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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当天晚饭的时候, 秦智便假装不经意对秦嫣开了口:“你和周涵挺熟的啊?”

“周涵是谁啊?”秦嫣一时都没想起来,顺口问道,她的注意力全在那盘可口的小麻鸭上, 虽然她不胖, 但到底青春期长身体, 吃得倒挺多。

秦智见她挺自然,便知道大概那些传闻是胡扯蛋的,夹了一块鸭腿给她:“没什么,多吃点。”

秦嫣很香地啃着鸭腿压根没在意她老哥审视她的眼神。

然而第二天秦嫣放学,就看见端木翊在校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周涵, 过来。”

秦智坐在他身后的台阶上, 旁边还或站或坐着几个富家子弟。

秦嫣顺着视线看见周涵正站在南家的车子旁, 和坐在后座的南禹衡说话, 听见端木翊喊他,似乎和南禹衡打了声招呼,拍拍车门,南家的车子便开走了。

周涵拎着书包往回走, 端木翊斜眼盯着南家的车子, 对周涵说道:“你怎么认识那个病秧子啊?”

秦嫣看见秦智对她招手,便也走了过去, 就听见周涵说:“我原来在青市和他是同班同学, 一年级的时候,不过他上了半学期就休学了,我转来南城又耽误了一年, 不然我们两都应该高三了。”

端木翊“嘶”了一声,有些八卦地问:“我说那个病秧子以前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周涵说:“我那会还小,不大清楚,应该挺严重的吧,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坐在后面夹着烟的秦智插了句嘴:“是什么样的?”

周涵想了想说:“挺开朗的人缘好,话特别多,闲不住还爱捣蛋,不过老师好像都挺喜欢他的。”

端木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有些懒散地说:“你讲的是那个病秧子吗?”

秦智缓缓嘬了口烟若有所思。

端木翊立马勾搭着周涵的肩对他说:“找你有正事,学校最近有些关于你和我们小秦嫣的流言蜚语,你给我注意,离我们秦嫣远点,听到没?”

周涵有些尴尬地侧头看了看秦嫣,秦嫣立马说道:“端木哥,你胡说什么呢?”

端木翊对她笑了笑:“没你事,我给周涵上上课。”

秦智将烟踩灭,站起身对周涵说:“你走吧。”

端木翊吹了吹刘海:“我说兄弟啊,你这怎么能让他走呢?我还没说完呢!”

秦智对周涵挥挥手,示意他走人,周涵便也没有多留,就听见端木翊围着秦智逼逼叨叨逼叨的声音。

而学校里关于南禹衡的闲言碎语依然发酵着,不仅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淡去,反而有种越演越烈的架势。

那些女生看到南禹衡便会尖叫跑开,或露出嫌弃厌恶的眼神,好似他身上携带什么恐怖的生化病毒。

而男生则简单粗暴许多,一个月来不停有人找到南禹衡,种种刁难,他越是戴着口罩,那些男生偏要想办法摘掉他的口罩。

瞬时间,南禹衡便成了景仁中学的怪物,人人避之不及。

倒是有和南禹衡一个小学见过他的同学说他长得挺好的,但显然因为他从小身体不好的缘故,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得的什么怪病,这么多年好不了,便也猜想是不是这病已经把他的脸给祸祸了。

虽然高中老师出面制止,让大家不要跟风站队欺负同学,但在景仁这种纨绔子弟扎堆的地方,老师的话基本上跟耳旁风一样。

可不管别人表现得多么厌恶他,或者当着他的面出口成脏,似乎都影响不了他,大家以为他肯定不敢来学校了,偏偏他我行我素,想来就来,从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言论。

仿若身体里藏着坚韧的盾,任别人向他插入多锋利的刀子都伤害不了他分毫。

即使遇上那种蛮横的男生,他也总是目不斜视绕开他们,不回应更不会多看那些人一眼,倒是有几次,个别嚣张的男生挑衅他,要对他动手,他干脆站着不动,任由别人来摘他口罩,只是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能近得了他的身,听说有一个高中部的男生手还没伸到他脸上,就莫名其妙被他弄骨折了,着实是匪夷所思。

有脑洞比较大的同学就猜说南禹衡变异了,有特异功能啥的,说不定身上带电,手能突然变成钢铁把人折伤云云。

秦嫣听到这些传闻,真是哭笑不得,还回家跟她哥抱怨:“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漫威电影看多了?还身上带电都出来了,越说越离谱。”

然后又转过来问她哥:“不过南禹衡真把人弄骨折了?他平时又不运动哪来的力气?”

秦智想了想说:“人体每个部位都有无法躲避的弱点,和容易致命的打击部位,其实只要击打方法准确,找到对方的弱点,即使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也能让对方没有办法抵抗,这叫技巧,你见过他研究这方面的书没有?或者接触过什么会武的人?”

“没有。”秦嫣想了想:“他好像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秦智耸耸肩说:“那我也不清楚了。”

秦嫣支着小脑袋:“可是,我就是气不服,明明他长得比学校那些臭男生都要好看,干嘛整天挡着张脸让人误会,给人这样说。”

秦智将运动包往肩膀上一扔,走到院中跨上摩托车:“你少多管闲事,他那样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你以为他傻啊?”

说完排气管发出一阵噪音便消失在院中。

可秦嫣心里到底是难受的,本来南禹衡就很少到学校,还总是戴着个口罩,也从未被人注意过,毫无存在感,可因为那天替她出头,打了钟藤,才导致如今全校对他议论纷纷,针对他。

而且这些莫名其妙的言论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几天后,班上有男生在课间哄闹说起高中那个烂脸怪物的时候,秦嫣火了,她当时就将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一双本笑如月牙的眼却瞪得老大,冰冷地看着那群男生。

那些男生也很惊讶,不知道秦嫣怎么了,班上其他人也都停止手上的动作朝她看去,大家都没看过一向软糯糯没脾气的秦嫣这种表情,就连之前裴毓霖身边的小姐妹对她冷嘲热讽,她也从来没有生过气,所以此时大家都很懵逼。

只有陆凡知道秦嫣在为什么生气,陆凡回过头朝那群臭男生骂道:“嘴巴放干净点,谁烂脸啊?你们看见的啊?没看见胡说八道就叫毁谤!一群法盲。”

陆凡在那群男生眼里根本算不上女孩,他们立马回骂道:“嘴长在我们脸上,高兴说谁就说谁,关你屁事!”

秦嫣的牙根紧紧咬住,原本粉嫩的脸色越来越白,所有人都没想到她绕过桌子径直走到那个男生面前。

弱小的身体却毫不畏惧,扬起脸看向他们,一群男生没了刚才对陆凡的态度,面对秦嫣的靠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和难为情。

秦嫣对着他们声音很冷地说:“南禹衡是我朋友,如果以后我听到谁再说他,就是在说我秦嫣,我虽然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但我也绝对不会对你们友好!”

她的声音清浅却明亮,掷地有声地敲打在所有人心中,刚才那些还调侃南禹衡的男生,顿时脸色都很难看,讪讪地笑着:“不说了不说了,好了好了,别生气嘛。”

或许是忌惮秦嫣背后的秦智端木翊,也因为实在没人想被秦嫣讨厌,所以这群男生瞬间妥协。

秦嫣没有理会他们讨好的笑意,利落转身走回座位整理书本。

陆凡碰了碰她:“喂,没事吧?”

秦嫣低着头,额边一丝碎发挡住她的视线,窗外浅浅的光照在她的课桌上,她无声地摇了摇头,遮住眼里失落的神色,胸口沉闷得发紧。

她清楚,虽然今天堵住了班上男生的口,但却无法堵住全校学生的悠悠之口。

这种难受的感觉每当听见别人议论南禹衡一次,就更加深刻,拼命在体内翻腾。

直到放寒假前的几天,南禹衡来学校考试,那天秦嫣正好考完最后一门,背着双肩书包和陆凡两人离开教室,还没走到学校门口,看见有好多人往后操场那跑去,不时还听见有人口中说着什么“也不怕口罩拿下来吓着人家女孩”云云。

秦嫣听见“口罩”两个字,顿时止住脚步,陆凡见秦嫣的反应问她:“要不要过去看看?”

秦嫣已经转过身跟着人群往那疾行,跑到后操场的时候,那边竟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有好多人从楼上的教室窗户往下张望。

南禹衡个子很高,身型颀长,在人群中一眼可见,秦嫣跑到那时,他正被人围住,旁边还有一群女生很凶地对他唾骂道:“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你以为方颖能看得上你这种丑八怪?恶心死了!”

秦嫣顺着视线望去,果然看见被那群女生围在中间的方颖,一脸怒气骄横的样子,微卷长发及腰,穿着小高跟皮靴抱着胸,盛气凌人。

秦嫣忙拍了拍旁边的高中生:“学长,怎么了?”

秦嫣旁边站着的男生看着人群里面随口说道:“不知道啊,说是那个戴口罩的抱了方颖,现在那帮女生在找他要说法。”

男生随即转过头来,当看见是秦嫣时,猛地一怔,有些结巴地说:“你,你是初中部的,秦,秦嫣吧?”

秦嫣一双浑圆的眼珠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南禹衡,倒是陆凡侧了这个男生一眼:“她是叫秦嫣,不叫秦秦嫣。”

旁边有人听见回过头来,见是秦嫣后,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不过人群中央的方颖一群并未注意到,有女生接着对南禹衡开骂:“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你怎么好意思的?我看要报警把你抓起来告你性.骚.扰。”

南禹衡一双冰眸露在外面,口罩下发出一声冷嗤:“我走我的路,她撞上我就说是我抱了她,按照你的强盗逻辑,是不是所有撞到我的人,都是对我有意思?”

旁边人群发出一阵哄笑,还有二楼的高中生听见,从上面扯着嗓子喊道:“谁对你个烂脸有意思啊?你挺自信的吗?”

随着楼上的话音,人群中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他丑八怪多作怪,就连方颖都一脸嫌弃地说:“我眼瞎了才对你有意思。”

南禹衡似乎没有打算再跟这群女生纠缠,转身就准备走,结果人群将他团团围住,那些平时闲着议论他看他笑话的学生都在调笑:“别走啊,不是对校花有意思吗?敢做不敢当啊?”

骂声越来越大,秦嫣整张脸都憋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她推开前面的高个子学长,陆凡拉了她一下:“秦嫣你别过去!”

秦嫣果断甩开陆凡,对着前面的人说:“麻烦让一让。”

无论别人怎么议论她,或者刁难她,她都可以无动于衷,可但凡牵扯到南禹衡,秦嫣再也无法保持淡定。

她从小跟在南禹衡身边,他活得清冷,不争不抢,静水流深。

身体不好,却从不自暴自弃,虽然性格冷淡却并不凉薄。

他教会她识字,教会她算题,教会她下棋,在别人说她父母而沮丧时,拉着她走出阴冷的走廊,告诉她要相信自己。

这样的南禹衡,润物细无声地带着她一点点长大,她从小陪伴着他,倾尽自己所能带给他的所有温暖,害怕他一个人寂寞孤独,害怕病魔随时将他带走,又怎么能忍心看着这么多人欺负他,诋毁他!

她办不到!!!

秦嫣个子小,面前全是高中学长学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根本挤不过去,只能用她瘦小的身体拼命往里挤,有人看见是秦嫣,给她让了个空隙,秦嫣有些狼狈地冲进人群中央,周围还有楼上人的目光瞬时全都落在她身上。

傍晚的斜晖洒在后操场上,也打在秦嫣白皙而气喘吁吁的小脸上,她穿着军绿色笔挺的小大衣挡在南禹衡身前,虽然个子娇小,却不卑不亢昂起视线看向所有人,高高的马尾绑在脑后,修长的脖颈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不容侵犯。

她目光迎上那群嘲笑南禹衡的人,字字珠玑:“如果他的脸完好无损,你们是不是全该跟他道歉?”

没有人出声,刚才还哄闹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盯着秦嫣。

秦嫣径直走到那群高中学姐面前,眼中迸发出强悍的冷静:“我在问你们话!”

站在方颖旁边有些微胖的女生说:“那么多人找他麻烦,他要脸真没问题,干嘛不澄清给自己添堵,有病啊?”

另一个女生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学妹啊,你看过他的样子吗?”

秦嫣没回答,转而继续说道:“别管我看没看过,我就问你们,如果他的脸真没问题,你们是不是应该跟他道歉?”

那个女生无所谓地耸耸肩:“除非他长得帅。”

一群女生嬉笑起来。

秦嫣眸色一收转过身,黑色小马靴干净利落地走到南禹衡面前,南禹衡低眉看着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也没有躲让。

秦嫣踮起脚尖手一抬,瞬间掀掉了他的口罩,刹那间,所有人目瞪口呆!

22、Chapter 22

一个多月以来, 多少人挑衅南禹衡,无论是言语激他,还是直接上手, 没人有本事能让南禹衡脸上的口罩滑落。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 这个墨绿色的小身影, 甚至才到南禹衡的胸口,却轻易揭开了他口罩后的真面目。

天际边的火烧云从很远的地方将火红的光晕送来了这片后操场,也仿若瞬间点亮了这个常年戴着口罩的男孩。

他穿着儒雅的深蓝色格子羊羔绒翻领外套,里面是卡其色高领毛衣,双腿笔直修长, 深邃的眸子下, 鼻梁挺拔, 唇形完美, 皮肤光洁,找不到一丝瑕疵。

那精致清透的气质就像孑然独立于虚无缥缈的远山之间,让人无法觊觎和染指。

他的样子的确很吓人,不是太丑, 而是太好看, 和秦智那种充满野性和阳光不同,他的好看是放眼整个景仁都找不出的清俊孤拔, 就如自带万丈光芒, 照射着所有人的眼。

秦嫣一转身面对众人:“刚才谁骂他的?出来道歉!”

她说完冷眸一扫看向二楼,那个骂他烂脸的人立马将脖子缩了进去。

周围人已然傻眼,半学期的嘲笑和戏弄, 到最后竟然全部打脸,面前站着的是让所有人自惭形秽的容貌。

人群外的陆凡喊道:“是啊,你们怎么不道歉?骂人的时候挺爽的,现在都装哑巴了?真丢人!看看你们哪个长得有人家好看?还说人家是丑八怪,笑话!”

有些男生背着书包默默离开人群,那群女生倒是面色各异,反正看着南禹衡都挺不好意思的。

南禹衡微微弯下腰,有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秦嫣脖颈,他悠悠然地说:“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当然秦嫣还没明白过来自己怎么就给他找麻烦了?起码从今以后学校不会有人说他是丑八怪了呀。

她还没去问南禹衡,却看见方颖走出人群,没了刚才的傲视,脸色微红地盯着南禹衡:“那个,不好意思啊,刚才可能误会了,我跟你道个歉吧。”

南禹衡面无表情地立起身子,其他女生看方颖居然出口道歉了,也稀稀拉拉地说着:“帅哥对不住了,你家住哪啊?要么一起走请你吃个饭呗?”

南禹衡看都没看她们一眼,转过身拎着秦嫣的书包带子语气淡淡地说:“走了。”

秦嫣被她拽得一踉跄,转身撞上他,他就势揽了一下她的膀子,又很快收回手往前走去,秦嫣赶紧对着人群后面的陆凡喊道:“我先回家了,拜拜。”

陆凡挤挤眼对她挥挥手,秦嫣赶忙朝南禹衡追了上去。

一路跟着南禹衡往校门口走,他没有再戴口罩,全是各路学生投来张望好奇的眼神,秦嫣挺起胸膛一脸骄傲的样子。

“叫那些人说你丑,真不像话,你要是丑这个世界上就没好看的了。”

南禹衡侧眸睨着她不服气的小脸:“哪里好看?”

秦嫣昂起头语气笃定地说:“哪里都好看!”

她那口气就根吆喝自家的宝贝一样,还是不允许反驳的那种,南禹衡透出似笑非笑的眸光:“你好像比我还生气。”

秦嫣绕到他面前,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说:“我当然生气了,别人我不管,可他们说你就不行!”

她语气霸道中带着毫不隐藏的维护,单纯的眼睛像海水一样泛着波光,淡淡的,柔柔的,让南禹衡脸颊浮上笑意。

秦嫣从来没有看见南禹衡这样笑,清浅而浓烈,温柔而宠溺,看得她脚下直接绊了一下,整个人慌乱地倒去。

南禹衡赶忙跨前一步,大手从她腰间穿过,将她东倒西歪的身体轻搂住,沉声训斥道:“这么大了不知道好好走路。”

秦嫣自己也吓得不轻,小脸都白了,鼓了鼓腮帮子抬头望着南禹衡,他低着头离她很近,夕阳将他的发染成金色,就连他浓密好看的睫毛微眨之间都泛着金光,落进秦嫣的眸中,有种似懂非懂的感觉让她有些心跳加快。

远处有个声音朝他们吼过来:“嘛呢嘛呢?”

南禹衡退后了一步立起身子,秦嫣低头拨了下被风吹乱的碎发然后侧头朝端木翊他们看去,秦智有些酷酷地走在后面,黑色皮衣不羁地搭在肩上。

端木翊一把拉着秦嫣的墨绿色大衣将她拉了过来:“放学不回家在这干嘛?”他口气老气横秋的。

然后充满敌意地盯着南禹衡,秦嫣从小就喜欢粘着这个病秧子,所以端木翊自然从小看他不爽。

虽然端木翊语气凶巴巴的,但是秦嫣并不怕他,说道:“我准备蹭南禹衡的车回家呀。”

端木翊拍了拍自个儿胸口:“你蹭他车还不如蹭我车,走,我送你回家。”

秦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家和我家不顺路。”

端木翊端得是个豪气:“怎么不顺路了,只要老子讲顺路,你家就是在南极,都得给老子顺!”

秦智不耐烦地说:“少逼逼,走了。”

他才打完篮球,头发有些湿漉漉的,拎着皮衣往校门口走,端木翊搂着他的肩笑道:“晚上战队赛约的几点啊?要么我到你家打完再走?”

“随便你,七点。”

端木翊回头对秦嫣招招手:“快点。”

秦嫣仓促地瞥了眼南禹衡,一脸可怜兮兮地,南禹衡只是站着没动,平静地回视着她,最终秦嫣只能收回视线小跑两步追上了秦智端木翊。

到了学校门口,秦智直接拉开车门上了车,端木翊打开豪车后座回身让秦嫣上车。

秦嫣走到车门边,侧头看了眼南家的车子,荣叔拉开车门,南禹衡目不斜视地上了车,荣叔替他将车门关好,转身对上秦嫣投去的目光,对她笑了笑,秦嫣也对荣叔招招手,却被端木翊拉上了车。

秦智和秦嫣坐在后面,端木翊坐在副驾驶。

一上车,秦智就斜看着秦嫣:“让你别多管闲事,还跑去拿他口罩,他自己没手啊?”

秦嫣气不服:“那是哥你没看到人家怎么说他的。”

秦智微微蹙起眉没吱声,秦嫣嘀咕着:“不过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说我给他惹了大麻烦啊?”

秦智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侧头看着他妹,看得秦嫣莫名其妙:“哥你知道啊?我惹了什么麻烦了?”

秦智笑而不语:“等着看吧。”

一句语意不明的话弄得秦嫣更是一头雾水,但为什么她总觉得她哥的笑容有点可怕呀。

前面的端木翊却若有所思,回过头郑重其事地对秦嫣说:“小秦嫣啊,这个南禹衡,以后是不能结婚的,你知道吧?”

秦嫣有些懵:“啊?结婚?他为什么不能结婚?”

端木翊仔细斟酌着用词,想看看怎么能让秦嫣听明白他的话,想了会说道:“就是结婚后夫妻有些运动,南禹衡是不能做的,他那个身体,一激动一兴奋就容易嗝屁,所以他那种人是不能结婚的,结婚就得嗝屁。”

秦智给他气笑了,上去拿膝盖撞了下前面的椅背,端木翊嘿嘿笑着,就连司机老王都没憋住笑意。

只有秦嫣,完全听得云里雾里,还义正严辞地问道:“为什么结婚就要运动啊?我爸妈平时也没时间运动啊。”

端木翊高深莫测地说:“那不是废话嘛,他们运动能给你看啊?”

“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这…你这叫我怎么跟你解释呢?反正你长大就懂了,你就记住南禹衡不能结婚,不能谈恋爱,不能找女朋友,不能找老婆,不然就是害了他听懂没有?”

秦嫣弯弯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喃喃地说:“那也太可怜了,哥真是这样吗?”

秦智耸耸肩:“说不准。”

“唔…”

秦嫣听见她哥也这么说,讪讪地把眼神飘向窗外,满眼同情。

端木翊靠在副驾驶翘着腿,心里想着那个病秧子也就皮相好点,其他地方一无是处,学习比不过秦智,幽默风趣比不过他,现在秦嫣还小啥都不懂,等长大了,他那副身躯秦嫣要能瞧得上就怪了。

考完试秦嫣班级要开家长会,秦文毅特地把出差时间往后挪了一天,赶来景仁,他这些年再忙,都自己来学校,无论是秦智还是秦嫣的家长会,这是他作为父亲的坚持。

秦嫣和他哥哥一样,成绩方面从来没有让他操过心,老师自然免不了一通夸赞,秦文毅掩饰不了作为父亲的骄傲。

秦嫣乖巧地等在教室门口的花台边,陆凡的父母没有来,老师让她留一下先别走,所以她也和秦嫣一起等着。

要说这些少爷公主们的父母,很多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一定每个父母都有时间,好些孩子的家长会都是家里佣人,或者亲戚过来,也有些家长没时间的,和老师打个招呼,老师心里也都清楚对方的家世,不会多为难。

但陆凡却是让老师无法容忍的那一个,开学到现在家长没来过一趟,就连家长会人不来招呼也不打,小孩成绩好也就算了,偏偏陆凡偏科特别严重,数学英语倒是很好,语文,那作文简直不忍直视!

人家题目是《——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她直接画了幅风景画上去,把语文老师气得,虽然隔壁办公室的美术老师看见直夸这孩子构图不错,但班主任不巧正好是语文老师,所以陆凡妥妥的就被盯上了。

秦嫣还有些担心地问她:“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你爸妈啊?”

陆凡踢着脚边的石子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打了他们也不会来。”

陆凡很少提到她的父母,秦嫣只知道她家住在市中心的老城区,和她外婆生活,每天得挤地铁,下来还要骑好长时间的自行车才能到学校,也算是景仁中学的一股清流,加上她不修边幅,整天穿着土灰色的旧运动衣,头发短短的,有时候还乱七八糟,同学老师或多或少都有些轻视她。

没一会家长会结束了,秦文毅神采奕奕地走出教室,秦嫣对他扬起笑容,陆凡对秦文毅说:“叔叔好。”

秦嫣告诉秦文毅这是她在学校的朋友,叫陆凡,秦文毅对她笑了笑:“你好。”

刚说完,就听见老师在班级门口说道:“陆凡你进来!把你爸电话打通我来和他说。”

陆凡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对秦嫣挥挥手跑了进去。

秦文毅和秦嫣转身往校门口走,学校外照例豪车如云,来接学生的车辆会分别停在两边路牙旁,倒是今天一两黑色的幻影直接堵在学校大门口。

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秦文毅倒是老远看见了他,眼神往他那瞥了几眼。

钟藤两步走过去,从身上摸出根烟点燃和那个男人说着话。

秦嫣也看见了钟藤,微微皱起眉撇开视线和爸爸一起出了校门。

没料到,刚走出学校,钟藤身旁的男人倒是灭了烟朝秦文毅有些嘲弄地喊了声:“老秦。”

秦文毅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朝他望去,那个男人便缓缓走了过来。

23、Chapter 23

这个走过来的男人便是钟藤的大哥, 钟家长子钟洋,此人比钟藤大十几岁,有些中年发福, 年轻时就掌管了钟家半壁江山, 娶了很有威望的宋家长女, 两个家族的联姻让钟洋在整个东海岸,乃至整个南城都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他高调傲慢,做事风格和他父亲截然不同,东海岸绝大多数人都有些巴结和畏惧他。

不过他花名在外,经常有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 但由于各种利益纠葛, 他的太太宋荟女士只能保全大局, 隐忍不发。

秦文毅虽然广善结交这些世家, 但这些年却从来不与钟家走动。

钟洋和他并不是一个辈份的,喊他的口气倒是十分随意,秦文毅并没有不予理睬,迎向钟洋的目光, 他走到秦文毅面前, 有些高傲地开了口:“听说前段时间你儿子找我弟弟麻烦啊?”

秦嫣忽然想起那次群架,虽然是因为钟藤引起的, 但爸爸并不知道, 她着急地抬起头看向秦文毅,却听见秦文毅说道:“我儿子从来不会主动找人麻烦,除非麻烦找到他头上。”

钟洋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自己不清楚吗?”

秦文毅腰板很直,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淡定从容:“我的儿子,我当然清楚,不过你的弟弟,你也应该很清楚。”

钟洋脸色变了一下,下颚动了动,面色阴鸷:“管好你的儿子,别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秦文毅微微昂起下巴,嘴角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谁要敢动他,我豁出命也会拉那人同归于尽。”

秦嫣有些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爸爸冷峻的脸。

钟洋有些微愣地抬起眼皮子,随后忽然放声笑了两下,那笑声中透着张狂和轻蔑。

而后散漫地说:“老秦啊老秦,你不是当年那个老秦了,可以啊。”

然后缓缓将视线落在秦文毅身旁娇弱白皙的秦嫣脸上,眼神微微眯起嘴角扬着捉摸不定的笑意:“女儿真是越长越可人了。”

“滚。”秦文毅伸出手臂将秦嫣护在怀里对他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

钟洋收起笑意,舔了下牙龈,钟藤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有些不耐烦地喊了声:“快点走了。”

钟洋抬手有些阴冷地指了指秦文毅,转身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秦嫣昂着小脸问爸爸:“你回去会骂哥吗?”

秦文毅侧过头眼里是和煦的光:“我为什么要骂他?”

秦嫣才松了口气。

而后秦文毅又说道:“你哥虽然有时候有些疯,但本性是好的,这个年纪的男孩难免会有些困惑和自我,这很正常,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但你哥可不是那些坏小孩。”

秦嫣的笑容爬上脸颊,凑过去挽着秦文毅的胳膊:“爸爸最好了。”

秦文毅爽朗地笑着,秦嫣从小就喜欢和秦文毅撒娇,他的这个小女儿总能给他的生活带来无尽的欢乐,这大概这是让他最舒心的时刻了。

如此两天后便放了寒假,林岩今年原本会早些结束工作回到家中,但临时接到一个地方台新春晚会的录制,所以可能要过年那几天才能到家。

林岩双亲早些年就过世了,所以每年过年,秦文毅都会带着全家去秦嫣爷爷奶奶家待几天,而南禹衡通常在家过年,芬姨会包各种各样的饺子,蒸包子。

她和荣叔都没有成家,年轻时就跟在南禹衡爸爸身边做事,这些年便一直尽心尽力照顾南禹衡。

然而今年过年前秦文毅出了一点意外,在外地回南城的路上,因为地面结冰车子撞上护栏,司机当场昏迷不醒,秦文毅右胳膊整个脱臼。

秦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秦文毅已安顿在南城总院,她和秦智还有孙田凤赶去医院,秦文毅膀子已经被固定住,气色倒还好,还再三嘱咐秦嫣和秦智他受伤的事情不要告诉林岩,怕影响到她工作。

孙田凤本来应该回老家和女儿团聚,见秦文毅这样,便说晚几天走,这几天也能跑跑医院照料照料他,大过年的护工难找,而且她也不放心。

秦文毅本想推辞,但是孙田凤依旧留了下来。

每天孙田凤把吃的和汤弄好,秦嫣就和她一起送到医院,陪陪秦文毅,晚上再回家,秦智有时候也会过去。

秦文毅住院期间,东海岸好些人陆陆续续来看望过他,包括端木翊和他老子,荣叔和南禹衡也来了医院,说了会话就走了,那天秦嫣正好不在。

虽然秦文毅躺在病床上,但并没有闲着,每天电话各类大小事情不断。

年前的几天秦文毅出院了,倒不是他的伤好了,而是他坚持出院,因为他不想过年还待在倒霉的医院,空荡的走廊和难闻的消毒水味总让他的心情烦躁,秦文毅讨厌医院,他年轻时常把死不进医院挂在嘴边。

于是医生便叮嘱他,回家千万要注意受伤的右膀子,不能再碰着云云。

秦文毅出院那天,秦嫣秦智都去医院接他,带回了一堆东西,忙了一整天,安顿好已经不早了,秦嫣感觉有些累,便早早上床睡觉,迷迷糊糊中不知道睡到了几点,突然楼下有砸东西的声音。

“砰”得一声直接将熟睡中的秦嫣惊醒,随后便听见她哥哥秦智的吼声:“你他妈简直不是人!!!”

秦嫣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鞋子都顾不得穿打开门就跑了下去,还没走到楼梯下面,便看见秦智举着花瓶就要砸孙田凤,千钧一发之际,秦文毅抬起右手挡了一下,花瓶重重砸在秦文毅受伤的胳膊上,而后碎裂一地,发出清脆而瘆人的破碎声,回荡在整个大厅。

秦智也有些怔怔地盯着秦文毅的膀子,整个人如发狂的狮子,凶残而可怕。

秦文毅疼得蹙紧眉头身体弓起,孙田凤急得带着哭腔扶住秦文毅:“秦智,你别这样说秦先生,秦先生他…”

“你给我闭嘴!这个家轮到你来说话?你他妈还有脸了!”

秦嫣脑袋猛地炸裂,站在楼梯上对着秦智喊道:“哥你大晚上发什么疯?你怎么这样说孙阿姨!”

秦智似乎这时才注意到站在楼梯上的秦嫣,牙根紧咬了一下,从身上掏出手机,也不管几点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南禹衡:“你过来一下,麻烦把我妹接走。”

说完便挂了电话,秦嫣跑下台阶,几乎控制不住地朝秦智吼道:“你要干嘛秦智?”

秦智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藏着锐利的刀子,秦嫣从来没有见过他哥这么恐怖的样子,他竭力抑制住一腔怒火对秦嫣说:“到隔壁待着去。”

家里都这样了,秦嫣哪里肯走,很快秦家门铃响了,秦智拎着秦嫣,几步将门打开,秦嫣用力挣脱秦智哭闹着:“哥你干嘛?我不走!秦智!!!”

然而彼时的秦智身高力大,秦嫣根本挣脱不了,门一打开,南禹衡披着衣服站在月光下,秦智擒住秦嫣的胳膊将她推给南禹衡,呼吸沉重:“拜托了。”

秦嫣朝南禹衡撞去,他伸手接住她微皱了下眉:“需要我帮忙吗?”

秦智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目光隐忍:“家事,我们自己处理,帮我把秦嫣带走就行。”

“好。”

南禹衡没再多问,秦嫣立马拽着哥哥眼泪汪汪地说:“我不走,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秦智用劲抽回手回身进家关上门。

南禹衡搂着秦嫣的肩强行带她离开,外面飘起了雪,石子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

秦嫣一路上哭哭啼啼地到了南家,把芬姨吓坏了,问南禹衡出了什么事,南禹衡让她不要问,替秦嫣准备房间,秦嫣却根本不肯回房间睡觉,荣叔也穿着衣服起床。

秦嫣担心坏了,哭着说他爸爸膀子的伤还没好,又给哥哥拿花瓶砸了,她害怕爸爸出事。

南禹衡面色发紧,后来还是让荣叔到隔壁去一趟。

结果荣叔一去就去了几十分钟,把秦嫣急坏了,回来后脱掉大衣对秦嫣说:“我刚让庄医生来了一趟,唉…大过年的,现在没事了。”

秦嫣问他到底怎么了?荣叔瞥了眼南禹衡,他站在秦嫣身后对荣叔摇了摇头,荣叔便很快岔开话题:“我也不太清楚,主要你爸这伤,恐怕后面得再养养了。”

秦嫣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剔透,她心里已经隐隐猜出来大概是什么事,红着眼睛站起身盯着荣叔:“我哥一般不会发这么大火,你告诉我,是不是我爸…我爸他做了什么事?他…”

秦嫣小鼻子通红的,肩膀瑟瑟发抖,眼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难过。

荣叔咬了咬牙对秦嫣说:“小秦嫣,有些事你荣叔我没看见,所以无法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要不是他把那个司机从驾驶座拽出来,背着他跑了5公里找到车子,那个司机肯定捡不回一条命。”

没有人能想象秦文毅在右膀子完全脱臼,浑身是伤的情况下,是如何背着那个司机跑了5公里的路,那几乎是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可他做到了,在荣叔眼中,他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让他想到了南振。

那年工地塌方,如果不是南禹衡的父亲,他伤得就不会只有一条腿了。

他不是在安慰秦嫣,而是在告诉她,这样一个对待手下都能倾尽全力的男人,不该果断给他判刑。

秦嫣眼里氤氲着泪水,那是个难过的夜晚,她在南家度过,睡在南禹衡隔壁的房间,几乎一夜未眠。

一大早南家的门铃响了,芬姨上楼告诉秦嫣,她哥哥在楼下。

秦嫣赶忙跑下楼,秦智脸色并不好看,似乎也一夜未睡,他来找秦嫣的时候,身边还放着个简单的行李箱。

秦嫣有些吃惊地走到他面前,他对她说:“我要去找妈,你跟不跟我走?”

秦嫣双目通红,拳头渐渐紧握:“还有两天就过年了,我们去找妈,爸怎么办?”

“不关我的事。”

秦嫣再也抑制不住,朝秦智吼道:“他是你爸!不管怎么样他还受着伤,你怎么能这样!”

秦智紧了紧牙根兀自点点头,转身拉着箱子就离开了南家,秦嫣气得追出去对着他的背影喊道:“秦智你是个混蛋!”

秦智立在小径上脚步顿住,背脊有些僵硬,手边的行李箱也停住,他忽然转过身看着秦嫣,目光似火:“我混蛋?那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你知道昨天晚上妈回来过吗?你知道妈回来看见什么了吗?你知道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爸房间里还有谁吗?”

秦嫣一双含着水汽的眼里掉下晶莹的泪珠,她就这样望着秦智,整个人脆弱得似随时会被风吹倒,可怜无助。

秦智声音轻了一些,对秦嫣说:“你还跟我走吗?我们去找妈。”

石子小径两旁长满了大叶冬青,有冷风拂过,吹响了飒飒的树叶,也吹拂着秦嫣柔软的发梢,她出来急没有穿外套,站在寒风中,瘦弱单薄,却如冬青般屹立不动。

她没有再哭,只是那样站着,神情从大悲到沉痛再恢复安静,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她对秦智说:“你确定吗?”

秦智冰冷的唇际吐出几个字:“我相信我看见的。”

秦嫣对他点点头:“那你走吧,我不怪你了。”

“你呢?”

“我不走,我也相信我看见的。”

小径的冷风更加凛冽,让所有冬青的叶子都跟着晃动起来,这种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锯齿,看着扎人无比,没有人愿意触碰,可秦嫣摸过,它厚实光滑,虽然粗糙却并不扎手。

那是他们兄妹之间的第一次分歧,在清晨幽暗的小径,遥遥相望,最终,秦智转身拉着行李箱消失在小径尽头。

他走后,秦嫣孤单的身影站在那良久,才抬起手把眼里的湿润尽数擦干,她回过身,看见那座黑色房子二楼的窗户边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她不知道南禹衡是什么时候站在那的。

她只是,只是就这样望着他,明明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却挺得笔直,像冬日里的松柏,坚韧挺拔。

那是第一次,南禹衡看见她身上褪去稚嫩后的棱角。

24、Chapter 24

秦嫣回到了家, 家里已经没有昨晚狼藉的样子,很安静,静得像没有人存在一般。

孙田凤天没亮已经将家收拾干净, 恢复原样, 仿若在这个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离开了这个她待了八年的地方。

秦嫣顺着楼梯走到二楼爸爸的卧室,门虚掩着,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开,有些暗。

她轻轻推开门, 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的爸爸坐在靠窗的地方, 背对着门, 右膀子被重新固定过,正挂在身前。

他面前的窗帘被撩开一道细窄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半山腰被白雪覆盖的枫树林,秦嫣记得很小的时候刚搬来东海岸, 她的爸爸就把她抱来这里, 告诉她这个窗外可以看见整个东海岸最美的风景。

还说她的妈妈每年都会去很远的宁山赏红枫,从今以后便可以在自己的房间欣赏到最美的枫叶了, 她一定会很喜欢。

秦嫣不知道她妈妈到底喜不喜欢这一山浓烈炙热的火焰, 她只知道没多久她的妈妈就离开了东海岸,每年红叶渲染的季节,她总是错过。

秦嫣没有出声, 静悄悄走进屋子,看着爸爸宽大的背影,透过那道窄缝,望着一山凋零的枫树林,有些寂寥。

她轻声唤道:“爸爸。”

秦文毅似乎才有了微微动静,缓缓转过身,目光里仿佛蕴着经年累月的萧索,在看着秦嫣,似乎…又在透过秦嫣看着另外一个人。

秦嫣双手拽着袖口凝望着她的爸爸,张了张嘴:“你饿吗?要么我去煮面?”

秦文毅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最终只是点点头。

秦嫣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时,秦文毅还是叫住了她:“小嫣。”

秦嫣回过头,他背对着光,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听见他声音暗哑地问:“你哥走了?”

秦嫣“嗯”了一声。

秦文毅没有再开口,而是又缓缓转过身去。

秦嫣没有煮过面,从前家里有孙田凤,也有经常过来做事的阿姨,再不然还有哥哥。

她第一次煮面,虽然算不上多好吃,但她很用心地放了酱料,然后问秦文毅要不要端上去?秦文毅却走出房间下了楼。

早晨的阴云渐渐散开,冬日的暖阳洒在屋子里,秦嫣小心翼翼地看着爸爸,热腾腾的面条泛着气送入秦文毅的口中,他的眼梢终于舒缓了一些转头对秦嫣说:“好吃。”

秦嫣心头的阴霾忽然烟消云散,弯起笑眼。

秦嫣吃完了面,秦文毅还有一半,看着爸爸用左手不太利索地吃着面,秦嫣忽然有些心酸。

犹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爸爸换了新的智能手机,她在一旁玩,听见爸爸手机里放的音乐,便在她的玩具琴上弹出了那几个音符。

秦文毅听见后十分惊讶,便又换了一首,让秦嫣试着弹。

就这样,他发现了她的音乐天赋,他专门请了人来测试秦嫣的听力,一点点挖掘她的潜力,培养她的兴趣,给她打开了一扇属于她的音乐大门,更不惜花费很多精力和代价培养她,让她越来越优秀。

他总是想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所以不停地奔波,他们换了大房子,秦嫣秦智上了贵族学校,他们刚来东海岸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他们家结交,记忆中的儿时,总是伴随着一些莫名的闲言碎语。

是爸爸,让这个家在东海岸立足,让他们安然的在这里长大。

他帮助了姜寒离开东海岸,救了吴家的女儿,秦嫣出事后,第一时间赶回家处理了孙田凤他男人的事情。

甚至面对上山区人人畏惧的钟洋,秦文毅依然没有退缩一丝一毫。

在秦嫣的眼中,她的爸爸虽然很少会长篇大论说些道理,可这么多年来,他就像一把无形的大伞,默默地挡在所有人面前。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发上爬上了些许银丝,他开始会流露出力不从心的表情,看得秦嫣心底很难过。

她静静地陪着爸爸吃完面,之后秦文毅说要回房休息,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秦嫣轻轻开了口,声音很小很小地说:“妈妈和哥哥今年过年不会回家了吗?”

秦文毅紧了紧牙根,站在楼梯口良久,没有回答,上了楼。

下午秦嫣回房睡了一觉,睡梦中,她梦见了哥哥和妈妈还有爸爸,他们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老房子,她还记得那里隔音不好,她每次在家拍球,楼下的邻居都要上来敲门,林岩很不好意思地跟人赔礼道歉,楼下那个很啰嗦的大婶总是拉着林岩说:“你年纪轻轻发展这么好干嘛替男人生孩子窝在家里。”

或者“你男人怎么不买个车啊?你天天这么幸苦送大的上学。”

秦嫣从梦里醒来,有些恍惚,听见房门外有敲门声,秦文毅站在门口对她说:“小嫣,我和隔壁南家打过招呼了,你这几天到他们那吃饭,爸去找你妈和你哥,把他们接回家过年。”

秦嫣才睡醒,大脑一时晕乎乎的,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苏醒过来,等她反应过来时,秦文毅已经下楼了,她赶忙推开窗户,窗外还在飘着雪花,那是东海岸最大的一场雪,大雪淹没了整片枫树林。

秦文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家门,他没有打伞,唯一没受伤的左手提着个小箱子,雪花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丝凄凉。

秦嫣对着他喊道:“爸爸,我和你一起去。”

秦文毅停住脚步回身抬起头:“票买不到了,外面雪大天又冷,你在家待着,爸爸很快就回家。”

他不想秦嫣跟着他在路上奔波,春运的交通总是让人无法预料。

秦嫣鼻尖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那我在家等你们。”

秦文毅对她露出宽厚的笑容,拉开院门踏雪远去。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秦嫣一个人在家,又特地绕到南家,将家门钥匙给了芬姨,芬姨让他安心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虽然两户人家非亲非故,但十年的老邻居,芬姨和荣叔在秦文毅眼里并非佣人,他们是南家小少爷的亲人。

秦嫣没有去隔壁,晚上芬姨来喊她,她说没关系,她在家等着,说不定夜里爸爸就回来了。

芬姨到底不放心给她送来了水饺和包子。

第二天一整天,秦嫣依然孤孤零零的在家里,芬姨来看过她两回,她只是安静地在房间练琴,看不出喜悲,很专心的样子,从早到晚。

第三天是大年三十,芬姨一早过来,家里的琴声停止了,门上贴上了春联和“福”字,家里似乎也给装饰了一番。

她有些诧异,于是上楼来到秦嫣的房门口,房门半开着,芬姨推开门,秦嫣坐在飘窗上。

她换上了喜庆的红色呢绒背心裙,里面是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自己编了起来,在头顶绕成漂亮的形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

和这一室的冷清显得格格不入,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芬姨有些不忍心地说:“秦嫣啊,今天过年,去我们那好吗?芬姨中午弄了八宝饭,可好吃了。”

如果往年芬姨弄八宝饭,秦嫣总会巴巴地跟过去,可是今天秦嫣却有些提不起兴趣地回过头对芬姨笑了笑:“我不太饿呢,昨天的饺子还有,你们吃吧。”

她虽然在笑,可精巧的小脸上却透着让人怜惜的孤单。

芬姨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次,惊讶于秦嫣还坐在那个飘窗边,甚至让她怀疑她一直没有动过。

她喊秦嫣去吃年夜饭,可秦嫣依然微笑着和芬姨说,让她不用担心自己,爸爸晚上肯定会回来的,她再等会。

她始终笑着和芬姨说话,也许是怕芬姨担心她,所以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自己的难过,芬姨到底不忍心,于是让她要么打个电话给她爸问一下。

秦嫣摇了摇头:“雪这么大,路上不好走,爸要拿东西,另一只手伤着不能动,肯定不好接电话。”

她的话触动了芬姨心底的柔软,她的懂事让人心疼。

可芬姨最终还是没有说服她去南家和他们一起吃饭。

冬天总是要黑得早一些,傍晚的时候,窗外已经一片黑暗,只有家门口的路灯发出微弱的昏黄洒在洁白的雪地上,似在顽强地照亮晚归的人。

秦嫣靠在飘窗边闭着眼,安静得仿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她忘了开灯,房间漆黑一片,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微微睁开眼侧过头去,南禹衡挺拔的身姿立在门口,修长的倒影在他脚边,明月不染尘。

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干净修长,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出明亮的光来,照亮了她小小的世界。

秦嫣只是抱着膝盖这样望着他,忽然对他说:“你失望吗?”

“等不到的时候。”

南禹衡的身影走了进来,月光镀在他白色的羽绒服上,闪着淡淡的荧光,他长睫微眨:“一开始会失望,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你那时多大?他们离开你的时候?”

南禹衡浓密的眉有些幽深地望着她说:“八岁。”

秦嫣转回头将脸埋在膝盖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声音很小地说:“你很了不起。”

窗台的雪折射出晶莹的光,成了她的布景,让她的小身子有些脆弱飘渺,屋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边停下,她再次抬起头时,眼里已经噙满泪水,像个被丢弃的可怜虫。

南禹衡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很轻很柔,他对她说:“跟我回家。”

25、Chapter 25

南禹衡向秦嫣伸出手, 仿佛要把这个没人要的小东西领回去。

秦嫣依然没动,可南禹衡没有像芬姨那么好说话,他声音清淡中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味道。

“你如果不想自己走呢, 我就把你扛回去, 不过我的身体, 抗到一半,我们两个可能都倒在雪地里,你要不怕冷,就继续装死。”

秦嫣倏地抬起头气鼓鼓地看着他,南禹衡眼里一闪而过一丝笑意, 秦嫣看见他当真把手朝她伸过来要扛她了, 赶忙一骨碌从飘窗上跳下来:“我有脚。”

两人出了秦家, 外面的雪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秦嫣的雪地靴踩下去都陷了好深。

她到底还是有些小女孩心性,顽皮得尽找雪厚的地方踩,像大雪和她有仇似的,南禹衡走在被清理过的小道上, 侧眸望着她, 笑骂道:“调皮。”

秦嫣干脆弯下腰揉了一团雪球回过身对准南禹衡:“再说我,砸你!”

南禹衡随手从旁边的矮树枝上拨了一团握成球:“你试试看!”

秦嫣毫不客气地把雪球朝他飞去, 南禹衡将手中的球一掷, 正好撞上秦嫣扔来的,两团雪球在半空中撞散成雪花,璀璨的白色晶体飞散飘落。

秦嫣不服气, 再次蹲下身去抓雪,南禹衡也快速握好了一个雪球,秦嫣朝他扔过来时,他又准确无误地拦截了。

这下秦嫣留了个小心眼,她趁蹲下时偷偷揉了两个小雪球,然后站起身将一个先扔出去,在南禹衡抛出手上雪球的时候,她又抬手将另一个砸向他。

南禹衡看见她手臂的动作就知道她还藏了一个雪球,身子刚准备让,却迟疑了一下站着没动,任那枚小小的雪球砸在他的身上散落开。

秦嫣一看计谋得逞砸中了,欢快地在雪地里跳了起来,朝南禹衡做着鬼脸,“咯咯”得笑着。

清丽柔美的小脸仿佛瞬间绽放了,像雪花一样白净清纯,冰清玉洁。

南禹衡挑起眉梢洋装懊恼地掸了掸身上的雪,眉眼间化开一丝温柔。

芬姨见南禹衡去了半天没回来,焦急地打开门,就看见两个小孩在门口打雪仗,惊讶地说道:“哎呀,也不嫌冷。”

她看着小秦嫣脸上透着还未散去的笑容,到底不忍心再说他们,便让他们赶紧进屋吃饭,别冻着了。

荣叔是西北那边的,晚饭的时候,他说着一些他们那里的风俗习惯,和他儿时的趣事,倒也听得秦嫣津津有味,南禹衡倒是吃得不多,偶尔动动筷子。

芬姨除了一桌菜还弄了热腾腾的火锅,虽然每年过年他们人都不多,但芬姨依然会让年夜饭看上去热烘烘的。

通常南禹衡只是简单地吃两口就回房了,也从来不看什么新春晚会之类的,毕竟过年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不免想到父母,有些伤感。

倒是因为今年有小秦嫣,南家反而热闹了一些,南禹衡停了筷子也没急着回房,还忽然好兴致地提出要陪荣叔喝两杯。

芬姨大骇:“少爷你喝什么酒!你哪能喝酒!”

南禹衡已经拿起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荣叔笑呵呵地说:“我们南少爷都成年了,也能陪我喝点。”

芬姨急了:“这和成年有什么关系,少爷刚才碰雪,现在又喝酒,真是不管身体了。”

南禹衡挑起眉梢侧头看着芬姨:“就是碰了雪喝点酒暖暖。”

荣叔帮着腔:“一小口一小口,大过年难得。”

芬姨瞪着眼睛拿他们没有办法。

秦嫣眨巴着眼盯着南禹衡,他和荣叔碰了杯,火辣的酒从他口中流向他的喉咙,他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放下酒杯见秦嫣好奇地盯着他,挑起一丝笑意:“怎么?你想喝?”

芬姨说道:“胡闹。”

火锅腾升的雾气中却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能…给我尝尝吗?”

秦嫣从来没有喝过酒,可每年过节爸爸总会喝点小酒,她一直很好奇那种液体是什么味道,便巴巴地看着南禹衡。

芬姨嚷嚷着:“小秦嫣,秦大小姐,注意你的言行。”

秦嫣对芬姨做了个鬼脸,满眼冒星地盯着南禹衡:“我刚才也碰雪了,也想暖暖身子。”

南禹衡低眉浅笑,拿起一边的筷子沾了点白酒对她招了下手,秦嫣立马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念念叨叨的芬姨,欢快地跑到南禹衡面前,南禹衡将筷子递到她唇边,她弯着腰,伸出小巧的舌舔了一下,好似一只乖巧软萌的猫咪。

南禹衡嘴角挂着笑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就见小秦嫣先是眯起眼睛,然后秀气的眉全部揪在了一起,刚准备摆出一副难喝的表情,见南禹衡含笑看着她,立马又硬生生憋回去,还挺了挺胸洋装没事人地说:“还行,一点都不辣。”

荣叔笑呵呵地说:“小秦嫣可以啊,以后长大也能是女中豪杰了。”

秦嫣刚准备骄傲地昂起头,南禹衡把小酒杯往她面前一放,秦嫣愣了一下,抬眼看见南禹衡挑衅的眼神。

她气不服地拿起酒杯,在芬姨惊诧的声音中将杯子送入唇边,刚喝了一小口,杯子便又被南禹衡强行夺了过去骂道:“像匹野马。”

荣叔也吓了一跳:“快给她盛点汤,你们两个啊真是胡闹了!要是给别人知道,得说我和芬姨没有大人的样子。”

秦嫣笑眯眯地坐回去,芬姨已经给她端上汤有些溺爱地训斥她:“喝点汤,你这小性子可别学得像你哥哥一样。”

秦嫣拿着勺子不服气地说:“我哥哥怎么了?”

芬姨叹了一声:“我不是说你哥哥不好,只是住在东海岸的人家,外面有太多眼睛看着咱们,像你哥哥那样的脾气,辛亏是个男孩子。”

荣叔倒是岔开话题:“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小秦嫣啊,你是没看到你南哥哥小时候,比你哥还皮,七岁偷喝他爸爸的洋酒,喝醉了在院子里耍酒疯,让他爸爸的一个助手上树给他摘桃子,结果那树上挂着他养的小蛇,后来那个小伙子看到南少爷就躲多远。”

秦嫣托着腮望向南禹衡:“你刚才怎么好意思说我调皮来着?”

她的小脸已经有些泛红,像可口的樱桃,一双如雾的大眼含着水汽,托着腮的样子有点蠢萌。

南禹衡低眉嘴角弯着。

晚饭时秦嫣倒还好,可是吃过饭,似乎是酒劲上来了,她开始有些晕乎乎的,大约想到爸妈和哥哥又很难过,便忍不住哭了,还哭得很伤心的那种。

把荣叔和芬姨弄得手足无措,南禹衡摇了摇头对他们说:“别安慰了,她发酒疯呢。”

秦嫣听到他的话,立马站起身嚷道:“谁发酒疯了?我又没有醉!”

刚说完身子歪了一下,差点又跌回沙发上,南禹衡伸出手臂替她挡了一下,她呆呆地打了个酒嗝,然后又被自己吓到一样捂住嘴,抬眸见到南禹衡眼底的笑意,懊恼赌气地对他说:“我要吃柿子!”

“哪来的柿子给你吃?”

秦嫣倔强地指着外面那颗柿子树,南禹衡扫了一眼:“掉光了。”

“我就要吃!”

她酒劲加上赌气,一双大眼直愣愣的,似乎和柿子死磕上了。

南禹衡无奈打开门对她说:“你自己去找,能找到我给你摘。”

秦嫣当真穿上雪地靴跑到南家院中的柿子树下,昂起小脸认认真真地找起来。

柿子树上全是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生气地抬手抱着树干晃了晃,顿时,树上的雪全落了下来盖在她的身上,冰凉凉的感觉让她酒醒了一半。

回过身去,几步开外的南禹衡见她成了一个雪人,边大步走过来,边笑骂道:“傻瓜!”

他抬手替她掸掉身上的雪,秦嫣一直低着头乖乖地站在原地,嗅着南禹衡身上属于他清幽的味道,鼻尖酸涩地拽着他的衣角声音沙哑地唤了声:“南哥哥。”

南禹衡的手有些僵住,毕竟好久都没有听见秦嫣这样叫他了,到底让他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他又继续掸着她肩膀上的雪“嗯?”了一声。

秦嫣朝他走近一步挨着他:“要是以后你不能结婚也没关系,我可以陪着你。”

南禹衡莫名其妙地拍了下她的头:“又发酒疯了?”

秦嫣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忽然眼里放出光来指着:“那有一个!!!”

南禹衡顺着她的手果然看见还有一个柿子挂在树上,被雪盖着。

他抬了抬手:“太高了。”

秦嫣眼珠子一转对他说:“你把我举上去,快快快!”

后来她坐在南禹衡的肩膀上,好不容易摘到了那个柿子,南禹衡要放她下来,她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还傻傻地说着:“我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我就是巨巨人,我有没有三米高了?南禹衡,你转一圈,我想一边转圈一边看星星。”

记忆中,那是秦嫣儿时看过最美的星空,在苍茫的雪地里,漫天的银河倾洒而下,像会动的瀑布,闪耀着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光晕。

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她当真是坐在一个“巨人”的肩膀上,而那时的南禹衡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邻家大哥哥,仅此而已。

夜更浓了一些,小秦嫣的酒劲终于过去,便又陷入沉寂中,她坐在南家一楼角落的窗户边,那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感应路灯,如果有人路过,那里就会亮起来。

南禹衡将热乎乎的花生奶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电视里放着新春晚会热闹的节目,荣叔坐在客厅里,芬姨收拾桌子。

秦嫣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听见南禹衡清浅的声音:“为什么没跟你哥走?”

秦嫣呵了一口气在窗户上,窗外的风景模糊了一些,她说:“我奶奶以前告诉我,在我刚出生的时候,爸爸还没有汽车。

有次我要打预防针,我妈抱着我去医院,出来的时候拦不到车,又下了雨,我妈就抱我站在路边躲雨。

我爸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我妈浑身狼狈的样子,后来他找银行贷款买了他的第一辆汽车。

爸爸总是告诉我家人比什么都重要,我哥却说我爸是生意人,说的和做的不是一套,表里不一,其实我不懂我哥是什么意思,他这几年总是和爸爸有些争锋相对,是不是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这样呀?”

南禹衡低垂着眸,神色隐在长长的睫毛后,秦嫣才忽然察觉到自己失了口,南禹衡的爸爸不在他身边,他大约也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的。

秦嫣很快转过头说道:“可我觉得,我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想到她哥毅然决然地离开,还有些生气的样子。

那双眼睛像星空一样,淡淡的,亮亮的,透人心脾。

忽然,南家门外的感应路灯亮了,秦嫣倏地条件反射站起身,南禹衡侧头望去时,秦嫣已经冲了出去,她连大衣都没有披,就穿着红色的呢绒裙踩着雪地靴冲到了门口。

26、Chapter 26

才打开门, 秦嫣便看见了秦文毅,他的身旁还站着身着驼色大衣的林岩,和提着两个行李的秦智。

秦嫣激动地扑到秦文毅身前:“爸爸!”

她就知道爸爸一定会赶回来的, 他答应过她, 就一定能做到!

秦文毅低头看着女儿哭了鼻子, 笑话地捏了捏她的脸:“哭什么!”

她松开秦文毅委屈巴巴地盯着林岩,林岩眉眼柔和地将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裹住她:“外套呢?冷不冷啊?”

她抱了抱妈妈,然后看向站在他们身后一米外的秦智,有些生气地走过去抬起手就打了秦智一下,秦智没有躲, 也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她骂道:“爱哭鬼。”

身后的门打开, 南禹衡拿着秦嫣的小大衣出来, 林岩伸手接过对他说了声:“谢谢,新年好,南少爷。”

南禹衡礼貌地说了句:“新年好。”

林岩回过身将大衣给秦嫣穿上,秦文毅拍了拍南禹衡的膀子, 话没多说:“进去吧, 外面冷,我们带秦嫣走了, 问候你荣叔和芬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