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莺莺覆着面纱走了出来,怀中仍紧紧抱着新得的二胡。
透过门缝,暖冬见自家姑娘面朝里侧卧于小塌上,似已歇下,也不打扰,只静静地领了莺莺出门。
将人送到楼下,暖冬止步道:“莺莺姑娘,我就不送了。”
这姑娘也是无礼,话也不说,点点头就走了。
守在外边的护卫照例细细搜了搜她的身,确保没拿什么不该拿的,方才放行。
可暗中,有护卫悄悄跟了上去。
毕竟大人吩咐了,需密切监视与夫人有长久接触之人。
却见那莺莺并未回乐营,而是一路进了当铺。待她出来时已不见了二胡,取而代之的是手上一包鼓鼓的钱袋。
她满意地颠了颠钱袋,一头扎进了赌坊。
监视的护卫见状,不由目露鄙夷。将刚得手的好东西,转眼就被她典当了拿去赌,果真妓子就是妓子,品行低劣,白瞎了他们夫人的好心。
等了许久,眼见已至饭点,估摸这赌徒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遂离去买些餐食。
他不知道的是,那莺莺早已悄无声息地从赌坊后门绕了出去,循着记忆,找到一处后院,轻叩门扉。
开门的是盼第。
莺莺拿下面纱,浓妆之下,赫然是苏远澄的模样!
盼第急忙拉她进门,警惕地私下张望一圈,见无人尾随,才阖上门。
“姐姐……”苏远澄开口欲解释,却被盼第轻轻握住手,摇了摇头。
二人对视,尽在不言中。
“阿澄无需将计划告知于我,”盼第压低声音,目光坚定:“只需要告诉我,能帮你什么?”
“我想要一身男子衣服和一匹快马。”
盼第点点头:“我知一处人家,专做些战场偷得东西的隐秘交易,马匹应也能买到。”
盼第从里间为她找来一套旧衣,便要出去寻人,走前叮嘱道:“我们二人分开行动,速度快些,届时阿澄便去东城门后巷即可。”
苏远澄眼眶微热,重重地点点头。
这一别,就不知何时能再见了,但二人都没有时间感伤。
趁盼第去为她找马,苏远澄立刻用澡豆卸去女子浓妆,又取出脂粉,和了些黄泥,将面容涂得蜡黄。她改了眉形,用黑粉修了棱角,束起长发,换上男装。
眨眼功夫,镜中之人就从风尘女变成瘦汉子。
她从钱袋中取出通关文书贴身收好,又将换下的衣裳并着干粮塞入行囊。
做完一切,她悄悄出门,来到约定好的巷内,一刀疤男正牵着一匹马在此等候,盼第很贴心,还为她准备了一柄旧剑和一身盔甲。
见人来了,他也不多问,只将东西交付,便转身离去。
苏远澄利落上马,自巷尾无人处绕了一圈,径直往城门去。
已至黄昏,城门口挤满了出城的人群,见一兵士飞马而来,已是见怪不怪,纷纷向两侧避让。
就这样,她靠着一身盔甲,直接策马到了前排,从袖口掏出通关文书。
见她气势慑人,目带杀气,守门士兵哪敢多加盘问,只查验过文书无误,便挥手放行。
一出城门,苏远澄当即挥鞭,快马来到码头。她迅速脱去盔甲,找了一艘即将离开的船,买了个位置,佯装进了船舱,片刻后又随着混杂的人流下了船,悄然离开。
没有身份路引,她绝不可能走需要被盘查的水路。
便只能靠通关文书,一路快马出梓州。
希望布下的局能为她争取点时间。
*
且说酒楼那头,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日沉西山。暖冬估摸着也该回去了,便推门而入,在三步外轻轻唤人:“姑娘,姑娘,该起身啦。”
但姑娘就是没有动静,她又唤了几声,依旧如此。
暖冬心头狐疑,上前拍了拍姑娘的手臂,毫无反应。她下意识将人翻过来,定睛一看,当场骇住。
这哪是她的姑娘,分明是已离开多时的莺莺。
那方才出去的是谁?
暖冬登时手脚发凉,心慌意乱,她不愿意去想她的姑娘会独自离开,只有可能是遭坏人劫持了。
扔下昏睡不醒的莺莺,暖冬跌跌撞撞地冲到楼下。
领头的护卫正感叹此行轻松,见她面色煞白地喊姑娘不见了,当即心头一凉,命人封了酒楼,四下搜寻。
同时派人火速回和园禀告消息。
陈戈已提前被派去了前线踩点、查探军情,此刻江何初负责和园的大小事宜。
许是喝了安神解酒汤的缘故,屈邵睡得有些沉,被江何初唤醒的时候,尚觉脑袋昏昏。
“可是赵赓彦有事?”屈邵皱着眉,哑声问道。
“非也,是阿橙姑娘。午后,姑娘出门与一名唤莺莺的乐妓同逛集市,后去了酒楼歇息。护卫报说那莺莺离开了,却在房间里找到了昏迷的人,姑娘反倒不见了踪影。”
屈邵顿时清醒起来,紧紧握住茶杯,哪是不见踪影,分明是跑了。
恰在此时,领头的侍卫空手而归,见屈邵面带薄怒,当即跪下请罪:“将军,属下将酒楼上下彻查过了,不见夫人踪迹。监视那假莺莺的,也将人跟丢了。我们对那真莺莺用了点手段,她只说突然被打晕过去,其余一概不知,应是实话。”
江何初又收到消息,上前道:“将军,各个城门皆无异常,并无貌美的年轻女子出城。”
屈邵冷笑一声:“哪都没有。难不成,人还能飞了?”
他当即起身着甲,令江何初速去府衙找马常清调兵,挨家挨户搜寻。
又问:“离亥时还有多久?”
“回将军,约莫一个半时辰。”
屈邵颔首,亲点了一队亲卫,纵马向码头去。
襄镇乃交通要冲,码头更是人声嘈杂、鱼龙混杂,可屈家军向来训练有素,很快将局势控制住,举着火把,分组列队,细细搜查每一条船。
一遍排查盘问下来,只有一艘半个时辰前离港的商船,曾有一临时上船的生面孔,不过是个年轻瘦小的男子,体态倒是相似。
她还会易容之术,且,那船是往边关开的。
屈邵握紧了剑柄,指关节发白。
此时,跟丢人的护卫并着当铺老板、莺莺、暖冬均被押了来,江何初上前道:“将军,人不在城中,我已将画像发到各个城门,倒查先前出城之人。另外,与夫人有过长时间接触的,皆在此处了。”
屈邵不语,只半拔出佩剑,寒光映照下,更显得他气若修罗。
几人战战不能语,皆叩首求饶,很快被拉下去分开审讯。不多时,一张拼凑着始末的供纸呈至屈邵面前。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全文,末了攥紧纸张,冷冷道:“好一出偷天换日!”
寒如冬霜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护卫:“一乐妓出身的女子,倒是将你们这些行伍之人,耍得团团转了。”
“也不必跟着我了,打上五十军棍,回河东练练去。”
他松开手,沾血的供纸悠悠飘落江面,又缓缓被水浸透,沉入冰冷的河底。
他似不愿相信,却仍咬牙开口:“若查出小女贼是细作,带走了军要机密,尔等,统统以渎职罪军法处置。”
众护卫皆愧不敢言,低头认罚。
屈邵召来江何初,声音森然:“我今夜离开,你且派人去各路码头候着,若查实她携带军情,则就地格杀。”
说罢,他转过身,面朝暗沉的江面,负手而立,火光跃动在他的肩甲上,却照不清他的神情,只余一背影,是说不上来的孤寂。
*
曌元十一年九月,西部战事吃紧,军情告急。
重九佳节,梓州主将屈邵领八百骑兵突现黑水城,直取羌人粮仓,斩数千守军,迫使围困宕城之羌兵大批回防。
令宕城军出城追击、直州军侧面围堵,成三面包夹之势,诱引保州城羌族守军出兵接应。遂排兵列阵,斩其后路,调永康军自理镇直取保州。
至此四路合围,灭杀五万羌军于黑水,接连收复通化、保州、理镇、黑水四城。
战事大捷,羌族溃不成军,退兵百里。
史称“黑水之战”。
次月,卸任梓州主将,班师回朝。因居功甚伟,封二品大将军,得女帝嘉奖,赏赐无数,恩宠甚隆,无人可望其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