼人家了怎么办。”
701:「那你别做这件事不就行了。」
“你现在来打什么马后炮,我积分花都花了,这可是孤品!”
李吹寒捏着这颗药丸又看了半晌:
“确定能怀上吗?”
701:「步骤没错的话,药丸生效后几率为百分百。」
李吹寒抿了抿嘴,收起刚刚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变得很随意又冷淡:“那就好。”
时榴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令公子真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啊。”
“看着面相,啧啧啧,前途不可限量!”
周迹悄听了后控制不住大笑起来,她一手假意捂住嘴,又在腰包里抓了一把金叶子递给这位在庙前摆摊的算命先生。现下心中是满意极了,便高高兴兴地拉着时榴走了进去。
“娘……”时榴有些无奈,这种不知供着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神仙的小庙很明显就不靠谱,而且刚刚那个人明显就是骗子,时榴见他连手相的位置都摸错了。
他今日很罕见的穿得这么隆重,发冠竖着他如丝绸般柔顺的长发,额边发丝垂下来贴着脸颊。
母亲在一旁替他整理衣襟,因为是自己的生辰的原因,她和父亲虽然现在正因为生意上的事忙得走不开,却依旧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千里迢迢赶过来陪着他庆祝。
“我的小石榴如今都要过十六岁的生辰了。”
周迹悄轻轻抚摸着时榴的脸,看着时榴那年幼时便十分俊俏的脸蛋长成如今这幅漂亮而又动人的样子,十分欣慰地说道:
“在你小时候看的算命先生总说你命格太薄,说你容易被恶人欺负。”
“那时候我和你爹听完那是一个又气又急,心想我们就你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说什么也不肯让你受半点委屈。
所以在你还需要成长的年纪便一直把你关在府中,那时我甚至想过,要不干脆就把你宠坏,把你宠的无法无天,宠成一幅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样子,这样我看谁还敢欺负你?”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我的榴榴,你太乖了。”
“你还记得你五岁那年被下人的小孩污蔑偷东西的那一次吗?”
听她提起来时榴也有些印象,他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看着母亲悲悯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
“知州来府里做客的时候,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孩偷走了他的玉牌去换钱,最后却还污蔑是你干的。我们问你的时候你却能把一切都捋清楚,自证了清白,可当我让你亲自去处置那个小孩的时候,你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比同龄人个头都要矮小一点的时榴就那么躲在自己母亲的身后,面对污蔑他的曾经关系很好的“朋友”,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报复,只是一味的逃避。
那时周迹悄看着时榴那叫一个怒其不争,她抓住时榴的手往外扯想让他站出来:
“这就是你平时善待的朋友?我给你找了一堆仆从是让他们来伺候你保护你的,你倒好,好东西全出来分给他们,自己到头来反而还被卖了。”
可小孩说什么也不肯开口去惩罚这个下人,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掉着豆大的眼泪,眼神悲伤而已倔强:
“娘,错的人是他,不是我。”
即使他的声音已经在控制不住地打颤,时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母亲也许很失望的表情:
“我帮助了很多人,污蔑我的也只有他一个人,并且若不是有其他朋友的帮助,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真凶。”
“他们很喜欢我,也愿意去帮助我。”
时榴用稚嫩的话语去质问自己的母亲,可却始终不敢去进行正面的争执。
“榴榴……”
在他说完之后周迹悄放下了手,她停止自己逼迫他的行为,蹲下去抱住了住自己的孩子:
“我的孩子什么都没有错。”
时至今日时榴仍然记得,那时周迹悄眼里的神情和现在一样,曾经的他看不懂,现在他似乎能体会出来那个眼神里的,赞同和谅解。
“即使你长大了也从来都没有变过。”
周迹悄现在想抱住他就很轻松了,也不需要再去弯腰或是蹲下去,她笑道:“那又如何呢,瞧你现在多好啊,我的小榴儿还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了。”
“该指责的从来都不应该是我的宝贝,而是那些伤害你的坏人。”
“因为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你只是太容易信任你的朋友。”
“我的孩子总把人性想的太简单,觉得待他人好自己一定也会收货同样的善意。这个想法也许很天真,但永远错不在你。”
时榴跟着周迹悄在这座观里拜了不知多少个神仙和菩萨,他一闭上眼睛观里层层叠叠的烟雾就缭绕在他的周围,那些稠密的香气前仆后继地朝他身上赴去。
此刻他只听见母亲一声声的祈愿和大把铜钱掉进功德箱的声音。她拉着时榴的手,两人一起跪在佛前祈福。
“神仙保佑,我不求什么大富大贵,我只希望我的孩子能一辈子顺遂无忧。”
起身后周迹悄看着案台上供着的神:“可惜是在京城,没有什么条件给你大办生辰宴。”
“若是还在扬州就好了……”
最后直到暮色将至,她才带着时榴下山。
时榴见她神情似乎有些不愉,柔声安慰她:“这样就很好了。”
想起爹娘以往在给他生辰时宴上的那些浮夸行为,他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语气中带着些挪愉道:“去年的生辰宴上你们忙得让我都见不着呢。”
这座道观没那么偏僻,很快就到了先前落脚的地方,时榴替周迹悄将她为数不多的包袱都搬回到马车上,再将母亲扶上去。
母子两隔过车窗相望。
风吹过来,撩拨起两人之间的忧伤。
时榴轻轻朝她挥挥手:“母亲,一路平安。”
周迹悄却仍旧依依不舍,她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你父亲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定要好好再多待几天才肯走,谁晓得赶忙过来了这才半天就不停地催着我回去。”
话虽如此,但时榴清楚她在路程上消耗的时间就不少了,父亲估计也是很少会与母亲分离这么久,心中既不舍又担忧,便叫鸿雁一封又一封带来催促。
时榴抿唇溢出无奈的笑纹中透着妥协:
“下回要记得带上父亲一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带你们在京城好好玩一遭呢。”
周迹悄没有被他的笑容安慰到,她依旧紧紧皱着眉头,眼神一刻也不肯从时榴的脸上移开。从时榴一个人离开扬州起,两人分别了这么久,她心中的思念有多深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可有些话却只有当作玩笑时才能讲出来。
临走之际周迹悄只留下一句:“等石榴再成熟的时候娘还会再过来看你。”
告别了母亲后时榴本想赶在书院宵禁前回去,却没曾想会在必经的青窃馆前再次看见那一席黑色锦袍。
他禁不住想究竟是多深的缘分才会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在这座茶馆相遇。
印象中十年前那场猝不及防的大雨促使父亲将他带到了青窃馆二楼的包间躲雨,他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遥遥往外看去,耳边是父亲与友人的窃窃交谈。
看着街道上慌忙收拾逃窜的避雨人群,时榴一低头眼光猝不及防与楼下站着的那位浑身湿透的少年对上。
竖着马尾的少年一席甲衣,鬓边松散的碎发被雨黏在脖颈上,他的眼神紧紧盯着时榴看,让他有些许迷惑,虽不理解但还是很友好地对那位少年挥了挥手。
那是他们的初遇。
人群熙然,儿时李吹寒不经意的一瞥,至此双眸便不肯离去他半分,冥冥中好似交换了余生。可等时榴再回过神来,那茶馆早已空无一人。
李吹寒靠着系统的外挂蹲守在这里许久才终于候到了他想等的人。
时榴看着他大步朝自己走来,牵住了自己的手乘马往长赢侯府的方向奔去:“今天本想来陪你过生辰,却没想到令堂先一步把你带走了。
不过好在,现在你还留了些许时间给我。”
从侯府的门口一路走来,时榴发现府上处处张灯结彩,这座冷清了许久的府邸终于再次展现出它繁荣的一面。
“先喝一杯茶润润嗓子,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是不是累了?”
时榴的确因为今天忙碌的行程而感到有些口干疲惫,他接过这杯茶,轻轻嗅了一下,抬手缓慢喝了下去。
“是豫南茶?”
他品出了熟悉的味道。
后者微微颔首:“嗯,我见你的桌子上摆着这味茶种,觉得你喜欢也购入了一些。”
李吹寒柔声说道:“府中下人不多,且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主家,所以还比较空旷。
还有……现在这个情况我也没法为你办宴席什么的,抱歉。”
“可能还需要再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时榴眨了眨眼睛,他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缓缓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李吹寒的肩膀:
“没事的,有这份心意在就够了。”
时榴垂着头时身形有种少年人因为抽条太快而浮现出的清瘦感,纤长的手指带着他独有的温润与柔软,李吹寒心神一动,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要不要看看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话毕转身走到事先布置好的檀木桌边,抬手招呼着让时榴也过来。
桌上被摆放了个红木匣子,上面还刻着梅花的纹样,在石榴的映象中这种匣子一般都是世家小姐用来装那些贵重饰品的。
李吹寒拿起这个与他气质不符的精致匣子递给时榴,尾音微扬:
“生辰快乐。”
时榴接过他递过来的匣子,很轻,里面似乎是一个很微小的物件。
时榴捧住:“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当然。”
李吹寒还邀请时榴一起在桌边坐下,时榴将匣子放在桌上,用李吹寒递给他的金色钥匙插进锁扣里,随着钥匙的转动,匣子发出了咚的一道声响。
时榴伸出手放在匣子两侧,轻轻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红色的丝绸,时榴拨开层层柔丝,发现里面包裹着一对耳饰,两个小金环上面挂着三颗“石榴籽”,每一只下面还用金线挂着两颗。
不过与寻常的耳坠不同,这对耳坠的顶部不是锋利的细针,而是用青铜打造的一个很精巧的转换器,上面还有一层软软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铺垫,是时榴从未见过的。
“这是什么?”
时榴摸着耳坠上出现的不同寻常的部位,眼神好奇地问道。
李吹寒跟他解释:“这是耳夹……嗯,作用吗和玉环区别不大,不过它不需要刺穿双耳也能戴上。”
听了他的解释时榴有些惊讶:“不穿过去怎么带上呢?”
李吹寒俯下身子拿起他手上其中的一只,将上面的转换器掰开,想给他演示:
“闭眼。”
时榴乖乖把眼睛闭上,很快便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的耳朵。
不疼,但有些沉甸甸的。
“已经戴好了,你睁开眼看看吧。”
李吹寒将一面铜镜摆在他的面前,时榴看着镜中牢牢挂在自己耳朵上的红色石榴耳坠:“居然真的挂上了……”
他还轻轻摇了摇头,吊坠在空中碰撞,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响声。鲜红色的宝石与他白嫩的耳垂相互映照,辉映出的光给时榴本就美丽的面容再填上几分色彩。
李吹寒单手拖着头,一边欣赏时榴那被耳夹增添后的美丽,一边洋洋得意地说:
“我时常见你戴一些红色的头花项链和玉石手镯,却从未见你戴过耳环,这个怎么样?”
“先前打沧州的时候正巧在那碰上了来自西域的玉石商人,在他那买了块上好的玉料,正好用来给你打磨礼物。”
这块红宝石的成色即便是不懂的人也会夸上一句漂亮,时榴作为内行更能看得出来这些清透的石榴籽个个都价值不菲。
但最让他满意的便是这对耳坠独一无二的设计:“你猜到了原因,对吗?”
母亲曾经问过他要不要也穿一个耳洞,时榴那时还很艳羡地看着她耳上那对金灿灿地金吊坠,便兴奋地回答:“好呀!”
结果还没等周迹悄拿两颗黄豆在他耳垂两侧还没磨上几下时榴就哭着说不想穿了。
他至今还记得那火辣辣的痛感,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就是很怕疼。
他也从未与其他人坦白过这个在他看来似乎很幼稚的缺点。
时榴一直都很喜欢那些会让自己看起来很漂亮的亮晶晶小玩意儿,但在欣赏美丽的同时却不愿意接受这些饰物,可能会带来的疼痛。
此刻他摸了摸耳垂上的石榴吊坠,唇角微微弯起,眼神也亮晶晶的,他看向李吹寒:
“谢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饭前侯府灯火通明,时榴趴在窗台上欣赏着夜空中那一轮圆润的桂花酥饼。
面对此番良辰美景他却叹了口气:“夫子明天定要狠狠地罚我。”
想了想那个场面他连食欲都没了。
李吹寒不知从哪里提了一壶酒回来,正巧听见了时榴这忧虑的话语,有些不理解:“你都这么大了,书院难道还能限制你的自由不成?”
时榴白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书院有书院的规矩,若每个学子都像我这般顽劣任性,那清越书院的名声都被败坏成什么样了。”
李吹寒不懂时榴的顾虑,毕竟他对校园生活什么的几乎一点印象都没有,在他那个世界自家集团家大业大而他又作为唯一的少爷更是无法无天,几乎每天都在逃课满世界乱跑享受生活,最后也是他爹实在没招了给他请了私人家教,好歹没把他养成一个文盲也算不错了。
所以别说让他遵守什么校规学规了,他连教过自己的老师都记不住一个。
见时榴的表情还是这么忧郁,他想了想拿出两个杯子满上,又将酒壶随手放在了地上。
他举起其中的一杯递给时榴,轻薄的嘴唇弯起:“反正做都做了,不如先享受了再说,不然要是受了罚还什么好处都没捞到,那多亏啊。”
时榴回过头来接下了这杯酒,酒杯通体是墨绿色,他握在手里感受上等玉石带来的温润触感。
闻着杯中酒散发出来的醇香,时榴却有些微维皱眉:“我不会喝酒。”
“阿爹阿娘先前都不许我碰。”
“不是吧。”
李吹寒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他凑过去看着时榴:“这么大了多少都应该会喝一些吧。”
不过他又想了想时榴的家庭环境……
无奈道:“你要不试试先……?”
他压低语气,声音昏沉:“毕竟古诗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尝一尝又没有什么坏处,你今后入仕后还是会接触的。”
即使时榴仍旧有些为难,但他端着这杯酒又看了看好友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决定不做那个扫兴的人。
他手指勾了勾,握住酒杯送到嘴边:“好吧,我就试一口。”
……
在李吹寒没有见过之前他是从来都不相信世界上会存在“一口倒” 的人。
先前他只听那些狐朋狗友提到过有些“一杯倒”的人,那时他勉强还能接受,但现在时榴的表现在他看来未免也有些太夸张了。
明明刚刚在好端端地在椅子上直直坐着,抿了一口酒后他就突然身子一软,随后立马趴倒在木桌上,李吹寒吓得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最后仔细检查一番发现真的只是醉倒了而已。
李吹寒:……………
“你还好吗?”
他轻轻摇了摇时榴的身子,虽然事前心里就隐隐约约猜到了时榴的酒量不是很好,但没想到就这么小小的一杯就能把他放倒。
他不自觉摸了摸下巴,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正当他起身抱住时榴放在床上的时候,怀里的人却在这时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无晦……”
时榴喃喃道,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便开始奋力挣扎起来。
李吹寒反应过来立刻压制住他四处作乱的动作,把他放在被褥上后握住他的双手。
但没有成功,时榴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了李吹寒随后抬起手突然打到了李吹寒的脸上……
后者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他只能尽量地把时榴想象成一只醉倒的小猫,不仅要制止时榴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动作还要耐心地面对他的胡言乱语:
“怎么了?我在这儿呢。”
让李吹寒猝不及防的时候忽然坐起身喊了一句:“无晦!”
他的脸红红的,瞳孔依旧涣散,一只手却还是紧紧抓着李吹寒不放。
随后那只手又慢慢上移,一直摸到李吹寒的脸颊也不停,甚至还在继续往上。
李吹寒的眼神随之变得再次冷漠……潜意识里他就不喜欢旁人触碰自己。
可正当他准备抓住时榴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时时榴却停下了动作,他的手最终停在了李吹寒的耳骨上。
“此为……何物?”
时榴轻轻捏了捏李吹寒耳朵上平日里被松散发丝遮挡住的钉子。
李吹寒想了想后决定不跟他隐藏:“这是耳钉。”
“唔?”
虽然知道时榴现在这种情况什么都记不住,也理解不了什么,但李吹寒还是尽量跟他解释:“嗯……先前我在北境碰见的,当地人用这种铁制的针穿过耳骨固定在耳朵上。”
编着编着李吹寒的嘴角就控制不住上扬,回想起来系统在他给这具身体上耳骨钉的时候还曾制止过他。
时榴盯着他的耳钉看了一会,很快就因为晕眩撑不住身子差点到了下去,他撑住床随后歪了歪头,嘟囔着黏糊不清的话:“疼吗?”
“什么?”
没等他理解时榴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就突然将他右耳上戴着的耳骨钉摘取了下来,放在他自己的手心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才安静下来低头观察:
“这个……是干净的吗?疼不疼?”
算了。
李吹寒又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耐心回答道:“当然干净。”
毕竟他自己用的耳骨钉可是时榴永远都无法接触的高科技产物,是独属于他那个时代的成果。
看着时榴有些好奇地望向他的眼光李吹寒哂笑,轻轻抚了抚时榴的手:“不过你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于你而言的话可能会很疼。”
“是么……”时榴移开了视线。
李吹寒晃了晃神,不想被时榴的小动作打乱他原定的计划。
他沉声道:“你困了吗,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时榴没有如他的愿,相反他还努力地想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眼前这张脸,他鼻子一皱,说出的带着些许委屈:“你知道吗……”
“什么?”
时榴颤抖着仰起脸:“你说你失忆的那一天……你把我一个人留在书院里。”
他雾蒙蒙的双眼像被雨打湿过一般,就像李吹寒不理解他为何哽咽。
“那天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那些从前你和我提起过的地方……”
“我曾经满心期待觉得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一起去,那些你亲口答应过我的,你都不记得了……”
听着只是默默移开了目光,一时间他也不知该怎么跟时榴解释,想了半天最后就只憋出来一句:“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好一个童言无忌……”
“是不是我对你太过宽容,让你觉得可以随意辜负我,将我放在一个不重要的位置上对吗?”
时榴终于闭上眼睛,因为实在头晕他便又躺了下去,也松开了方才一直紧抓着李吹寒衣袖的手。
“……你凑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很重要的秘密,我悄悄告诉你……”
李吹寒见他醉成这样还在不停地招呼自己,估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他还是很听话地低下头,靠过去在时榴的身边顺着问道:“什么秘密呀?”
沉默在延续,让他等了好一会儿。
没等到时榴的回话后他又将眼神缓缓抬起,发觉罪魁祸首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抬起了那只抓着耳钉的手,似乎丝毫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抓起这颗耳钉,随后在李吹寒不解与惊异的眼神中将尖锐的部位对准自己的耳骨,随后——狠狠刺了下去。
“榴儿!”
一时间时榴的耳垂血流不止,但他本人好像没有任何知觉一般,也未有什么过多的反应。
很快,时榴发出了阵阵舒缓的呼吸,面容祥和,陷入熟睡之中。
偏偏在这个时候。
看着时榴恬静的睡颜和他造成的鲜红枕头,李吹寒审视了许久,最后还是臣服于时榴的小巧思:“这就是你想说的秘密吗?”
“会不会有点太小声了。”
时榴发现自己做了个噩梦。
一个很可怕,也很痛的噩梦。
他发觉疼痛来自于身体最深处,是他今后无数次午夜惊醒后回想起来依旧会感到刻骨铭心的痛。
明明是最信任的友人,此刻仿佛终于舍得剖开他一直戴在脸上来隐藏真面目的人皮面具。
他看着李吹寒的手覆在自己的肌肤上,在皮肤肌理叠加上一层层红艳的烙印。
时榴甚至没力气去直起身子来,挣扎无效后他将自己蜷缩起来看着周围黑暗的环境,他不知道自己能藏在哪里,最后还是选择闭上眼不肯面对这一切。
他想求饶,绝望的话语中带着些呜咽:“不要这么对我……”却换不来半点施暴者的怜惜。
好恶心。
时榴失神,只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好恶心。
他那漂亮的眼眸如蒙了尘的明珠,落下的泪水浸过泛着潮红的脸颊。
当意识从破败的□□中剥离出来,他看见的是李吹寒充满恶意的灵魂。
他也很困惑:“是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吗?还是说我有什么值得你图谋?”
李吹寒却没有回应他的任何问题,他抬手遮了住时榴的眼睛。
一直被那双泪水沾湿后却显得更加清透动人的双眼盯着,他竟久违的感到有一丝心虚。
不过心虚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走出这一步,事到如今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有双手抱住时榴瘦弱的肩背,想减轻时榴的抗拒便安抚道:“对不起榴儿,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要怪只能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啊!”
时榴刚醒来就惊叫了一声,似乎是想呵斥让困住他的那场可怖的噩梦离开。
“怎么了?”
一直守在门口的秦滟听见他的惊呼声后赶紧走了进来,想看看床上的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结果只看见厚厚的蚕丝垫上一团卷起的被子,里面的人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裸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选择在今天入v更新这章也是因为7.16定的是榴榴的生辰。[可怜]
第24章 共沉沦
“秦娘……”
被子里传来了时榴沉闷的声音。
听见时榴在叫她秦滟赶紧走过去, 站在床边候着,轻声问道: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适吗?”
时榴藏在被褥里乱动,产生了一些细细碎碎的动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悄悄露出了一个头在外面。眼神有些躲闪, 声音还有些沙哑:“是李吹寒送我回来的吗?
他有没有……和你交待过什么?”
将手中的早已准备好的时榴喜爱的糕点弯腰放在桌上,秦滟详细回复他:“今天一大早长赢侯就把你送回来了,他吩咐我在你醒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从进门到伺候你安顿下来都是他一手进行的,也不许旁人来帮忙。不过在看见你再次安睡后他很快就走了, 临走前嘱咐我同你解释他有事要处理, 得先行离开, 还让我仔细照顾好你。”
见时榴眼底一片青黑, 秦滟担心地问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如今这幅样子绝对是从她遇见这个人起到目前为止时榴所展现出的最狼狈的模样, 她向来都把时榴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看护, 说不心疼也是假的。
她的语气中有些埋怨:“你不该喝这么多酒,明明知道自己的身子本就虚弱,怎可如此放任?”
“秦娘, ”时榴打断了秦滟只要一开始就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他的眼睫轻颤, 神情依旧很脆弱却还是努力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你先去忙别的事情吧。”
“不用太过担心,我无恙。”
虽然秦滟还是不放心, 但又因为时榴态度很坚持就只能作罢:
“好吧,你若是有什么需要记得唤我过来。”
秦滟离开后时榴维持这幅平躺的样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他也希望昨晚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虚幻的梦,但身上的痕迹与身上这些不可磨灭疼痛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已经真实发生过了。
甚至罪魁祸首现在还因为心虚落荒而逃。
他深吸一口气憋住,再次用被子蒙住头。
扬州知府迎来了从上任至今所能面见的最大的官儿。
许雨焕冷汗涔涔,面对眼前之人无理的要求有些束手无策:“查封时府?”
他替自己捏了把汗, “时氏这么多年来循规蹈矩积德行善,现在却突然说要查封,这……”
他一鼓作气大喊:“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啊!”
万意浓却不在意他这一番反驳的话语,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拨弄着手腕上戴的血红玉镯:“时氏固然无错,可如今国难在前。”
她睨了一眼许雨焕,看着他汗如雨下的焦急样子嗤笑一声,继续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懂吗?”
“反正就只是一个商宦,你只需要随随便便给他捏造一个罪名,陛下如今急需这笔救急之财。”
她起身走下堂,在许雨焕跪着的身躯前停下,看着他不停颤抖还在强忍着支撑着的手:“你能将扬州治理的这么好,陛下一直都看在眼里,现在你展示衷心的时候来了,本宫选择你也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可我不想要这个机会啊!
许雨焕战战兢兢,心想有谁问过我的意见了?可一想到自己的身家还在她手中无法逃脱,即便有万分不乐意也不敢说出口。
交代完目的后一众侍女随着万意浓的步伐准备退去。她身着的一席红衣比天上那轮太阳还要明艳,临走前还给这位知府留下一句劝告:“如今反贼当道,国家危难之际你还不肯出力!怎么,你也想造反吗?”
“更何况,这是圣旨。”
她拍了拍手,转身便离开。方才站在她身后那位一直捧着一份圣旨的太监走上前,奇怪的是他竟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将圣旨递给许雨焕后就跟随万意浓退下了。
待这一帮子乌乌泱泱的人走远,许雨焕将视线投降自己拿着的这份烫手山芋,因为没有太监宣读他只好走到桌前动作小心翼翼地铺开,随即看见上面的内容他立刻瞪大了双眼,满脸都写着万分的不可置信。
这是一份仅仅印着玉玺的无字圣旨!
“这,这该如何是好哇……!”
许雨焕顿时就明白了万意浓的意思,这赤裸裸的威胁直接摆在了明面上,简直就是在逼他做出选择。
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去将时府查封起来,关押时辰,至于其余众人没有得到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外出!”
系统701看着李吹寒将那枚丹药融进酒杯的动作没忍住开口警示他:
「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一杯酒下去你和他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李吹寒漫不经心地继续摇晃手中的杯盏:“你又忘了吗?我和他本来就没可能。反正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什么恋人什么的,那都不是我。”
话虽是这么说,可时榴这两年来对他的好与付出却是连系统都有目共睹。
就连向来对他不苟言笑的系统现在都忍不住为时榴发声。
到最后一个步骤时李吹寒的手莫名抖了一瞬,杯中的酒撒出来几滴,让他莫名有些心烦。
他随手将那几滴遗漏的酒液拭去:
“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会理解的。”
701:「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你懂什么,李吹寒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个程序机器解释:“现在只有这个方法最快。”
“我答应过他要保住他的家族……这也不算失约。”
想到这他还有些感叹,“万意浓这招太狠了,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狠下心动手。”
“不过嘛……她也低估了我。”
李吹寒觉得她是看穿了自己的计划,觉得这人好像还真没那么蠢:“以为这样就能切断我的后援?也不好好想清楚万氏现在的处境。”
如今的万氏可谓是四面楚歌,内部也落了个处处漏风的境地。
“三个月了,还没有一点消息吗?”
出门恰巧碰见了书院的信使小芸,时榴忍不住上前问道,以往他收到的信件在书院里那是独一份的多。
可近些日子来却是颗粒无收,连小芸都觉得稀奇。
“今天收到的这些似乎也没有你的,不过你不用担心。”
小芸整理好手中为数不多的几封信纸:
“近些日子因为朝中发生的动荡,还有现在外边战火四起,很多地方的物资都被截断了。所以有许多信件在路途中丢失,这很正常。”
她不忍心看时榴失望的样子,安慰道:“你放心吧,无论哪一方势力都不会对我们老百姓下手,毕竟是内乱,你的家人是暂且不会出事的。也许只是被拦截了,或者也可能是暂且抽不出时间来……”
“没事的。”
时榴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黯淡:“没有就算了吧。”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如果他执意要逃避……”
“什么?”小芸有些困惑,因为时榴现在这个样子在她看来很熟悉。
书院里有许多被辜负的有情人经常会露出这种失神的表情,但她不觉得时榴也会是那种人之一。
“没事。”时榴不想再多谈论这些,“我得先走了,科举在即我得多准备些才是。
“若有什么消息麻烦再告知我吧,辛苦了。”
一走便是三个月都杳无音讯的李吹寒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金陵城知府的大红木椅上。
“所以说,若是现在就告知时榴他已经有孕的话,能检查出来吗?”
李吹寒看着眼前这张地图,上面已有不少城池都被他画上了大大的红叉。
“打到现在这个局面所有的存粮都已燃尽,弹尽粮绝,我真的真的快要破产了。”
他狠狠锤了一把桌子:“这破金陵城知府怎么这么能贪,还完城里百姓被他搜刮来的这些基本生存保障后仓库居然一点都没有剩下。”
“走两步袖子里的金条都快掉出来了吧!”
701没有理会他后面的抱怨:「只要是懂得一点医术的大夫都能检查出来。」
“那我就放心了。”
李吹寒起身走出去,他叫来卫家两兄弟:“十一去找袭黎,替我吩咐下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卫十一领命而去:“是。”
随即他又转身看向卫十三:“随我秘密回京一趟,就现在。”
天光尽量,让朝廷束手无策的叛军乱局场面突然被控制住,但对于京城中许多百姓来说,这只是平凡的一晚。
“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秦滟端着一碗清淡的米粥,这段时间时榴一直吐个不停,什么都吃不下去,她尝试了很多最后发现只有最简单的白粥可以让他勉强下咽。
时榴接过来浅尝了一口,随即放在桌上。
“若是继续这么反常下去的话……不行,现在就得叫上大夫来好好瞧瞧。”
秦滟拿着手绢轻柔擦拭时榴额头上最近不知为何会冒出的一些细汗。
时榴扶着头,淡声应道:“好,麻烦了。”
“怎么样,是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眼前这位声名远扬的刘大夫露出这么一幅难以启齿的表情,时榴忍不住问他:
“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吗?”
刘大夫看了看时榴,又看了看他的肚子,脸上顿时又汗如雨下。
“你等等,我再重新号一下脉,许是我有哪里弄错了……”
时榴乖乖点头:“好。”
咚咚咚!
房间的窗户突然被敲响,坐着的两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时榴暂时收回手:
“刘大夫稍微等等,我去查探一下是什么动静。”
他走过去打开窗户的锁,在推开的瞬间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那人趁现在抓紧起身翻了进来,他吹了吹身上方才在窗棂边粘上的尘土,抬起来笑盈盈地看着时榴,友好地跟他打招呼:
“榴儿,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应该是快要到揭秘李筠欢身世的时候了[吃瓜]
第25章 天欲燃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吹寒风尘仆仆地赶回到他的面前, 但时榴只是垂眸,不想再给他什么眼神。
可李吹寒还是那幅笑吟吟的模样:“作为孩子的父亲,我不能回来看看吗?”
时榴惊愕:“什么孩子?”
很快不知是意识到了什么, 想到最近自己的反常, 顿时又面容失色。
“你还不知道吗?”
这位不速之客还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 他看见那位大夫:
“难道是你诊断不出来?还是说你没有告诉他。”
刘大夫看着房间里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人,原本就饱受打击的大脑变得更加空白,他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倒吸一口凉气:
“贼子李吹寒!”
他一说完李吹寒就抬起脚一下将他踹开, 随后大腿一迈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你这话讲的可真难听, 不过我现在没时间跟你来一场辩论赛。”
他牵过一旁时榴的手, 将人揽在怀里, 贴近时榴的耳朵开始说起悄悄话:
“榴儿你听我说, 现在事态很紧急,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万意浓已经叫人查封时府,想要杀鸡取卵的心思也是藏不住了。
我此番归来也是想要和你商量对策。”
时榴闻言猛地抬起头,李吹寒一口气说出这么多信息把他的脑子冲的嗡嗡作响: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什么怀孕?什么杀鸡取卵?我的家人又怎么了?”
李吹寒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早该预料到的, 万意浓可能发现了时家偷偷在背后支持我的动作,在你生辰前夕就已经带人闯进了时府的大门。
不过你放心, 你的家人暂时都不会有事。我得知的时候便想着要替你保住时府, 但又不知该用什么身份,那时我思来想去就只想出来一个方法。那就是, 成为你的家人。”
“榴儿,你现在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李吹寒将从方才起一直躺在地上装死刘大夫踹醒,招呼他过来:
“老老实实说出你的诊断。”
刘大夫:“是是是!”
他看向时榴,“这位小公子,你已有孕足足三月有余啊!”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早有预谋的, 时榴不明白为什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一直都在被某些东西推动着,一直在被动前行。
他甚至都没有心思去问李吹寒他怎么会知晓这件事,为什么他会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
可现在时榴想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呢,即使现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荒诞。
所幸直接破罐子破摔了:“好啊,你想怎么做?”
见时榴这个异常平淡的反应,李吹寒微微皱了皱眉,心觉不该是这样吧。
无论是愤怒,后悔,恐惧还是惊讶。
什么都好,只是不应该是这样。
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摆出一幅少有的认真情态:“你和我成婚吧。”
“我会好好待你和孩子。”
在回京前为了向时榴表明自己的真诚,李吹寒还特地提前在城门外找系统换了身玄色正装,这黑心商城又把他这段时间赚到的所有积分吞了个干净。
他还将自己那一头因为疾驰而稍显凌乱的长发简单梳理了一遍,借了十三随身携带的绳子束起来。
可自始至终时榴都没有正面仔细看过他一眼。
他只是垂着头,神情倦怠:“还有呢?”
“……我本想带你一同回扬州去见你的父母,可现在看来有些似乎不适合了。”
听见他的话语,时榴张了张嘴,可一番欲言又止的纠结后,最终还是没能问出那句为什么。
“那你说说你的打算。”
……
天色正处东方既白之际,凉风习习,穿过空旷的街道,一路吹进时府的大门,卷得守夜的小官差打了个寒噤。
这时远处突然走过来一名执枪士兵大喊道:“长赢侯到!”
听见这个名讳这名小官差被惊得顿时清醒过来:“什,什么!?”
抬头望去,只见那位骑在马上身披狼毫,执着一把锐利长枪的侯爷正率领一众军队大摇大摆地朝时府大门这边过来。
什么情况?
明明前几日朝中还传来叛乱被平定的消息,今天叛乱头子就这么泰然自若的出现在这里。
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情急之下赶紧一脚踹醒了身旁还在酣睡的同伴:
“快!快去告知知府大人!”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眼神。”
李吹寒端起自己的架子,无视正坐在对面一脸愤世嫉俗的许雨焕。
如果眼神都杀人估计李吹寒早就被他千刀万剐了。
“你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