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晴侧目看他一眼,随后移开眼神。他从桌上夹了一块荞麦饼,贴心地蘸上那叠甜甜的粘稠蜂蜜,最后放到詹星的碗中。
詹星愣神地看着碗里那块香软的荞麦饼。
林东晴的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侧首看着他笑,“詹老师,你试试这个,你肯定会喜欢的。”
詹星感受到饭桌上,他的每个同事都向他投过来好奇和打探的目光。
他有些坐立不安。生气地在桌子底下用膝盖撞了一下对方,眼神警告地看他一眼。
林东晴对他眨了眨眼,无辜。
秦老师正在和林东晴聊着古城这几年的开发情况,还有本地彝族的汉化趋势,诸如此类话题。今天他们参观的小村寨,在本地人眼中或许见怪不怪,觉得平淡无奇,但是在研究相关课题的学者看来,简直就是座活态博物馆,一砖一瓦都有它的价值。
张老师看着詹星问:“对了,詹老师,我记得你的毕设作品的主题也是彝族文化吧?你当年也是在云南采风的吗?”
詹星怔了一下,说:“对,也是在云南。”
张老师感慨:“怎么这么巧啊,正好我们这次项目选的也是彝族的文化研究。”
坐在他旁边的秦老师说:“其实也不是巧合,因为我之前看过詹老师的毕设作品,觉得詹老师肯定和我们这个项目很契合,所以才一直想拉他过来的。”
詹星的右手边坐着杨思卉,趁着其他人都在聊天交流,她一脸意味深长,低声地说:“詹老师,你们学校的校友关系真好啊。”
詹星语气平淡地说:“不好,我跟他不熟。”
詹星的话音刚落下,突然左边的腰侧被一只手轻轻地覆了上来,吓得他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反手拍掉自己腰上的手。
“啪。”
他收着力度,声响倒是不大,跟拍蚊子的似的。其他人正在聊天没注意,这清脆的声音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
他转头看到林东晴正盯着自己。
詹星觉得有点受不了了,匆匆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任由轻柔冰凉的水流冲着自己的手。他心神恍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满脑子都是林东晴的脸。
什么人啊,自己非要乱摸,最后还那么委屈地看着我,我才是受害者啊。
突然好想抽烟,想要那股薄荷味充斥满自己的身体。
但是不行,林东晴肯定能闻得出来,毕竟那是他最爱的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味道了。
好烦躁。
林东晴就这么一直在他的身边转悠。话语,眼神,连呼吸都在不停地撩拨他,试探他的底线,想看他哪天会坚持不住,会失控。
最令人煎熬的是,他确实很想念那副温热身体的触感。
詹星回了包厢,收起自己的心神不定。还好林东晴还没变态要到厕所来堵他。
他坐回位置上,拿起手边的杯子想喝一口酒,让自己分分心。
但他竟然发现握在手里的玻璃杯居然是空的。
他们今晚点了苦荞酒,而他明明记得自己在离开座位前,那玻璃杯中还留着喝剩一半的酒啊,谁偷了我的酒?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去看嫌疑最大的人。坐在他身旁的林东晴,手里正握着只玻璃杯在喝酒。
透明的酒在杯子中摇摇晃晃,随着林东晴吞咽时,喉结上下翻滚的动作,酒液逐渐减少。詹星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他想象着那些液体从对方的口腔流入喉间,再流进身体里。
明明是在喝酒,可眼神却仍然一直粘在自己的脸上不放。
林东晴的酒量很好,詹星知道的。他喝酒后唯一有变化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里面看着像被酒浸满了一样,闪着涟涟的水光,好像快要哭了。
詹星手中的玻璃杯快被他自己捏碎了
……操!
饭桌上,其他人的交流说话声和笑声不断地提醒自己,冷静,要冷静。他一个晚上都没有再去看那个烦人的林东晴。
这场饭局结束后,他们在饭店门口相互道别。
林东晴说自己要去开车回家了,詹星一愣,下意识叫住他,“林东晴!你开什么车?你喝酒了。”
林东晴回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恍然,像是突然想起来了:“对,我忘记了。”
秦老师拍拍詹星的肩膀,“詹老师,要不你去送林老板回家吧,他好像醉得不轻啊。”
詹星有些无奈:“我也喝酒了,我也开不了车。”
张老师说:“要不给林老板打个车回去?”
林东晴对他们说:“我住古城里,那边不好开车进去。没事,我能走路,我走回家就好了。”
秦老师:“那我们一起送送你?今晚是我们邀请你出来吃饭的,万一回家路上不小心磕到了,那我们会过意不去的。”
詹星叹了口气,“秦老师,我一个人送他回去就好了。”
他转头看着林东晴,“走吧,林老板。”
他们两人一起走进古城,走到主街时,路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詹星看着林东晴,说:“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能走回去的吧。”
林东晴正垂着头走路,他摇了摇脑袋,“不能,我喝醉了。”他抬头看向詹星,“你能送我回家吗?”
詹星停下脚步盯着他,许久后叹了口气,“行。”
路走到一半,林东晴在他身旁小声地问:“我有点晕,你能扶着我吗?”
詹星皱起眉看他,“林东晴,你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直接把你丢在这里,你自己走回家吧。”
于是他们一路沉默着走回北街的小巷子。
从古城城门走到林东晴家的小院子这段路的路线,就像是刻在詹星的大脑皮层一般,六年了也抹不掉。他怀疑自己闭着眼睛也能走到这。
詹星看着院子的木门,还是那一扇门,可能是晚上光线昏暗,看不出来和之前有什么变化,但门口的榕树明显长高了许多。
“你到家了,我该走了。”詹星停下脚步,对他说。
林东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问:“你要进来吗?”
詹星一时哑然看着他。
他们站在榕树下,被茂盛的树冠阴影遮挡。
詹星看着他问:“你家里没有人吗?”
此时的院子里黑灯瞎火,一看就是没人在家,但詹星还是忍不住想问。
“没人啊。”林东晴说。
詹星抿了抿唇,“那小枫呢?”
林东晴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小枫?你见过小枫吗?她下午确实在我这里,不过我今晚去找你之前就把她送到民宿了。”
詹星十分震惊地看着他,心想你竟然还真是个人渣
就在他失神愣怔间,林东晴将手伸向他的耳畔,用指腹轻轻地揉了一下他的右耳圆润的耳垂,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耳洞。
“你怎么不戴耳钉了?”
詹星陡然握住他的手腕。
林东晴皱起眉,吃痛地倒抽了一口气。怎么力气还变大了。
詹星仍然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呼吸有些急促,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声音也有些微颤,“林东晴,你是真的结婚了吗?”
他的心跳好快,快得好难受。
林东晴被紧紧攫住手腕,感觉自己的血液被堵在那里,发酸发麻。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虽然不至于醉,但大脑还是被酒精麻痹得有些迟钝,让他思考不能。
他愣愣地看着阴影里的詹星,连眨一下眼的那个瞬间,看不到詹星,他都觉得会可惜。他喃喃道:“结什么婚?我不是被离婚了吗”
两年前的林东晴,觉得可以远远地看着他就很好。而前两天的林东晴,还想靠近一点看詹星,想跟对方说说话。但现在,他已经开始想要捧起詹星的脸,然后用力地吻上去了。
人真是好贪心啊,永远不会满足。
詹星皱起眉,“你离婚了?!”
真的忍不住了。
趁着对方看起来正神思恍惚,林东晴上前一步,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扣住詹星的后脑勺,踮了一下脚,仰起脸吻了上去。
从唇上猝不及防传来的柔软触感,陌生又熟悉。林东晴的气息呼在他的脸上。
他整个人站在原地,身形僵直,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詹星今晚没喝多少酒,仅仅倒了那一杯,甚至有一大半都被林东晴喝了。可这个带着淡淡酒味的吻,快要把他醺醉了。
在林东晴的舌尖正要从他的唇缝中钻进去时,詹星拼尽最后的意识,双手抓着对方的肩,把人推开了。
林东晴皱着眉,眼里和嘴唇上泛着润泽的水光,“你为什么推开我,你不喜欢我了吗?”
詹星用力地呼吸着,胸膛起伏。他下意识舔了下唇,唇上还留着对方的触感。
“林东晴,你想要什么?”詹星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我要你。”林东晴回答得果断。
詹星手心向上,对他伸出手,“钥匙。”
林东晴看着他,有些愣神,但还是将钥匙放到他手上。
詹星拿着钥匙走上去开门,随后转身拉着林东晴的手,把他拉进院子。
他把林东晴拉进去后,关上木门,把人转了个身,压在木门上。
木门一阵摇摇晃晃。
林东晴的手心贴着木门,他侧过头去看身后的人。看到低垂着脸的詹星,黑色的头发快要遮盖住住他的眼睛,脸几乎隐在阴影中。
他的脸变化不大,还是那么漂亮的轮廓。但是气质和之前有些不一样,褪去了二十岁时的青涩稚气,可能是发色的原因,黑色显得他很沉静。
詹星伸手撩起对方的衣摆,干脆果断地拉下对方的拉链,夜深的小院里回荡着细微的声响,显得暧昧。他的手毫不迟疑地伸了进去。
林东晴浑身一阵颤抖。
詹星站在他的身后,贴得很近。终于能清晰地闻到林东晴身上的味道。像某种植物的气息,松树?但是跟过往惯用的雪松味又不太一样,似乎带着清晨的露水。
詹星看着眼前光滑的后颈,忍不住低头烙下一个吻。他起身的时候,那个地方留着深红的吻痕和一圈牙印。
又在林东晴的身上留下印记了。明晃晃的,像一个佐证,证明林东晴这副身体是属于他的。他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唔……”
林东晴的手用力地抵着门,詹星俯身在他的耳旁说:“你叫吧,让路过的人都听见。”
林东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他用手撑着门,不让它发出可疑的晃动声响。
詹星按着他的后脑,迫使他低头下去。
“这是你想要的吗?”
林东晴的视线范围中,詹星的手覆在自己上面,手背的皮肤在月光下发着冷白的光。
“……不止这个。”
他不由自主地随着詹星的动作,沉重地呼吸着,愈发地急促,直到那些滚烫弄湿了对方的手。
“只有这个。”
他抬起林东晴的下巴,看着对方那泛红的眼眶,以及在自己手上被撕碎了风轻云淡的脸。
詹星走了,没有回头看小院子一眼。
他二十多年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和他最喜欢的人。但他现在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里。
林东晴躺在小院子的躺椅上,看着夜空的星星,像他无数次在这里望着夜空,想着对方一样,“詹星。”——
作者有话说:詹小猫怀疑人生中:震惊?!他不会想让我当后妈吧?!!-
来啦来啦!!太忙咯,今天都来不及回复大家的留言[摸头]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
第66章 火焰太阳
詹星回到自己住的酒店, 坐在窗边,描摹着窗外那颗月下的蓝花楹树。他右手握着铅笔,纸笔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 声音有些大,也有些急躁,好像快要把纸张划破。
他的左手手肘撑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细长的白烟。一缕轻烟袅袅升起,手边烟灰缸中有不少摁灭的烟蒂。
房间里弥漫着挥之不散的薄荷烟味, 将他整个人浸泡其中。
之后的几日,詹星想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不想再受到任何干扰。他刻意地避开最熟悉的北街, 绕着路走。
这次考察项目的工作强度并不算太繁重, 几位老师每天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后,闲暇之余喜欢在古城中随便逛逛, 到茶室喝喝茶,与当地人聊天, 感受这里的风土人情,加深对云关的了解。
但詹星不想在古城里闲逛,古城太小, 省得又碰见什么不该见面的人。而且他对这里的了解已经足够深刻, 和当地人的交流,也没有人比他更深入。
他宁可自己待在房间里写报告, 整理文献综述。或者自己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写生。
他那天下午,在南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中摊开画架和折叠凳,坐在路旁对着街景写生。
这里远离主街的嘈杂,风安静地吹过巷弄。下午的太阳逐渐西斜,阳光一点点地向他蔓延, 接近傍晚时分,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暖橙的暮色中。
这里其实并没有北街的巷子好看,而那边最好看的角度就在林东晴的院子门口,六年前的某个下午他也曾在那里支开画架写生,当时的风和太阳比现在更温柔。
林东晴偶尔在院子里逗猫,偶尔会出来站在他的身后看他画画,偶尔也会进厨房,在进去不久后会传出破壁机榨血橙汁的声响。
时不时有路过的街坊邻居,也会好奇地站在身后看他的画,然后悄声问身旁的林东晴,“这是谁呀?”
詹星会听到他身后的林东晴,用带着笑意的嗓音说:“是我家的小画家。”
掉进回忆中的自己像深陷泥潭的人,双脚被紧紧箍住,即使费劲力气拔出来,也是满身泥泞污秽,精疲力竭。
画到中途,他才恍然察觉画面有些失衡,钴紫与生赭占据主导,色调过于沉闷。一样的盛夏阳光,他明明记得当年那幅画中,他捕捉到的阳光透亮,轻快且浓烈。如今他的技法有所提升,对光的认知却改变了。
詹星有些懊恼,在想怎么进行补光。
他身后的巷子,一栋两层的木楼民居阁楼上,有个敞开的大窗户。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坐在窗边,手上夹着烟,半垂着眼,视线落于下方的巷弄中,那块被阳光照拂的地方。
身后的木楼梯传来脚步声响。
他置若罔闻,只是抬手将烟送到唇边,缓缓抽了一口。
从楼梯走上来的人拉了张椅子来坐到他旁边,问他:“东晴,在我家坐一下午了,看什么呢?”
“看风景。”
林东晴拿起桌上的烟盒递过去,旁边那人摆摆手,“抽不惯你的烟,冻死我了。”
那人好奇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一个坐在巷子里画画的背影。身姿沉静,执笔的手骨骼清晰,皮肤很白。地上的斜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哦,原来是在看人啊。”
“人不能是风景吗?”林东晴的手移到烟灰缸上弹了一下烟灰-
詹星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林东晴了。
今天,几位老师和文化所的工作人员带着学生去彝绣博物馆和旁边的绣坊参观,了解彝族刺绣的工艺技法。
不知道为什么,在到达博物馆之前,詹星就有预感今天会见到林东晴。可林东晴再神通广大,也总不可能还会刺绣吧?
他们在这两个地方待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彝族的绣娘们飞针走线,那些繁复精致的样式就从她们的指尖处生长。得到许可后,他们去触摸,用指尖感受绣面的起伏,丝滑的手感。
油画厚重,除了光影色彩,笔触质感也很重要。让指尖记住质感,让画布承托住更真实的肌理。
所以迄今为止,詹星画了那么多幅画,最喜欢的还是当年本科时的毕设作品。那是他最熟悉,也最爱的触感。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参观彝绣作品,细致精美彝族服饰被放在玻璃展柜中,通过工作人员的讲解,他们似乎看到了这些被尘封起来的记忆。
讲解员娓娓道来:“我们平时穿的衣服上的刺绣不会这么复杂。这些绣面很珍贵,一套衣服可能要绣上好几年,并且用的是最好的真丝线,一般只有在参加重大节日的时候才会穿。”
有学生好奇问:“重大节日是指火把节吗?”
讲解员笑了笑,“这边的火把节很热闹,现在大家也都喜欢闹腾,衣服上的刺绣是带着好运寓意的,这套上面的索玛花代表美丽坚韧,圣洁幸福,要是被烫坏了就不太好了。”
她领着一行人,走到一个玻璃展示柜前,说:“彝绣的每个纹饰都具有象征的意义。我们彝族崇尚火,火焰代表光明希望,太阳生生不息。这是我们本地的彝族支系最喜欢的纹饰,也是最传统的彝族男性婚服样式。”
詹星怔然地看着玻璃展示柜中展开的服饰,黑底红绣纹。吊在胸前的银戒指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几乎要烫穿他的心脏。
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指尖,衣襟处的火红色绣面,看着光泽如玉,轻抚过时手上留下冰凉柔滑的触感。
他们一行人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强烈的阳光晃到詹星的眼睛,他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他不偏不倚地看到坐在对面茶室的人。
果然,今天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隔着玻璃橱窗,他们目光交汇,林东晴的嘴角噙上一抹笑,唇边吐出白烟的缭绕在他的面前。
詹星没有回避对方灼热的目光,而是远远望着他。
詹星看到他灭了烟,拿起桌上那杯茶水一饮而尽,和旁边的人简单打了招呼,随后从茶室的门口走出来了。
詹星的脸上没有出现情绪波动,眼神依旧追随着他的身影。
“秦老师。”林东晴走到秦老师的面前。
“咦,是林老板啊,那么巧。”秦老师笑着说。
“是呢,好巧。你们今天逛博物馆吗?”林东晴语气自然地问,好像他真的是偶然来到对面的茶馆喝茶一样。
“对,今天带学生们来参观彝绣。”秦老师笑得和善。
林东晴问他:“秦老师,你们在云关还要待多久?”
秦老师:“我们明天就走了,下午的航班呢。”
林东晴:“从大理机场走吗?”
秦老师点头:“对。”
林东晴笑了一下,“好的。”
张老师正在调整学生的队伍,让他们排成两排,还拿出来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江大美术学院,造型学院油画系民间艺术考察项目,云关站。”
张老师走过来,对林东晴说:“林老板,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张大合照吗?”
“好,”林东晴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说:“不用相机吗?”
“啊?”张老师想了一下,“我们好像没人有带相机呀,用手机就好了,谢谢你。”
詹星自觉地站到最后排的边上。他从小学开始拍合照就站在这个位置上,他的身高实在是比较适合站在这里。
林东晴拿着手机,眼神仍然毫不避讳地盯着人。从詹星的脸上,转到他在镜头里的脸上。
他用指腹抹了一下屏幕,屏幕中的人也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下的皮肤几近透明,浅棕色的眼睛像玻璃珠一般透亮。
詹星,你好久都没有对着我笑了。
他拍好照后,把手机还给张老师,和几人道别,说自己要先去忙了。
詹星看着林东晴,对方对着自己笑了笑,然后径直路过他的身边,走掉了。
他有些迷茫。什么意思?今天连詹老师都不叫了?
傍晚他们团队老师和学生一起吃晚饭,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晚的自由活动时间。
詹星想了想,还是决定到古城里走走,他这次走后不知道又要多久才会回来,或者再也不回来了……
他一个人走到古城小学的附近,看到卖冰棍的店铺还在,但里面坐着一个青年男人,不是以前那位头发斑白,会问林东晴有没有讨媳妇的张阿奶了。
学校的校门口趴着一只奶牛猫,詹星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古城里的猫基本都很乖,脾气很温顺,只有林东晴家的猫不让陌生人摸。
说起他的猫,上次去他院子的时候没看到,也没注意他家院子里的陈设。也不知道那只狸花猫还在不在。
“哥?”
詹星听到自己身后有人说话,声音挺陌生的,叫的应该不是自己,这里好像没人会这么叫他。
“詹星哥。”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看到自己身后站的人,思考了两秒,“小响。”
林响对着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我啊。”
“好久不见啦。”林响对他说。
“哦,好久不见。”詹星站起身,发现林响长高了不少,“你能说话了吗?”
林响点点头,“我这几年学的。”
林响对他笑着,“我听说你现在是大学老师啦。”
“嗯,你现在毕业了吗?”詹星问。
“我本科毕业了,下学期去读研呢。”
“在哪读研?”詹星随口问。
林响笑得一脸阳光,“云大。”
詹星怔了怔,点点头,“挺好的。”
林响从兜里拿出手机,问:“哥我能加你微信吗?我之前都没加过你微信。”
“行。”詹星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是前段时间来的云关吗,那是不是见到我哥啦?”林响语气随意地问,他看着手机,给詹星发送了好友申请。
“见到了。”
“哥现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吧,他生病之后就这样了。”林响的语气听着稀松平常。
詹星握着手机的手凝滞住了,抬头错愕地看着林响,“他生病了?什么病?”
林响看着他,笑着说:“那是之前的事了,他现在已经好啦,放心。你去问他吧,他不让我们说的。”
詹星的脑子嗡嗡响。
林东晴生病了吗?就在他们分开的那几年里?怪不得总觉得他现在看着有些憔悴没精神。
他有些神思恍惚地走在街上,等到脚步停下时,已经走到林东晴的院子门前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走上去拍了拍门。
等了一会,没人应答。他看了看院子上方,黑漆漆的也没开灯,估计是没人在家。
詹星往酒店的方向走回去,穿过城楼,走出古城。在经过古城的停车场时,他看到林东晴的车停在那,它比旁边的车大上一圈,黑亮黑亮的,很显眼。
他记得今天走进古城的时,这辆车还不在这的。他想了想,还是往北街走了回去。
詹星看着院子上方散发出来的灯光,叹了口气,再次拍响那道木门。
过没多久,他听到木门后穿出由远至近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让他的心跳忽然加快起来。
门开了,院子里的灯光照了出来,打到詹星的身上。
他抬眼,看到林东晴神情讶然的脸,手还扶在木门上。
“你自己在家吗?”詹星问。
林东晴对他愣怔地点了点头。
詹星看着他,“不邀请我进去了吗?”
林东晴反应了好几秒,才侧身给他让出来位置,“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奇怪捏,我们东晴哥最近怎么满古城的跑?
第67章 苦乐之地
看着詹星从门口迈进去后, 林东晴把木门给关上了,落了锁。
他就这么站在门后,看着詹星, 眨了眨眼,问:“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詹星抿了下唇,“我们要这样站在门口说话吗?”
林东晴才突然反应过来,“那去坐着吧。”
他们走到庭院中。林东晴的庭院里仍然放着一套桌椅,另外还有一张躺椅。虽然跟之前那张长得很像, 但詹星认出来了,这不是他以前躺过的那一张。
而且现在那张躺椅上还躺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
詹星脚步顿住,站在原地。
他看着林东晴提着那只小兔子的长耳朵, 把它放到桌上, 自己坐了上去。
林东晴语气随意地说:“小枫平时喜欢过来这边玩,所以会偶尔出现一些她忘记拿回去的玩具。”
詹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脑子有些乱。
这个小院子里仍然放着猫爬架和猫碗,詹星瞥了一眼, 那里面有猫粮和水。林东晴还在养猫,但不知道还是不是那只狸花猫,他来了两次都没见到。
那年詹星走前, 院子里摆放着许多盆栽。现在那些盆罐不见了, 但在围墙下多了个长条花圃,品种不一的绿植在里面自由生长。
林东晴看到他的目光落在院子的花圃上, 说:“我把你之前买的那些盆栽都移到里面去了,这样比较好养活。”
詹星愣了一下,看向他,“这些是我以前在昆明买的?”
林东晴:“有一部分是,还有的活不了那么久, 不过也都埋进去了。”
詹星怔然地点点头。
林东晴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来一根,随后他把烟盒递给詹星,“要吗?”
詹星看着他手上绿色的烟盒,没动。
林东晴对他笑了笑,“我闻到了,火把节那天晚上。”
詹星沉默地接过他手上的烟盒,顺手拿过桌上的打火机,干脆自然地给自己点上。
林东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詹星半垂着眼,熟练地抽着烟,月下的皮肤看着有些苍白。
林东晴看着面前的人,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还有些惘然。虽然他们分开了很久,但他经常偷偷跑去见詹星,也能看到他的照片。看着詹星一点点的变化,所以并不觉得他和之前有什么很大的区别。
但他现在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失去詹星六年了,一时内心空落。
他收回眼神和思绪,伸手去拿桌上的打火机。但詹星突然把他的手按住。
他怔住,随后困惑地看向詹星,“怎么了?”
詹星皱起眉,说:“你能抽烟?”
林东晴露出迷茫的表情,他想了一下,说:“今天我只抽过一根,这是第二根。”
詹星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对了,今天是个双数日,林东晴还记得他们的约定。可他想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好多问题想问林东晴,他思来想去,想到烟都抽掉了一半。
他抬头,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林东晴,问:“小枫是你哥的小孩吗?”
林东晴:“对啊,我哥前几年结婚了,你还不知道吧。”
詹星又用力抽了两口烟,额角狂跳。
其实他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了,这么离谱的事,怎么会真的相信了别人的鬼话。靠,是脑子生锈了吗。还是因为林东晴真的太容易影响自己的思绪了。
林东晴看着他轻皱起脸,把不爽写在脸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熟悉。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是只爱生气的小猫。
“怎么了?”林东晴柔声问他。
“没什么。”詹星气得将烟用力地在烟灰缸中捻灭。
林东晴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关心小枫啊?你想跟她玩?”
詹星掀起眼皮瞪他,“我跟她玩什么!?她才多大一点人,我跟她有什么能玩的。”
林东晴有些无奈,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而且好像还气得不轻。
“我以为你喜欢小孩呢。”林东晴说。
詹星语气忿忿:“你看我像是喜欢小孩的人吗!”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看着他又抓起桌上的烟盒,林东晴提醒:“别抽那么凶。”
“我就抽。”詹星恶狠狠地说。
詹星想了想,觉得还是气不过,“黎小姿说那是你的孩子。”
林东晴愣住好一会,“她跟你说小枫是我的孩子?!”
“对。”詹星点头。
“”怪不得这么生气,原来是被人骗了。
“别气,我改天帮你去骂她。”林东晴笑着对他说。
但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他看着詹星问:“但这么离谱的事,她跟你说你就信了?”
詹星:“”
林东晴觉得实在难以理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把手放到对方的额头上,像在测量体温,“詹星,你没事吧?你发烧了吗?”
詹星看着他凑近过来的脸,林东晴微凉的手冻住了他的思考能力,让他的大脑有些短路,他有些失神地问:“什么意思?”
林东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是男的啊,我没办法给你生孩子的。”
詹星在夜风中愣了许久。
他忽然觉得头昏目眩,烦躁地拨开林东晴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说:“林东晴,你才烧坏了脑子。”
林东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那你是担心我和别人结婚?”
詹星睨着他,从唇缝间呼出一口烟,“你爱跟谁结跟谁结。”
“那我爱跟你结。”林东晴笑着说,“你今晚是想来问我这个的吗?”
“不是,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林东晴好奇地问。
詹星看着他,“你之前生病了吗?”
林东晴愣怔地看着他。
詹星看到林东晴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看起来有点抵触,像在回避他的问题。
詹星感觉自己等了好久,还是没等到他的回答。
他觉得急躁难安,头也很痛。
他又在烟灰缸用力地捻灭了烟,从椅子上站起身,“你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我不想勉强你。”
林东晴拉住他的手腕,詹星垂眼看着他,看到他仰起的脸,眼里晃动着不安,“别走,詹星。”
詹星看着他,又坐回去,“那你告诉我你的事情。”
林东晴看着他,“我会告诉你的,你再给我点时间想想,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詹星:“好,那你想吧。”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詹星问:“你的病现在好了吗?”
林东晴点点头:“好了,我已经不用吃药了。别担心我,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的。”
“好。”詹星低头看了眼他抓住自己手腕不放的手,说:“我要走了。”
林东晴咬了咬唇,说:“你不走。”
“我明天得赶飞机。”
“你是下午的航班,没那么赶。”
詹星沉默地叹了口气。
“詹星,”林东晴身体往前倾。詹星有预感,似乎知道他想对自己说的话。
“你还喜欢我吗?”
詹星转头看着林东晴,看到他眼睛映着自己的身影。他的眼睛很黑,所以每次都看到自己的身影在里面也很清晰。
心跳好快。
心脏就是这么一个令人无能为力的器官,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如果林东晴现在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或许他一直知道,只是他仍然需要一个肯定的确认。
詹星知道,林东晴从来不掩饰他心里强烈的爱意,也不吝于说出口。但他就是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
“詹星,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还留着我送给你的戒指,所以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
“没有,我只是忘记还给你了。”詹星莫名地有些鼻子发酸,他的语气仍然很平静,“等你想好怎么把自己的事情告诉我的时候,再问我这个问题吧。”
他不能再跟林东晴重蹈覆辙,他也不想再去过那种煎熬难忍的生活。他不了解自己的爱人,这让他觉得失去了掌握生活的能力,很没有安全感,令他抓心挠肺。
林东晴的眼中闪着明晃晃的失落,詹星看到后移开了眼。
“所以你能放开我了吗?”詹星问。
“不能。”
詹星皱起眉,“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啊,我们”
他的话被截断了。
林东晴又突然直接吻了上来。
趁着詹星没有设防,他毫不犹豫地撬开对方的唇,舌头探入,肆无忌惮地搅乱和索取。
詹星一时间有些懵。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也被林东晴搅得乱七八糟。
詹星反应过来后,咬了一下对方胡作非为的舌头。
林东晴从喉间发出一声呜咽,退了出去,皱着眉看他。
詹星看着他,眼神幽深。他努力维持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问:“疼吗?”
林东晴摇了摇头。
一直抓在他手腕上的手,猝不及防地用力地拉了一把。詹星顺着他的力气倒过去,他的手撑在躺椅上,单膝跪在林东晴的腿间。
林东晴的手搂住他的背,不让他离开,眼神紧盯着他,“我不怕疼。”
躺椅摇摇晃晃,詹星担心它支撑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
林东晴垂下的眼神微动,詹星才反应过来,他正在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他愣了一下,想要起身。
但林东晴先一步伸手将他的项链拉了出来。
那枚银色的戒指在他们之间不断地摆动,像一个时钟的摆针,在月下折射出淡淡的银光。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它。
林东晴把它托在自己的手心,喃喃道:“你明明没有忘记,你还戴着呢。”
詹星抿紧了唇,从躺椅上下来。戒指随着他的离开,从林东晴的手心滑走。
“我还给你。”詹星的眼神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脸上无波无澜。
林东晴猛然站起身,“这是我送给你的,不能还给我。”
詹星看着他,“我现在不想留着。”
“那你扔了啊,”林东晴用力呼吸着,“扔远点,别让我看见。”
詹星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往门口走。
他没走两步,身后的人便紧紧抱了上来,环住他的腰,他听到林东晴的声音从他的后背传到前胸,“你今晚陪我吧,我一直都很想你,小猫。”
詹星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他从地上看到林东晴依偎在他背后的黑色长影。
他这么多天的摇摆挣扎,最终还是和林东晴滚到了床上。
他们关着房门,拉着遮光窗帘,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能看到些隐隐约约的轮廓。
林东晴想把灯打开,但詹星拉住了他的手。
“不能开灯吗?我想看看你。”
“不能。”
林东晴感觉到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攀了上来,温度落在他的腿侧,他不由屏住呼吸。
“你紧张吗?”詹星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紧张”
“别骗我。”
“只有一点紧张”
房间很暗,他们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但詹星对自己面前的这具身体简直不能再熟悉了,每一寸的肌肤和骨骼他都记忆犹新。
这种真实的感觉抽十包薄荷烟也取代不了。
詹星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额角,“疼吗?东晴。”
林东晴不断地抽着气,声若游丝,“疼”
他亲了一下林东晴的唇,“乖。”
他要听林东晴对他说实话,再也不会对他撒谎,再也不会隐瞒他任何事情。
他能感受到林东晴的腰似乎是变得更细了,果然是比以前瘦了,是因为生病吗?
詹星的动作停下来,林东晴喘着气问:“嗯?怎么了?”
他有些迟疑地问:“你的身体没事吗?”
林东晴向眼前的深色轮廓伸出手,詹星弓了一下腰往前,让他能摸到自己的头。
他们默契的动作,恍如隔日。
林东晴轻抚着他的后脑勺,“真的没事,放心。”
东晴,东晴。我那么想你。
黑色的轮廓摇晃,挂在脖子上的银链子也在晃动,他将它取下来,放到对方身上。
银链条材质冰凉,缠绕盘旋。林东晴想要拿掉它,但詹星攫住他的手。
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他的戒指,有点紧张地说:“詹星你要记得带回去,别忘记它。”
詹星没有回答。
林东晴垂着脑袋,声音颤抖,“小猫,好疼”
詹星抬起他的下巴,咬在他的耳垂上。
“你不喜欢吗?可以轻一点的。”
林东晴摇了摇头,“不用,我很喜欢。”
我甘之如饴。
他不是一个恋痛的人。这几年间他再难受,也没有主动伤害过自己的身体。
但是现在的痛感好真实,他很需要,甚至还可以再痛一点。这样他就能更清醒的感知到詹星在他的身边,灵魂意识躯体都与对方融为一体。
他一个人对抗寒冷好久好久,每个冬天都那么冷。今晚终于找回他的篝火,他又变得温暖起来了。
詹星,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他垂下头,咬在林东晴的肩膀上。
林东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前出现了色彩斑斓的小点,像是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他感受着来自肩上的痛意,尖锐得好像要把自己刺穿,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再用力一点,詹星。”
詹星坐起身,喘着粗气,他们的呼吸声在房间中此起彼伏。
林东晴的双眼突然被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住了。
他原本还能看见詹星的黑色轮廓,如今什么也看不到了。
啪嗒。
两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胸口处。
詹星撑在他身上,呼吸声比刚才听到的更沉重。
林东晴抬起手,他的手有些抖,摸索着去找詹星的脸颊,指尖触及的是一片湿热。
“别哭,小猫,别哭。”
詹星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他醒来的时候只发现林东晴躺在自己的怀里。
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拿起来按了静音。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才恍惚想起自己今天要离开云关。
他接起电话,对面是同事的声音:“詹老师,你在哪呢?”
詹星压低着声音说:“我在外面,现在回酒店。”
“好的好的,刚刚敲你的房门发现你没在,所以就打个电话问一下。那一会到时间我们就直接在酒店门口集合吧?”
“好。”
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盯着林东晴的脸看了一会。对方睡得很沉,眉心微微地蹙起,眉宇间皆是疲意。
他揉了揉林东晴的头发,用指腹抚平眉心。
他拿起林东晴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轻手轻脚地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穿好。
刚好走到门口时,身后的床上传来了动静声响。
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僵了一下。
“詹星。”
林东晴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浓浓的倦意,“你要走了吗?”
詹星感觉喉间一紧,“嗯。”
“还回来吗?”
他没说话,林东晴又问了一遍,“詹星,你还会回来见我吗?”
“我在云关的工作结束了。”詹星说完,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房门也带上。
房间几乎只迎接到了一瞬间的曦光,随后又熄灭,陷入了黑暗。林东晴靠着床头,在床上坐了许久。
这几年的时间,让他以为自己学会了与孤独和平共处,可是当打破孤独的人出现后再离开,感觉又被扔回了没有边际的黑夜当中。
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1]
他曾想自己这辈子都要这么过下去,但是他却突然得到了爱和陪伴。体验过这两样东西,就再不能接受那无穷无尽地孤独与空虚。
他想去拿床头上的水杯,但由于光线太暗,他碰掉了东西,链条和戒指掉到地上发出窸窣清脆的声音。
“小猫,记性好差,怎么又忘了拿东西。”——
作者有话说:[1]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无量寿经》
第68章 银白戒指
江美学院考察团一行人从大理机场飞回江市。飞机落地后, 詹星在行李轮转盘旁等自己的箱子。
百无聊赖间,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关闭起飞时打开的飞行模式, 看到微信上显示有几条未读信息。
先是来自考察团的群消息,上面很多人在分享自己拍的照片,竟然还有不少张照片上出现了林东晴的身影。
他坐在毕摩旁边,微垂着脑袋听着毕摩说的话,安静又专注。以及同一天他走在村子里, 在詹星的前面,阳光挥洒在他的背影上。
詹星看着,默默点了保存。
他看到微信列表上有个空白头像, 是昨晚刚加上微信的林响。林响给发信息, 问他:[哥,你回江市了吗?]
他点进对方的头像看了一圈, 又退出来,回复他:[回了。]
林响很快又回复他的消息:[哥, 我有东西想寄给你,你能给我你的地址吗?]
詹星:[什么东西?]
林响:[云南特产。]
詹星直接把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发了过去,详细到门牌号。
詹星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寄到?]
林响:[明天就能到, 应该是晚上。]
詹星眉梢轻挑一下, 手指飞速点着键盘:[这么快,发的什么快递?]
林响:[空运, 不快一点会坏掉。]
詹星看着这条信息,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他退出来,继续处理着未读信息。
章茹也给他发的消息,让他今晚回家吃饭。他想了想,今晚也没什么事可做, 于是便回了个“好”。
他从机场开着自己的车回家,还稍上三个顺路的学生。三个学生坐在他的车上,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让他有些头疼。
艺术学院的学风一向开放,因为要培养学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所以对学生没那么多限制。大部分老师身兼画师和艺术家,与学生之间的相处方式也比其他学校更随性不拘。
詹老师除了讨论专业性问题,其余时间不太爱搭理人。但仍然还是整个学院里最受欢迎,讨论度最高的老师,课堂出勤的人数相比点名册上的人数,只多不少。
后排的学生打量着他开车的侧脸,问:“詹老师,你来江美上课是因为离家近吗?”
“差不多吧。”詹星说。
“那怎么不去江大啊?江大比我们学校更好呢。”
“本科的时候就在那待腻了,不想去。”
学生恍然道:“原来詹老师以前是江大的,嘿,又收集到新信息。”
詹星无奈地笑了一下,这算什么新信息,上网随便搜就能搜到了。
詹老师今天心情似乎还不错,感觉可以多聊几句。于是他尝试着问点八卦消息:“詹老师,你有对象了吗?”
学生内心:大家都在传你会不会是性冷淡呢。
詹老师语气平淡:“嗯,我结婚了。”
“什么??!!”几个声音不约而同的在车厢响起。
白色的车从小区门口开进去,停在别墅前的停车位上。詹星下车将自己的行李箱拖了进去。
白天的家里一般只有章茹在,她听到动静后从房间探出个头来,“星星,回来了。”
她脸上黑黑绿绿的泥浆面膜吓了詹星一跳,“大白天的”
章茹含糊不清地说:“一会要出去见朋友,所以敷个面膜。”
詹星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放好行李箱后,从衣柜中抓起一套干净衣服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带走他身上的风尘仆仆和疲意。
洗完澡出来,他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闪显示未读信息。又是林响给他发的信息:[哥,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詹星有些无奈:[暑假,我上什么班。]
林响:[对哦。]
詹星拿着烟盒和打火机下楼,到一楼庭院中抽烟。他坐在门口庭院的白色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平时上班累不累呀?]
他用牙咬着烟,回复着信息:[还行,大部分时候挺闲的。]
[詹老师,上课摸鱼了吧。]
[詹老师?]
对方撤回信息,并且发了一个字:[哥。]
詹星握着手机打字:[你学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
詹星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之前也认识一个学计算机的,人看着不太聪明。]
[]
詹星回到房间处理自己的工作。他继续翻看此次考察项目的照片。看到某处街道与自己印象中的有所不同时,他忍不住打开云盘,云盘中有很多几年前拍的照片。
他这次回去,感觉云关变化不大。建筑物没变,古城里的人似乎也没变。
晚上吃饭的时候,詹云也回家了。他们家四个人难得地齐聚在同一张餐桌上。
自从詹星入职江美学院后,章茹就没有再提过让他去家里公司上班的事了。劝了快十年的时间,发现完全劝不动詹星,对方一点摇摆的意思都没有,她终于选择放弃。
而从他本科那会开始,他爸就懒得管他的学业和职业规划方面的事。这几年一直忙于工作,自然也分不出心来管他。最近公司事务逐渐交托给了詹云,他才开始有些清闲时间。
于是,詹星从留学回来,开始参加工作,一直到现在这段时间在家里倒是也过得挺轻松的。
一家人安静地吃完晚饭,在客厅里坐着。
章茹插起一块桌上切好的水果,说:“今天我又去你周阿姨家里了,去看他的小孙子。”
又来了,章茹开始从别的话题切入。詹星看着手机没理她。
他正在回着信息,那个白色的头像又给他信息:[哥,吃晚饭了吗?]
詹星:[吃了。]
林响:[吃的什么?]
詹星心想,吃的什么也要问啊,问那么详细。
“星星。”
詹星无奈地抬起眼看向章茹,听到她问:“你什么时候才有谈恋爱的打算啊?你那些阿姨们总问起你。”
“我没说过我不谈恋爱啊。”詹星看着手机,语气随意地说。
詹云转头好奇地看过去。
“那就好,”章茹放心地笑了笑,“要是你没有合适的,好多人都等着给你介绍对象呢。”
“那就不必了。”詹星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生小孩?你二十六岁,也不小了,而且你现在工作也很稳定。”
詹星抓着手机,忽然想起林东晴对他说的话,那句莫名其妙让人想发笑的话。
“我是男的我怎么生?”
章茹瞪他一眼,“谁让你生了,你不娶老婆吗?”
詹星唇边带着微扬的弧度,看着她说:“那没办法了,我老婆也是男的。”
客厅骤然静默,三双因诧异而瞪圆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詹云默默地给他升起一个大拇指。
章茹愣怔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密瓜,喃喃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爸坐在一旁,放下手里的茶杯,皱起眉看着他,“詹星。”
门口突然传来门铃声,非常地合时宜。
他们几人默契地噤声不语。詹云走过去开门,詹星很好奇,是谁这么好心在这个时候来拯救自己。
詹星转头看去,看到一个人提着几盒东西走进来,看到他后愣了一下,随后扬着笑打个招呼,“詹星,好多年都没见到你了。你出国留学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吧,好像不止,应该是你本科后就没见过了。”
詹星打量着对方,唔谁?
那人是来给章茹送东西的,章茹的朋友实在太多,从小到大他见过不少那些叔叔阿姨们的孩子,还是不要再挑战他的记性了。
不过这正好,他爸妈碍着面子,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个事,让他有机会上楼收拾东西,然后晚点就回自己的小窝去。他不想接受无谓的审判,还是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从楼上下来,路过客厅时自然地和大家道了个别,无视掉章茹瞪大的眼睛里向他传递的一百零八句话。
詹云随着他走到门口,低声说:“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不过说了句话而已。”
“我走了姐。”詹星拿起他挂在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
“等等,”詹云拉住他,“你该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吧?”
“怎么可能,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暂时不回这了,省得被唠叨。”詹星朝她挥挥手,开门走出去。
他心情愉悦地驱车回到自己的房子。在家洗完澡后躺到床上,早上赶完航班很累,想着今晚早点睡,但刚闭上眼就又听到手机信息的提示音。
林响:[哥,睡了吗?]
詹星拿起来手机回复他:[还没。]
[明天你在家吗?]
詹星故意没回他,过了半小时后,他又收到对面给他发的信息:[晚安。]
翌日清晨,詹星早早地就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了。他住的高楼层,拉开窗帘后看到落地玻璃窗外白雾弥漫。今天天气一般,但他心情很好。
他将床上的床单换下来,铺上新的干净床单。随后又将房子里里里外外地打扫一遍,甚至把挂在墙上的油画也擦了。
他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思考着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他一个人在商场逛半天,买了个新枕头,还买了套床单。回到家坐一下,想了想又跑了趟超市,买了一堆零食饮料,还有酒,感觉可以在家里开派对了。
詹星在沙发上坐着,时间来到傍晚。他感觉有点饿,还是决定先点个外卖。因为从来不会做饭,所以下班后他偶尔去学校食堂对付一下,偶尔回家,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外面餐厅吃。
但现在他不想出去,他怕错过他的快递。
詹星坐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抱着个靠枕。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家门口的门铃响了。
他兴冲冲地快走过去开门,看到门外站在一个全身穿着蓝色衣服戴着头盔的人,递给他一袋东西,“你的外卖。”
他失望地接过对方手里的外卖,“谢谢。”
外卖员一脸疑惑地走了,詹星的眼神随着他离开的方向,无意识地扫到一旁,随后便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怔然地看着本来站在一旁的人,正在朝着自己走过来,站到面前。
浅棕色的猫眼里闪着光。詹星眨了眨眼,伸手出去,问:“我的云南特产呢?”
林东晴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给你。”
詹星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进门。在玄关的鞋柜里拿了一双他今天新买的拖鞋。
“你今天怎么都没回我信息呢?”林东晴柔声问。
詹星朝他挑了下眉,“什么信息?你有给我发信息吗,我怎么不知道?”
林东晴看着他笑,捏了捏他握着自己那只暖暖的手,“小猫。”一脸得意的小猫。
“谁是小猫啊,我不是哥吗?”詹星松开拉着他的手,抱着手臂看他。
“你喜欢听我叫你哥?也不是不行。”林东晴说。
“谁喜欢听了,你自己爱叫吧。”
詹星又牵起他的手,走向客厅的沙发。
“那天晚上是你让小响过来找我的吗?”詹星好奇地问。
“对啊,他找了你好久,说你满古城的乱跑呢。”他顿了一下,“但我没想到他会告诉你我之前生病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我给你发的信息?”林东晴问。
“除了你谁会那么无聊啊。”詹星说。
他们坐到沙发上,林东晴忽然想起来什么,“等一下。”于是又走去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拿出来一袋文件走过去,回到沙发上,把文件袋递给詹星。
“这是什么?”詹星疑惑地问。
“我的六年。”
詹星深深看着林东晴,摸着这个文件袋,心想林东晴的六年,很厚重呢。“这个还是晚点再说吧。”他把它放到桌子上。
詹星拉着他坐下,看着眼前的人,说:“林东晴,你来找我了。”
林东晴对着他笑,“对啊。”
詹星轻声问:“除了那个,你还有其他东西要给我吗?”
林东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嗯,你又忘记拿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
詹星看着他拉起脖子上的银链子,原来藏在衣服里真的发现不了。
林东晴将那枚戒指从项链中取下来,拿在手里,看着詹星。
詹星主动将手递了出去,他手背向上,摊开手指。
他低头看着林东晴将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到他的尾指上。
他六年前就把戒指摘下来了。想让它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但是又害怕弄丢,于是一直用链子穿起来贴身戴着。
他将自己的手抬到眼前,看着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芒,银白耀眼。
詹星放下手,凑上前去,双手环住林东晴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随后又去亲他的耳垂。
他贴着林东晴的耳畔,低声说:“那天早上走的时候,我在想,要是你愿意拿着它来找我,我一定会答应你的。”
林东晴轻抚着他的背脊,感受着他的体温,“那你说你喜欢我,不会再离开我了。”
詹星将他抱得更紧,“我喜欢你,我不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傲娇小猫:戒指!还你!(还你是为了让你帮我戴上噢,伸爪)
林老板:认真给小猫戴戒指
第69章 骨血生花
他们坐在客厅那套象灰色的沙发上。
詹星搂着林东晴, 忽然记起自己去年买这套沙发的时候,当时就在想,林东晴会不会有一天出现在他的房子里, 然后陪他一起坐在沙发上,那应该会很开心的。
他透过林东晴的肩,看着对方身后的沙发,当想象突然变成现实的时候,这种感觉很奇妙, 让他觉得内心充盈。
詹星松开搂着林东晴的手,想去拿刚刚被他放在桌上的文件袋,他说:“我看看这些是什么。”
林东晴握住他的手臂, 说:“你还没吃饭吧, 要不我们先吃饭,等晚上再看。”
詹星收回手说:“对, 你应该也饿了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林东晴扬起笑,摸了摸他的头:“别出去了吧, 你刚刚不是拿了外卖吗,可以明天再出去吃。我现在想和你两个人待一会。”
詹星点点头,他也想两个人待着。于是他拿起手机, “好, 那我再点一份。”
林东晴说:“你家里有食材的话我可以去做点吃的,弄点简单的很快。”
詹星看着手机, 刷着外卖软件的页面,说:“啊,我家里没有食材,我连锅都没有呢。”
林东晴哑然,“那你从来都不做饭吗, 一直是在外面吃的?”
詹星迅速又点了个外卖,他把手机放下,对林东晴说:“对啊,我平时在外面或者在学校吃,偶尔也会回家吃饭的。我之前上学的时候有自己做过,但实在是太难吃了,我总不能都回家了还要吃自己做的那些玩意吧,那都不能叫吃的。”
“啊对了,”詹星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对林东晴说:“我本科毕业后去英国留学了,你应该知道吧?”他边说边用眼神睨着对方,“我猜你会偷偷在网上搜我的信息,肯定还看了我的作品。”
“嗯,我经常搜呢。不过你以前不是说要去北京上学的吗?怎么后来去英国了。”林东晴问。
詹星顿住,倏然觉得有些怅然,“之前是想去北京的,复试也通过了。但是那段时间,我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于是就试着申请国外的院校。本来想去意大利,我读纯艺那边更适合我,但是来不及考意语A2,就只能去英国了,给我妈气个半死,她不想让我去的。”
林东晴想到他在英国的日子,如果没有家里人支持的话,应该过得也不容易。
林东晴揉了揉他的头,“你在英国的那些作品呢?”
“那些呀,能卖的都拖出去卖了。刚开始的作品只能挂在线上出售,或者参加群展,后来的就交给画廊代理了。”詹星说。
林东晴问:“那你之前本科毕设画的那幅油画也卖了吗?”
詹星怔了怔,“你有见过我那幅画吗?”
也是,学校的毕业展都是公开的,他怎么会见不到那幅画。
“见过,我本来还想买下来呢,被你拒绝了呀。”林东晴说。
“别买。”詹星说完,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一路拉着他进房间。
他按下房间的射灯开关,对林东晴说:“我送你。”
房间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壁上,装了三盏暖黄射灯,斜斜地打在挂于墙壁的油画上。那幅油画的面积很大,比照片上看起来的要大得多,也震撼得多。林东晴仍然记得当时他看到这幅画的名字——彝火。
他走进去,站在画的前面,怔然地望着它。
画布上是巨大的篝火,火光明亮,火舌翻卷,热烈得灼人。明明是静态画面,却让人感觉它正在不断地跃动,热浪翻涌,好像下一秒就要烧出画框。
站在画中央的人,穿着黑色的彝族服饰,红色的丝绸绣线泛着细闪,太阳和火焰纹饰散发着光芒。夜风轻抚,扬起他额前的黑发,左耳上吊着红宝石琥珀的耳坠。他阖着双眸,火光映在脸上,双手合十,对着篝火许愿的侧脸看起来虔诚又安宁。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这幅油画安静地在这个黑色的空间里燃烧,像深渊里的火苗。
这是詹星六年前的毕设作品,是他那年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是最难忘的旅程,以及他最爱的人。
当时他们的分开的时候,这幅画的进度刚到一半。
前一半是画师怀着他对画中人的满腔爱意,如同篝火一般炽热。而后一半,画布成了他被碾碎的心脏,温暖荡然无存,变得冰冷。
他每见到一次都觉得难过心悸的身影,却还是一笔一画地将它描摹下来,不错过任何细节。每一次落笔,都像在他的心脏上划下一刀。这是他当年用骨血刻画出来的作品,画中的大火几乎要把他吞噬。
他走上去,从身后环住那个站在画前的人。
林东晴的仍然目光落在画上,他喃喃道:
“詹星,你当时是爱我的吗?”
“我很爱你,当时很爱,现在也很爱。”
只是当时他太年轻,难以将爱意说出口。
看完油画后,他们从房间回到沙发上。林东晴问他:“我记得在网上看到的时候,它是有很多幅的呀,怎么现在只剩下这幅。”
詹星咂了下嘴,“因为只有这幅我想放在房间里,其他的都在书房,你想看的话自己去看吧。”
他的这套组画里,除了这幅最大的,还有另外七幅画是小尺寸的。那些画中的内容,有他们做的祈愿火把,还有举行祭祀仪式时的毕摩,在篝火上飞跃而过的彝族少年们,以及穿着裙子在篝火旁起舞的彝族少女。
林东晴搂过詹星的肩膀,詹星顺势躺下,枕在他的腿上。
林东晴低头看着他,挠了挠他的下巴,问:“为什么放在房间,是因为想每晚睡觉的时候都能看到我吗?”
詹星看着上方的人,说:“我睡觉会关灯的,谁能看得到你啊。”
林东晴轻笑出声,“好吧。”
他们一起吃完饭后,詹星等着看林东晴给自己的文件袋。但他发现林东晴看着似乎有些有点紧张和不安,他想了想,带着文件袋和林东晴一起出门了。
他们走到地下停车场,准备开车出去。
詹星看着林东晴坐到自己车的副驾上,感觉很新鲜,于是他又多看了几眼。
林东晴发现了,笑着问他:“看我干嘛呢?”
詹星收回眼神,启动车子,小声嘀咕:“看你我开心呗。”
詹星把车开到自己以前常来的水坝旁,两人一起在堤坝的草地上坐着。
江市的一整个夏天,温度很高,市区里很闷热。但这个地方因为靠近水源,且四周空旷,夜晚凉风习习,是难得能避开酷暑的去处。而且这里位置很偏僻,晚上一般没人会经过。
他们并肩坐着,林东晴问身旁的詹星:“你带烟了吗?”
“车上有,我去给你拿。”
詹星从车上拿了包烟和打火机下来,走回去递给林东晴,随后又挨着他坐下。
林东晴沉默地抽了半根烟,然后递给詹星。詹星接过来替他抽完剩下那半根烟。
林东晴打开了文件袋,他从袋子中抽出文件的手顿住了,看着詹星,说:“你看了这些之后,别替我难过,也不要觉得有什么愧对我的地方,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文件袋中装着的,是他的病历本,有他这六年来无数次来往医院的诊断证明,还有一沓目的地为伦敦希思罗机场的机票。
他第一次将自己这三十三年的人生完整地诉说出去。
詹星靠着林东晴的肩膀,不停地抽着烟,他的眼眶和鼻尖泛着红,在黑夜中并不明显。
林东晴轻轻拍着他的脑袋,看着眼前静静流淌的河流,“别难过,都过去了。”
詹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在知道林东晴的过往之后,觉得任何安慰话语都显得很苍白无力,甚至还要对方反过来安慰自己。
他明白林东晴之前为什么总是对自己的事避而不提。也并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不出口,没有人能要求一个病人在短时间内自愈自己,去要求他突破心里的重重障碍。
那些安静且孤独的成长,在黑夜中的茕茕独行,都是他不愿想起的人生轨迹。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选择让自己失忆。
但好在即使他只有一个人,也艰难地走过严冬和暴雨,最终安稳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詹星觉得,现在能见到他,甚至还能抱着他,感受他的体温和气息的自己很幸运。
他轻轻地抚着林东晴的背,“东晴,我不会再让你独自度过任何一个冬天的。”
他们在堤坝上坐了很久。吹着晚风,看着夜空,互相聊着这几年各自遇到的事。虽然这片天上仍然一颗星星都见不到,但詹星第一次觉得这里的夜空也挺美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抽完了詹星从车上拿下来的那包烟。
林东晴捏了捏那空空的烟盒,轻轻地“啊,”了一声,他看向詹星,说:“我今天不小心抽多了。”
詹星摸了摸他的脸,说:“没事,今天是特赦日。”
“怎么这么好啊,难道是看我太可怜了吗?”林东晴语气轻松地说。
詹星看着他从眼底荡开的笑意,说:“你怎么没心没肺的呢。”
詹星凑近这张脸,吻了下去。
他们坐在夜空下,詹星放在地上的手不由收紧了指尖。他摸到身下这片粗糙的草地有些扎人,恍惚间想起那段旅行中的某个晚上,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草地上,安静地接吻,一切都没有改变。
林东晴那双不安分的,喜欢为非作歹的手也没有变。一个吻的时间,他已经从詹星的背摸到前,从上摸到下。
詹星离开他的唇,抓住他在自己边缘试探的手,说:“我以为你今天很累。”
林东晴没否认,“我就摸摸,不干别的。”
“不干别的?”詹星抓着他的手,看着他问。
“嗯嗯。”
“不干别的你还想乱摸,收回去。”詹星把他的手放回他自己的腿上。
林东晴一脸郁闷地坐着——
作者有话说:林老板:给我摸摸
詹小猫:你又菜又爱玩(不屑
第70章 刺青和酒
詹星从草地上站起来, 向坐在身旁的人伸出手,“我们回家吧,东晴。”
林东晴仰头盯着那张深色夜空下的脸, 把手搭到向着自己伸出来的手心上,“好。”
他们开车回到家时已经快要到深夜时分。
客厅边的吧台上,垂下两盏暖黄的吊灯,柔和的光悄然落在林东晴的身上。
詹星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手撑着脑袋看他。
他看着林东晴分辨着桌上那些小酒瓶, 都是他今天一股脑瞎买的。林东晴往加满冰块的酒杯中倒进去一点酒,随后又倒进罐装橙汁搅拌均匀,最后沿着勺子倒进红石榴汁。
干净修长的手将一杯橙红色的酒推了过来。
“你怎么什么都会呢?”詹星托着脑袋问他。
“之前在店里学的。对了, 我开了个酒馆, 下次带你去玩。”林东晴对他说。
詹星微微睁大眼睛,放下了手, “是嘛,在哪?”
“在丽江, 束河。”
“林老板又有新业务了,不过你整天跑来跑去的不累吗?”詹星拿过那只杯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果汁混酒液体。
“不会, 比自己一个人待着什么也干不了的时候好。”林东晴笑了一下, 说:“你试试看,你应该会喜欢这个的。”
“这酒有名字吗?”
“龙舌兰日出, 小孩版。”林东晴回答。
詹星睨着他,“后面那句多余的删掉。”
詹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甜橙汁混着酒气,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苦味,分不清是柑橘本身自带的苦, 还是龙舌兰酒的苦。
詹星看到林东晴开始给自己调酒,在他倒酒的时候,詹星在一旁怂恿:“再倒多点啊。”
林东晴倒酒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什么意思,你想灌醉我吗?”
詹星没否认,“我想看看你喝醉的样子。”
“唔,”林东晴想了一下,“那可能得喝到明天早上。”
“嘁”
这一个晚上,詹星一直不停地催着林东晴快喝。林东晴放下酒杯,无奈地看着他,“你直接灌我嘴里得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詹星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瓶瓶罐罐,挑了一瓶适合纯饮的酒,拿在手中掂量掂量,看着他。
林东晴的神情有些错愕,“你来真的啊。”
“东晴,张嘴。”
詹星站在灯下,白皙的手指轻捏住林东晴的下巴,垂下眼皮看着他。
林东晴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看着毛茸茸的,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嘴唇有些红润。
詹星拿着酒瓶递到他的唇边,看着他不断滚动的喉结,透明的酒液从唇角边流下来。
詹星放下那瓶酒,用手背给他抹掉唇边溢出来的那些酒。他看着林东晴,那些流进身体的酒,似乎也快要从眼眶中流出来。
“喝醉了吗?东晴。”
林东晴看着他,呼吸有点喘,点了点头。
“不可以骗我呀。”詹星仔细地打量着林东晴,看到他眼里闪着水光,眼神有些涣散。
林东晴舔了下唇,说:“没骗你,我有点晕。”他把头靠在詹星身上。
他说话时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真的没力气了。
詹星俯下身亲了一下他的脸,他脸上的温度很热。他把林东晴椅子上拉起来,随后托着他的腰,让他坐到吧台上。
房子里的家具都是詹星自己置办的,这张吧台桌子的高度比一般的要高,是他特地定制的。
詹星站在林东晴的腿间,环着他的腰。
“你长高了吗?小猫。”林东晴垂着头看他,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二十多岁长不高了吧。”詹星说。
林东晴双手捧起詹星的脸,眼神有些迷离,里面含着不加掩饰的爱意,像白兰地一般浓烈深厚,“小猫,我的小猫,好漂亮。”
他低头吻住詹星,唇齿间醺人的酒味扑面而来。
詹星觉得刚刚喝的那几杯酒加起来都没有林东晴口腔中的浓烈。连舌尖都像是被酒浸泡过一般。
詹星环着他的手收了一下,将他拉出来一点,让林东晴能完全贴在自己的身上。明明感受到对方身体显而易见的变化,但他还是想问:“你想要吗?”
林东晴诚实地连连点头。
“你今晚不是还说累吗?”詹星轻挑眉梢,看着他问。
林东晴偏过头,用舌尖轻扫着他的耳廓,“你最好是累死我,詹星。”
詹星笑着拍拍他的脑袋,“我没那么残忍。”
房间里只开了油画上的那三盏射灯,但光线足以能让他们看清床上的对方。
喝醉的人身体温度很高,皮肤也很热。林东晴坐在詹星的身上,把人压在床头的木板上捧着脸亲着,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名字,“詹星,詹星。”他的身体动来动去,不断地乱蹭。
詹星有些无奈,还有些愉快,“东晴,今晚好热情呢。”
林东晴低头去亲他的脖子,声音飘飘忽忽地说:“你给我灌酒,不就是想看这个吗?”
詹星轻笑一声,“我以为你真要喝到明天早上。”
“哪有人会像你一样,”林东晴小声地埋怨着,“你这么灌酒谁顶得住啊。”
詹星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可以,我看你还挺清醒。”
林东晴轻啃一下他的脖子,“我不可以,你再给我多灌两口我倒头就昏过去了。”
詹星想了想,“那好像也不错。”
林东晴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肆无忌惮地摸着,“小猫,别使坏。”
“好碍事,都脱掉。”林东晴皱着眉。
“好好。”詹星笑着说。他的笑声有些低沉,听得林东晴耳根酥麻,更晕乎了。
林东晴亲着他,一路往下而去,到小腹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愣愣地定在那里。
他的指尖小心轻抚着詹星左侧小腹,那里肌肉紧实,皮肤薄薄的一层。但让他看得出神的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个刺青。
林东晴抬眼看向詹星,发现詹星也在盯着自己,那清透的棕色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你什么时候纹的?”林东晴的神情很诧异。
“三年前。”詹星回答他。
刺青的图案很简单,一个圆圈,中间是三个点,下面是一条波浪线。
这是一个彝文符号。
彝文有很多种写法,每个不同地区都不一样。林东晴不太会看彝文,但这个异形字他之前偶然见到过,是某个地区的写法。因为很形象,所以他一直记得。
那是太阳和他散发出来的光芒,最下面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这个字符是太阳的意思,图案上表达的场景是日出东山。
林东晴细细地亲吻着詹星身上的刺青。
詹星爱他,在他们未能相见的日子里,也一直在爱着他。
他一路吻下去,停留,辗转流连许久。
詹星一下下地抚着林东晴头顶上的黑发,目光看着对面油画。画里的人从画框中走出来了,走到他的身边。
浓郁的酒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林东晴连呼出的气息都像是酒精挥发的味道。
林东晴喝了许多酒的身体,异常地滚烫灼热湿润,詹星怀疑自己可能要被烫伤了。但真是很特别的体验,他很喜欢,喝酒真有意思。
“你好烫呢,东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
林东晴发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了”
詹星捂住他的嘴,“不能不要,是你说要我累死你的。”
林东晴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脑袋,只好靠在詹星的肩膀上,不停抖动的发丝挠得詹星的脖子有点痒。
詹星扶着他的腰,停了下来,在他肩上有些淤青的齿痕处亲了一下,说:“这里疼吗?”
林东晴咬住唇摇了摇头。
詹星将他放平在床上。
林东晴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喘息。
詹星调整着位置,“东晴,告诉我你是谁的。”
林东晴的呼吸很急促,“你的”
“我是谁呀?”
突然加重的力道让林东晴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他声音发颤地说:“詹星。”
“要哭了吗,东晴。”
“你,你闭嘴。”
今夜他的意识沉沦,可能要溺毙在这场醉意里,与热烈的愿火缠绵不休。
等到林东晴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他的眼皮很沉重,头也很痛,还有些目眩。已经好多年没有体验过这么严重的宿醉了。
“东晴,你醒啦。”
他睁开眼,看到詹星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他身上穿着黑色的短袖,衬得人很白,但不是苍白。他今天看着神采飞扬,神清气爽,脸上写着“我心情很好”。
“起床喝点水吧。”
詹星扶起他,让他靠着枕头坐在床头,随后给他递过去一杯温水。
林东晴身上穿着詹星早上给他换上的干净衣服,他捧着水杯,有些失神。
“你没事吧?”詹星摸着他的额头问。
“我有事。”林东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
“你哪里有事?”詹星打量着他。
“腰疼。”
“那我给你揉揉。”詹星伸手过去,林东晴刚刚从被子里出来,身上暖暖的。
詹星手法生疏地按着他的腰。
林东晴叹了口气。
“干嘛,还有哪里有事?”詹星疑惑地问他。
林东晴的目光转向他,“你记得我今年多少岁吗?”
“记得啊,你二十七岁。”詹星自然地答道。
林东晴眼神无光地看着他,“我六年前是二十七,现在还是二十七吗?”
詹星点了下头,“嗯,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二十七岁。”
林东晴沉默了一会,“你怎么不说我一直十七岁呢?二十七岁算什么好年纪。”
詹星笑着说:“我又没见过你十七岁时的样子。”
“不对,跑题了,”林东晴用指节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是想说,我年纪不小了。”
詹星看着他,“哦,然后呢?”
林东晴捏住他的脸,“然后?然后你别那么折腾我,我受不了。”
詹星皱着眉拿下他的手,“轻点,我的脸。我知道了,下次一定。”
真是奇怪,是谁说想要被累死来着?
詹星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喜欢吗?我以为你喜欢的。”
林东晴咳了两声,“我是喜欢,但我得节制点。”
詹星放下林东晴递过来的水杯,突然感觉腹部一凉,是林东晴伸过来的手撩起了他的衣摆。
“干嘛呀你,突然动手动脚的。”詹星扒开他的手,放下自己的衣摆。
“我看看嘛。”林东晴说。
“你都看了一个晚上了,有什么好看的。”詹星嘟囔。
林东晴将身体转过去,正对着他,“詹星,我想听你说你爱我。”
詹星看着他,眼神有些发愣,抿抿唇,“昨晚不是说过了吗。”
“今天还没说啊。”
詹星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詹星把头扭到一边,“你这么盯着我我说不出口。”他站起身,往房间外走出,走到一半又回头,“快点起床去吃饭。”
林东晴坐在床上,拉开旁边床头的柜子,抽屉里堆满詹星的文件,没有他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朝着门外喊:“詹星,我能先抽根烟嘛?”
客厅传来拒绝他的声音:“不能!”
“好吧,不抽就不抽。”他小声嘀咕,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作者有话说:林老板:能不能别这么
詹小猫:嗯嗯嗯嗯下次一定(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