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暗还明,光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待视线渐清,便觉眼前豁然开朗。
渡鸦群追至洞口,又因惧光不敢飞出,只能不甘地在洞口盘旋尖啸。
白璃拍了拍胸口,平复了略显急促的呼吸,“这渡鸦真是太难缠了。”
众人纷纷赞同点头。
不同于幽渊峡谷,洞口这边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似乎身处一片被浓雾笼罩的谷地,雾气如活物般流动,视线所及不过数丈,连神识都仿佛陷入泥沼,难以延伸。
林昭喃喃道:“原来这就是迷雾幻境。”
“不错。”墨辰补充道,“古往今来,能到达秘境第二层的,已是佼佼者。”
众人听闻,不知该庆幸还是该苦笑,这一路走来,委实不算太平。
前方雾气中隐约现出两条岔路。
左侧路上,目力所及能看到一片枯树。右侧则是一条干净小路,阳光穿透雾气洒在路面上,显得格外宁静。
苏星悬眯了眯眼,“这树上的鸟可是渡鸦?”
众人惊愕地看向左边小路,果然在树顶看到几个黑点扑棱翅膀飞起落下,再细看去,幽绿色光点也隐约可见,果真是渡鸦。
苏星悬摆摆手:“我算是怕了这群东西了,走走走。”说着就要往右侧路上走去。
沈绫忙拉住他,“等等!此处既称迷雾幻境,所见不一定为真。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如何应对渡鸦,不如就走左边。”
谢凛颔首:“不错。”
其他人思索片刻,也觉有理。
苏星悬有点不服气,但就连墨辰都同意走左边,他无奈至极,只好听从众人意见。
虽然猜测可能是幻境,但众人毕竟对渡鸦还是心有忌惮,因此走的很是提心吊胆。
等走近枯树林时,渡鸦们突然齐刷刷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苏星悬的手都已经摸上符箓。
等众人硬着头皮走到树下时,那些渡鸦却如同泡影般消散了,枯树也化作一缕雾气散去,竟然真的只是幻象。
白璃长舒一口气:“还好选了这条路,右边那条指不定藏着什么凶险呢!”
苏星悬撇撇嘴。
众人继续往前走。
行至一处,忽见泥土中半埋着一块木牌,俯身细看,牌上有六个暗红色的字,像是以血书就:怯者死,勇者生。
这句话可太有意思了,放在平时肯定要好好琢磨一下,眼下却只让人觉得后背发寒。
就在这时,四周雾气突然开始翻涌,好像无数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谢凛挥剑划去,剑光划破浓雾,“跟紧我。”
然而竟无人响应。
与此同时,四周景色遽然变换。
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天剑宗的练剑坪上,山间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松木清香扑面而来。
远处,天剑宗的主峰“藏剑峰”隐在云霭之中,只露出半截雪白的峰顶,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看,那就是宗主亲自教导的天才。”
讥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凛转身,看到几个身着天剑宗弟子服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练剑坪上。
他们约莫十岁左右的年纪,腰间佩着制式长剑,袖口绣着代表内门弟子的图纹。
几人面前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瘦弱又苍白。
他手中握着一柄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剑尖微微颤抖,虎口处已经被磨出了水泡,渗出点点血丝。
是六岁的小谢凛。
他记得这一天,那是叶辞秋将他带回天剑宗的第一个月。
“听说他爹走火入魔时,连亲生儿子都想杀。”一个瘦高个少年嗤笑道,“这种血脉,也配让宗主亲自教导?!”
小谢凛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黑暗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向他袭来。
他母亲早逝,父亲谢明河乃谢家当代家主,为突破境界闭关三月,出关时却走火入魔,几乎血洗了半个谢家。
当时的他被奶娘藏在密室,透过门缝,看到父亲双目赤红,手中长剑滴血,宛如修罗恶鬼。
奶娘拼命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哭出声音,但他其实没有哭,哪怕他心里害怕极了。
是叶辞秋连夜赶到,一剑镇住了发狂的谢明河。
“从今日起,你随我回天剑宗。”
记忆中,叶辞秋的手掌十分宽厚,将他从血泊中抱起,是他记事以来,少有的几次感到温暖的时候。
“喂,谢凛!”
一个圆脸少年走过来,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小谢凛踉跄着后退两步,木剑“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宗主今日怎么没亲自教你?”圆脸少年弯腰捡起木剑,在手中掂了掂,“是不是也觉得你朽木不可雕?”
周围一阵哄笑。
谢凛记得他叫周子陵,是一个长老的侄子,前几天因为偷懒被叶辞秋罚去思过崖面壁,却把怨气撒在自己身上。
木剑突然被掷过来,擦着小谢凛的脸颊飞过,险些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捡起来啊,‘天才’。”周子陵咧嘴一笑,“不会连剑都拿不稳吧?哈哈哈哈…”
小谢凛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愤怒像一团火一样在胸腔燃烧,快要把他烧干。
此时,站在幻境中的谢凛却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淡淡道:“够了。”
闻声,幻境中的小谢凛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向他。
“够了?”他冷笑一声,“你为什么不帮我?”小谢凛问。
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不是已经变强了吗?”
谢凛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怎么帮?”
小谢凛的眼中燃起一簇幽火,面容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狰狞:“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那些嘲笑过你的人,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你就任由他们随意欺侮吗?你就没有一点血性吗?!”
话音未落,谢凛的剑已经抵在小谢凛的颈旁,“原来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小谢凛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你不想吗?你明明想过无数次!”
“藏剑阁的每一个深夜,练剑时每一次挥斩那些杀意,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谢明河疯了,你骨子里也是个疯子!”
谢凛的剑纹丝不动:“想过,又如何?”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小谢凛的面容开始扭曲,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是怕叶辞秋失望?还是——”
“因为没必要。”谢凛突然收剑归鞘,“蝼蚁罢了。”
小谢凛的表情凝固了。他眼中翻涌的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身体却开始消解,一寸寸化作飘零的光尘。
那些嘲笑他的少年也渐渐面容模糊,化为黑雾消散。
练武场的地面开始龟裂,天空如镜面般破碎,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谢凛站在原地,静静待了片刻,眼神平静无波。
他伸手捡起地上的木剑,轻轻一弹,木剑便寸寸碎裂。
“只有弱者,才需要人帮。”
何况一路走来,他本就只身一人。
另一边。
沈绫睁开眼时,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怔了怔,抬头望去。
这是一间简陋的书房,木桌上堆满了泛黄的纸张,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绫,发什么呆?”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
沈绫猛地转头,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含笑望着他。
“院长…”沈绫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李院长,他在孤儿院时唯一亲近的人,也是穿越后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李院长戴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神格外慈祥。
他招了招手:“过来,陪我说说话。”
沈绫下意识地迈步,却在靠近时又猛地停住。
不,这是幻境,可能会有危险,不能过去。可是…他确实如此想念这个老人。
眼前的李院长,虽然白发苍苍,但依旧精神矍铄,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模样。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绫的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又干净,是他前世的身体。
“院长…”他艰难地开口,“我…”
李院长笑了:“傻孩子,怎么了?”
沈绫的喉咙发紧,眼眶也酸的厉害,“没事。”
只是看看而已,他跟自己说,然后走上前去。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的很快,转眼间,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沈绫坐在李院长身边,听他讲着那些早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让他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小绫,以后想做什么?”李院长忽然问道。
沈绫一怔,轻声道:“我想…让您过上好日子。”
李院长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只要你平安快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沈绫的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第29章 偏爱
就在这时,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书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病房。
病床上,李院长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老照片,是他们两人的合照。
“小绫…”老人喃喃自语,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滑下来,“你怎么走得比我还早…”
沈绫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这是他死后的事。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中年护工走了进来。
“老爷子,该吃药了。”
护工从药瓶里倒出几粒白色药片,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这是新开的特效药,吃了就不疼了。”
沈绫看清楚瓶身上模糊的标签,根本不是什么止痛药。
“住手!”他扑上去,却像幽灵般穿过了护工的身体,眼睁睁看着老人干枯的手被强行掰开,药片被塞进颤抖的唇间。
“唔小绫”老人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手指努力在空中虚抓,仿佛想求救,也仿佛想抓住些什么。
“混账!”沈绫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似是感应到他的情绪,一柄玄铁匕首凭空出现在掌心。
沈绫胸腔中的怒火已经压抑不住,他的双眼变的赤红,不愿去想匕首是怎么诡异出现的,举起它便狠狠刺了过去。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护工咽喉的瞬间,一道声音穿透幻境,“沈绫,沈绫!”
是他熟悉的清冽嗓音,却带着一丝平日不会有的急切。
他猛地惊醒,匕首掉在了地上。
眼前的病房如潮水般退去,护工的身影也化作黑雾消散。
沈绫大口喘息着,发现自己仍站在迷雾之中,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谢凛扶住他,低声安慰道,“无事。”
沈绫的指尖仍在发抖。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依旧萦绕胸中,越是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幕,越是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浸在了冰水中。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他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必须要适应,必须要努力。
前世的种种对他而言已如云烟,可唯独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成了他心底始终无法释怀的牵挂。
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将思念化作前行的动力。
但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些脆弱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他层层包裹,藏进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我”他的牙关咬得发酸。
谢凛环住他颤抖的肩膀,垂眸看他。
掌心传来的温度终于让他感到了一丝真实与心安,他忍不住拽住谢凛的衣袖把他拉的更近一些,额头抵上了对方的肩膀。
谢凛的身体微微一僵,手在半空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他背上。
沈绫能感觉到对方略微僵硬的身躯,但谢凛没有推开他,反而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态。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翻飞的衣袍,他们的长发在风中交织缠绕,难分难解。
过了一会儿,沈绫慢慢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
“好些了?”谢凛收回手,语气如常。
“嗯。”沈绫低应一声,耳尖有点红。
他庆幸谢凛没有追问幻境的事,转移话题道:“其他人呢?”
谢凛顿了一下:“第一个找到的是你。”
两人默契地没再多言,并肩往迷雾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就撞见了苏星悬和墨辰。
“哟,都活着呢?”苏星悬勉强扯了个笑,声音却有点哑。
墨尘也有些不在状态。
显然这幻境厉害的很,揪住一个人内心最薄弱的地方,把大家都折腾的不轻。
沈绫正想说话,远处突然传来兵刃相接的声响。
几人神色一凛,对视一眼,连忙循声赶去。
只见七八名天剑宗弟子正在激烈厮杀,剑光交错间已有鲜血溅出。
林昭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向同门,反倒是白璃最为清醒,但他想要阻止却根本插不进手,急的跺脚。
谢凛瞬间闪至众人之间,一道霜寒剑气横扫而出,硬生生将缠斗的众人分隔开来。
几名弟子踉跄后退,跌坐在地。过了片刻,眼中血色才渐渐褪去。
“我我们”林昭最先恢复神智,看到地上受伤的同门,脸上写满懊恼自责。
白璃赶紧上前,动作麻利地为受伤弟子包扎伤口。
“幻境噬心,非你本意。”出乎意料的是,谢凛非但没怪他,语气还有几分和缓,“带受伤的弟子退出秘境休养。”
林昭张了张嘴,最终重重抱拳领命:“是!”
经历幻境一事后,队伍气氛明显沉闷许多。
待林昭带着受伤弟子离去,队伍人数又少了一些。
白璃心思单纯,修途平坦,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贪吃,几乎没有什么执念,反倒成了受幻境影响最小的人。
他忧心忡忡地问:“林师兄他们真的没事吗?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打起来了?”
苏星悬有气无力地解释:“自然是看到了各自的心魔,才会失控打斗。”
白璃不解追问:“若是在幻境中攻击自己的心魔,会有什么后果?”
墨辰一脸凝重,“心魔本就是心中执念所化,攻击心魔无异于自伤元神。轻则神识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白璃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担忧之色更甚。
苏星悬宽慰道:“不必太过担心。幸好我们来得及时,回去好好调养些时日,不会有什么大碍。”
听到这番话,白璃才稍稍放下心来。
是夜,天色渐暗,众人不再多行,寻了处山洞休整。
沈绫扬手,在斑驳的洞壁绘出一道清心纹,灵光层层荡漾开来,将整个洞xue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晕之中。
众人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沁入心脾,渐渐抚平了翻涌的心绪。
经过一夜调息,众人状态大好,翌日破晓,便继续前行。
墨辰调试着手中的罗盘,频频皱眉:“这雾有些不对劲,罗盘失灵了,定是有古怪。”
“让我试试。”
苏星悬从袖中抽出一张明黄色符纸,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只火鸟向前飞去,却在十丈外突然扭曲消散。
“嘶…”白璃搓了搓手臂,“什么东西?”
谢凛剑锋一转,“戒备。”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从雾中掠过,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沈绫指尖微动,几根银针射而,却只穿透了一片虚影。
“幻影兽!”墨辰迅速展开防御机关,一面浮空盾牌挡在众人面前。
雾气中传来诡异的嘶鸣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白璃有些寒毛倒竖,“根本看不清在哪!”
沈绫闭目凝神,细细感受星河绣月的颤动,“左后方!”他睁开眼,九根银针同时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网。
幻影兽被迫现形,身形似豹非豹。
谢凛抓住机会,一道剑气横斩而过,妖兽发出凄厉嚎叫,却诡异地分裂成三个身影。
“啧,真麻烦!”苏星悬快速结印,三道镇灵符飞出,却只定住了其中两个影子。
真正的幻影兽直扑向几个天剑宗弟子。
“去!”墨辰大喝一声,几支箭矢破空而出。
箭矢在触及幻影兽的瞬间,“铮!”地一声裂成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将幻影兽的退路彻底封死。
沈绫十指一收, “咻!咻!咻!”悬浮在空中的银针瞬间变向,从四面八方刺向幻影兽。
针尖寒芒钉入妖兽要害之处,将它钉死在半空。
“吼!” 幻影兽嘶吼声更大,挣扎间,谢凛的剑已至。
剑锋刺入,妖兽身形一僵,随即身躯寸裂,化作黑雾。
黑雾消散殆尽后,一颗幽蓝色的珠子悬于半空。
“这是什么?”白璃好奇地凑过来看。
“迷雾珠。”谢凛虚虚一握,那颗幽蓝珠子便稳稳落入掌心。
“这可是好东西!”苏星悬兴奋道,“带上这颗珠子,就不用受幻境影响了。”
话落,谢凛便转身将珠子递给了沈绫。
苏星悬:“……”
他跳脚抗议,“谢兄!我们可是打小就认识的交情,你问都不问我,怎就直接给了别人?”
沈绫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接过。他轻轻摩挲着珠子表面,似乎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能量在流动。
谢凛淡淡道:“你不需要。”
“谁说我不需要?”苏星悬委屈道,“上回在那幻境里险些丢了半条命,现在想起来还做噩梦呢!”
沈绫闻言轻笑出声。他指尖一弹,那颗迷雾珠在空中划出道莹蓝弧线,转了个弯,又回到他掌心。
“别人相赠,不便转让,苏道友就让我一次罢。”
苏星悬撇撇嘴,叹道:“罢了罢了,谁让某些人实在偏心。”
谢凛不理他。
接下来,众人在迷雾幻境中又行两日。
浓稠的雾气将天地笼罩,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近处的草木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
偶尔有山风掠过,雾气便如湖面般荡起涟漪,看似一派宁静,暗中不知蛰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
这日,行至一处低洼谷地时,众人再次陷入幻境。
原来此地名为"回音谷",贯入耳中的便是每个人心底最不愿听到的话,反反复复,有如魔音。
众人从回音谷穿出时,全都一脸菜色。只有沈绫将迷雾珠挂在颈间,倒是免受了这份折磨。
第30章 大凶
回音谷之后,不等众人修整片刻,脚下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土石飞溅间,一条足有几丈长的蜈蚣破土而出。
漆黑的甲壳上布满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狰狞可怖,近百张面孔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
苏星悬骂了句脏话,“能遇上这百面蜈蚣,也是我们的运道了!”
“闭耳窍!”谢凛沉声低喝,手中长剑骤然出鞘。
他身形如电,剑锋带着凌厉的寒光横斩向蜈蚣颈部。
那怪物却异常灵活,千钧一发之际侧头避过,百张面孔同时扭曲变形,嘶鸣声更加尖锐。
沈绫抬手绘出清心纹附于谢凛长袍上,帮他抵消了部分音波冲击。
谢凛手中长剑翻转,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鹰隼般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间已跃至蜈蚣头顶三丈处。
一道青色剑气在剑锋凝聚,随着身形折转,每一次都带起一道凌厉剑光,呈品字形斩向蜈蚣最中央的三张脸。
蜈蚣吃痛,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甲壳上的人脸纷纷渗出黑血。
它张口喷出一股腥臭毒雾,同时尾部横扫,带起凌厉的破空之声。
谢凛身形急剧下坠,在蜈蚣尾部即将扫中他的剎那,寒昭挥出,在蜈蚣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蜈蚣发出震天嘶吼,却从伤口处射出无数细如牛毛的黑针。
谢凛剑锋一转,在身前舞出一片剑幕,沈绫也眼疾手快,将一道防御灵纹打在剑幕上。
黑针簌簌落地,却仍有几根在谢凛左臂上留下了数道血痕。
“谢凛!”
沈绫正要出手相助,却见谢凛左手结出一个剑印,周身剑气暴涨,在空中凝出七道剑影,每一道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七道剑影同时斩下。
蜈蚣庞大的身躯瞬间被斩成数段,轰然落地,激起漫天尘土。
那些扭曲的人脸还在不甘地嘶吼,却已无力回天。
苏星悬甩出袖中的五雷符,符纸在空中燃烧殆尽,化作五道紫电惊雷,狠狠劈在蜈蚣身上。
巨响声中,蜈蚣再也动弹不得。
沈绫快步上前,检查谢凛手臂的伤口。
谢凛垂眸道:“无妨。”
白璃也附和,“沈掌柜不必担心,这点小伤对师兄来说不算什么。”
“别逞强。”沈绫眉头微蹙,从腰间锦囊拿出丹药,碾碎后仔细涂在伤口处。
谢凛静立不动,任他动作。
沈绫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苏星悬凑过来笑嘻嘻道:“谢兄,这伤受得值啊。”
谢凛冷冷扫了他一眼。
苏星悬立刻识相后退,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浓雾终于渐渐消散。
只见一片直径约三十丈的圆形石台出现在众人视野。
石台四周环绕着斑驳的巨型石柱,每根石柱都有两人合抱之粗。
柱身上缠绕着早已枯死的藤蔓,藤蔓间隐约可见闪烁的符文微光。
石台上也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中央有一处祭坛,是一座三尺高的黑色方台,表面光滑如镜。
众人对视一眼,谢凛率先踏上石台,玄色长靴踩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却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其他人缓步跟上,沈绫环视一圈:“石柱共有十根,是天干之数,不知是不是巧合。”
白璃指向东南方的一根石柱道:“你们看,这根柱子上的符文跟其他的不太一样!”
苏星悬走近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上古符纹?”
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仔细看了起来,看了半天,表情十分严肃:“是用来封印大凶之物的。”
众人面面相觑。
每根石柱底部都有凹槽,大约是注入灵力后便能开启,只是开启后是福是祸,就不好说了。
看众人犹豫不决,谢凛淡淡道:“本为历练,何惧之有?”
沈绫闻言抬眸看他,心中顿时通透。
没错,修行之路本就荆棘密布,若畏缩不前,又何必踏上这条问道之路?
苏星悬脸上凝重的神色也一扫而空,“谢兄说得极是!这等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
他转头看向脸色仍有些发白的白璃,笑道:“小白璃,莫不是怕了?”
“谁怕了!”白璃挺起胸膛,“我自然是跟着师兄的。”
见众人意见一致,谢凛便安排每人站在一根石柱后,同时将灵力贯入石柱中,在场正好十人。
因为几名天剑宗弟子修为略有逊色,苏星悬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十枚莹白的丹药分给几人。
“这是聚灵丹,服下后可短时间内提升三成灵力。”
众弟子服下聚灵丹后各自就位,谢凛便守在东南方的石柱前,寒昭出鞘三寸。
“注灵。”
一声令下,十道灵力同时贯入石柱。剎那间,整座石台剧烈震动起来,石柱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底部开始,幽蓝的光芒如流水般向上蔓延。
等石柱上的符文完全被点亮时,十道莹蓝色光芒投向中央祭坛,祭坛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块块黑色碎片剥落下来,露出晶莹剔透的水晶台面。
紧接着,一道耀眼光柱冲天而起,在众人头顶形成一幅巨大的立体光幕。
几人呼吸一滞。
那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海洋,海水不是深蓝,而是如墨般漆黑。
死寂的海面上,一座巨大的城池半沉半浮。
城墙早已倾颓,但城中仍有无数人影在游荡,他们的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这是……”苏星悬喃喃。
还未等他说完,影像倏然又变了。
血月之下,一个模糊的身影踏浪而立。
他手持一柄造型怪异的长刀,刀身漆黑,随着他挥刀的动作,平静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无数亡魂发出凄厉哀嚎。
不等众人细看,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光幕如琉璃般碎裂,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祭坛中央缓缓裂开一道幽深的通道,阴冷的海风夹杂着腐朽的气息从通道中涌出,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幻溟海”苏星悬的声音有些干,“传说中的亡者之海,竟真让我们找到了。”
墨辰点头:“的确是幻溟海的入口。”
苏星悬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传说中的上古战场,无数亡魂被困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白璃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刚才画面里那个人是在镇压那些亡魂,还是在操控它们?”
众人摇头,没人能解答。单从光幕上的内容,实在看不出什么。
沈绫腕间的星河绣月一直震颤不已,让他微微皱眉,而且好像跟以往几次都不太一样,可具体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中央,众人沉浸在影像中没有留意,那里的水晶台面已经完全显露出来,表面浮现出的,竟是一幅十分粗略的海图。
“这是幻溟海的地图”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纷纷上前来看。细看之下,确实是一副地图,不过是不是幻溟海的地图,就没人说的准了。而且幻溟海既为亡者之海,又怎么会有人提前帮他们准备了地图?
众人心底不禁升起一丝寒意。
自踏入秘境以来,凶险之事层出不穷,却从未像此刻一样,这般令人毛骨悚然。
先是镇压大凶之物的古老符文,又是诡谲难辨的幻影残像,之后是通道大开的幻溟海入口,甚至连这地图都来得蹊跷,难以解释。
似乎从踏上这座祭坛开始,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被刻意安排,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牵着他们往里走。
苏星悬深吸一口气,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管他什么亡魂怨鬼,魑魅魍魉,来都来了,断没有掉头回去的道理。”
几个天剑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敢接话。
墨辰道:“我曾在一本残卷上看过,说幻渊秘境其实有三层,只是能进入第三层的人极少,想必幻溟海便是这秘境第三层。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一探究竟的。”
谢凛自然会去,他看向沈绫。
沈绫对他点点头。从刚才起,星河绣月就十分不正常,他也想知道是为什么。何况…有谢凛在,他心底有种莫名的心安。
白璃却有些犹豫不决。他也不愿临阵退缩,但他修为跟其他几人比,还有明显差距,其他几个弟子更是如此,如果遇到十分危险的情景,恐怕会成为拖累。
白璃跟几个弟子商议过后,决定还是先不去了。他红着脸对谢凛道:“师兄,我们回去一定勤加修炼。”
谢凛点点头,只吩咐他把几个弟子安全带回宗门。等几人离去后,秘境中便只剩谢凛、沈绫、苏星悬和墨辰四人。
他们对视一眼,依次踏入通往幻溟海的通道。甫一进入,几人的身影就被黑暗吞噬,通道口仅余一缕幽蓝微光,如呼吸般明灭不定,片刻后也彻底湮灭。
剎那后,通道闭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这地方…真是说不出的诡异。”苏星悬道。
通道内幽深如渊,两侧石壁上爬满暗蓝色苔藓,苔藓间偶尔闪过幽光,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