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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归 子不语经年 25399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萧潭回来 我想她想得快发疯了

头三个月很辛苦, 没有人能替她承受。凌之嫣在司空珉面前反应平静,事已至此,她总不能说自己后悔了。

无依无靠, 能撑到现在离不开司空珉的照拂, 爹娘也会体谅她的苦衷吧?

只不过,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不会埋怨她,为了当司空府的“夫人”, 任性地在主屋住下了, 没有考虑自己的实际名分、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庶出……

凌之嫣疲惫掩面,需要操心的事还有许多,可她已经力不从心了。

司空珉见状,不放心地问道:“你是介意我没能给你名分吗?”

这件事原本也是他的心结所在, 故而一开始没提。

凌之嫣放下手,不置可否地回望他, 她是觉得有些委屈, 但司空珉已经求过他的义父,事情不顺利,也不能一味苛责他。

司空珉讪讪地用手心覆在她手背上, 软语道:“一时半会儿或许解决不了婚事,不过我可以先求一纸婚书过来,我们的孩子不会没有名分的,你放心,以后我拥有的一切都由他继承。”

凌之嫣听他想得长远,不由得牵了牵唇角, 不管怎样,司空珉是值得她信赖的。

……

虽然大夫开了安胎药,但对凌之嫣来说效果甚微, 她食不知味,连续几日只能喝下汤水,身心交瘁。

司空珉看在眼里,也跟着吃不下饭了,他撇下官署的事,留在家里陪凌之嫣解闷,下厨做点心,还弹琴给她听。凌之嫣胃口不见好转,不过脸上的笑容倒渐渐多了。

虽然才刚刚怀上,但司空珉已经打点好孩子出生后的繁杂琐事了。若能安稳相夫教子,好像也不失愉悦。

天不遂人愿,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萧潭竟然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

凌之嫣难得精神好些,想给未出生的孩子绣一顶帽子,于是再度拿起针线坐在绣案前。司空珉守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她绣的花样,一会儿看看她。

晌午未到,芬儿急匆匆进来禀报:“公子,夫人,詹阳王殿下来了!”

凌之嫣手上的针没拿稳,失神扎在了已经绣好的半边,芬儿慌慌张张的样子让她不悦,仿佛是她跟司空珉偷情被抓了,现在必须要躲起来一样。

不过,凌之嫣也发现了不寻常之处,萧潭来司空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她从未见过侍女这样急着来通传,今日芬儿这般举动,似乎是被谁一早交代过的。

司空珉倒不动声色,扭头望着凌之嫣道:“你想见他吗?”

他眸色平和,心底却有一阵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波涛,早知道萧潭有一天会再找来,没想到会这么快,不是说受了伤要休养三个月吗?这才刚过两个月就回来了。

“自然不想。”凌之嫣低头,回答得干脆,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萧潭出去游山玩水一趟,到现在终于想起她了?

司空珉得到她的回答,随即起身道:“那我去打发他。”

声色果断,全然没有了往日对詹阳王殿下的敬重。

“你就说我去京城投奔我哥哥了,他应该不会怀疑。”凌之嫣嘱咐道。

司空珉抬眸应道:“好。”

然后他离开主屋去了书房,严阵以待。

外面好像很安静,凌之嫣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不多时,一串脚步声穿堂而过,那声音既近又远,像许多个鼓点敲在耳畔。

从前听到这样的声音后,一抬头便能看见他的笑脸,可是现在——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现在的她,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若是知道了她的背叛,会对她恨之入骨吧?凌之嫣苦笑。

好在司空珉并非无权无势之辈,萧潭就算知道了所有真相也不能任性妄为,往后在这潇湘城,她小心避开他就是。

游山玩水加上后来养伤,萧潭有近三个月没来司空府了,一登门便着急忙慌直奔凌之嫣之前住的后院,虽然他早就派叶忠回来传过话了,可他心里始终七上八下,难以安心。大夫嘱咐他受伤之后要休养三个月,萧潭等不了那么久,膝骨稍微有所好转便离开了红叶镇,想尽快见到凌之嫣亲口向她解释。

司空府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萧潭眼巴巴盼望看到凌之嫣,却先看到了从书房出来的司空珉。

“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司空珉在廊下既惊喜又关心地问,对于萧潭的伤势只字不提。

书房跟主屋离得近,凌之嫣能听见这边的说话声,司空珉可不敢露出破绽,毕竟他从未对凌之嫣提起过萧潭受伤一事。

萧潭太久没见到熟人,一听司空珉这样问便要诉苦:“别提了,我可遭了大罪了,红叶镇那个鬼地方居然有黑熊出没,把我伤得不轻。”

他说的话像一阵风般吹散了凌之嫣内心的迷雾,凌之嫣心头一颤,原来如此……他不是把她丢在脑后了,他只是受了伤。

不过转念一想,凌之嫣又觉得这理由太荒谬了些,萧潭外出不可能不带随从,遇上黑熊,他那群随从不会坐视不管,怎么会让他受重伤?

若是黑熊不理别人只单单袭击萧潭一人,也太匪夷所思了。

而后她听见司空珉的叹息:“殿下往后可不能去陌生地方闲逛了,那只黑熊抓到了吗?”

萧潭眼下无心闲谈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焦灼问道:”嫣儿还好吗?我想她想得快发疯了。”说着便往后院赶去。

司空珉松了口气,萧潭没有提起先前派叶忠回来一事,这自然对他有利。

“殿下——”司空珉在萧潭身后扬声喊住他,顿了顿,遗憾道出一句,“凌姑娘已经去京城了。”

“你说什么?”萧潭如闻晴天霹雳,僵了一瞬,先是不可置信地望向院内,然后回身准备向司空珉仔细盘问。

他把凌之嫣留在司空府,司空珉为什么没有好好看着她?

他明明派叶忠回来过,凌之嫣知道他受了重伤,为什么不等他?她一点儿都不关心他的伤势吗?

明明说好了会在这里等他回来的……

不等他开口问什么,司空珉已经先行解释道:“凌之贤知道他妹妹一个人在潇湘城,便派人把凌姑娘接到京城团聚了,凌姑娘也不想留下,我没办法。”

“不可能,太学生虽然前途无量,但凌之贤也还没有官职,他怎么有本事安顿嫣儿?”萧潭一张口便声嘶力竭,身上的伤口尚未愈合,经他这样一激动,如裂开一般剧痛。

他忍着伤口的痛继续道:“嫣儿胆子小,她都没出过远门,不会一个人大老远去京城的。”

司空珉默然打量他,似乎觉得他的话完全是在胡言乱语,没有回答的必要。

萧潭自问自答了几句,见司空珉没有回应,便不信邪地推开了那扇关着的门走了进去。司空珉冷眼看着,知道他什么都不会找到。

凌之嫣在主屋听不见后院的声音,但是心里早掀起惊涛骇浪。

萧潭怔愣地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身上的疼痛已经麻木了,他试图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找到凌之嫣的影子,然而四下空荡,床上的铺设都收起来了,如今显然是没有人住。

他从期待着重逢到满眼空洞彷徨,一切发生得这么快,他因故离开了快两个月,就这么失去了她。

司空珉出于待客之道,进来安慰着萧潭:“我跟凌之贤有些来往,殿下要是放不下凌姑娘,不如写信问一问?”

萧潭凄楚道:“写信有什么用,我要去京城找她。”

“殿下三思啊。”司空珉忙劝阻,言明利害,“藩王没有诏令不得入京,殿下贸然进京会被问罪的。”

萧潭颓然坐在地上,无奈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一脸失魂落魄:“她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月前。”

萧潭垂眸良久,回想那个时候他在哪里。当时他还在痛苦地养伤,度日如年。

他没有受伤就好了。

人在后悔和遗憾的时候常常说“早知如此”,可这句话完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越是追悔莫及,越是陷入痛苦无法自拔。

“她走之前有没有给我留下书信?”

司空珉思索片刻,歉疚地摇了摇头,他陪萧潭坐在地上,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华昌郡主一直跟殿下在一起吗?”

萧潭有气无力道:“不是,我受伤之后,她便回了京城。”

司空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殿下身边总有红颜知己相伴。”

萧潭没心思说笑,也没心思解释,只不过,他忽然发现司空珉有些不对劲。

“嫣儿误会了什么,是吗?”萧潭从司空珉的话里悟出一点头绪,不过他不明白司空珉为何不直说,偏要这样暗示他?

司空珉流露出些许为难:“殿下可真把我问住了,我与凌姑娘交流得不多,她临走前是何想法,我并不了解。”

萧潭满心记挂凌之嫣的下落,一刻也闲不住,他起身告辞:“今日多有叨扰,我要回府了。”

藩王不能进京,往京城写信总可以吧,他要好好打听凌之嫣的下落。

至于找到她之后……如果她在京城过得更自在,不愿回来,那他会安排人默默守护她。

司空珉周到地送萧潭到府门外,确认主屋的凌之嫣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司空珉这才拿出来两样东西递给萧潭:“殿下,凌姑娘走之前说,把这两份礼物还给你。”

萧潭低头一瞧,这两样东西分别是桃花镶玉玲珑簪和他之前随身带着的玉佩,玉佩是受伤后让叶忠带到司空府交给凌之嫣的,桃花镶玉玲珑簪是先前他为了处理郡府的事,暂时将婚事搁置,怕凌之嫣多想,买了簪子向她传达心意的。

总之,这些都是他之前托司空珉交给凌之嫣的。

“还给我?”萧潭望着这两样东西觉得有些怪异,眸光一晃,想了想道,“她从我这儿得到那么多宝贝,只说把发簪和玉佩还给我吗?”

萧潭是故意这样说的,游荷园那一屋子首饰撇开不提,他还亲手送给凌之嫣一颗夜明珠,看花灯的那晚,他还买了支绿翠镶流苏的珠钗给她。如果她是想和他了断,为何不把四样东西一起还给他?还他一半又留下一半是何道理?

他总感觉司空珉在诓他,可是他现在急火攻心,理不清何处有破绽。

司空珉不知道萧潭究竟给凌之嫣送过多少礼物,假装困惑地低下头:“凌姑娘确实是让我把这两样东西还给殿下,至于她是怎么想的,我实在不得而知啊。”

萧潭也被他说糊涂了,又记挂着找到凌之嫣之后再当面向她问清楚,于是接过两样东西没有再问什么,上马离去。

司空珉站在府门外恭敬目送萧潭离去,今日天气格外晴好,太阳从没像现在这样耀眼过。

第32章 一纸请帖 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有女眷吗?……

凌之嫣知道萧潭已经离开了, 司空珉还把他送到府门外。

往事如春梦无痕,记忆中的片段变得那么不真实,曾经的一切真的存在过吗?几个月前她还跟萧潭如胶似漆, 今日她却躲在他根本想不到的地方不愿见他, 而他也无法找到她。

他若知道自己今日被骗,接下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凌之嫣定了定神,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道理她懂, 不过, 接下来的事理应是司空珉该担心的。

想到这儿,她忽而有一个不安的发现:司空珉好像很擅长说谎,方才竟把萧潭骗得团团转。

回想他当时的样子,即便她没有跟他说可以用她去京城投奔哥哥这个理由骗萧潭, 他自己似乎也能想得到。

芬儿一直陪凌之嫣待在主屋,凌之嫣已经沉默多时, 担心芬儿瞧出她神情异样, 便打算开口说些平常话。

这么一想,凌之嫣心内一凛,忽而想起了前阵子那件匆匆掠过的事。

她记得芬儿在她面前提起过阿莲, 说阿莲要变成哑巴了,当时把她吓得不轻。

之后大夫说她怀孕了,她受了一阵子的苦,不知不觉将此事丢在脑后。

“你先前是不是说,阿莲出了什么事?”凌之嫣冷不丁问出一句。

芬儿听见,脸色随即变得有些拘谨, 垂着头道:“回夫人的话,阿莲现在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芬儿的反应和这件事本身都透着古怪,阿莲不能开口说话了, 凌之嫣不用害怕她出去跟人嚼舌根了,可这件事是否太巧合了些?

凌之嫣疑惑:“是生了病吗?”问完又隐约想起,芬儿当时似乎提过中毒二字。

芬儿抬眸,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唇,凌之嫣看在眼里,就在这时,司空珉神色自若地回了主屋。

芬儿忙又垂头,一声不响地在一旁侍立。

司空珉一见凌之嫣便坦白道:“我跟他说你去了京城,藩王无故不能入京,这次他应该会死心了。”

凌之嫣心道: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心。嘴上却淡然问了一句:“他真的受了伤?”

司空珉嗯了一声,故作镇定地示意芬儿离去,非常担心凌之嫣下一句就会问他:这么大的事,你之前就没听说吗?

司空珉想好了如何应对,一口咬定不知道即可。

他还冲动地想问她,是不是很担心萧潭的伤?不过还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凌之嫣自然将司空珉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她表面无所谓,实际上心乱如丝。

方才听萧潭亲口说他被黑熊所伤,她是有所怀疑的,觉得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萧潭身上。

说到底,她是无法再回首先前对萧潭的怒和怨。

当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萧潭是因为受了伤才音信全无的,恰逢她身体不适,误以为自己怀孕了,不得不向司空珉求救,然后……她就在心里跟萧潭道别了。

命运无情,相守那么难,错过却又那么容易。

凌之嫣忍着眼泪,事到如今她只好安慰自己,既然注定此生有缘无份,早点放过彼此也好。

司空珉挨过来,轻轻将手心落在凌之嫣腹部,声色柔和道:“这两日是不是觉得好些了?”

他以为,关于萧潭的问题应该要结束了。

凌之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接着问:“你送他到府门外,他临走前说什么了吗?”

没有人能理解她心底的执拗和不甘,甜言蜜语犹在耳边,她曾经把自己交给了萧潭,他真的那么容易就能放下她吗?

司空珉目光有些躲闪,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着:“他说他要回去接着养伤,接下来要有一阵子不会出门了。”

凌之嫣转过脸去看自己的绣图,知道司空珉说的不是实话。

***

萧潭没有完全相信司空珉的话,离开司空府之后又去了一趟凌家,想看看凌之嫣是否回到这里。

凌家大门紧闭,院里的风都透着凉瑟之气。萧潭不死心,不顾伤势未愈,翻墙进了后院。

院中黄花堆积,眼前只有人去楼空的滋味,萧潭呆立多时,伤口的血从衣服上滴到地上也浑然不觉,直到日落时才回王府……

太妃认为,萧潭外出游玩时虽然受了重伤,但毕竟有惊无险,最后平安归来了,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加上她自己也大病初愈,于是自作主张在王府设了酒宴,准备邀请潇湘城的一帮官场贵友庆贺一番。

萧潭无心过问,不停写信给京城的旧相识,请他们帮忙打听凌之嫣的下落,宴会的事由着太妃安排,想着太妃有事要忙就不会来打扰他。

送往京城的信和之前求陛下赐婚的信一样,像是石沉大海了。萧潭心急如焚,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答应华昌郡主去游山玩水,夜深人静难以入眠时,未愈合的伤口仿佛被利刃反复刺穿,伤处的疼和心口的疼搅在一起,把他折磨得宛如行尸走肉。

你是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她,所以就可以把她丢在一旁不珍惜了是吗?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就该心无旁骛地等你回来?她是你想见的时候就能随时见到的吗?你太自以为是了……

含着眼泪半梦半醒时,他反复责问自己。

秋意渐浓,周遭的一切都格外冷清,那只写着他和凌之嫣名字的花灯还在屋檐下挂着,风吹日晒,不复昔日光鲜,当时他还想着,凌之嫣很快就会嫁过来。

大概是夏秋交替的缘故,养在府里的梅花鹿近来也食欲减退,萧潭瞥见它一两次,每次都勾起无尽酸楚,像是顾影自怜。

红叶镇的大夫嘱咐过,养伤期间不可饮酒,萧潭控制不住,觉得只有喝醉时才能好受一些。被叶忠等人发现,又独自来到游荷园寻求清净。

这时节,荷塘已是一片枯黄,池水映着褐色的残影。夏天明明刚过去不久,却又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卧房里,他给凌之嫣准备的那堆衣饰还好好地待在原地,那天临走之前,凌之嫣朝这儿望了两眼,他也跟着望过来,因此对最上面的几件首饰略有印象。

首饰看起来一件不少,没有人来过,萧潭怅然,可真是物是人非了。

他还记得凌之嫣当时问他的话——

“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他回答她说,那是自然……

萧潭心酸合眸,他回来了,可是凌之嫣在哪里?

秋风吹动红帐,萧潭睁开眼,目光落在绣枕上,他看到枕边缠绕着的几根长发,忙伸手捡起。

他的头发粗硬,凌之嫣的头发细软,交织在一起很好辨认,萧潭五味杂陈,将这几根头发牢牢握在手心。凌之嫣在身边的时候,他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

……

太妃还记得司空珉府上那个侍女大老远跑来说的那通话,为了验证真伪,抑或说,想看看司空珉敢不敢坦坦荡荡地在萧潭面前承认他和凌之嫣的事,所以在送出去的每张请帖中都额外交代了一句:务必携女眷一同参加。

会有男人能原谅女人的背叛吗?太妃嘲弄地想,只要凌之嫣跟司空珉一同赴宴,萧潭往后便不会再为这个女人犯傻。

司空珉收到请帖后,注意到那行醒目的字,深觉意外,太妃不可能如此马虎,女眷二字分明是有所指。

他将请帖拿给凌之嫣瞧,想听听她的主意。凌之嫣也惊愕不已,这张请帖上清清楚楚写的是司空珉的名字,他尚未娶妻,太妃怎会不知道?

既然太妃特意叮嘱司空珉携女眷,那是不是说明她已经听说了些什么?

凌之嫣忽而感到惶恐,太妃这是冲她来的。

“有人走漏了风声吧。”凌之嫣疑虑道。

她想起阿莲曾经消失过一日,结合前前后后的事,难道说,是阿莲跑到太妃面前告密的吗?

司空珉脸色阴冷下来:“那必然是府里的人了。”

听他的语气,好像已经认准了告密的人是谁。

凌之嫣试探地嘀咕一句:“阿莲早点变成哑巴就好了。”

司空珉听到这话,低了低眼眸附和道:“嗯。”

凌之嫣定睛看向他,盼他和她有目光交汇,也想听他亲口告诉她阿莲变成哑巴是怎么一回事儿,可他随后却兀自转过身去。

那算是默认了吧。

司空珉背对着她,漫无目的地望着屋外,嘴上轻声道:“王府的宴会不是饮酒作乐那么简单,你现在有身孕,我们不去也罢。”

他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凌之嫣却不愿对他言听计从,刁钻地问他:“难道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有女眷吗?”

“当然不是。”司空珉忙回头解释。

四目相对时,凌之嫣已经打定主意了,她跟司空珉的事不可能遮遮掩掩一辈子,等孩子出生以后,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萧潭也迟早会听说的。

既然现在太妃已经知道了,那就遂了太妃的愿吧,免得她以后还要费心想别的招儿。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司空珉对她的想法有些不确定。

凌之嫣眸光从容地打量他,双唇却在发颤:“我跟你去王府的宴会,但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的真名。”

一同参加宴会的都是潇湘城的名流,凌之嫣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没跟爹娘一起去海疆,更不愿让人知道她没名没分地跟了司空珉,而太妃和萧潭不一样,他们见到她站在司空珉身旁,便什么都明白了。

司空珉扬唇欲笑,喉咙动了两下:“好。”

第33章 宴会相见 你再说一遍,她是谁?

凌之嫣主动提出要去王府的宴会, 司空珉不是没有顾虑,他苦心周旋了这么久,瞒了凌之嫣许多事, 还几乎把萧潭玩弄于股掌之中, 如今最担心这二人见面之后互通有无。

不过,司空珉定了定神,满意地望向凌之嫣的腹部, 她怀着他的孩子, 萧潭现在还能改变些什么?

况且义父也提供了可靠消息,朝廷会派巡抚大人来平南郡,意在削藩。想到这儿,司空珉愈发无所顾惮, 他早晚是要跟萧潭反目成仇的,背上一个夺人所爱的罪名又如何?萧潭跟凌之嫣当初的婚约并没有定下来, 凌之嫣当然可以选择别人, 萧潭管不着。

司空珉甚至设想:萧潭为此闹起来才好,如果再恰好撞上巡抚大人赶来,也算帮了义父一个大忙……

宴会安排在两日后的戌时, 凌之嫣坦然瞧着司空珉为赴宴忙活,他煞费苦心帮她编造家世身份,以便在宴会上向旁人介绍。

司空珉还不放心道:“郡府的那些官吏,你认识多少?我怕有人认出你。”

毕竟,她可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女子。

凌之嫣以前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后院也不会见外客, 并不认得郡府的官吏,仔细想来,只有江都尉家的江伯母还算熟悉。

而且江伯母和太妃很熟, 想来也在邀请之列吧。

她悠悠道:“我只认得江都尉的夫人,我唤她江伯母,她应该也会在宴会出现,不过江伯母见多识广,是个有分寸的人,我想她即便认出我也不会声张。”

司空珉却比她谨慎:“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凌之嫣打量着他沉稳的眸光,不知他想作何安排。

司空珉想了想,继续道:“我会想办法让江都尉在那日出城办差,江夫人独自一人就不会赴宴了。”

凌之嫣默默颔首没有接话,司空珉的心思如此缜密,待在他的身边应该感到知足才对,不知为何,她反倒觉得不安。

她有片刻的恍神,直到听见司空珉在叫她,才茫然抬眸回应。

“夫人?”司空珉已经叫了两遍,见她终于回过神来,忙关心道,“你是累了吗?”

凌之嫣涩然摇了摇头,又掩饰道:“江伯母跟我娘有交情,我提起她,便想我爹娘了。”

对爹娘的思念是无时无刻的,只是有时思念得深,有时浅一些,还有的时候,心绪会被眼前事填满。

司空珉头一回听她提到爹娘,稍显无措,随后怜惜地抬手抚在她肩上,吁气安抚道:“有件事,我原想着有实质的进展了再告诉你。”此事尚不是板上钉钉,因此他压低了声音,“我前阵子已向邵太守请示了,郡府的事离了凌大人不行,听邵太守的意思,凌大人和凌夫人下个月初就能从海疆回来。”

“你说的是真的?”凌之嫣懵懵懂懂地,心想司空珉也真是沉得住气,居然一直没告诉她。

司空珉笃定地笑:“我既然这样跟你说,便是有把握,若是还有什么不测,大不了我再去求义父出面。”

凌之嫣满怀感激,凝眸望着他说不出话,忽然就有两行眼泪滑落。

司空珉边为她拭泪边细语道:“不用跟我说客气话,也不用谢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在我身边能开开心心的,我什么都帮你办好。”

语毕,他顺势拥她入怀,凌之嫣贴在他肩上止住泪,闭眼默想着,之前萧潭说过,郡府为了避免朝令夕改之嫌,让她爹娘在海疆至少待三个月,粗略算起来,也就是这个时候。

爹娘从海疆回来这件事,到底是萧潭三个月前的承诺兑现了,还是司空珉最近刚刚促成的,她实在不了解内情。

王府的宴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见到萧潭之后,这些恩恩怨怨该如何收场,凌之嫣现在统统无法预料,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这一面是非见不可了。

萧潭需要知道她跟司空珉的事,而她则需要解脱。

***

临行前,司空珉反复叮咛:“郡府那些同僚都知道我尚未娶妻,到了王府,我只能跟人说你是我的姬妾,实在委屈你了,不过你知道的,在这府里你就是唯一的夫人。”

凌之嫣淡淡应了一声,唇边的笑意似有若无。从萧潭第一次在她屋里留宿的那晚开始,她就没有资格计较名分了吧,辗转了两个男人,全仰仗他们的垂怜而活。

他们随时有可能将她抛弃,偏偏他们都爱给她承诺,想来实在讽刺。

“还有,宴会上免不了有人劝酒,你现在怀着孩子,我就跟大家直说了吧?”

凌之嫣自然有些难为情,但是在宴会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司空珉特意带了狐裘放在马车上,以供凌之嫣困累时歇息用。

凌之嫣偷偷将萧潭给她的那颗夜明珠带在了身上,若有机会,她打算将夜明珠亲手交还给他,从此两不相欠。

去王府的路上,司空珉将狐裘垫在她腰后,侧过头轻声道:“待会儿若是有人问起,我会说你是东渔郡人,姓姜,可以吗?”

凌之嫣不咸不淡道:“应该不会有人打听一个姬妾的出身吧。”

司空珉听她这样说,抬起手心落在她手背上喃喃着:“这个家世可不是我随意乱编的,我娘就是东渔郡人,姓姜,若真有人打听,我这样回答能自然些。”

凌之嫣眸光微敛:“夫君有心了。”

司空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侧颜,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接下来要直面萧潭,对别人来说这是寻常酒宴,对司空珉来说却无异于鸿门宴。

不管怎样,他今晚就要让萧潭知道,凌之嫣如今是属于他的,往后也只能属于他。

马车奔走的时候,窗外的夜风也显得更疾了些,走在这条路上,凌之嫣免不了回想起第一次去王府时的一幕幕。

那时她无忧无虑,太妃对她也很和善,她还不知道遇到萧潭之后会给她带来这样多变故。

若是能重来的话,还要不要认识他呢?

凌之嫣在心内嗤笑,打消了这些空想,父亲毕竟在郡府得罪了人,后来的波折难以避免,这些都是她命里的劫。

詹阳王府灯火通明,司空珉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听到宴席上有阵阵欢声笑语。

司空珉不急不慢下了马车,又小心搀扶凌之嫣,王府小厮上前笑道:“司空参尉可算来了,小的都恭候多时了。”

王府门前已停了许多辆马车,司空珉向小厮赔罪道:“我是不是来迟了?”

小厮得体地答道:“参尉能来就好,太妃和殿下可不会见怪的。”

凌之嫣垂头跟在司空珉身后,她此前来过王府,担心小厮会认出她。不过晚上光线暗,小厮也不敢盯着贵客的女眷瞧,二人一路顺当地来到宴席上。

丝竹之音在席间飘荡,凌之嫣抬眸望去,见两侧各摆放二十余张案席,从上面的主位一直排到近门处,全都坐满了。离主位近的都是资历深厚的前辈,司空珉的座位在近门处的下席,凌之嫣随他入座,准备好了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她悄悄打量了一遍席间的女眷,发现她认识的江伯母果真不在,随后便将心放宽了。

太妃端坐在主位上,笑意盈盈,她已向宾客说完了场面话。萧潭坐在主位次席,不顾伤势闷头喝酒,宾客依次到来之后,没人听他开过口。

萧潭事先并不知道太妃递出去的请帖上都写了什么,所以一开始看到来客都带着女眷还颇感到意外。

高朋满座,说笑声不断,萧潭却心事重重,今早京城终于有人回信了,内容却是:并未听说凌之贤的妹妹在京城。

萧潭想不通,他不确定究竟是凌之嫣躲起来不见他,还是司空珉把她藏了起来。

不过,如若只是凌之嫣不愿见他,那司空珉没道理帮着隐瞒,所以,司空珉一定有问题。

凌微澜夫妇已经在海疆待了三个月了,接下来可以催促郡府的人安排他们回来了,等二老一回来,不愁凌之嫣不出现。

萧潭正在理清杂乱心绪,忽听席间有人道:“司空参尉可算来了。”

司空珉立刻引起席间的注意,尤其是他身边的女眷。

前阵子城里谣传萧潭和司空珉有龙阳之好,大家皆有所耳闻,只是表面上装作不曾听说,今日大家见司空珉有美人在怀,纷纷开怀一笑,知道那传闻是假了。

司空珉站在案席后,双手举着酒杯向众人笑道:“我来迟了,还望太妃和殿下恕罪,这杯酒,算我赔不是了。”

说着仰面将酒痛快饮下,另有同僚起哄道:“司空都尉怎么不向我们介绍一下身旁的佳人?”

萧潭心里装着事,无意计较司空珉来迟了,听到席下的笑声和说话声,才端着酒杯懒懒地循声望去,想瞧瞧有什么热闹。

司空珉还未回答,又有一相熟的郡吏起身揶揄:“司空都尉平日将美人藏在高墙内,我等难得一见,今日借了太妃和殿下的光,都尉竟将美人带了出来,真叫我等大饱眼福了,我要敬这位美人一杯!”

说话间,萧潭的目光向司空珉身侧瞥去,他看到远处那个身影,只一眼,上身立刻僵直无法动弹。

那是——嫣儿?

萧潭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近来思念过度的缘故,以致于看见了幻像,忙又定睛认真观察片刻。

凌之嫣安静地坐在司空珉身旁,眉间有恭敬又浅淡的笑意,目光只对牢案前的酒杯,并不看任何人。她依旧摄人心魄,明明身处觥筹交错之中,却又好像置身于宴席之外。

萧潭的眼眶瞪得发酸,耳边嗡嗡作响,与此同时,心口处像是被利刃刺穿,无声地流血。

她果然还在潇湘城,司空珉果然在骗他。

萧潭的胸膛起伏不止,杯里的酒不知不觉洒出来大半,见到她明明是件开心的事,可是他现在到底该干什么?为何全无主意?

那一厢,司空珉听了席间的各种声音,周到地偏头觑一眼凌之嫣的神色,然后向众人讪笑道:“这位是我府上的姬妾,如今已有了身孕,大夫嘱托不宜饮酒,还望诸位海涵。”

他府上的姬妾?有了身孕?

萧潭怒目圆睁,手上青筋暴起,端着的酒杯都要被他握碎了。他不加细想便认定凌之嫣怀的孩子肯定是他的,是司空珉趁他在外养伤时,哄骗霸占了她。

太妃的眼睛有些昏花,在主位上看不清司空珉究竟带了何人赴宴,但她留意到萧潭的反应,心里便猜出了两三分。

众人皆向司空珉道喜,唯独萧潭脸色铁青,恨不得要让司空珉血溅当场。

凌之嫣的模样,萧潭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眼眶泛红地盯着她,从未想过自己再次看到她时,她竟离他这样远,像是与他毫无瓜葛一般。

太妃频频向萧潭侧目,见他已然失态,想开口提醒他一二。

萧潭再难克制,不顾太妃的眼色,失手将手上的酒杯捏碎,碎瓷片溅了满桌案,他怒而起身向司空珉质问:“你再说一遍,她是谁?”

雷霆之音响彻席间,宾客皆哑然,太妃忙命侍女过去服侍,并向宾客笑道:“殿下怕是喝醉了。”

司空珉已落座,悠然和凌之嫣相视一眼。

第35章 休想离开 我若说你偷了夜明珠

虽然太妃替萧潭开脱是喝多了酒, 但是在场的宾客都听得出来,事情没有这样简单。司空珉带来的那个姬妾,萧潭似乎也认识?

司空珉面色不改, 想起身再对萧潭认真说一遍刚才的话, 却被凌之嫣拽住了衣袖。

萧潭的问题,凌之嫣听得真切,他看似在问司空珉, 实际上是想问她吧。

席间诸位面面相觑, 都觉得今晚的酒宴有好戏看了。

为免萧潭和司空珉当众动干戈,凌之嫣当着众人的面起身,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妾身东渔姜氏,见过詹阳王殿下。”

这话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一遍, 原以为自己能说得自然流畅,但是面对萧潭时, 内心的退缩和羞愧还是让她有些怯懦, 无法面对真正的自己。

萧潭扯唇冷笑两声,心里既怒又恨,想将司空珉千刀万剐, 想立刻抢回凌之嫣。可是他还有理智,知道自己今晚不能当众拆穿司空珉的无耻面目,否则凌之嫣就成了被人指指点点的祸水。

周遭出奇得安静,连看热闹的宾客也不大声出气,凌之嫣好奇萧潭究竟会有什么反应,不多时, 却听萧潭冷冰冰地道出一句——

“本王喝醉了,失陪。”

他怒火冲天,转身离席。

太妃听到方才那两句对话, 辨认出了那个自称姜氏的女子正是凌之嫣,心底掀起一阵冷嘲。

原本太妃还为拆散萧潭和凌之嫣的婚事心存一丝愧疚,岂料凌之嫣竟比她想得更诡计多端,不跟自己爹娘去海疆,寄身司空府妄想能翻身,现在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还敢来王府招摇,现在萧潭该看清这个女人的秉性了吧?

萧潭离席后,太妃又陪大家喝了一巡酒,诸位宾客回过神来,纷纷识趣地装作不记得方才的风波,继续东拉西扯。凌之嫣勉强听着席间各种言谈,方才萧潭眼中的怒和恨在她心头翻涌成漫天风沙,她今晚任性妄为了一次,算了报复了萧潭一回,可是丝毫没有任何快意。

想必萧潭会把她视为恬不知耻的女人,不过凌之嫣也不甚在意,知道自己已彻底同他诀别。只可惜身上带着的夜明珠,恐怕没有机会亲手还给他。

司空珉侧身望她,低头关心道:“还撑得住吗?”

凌之嫣默然点点头,盼着宴席早些结束。

恰在这时,忽有一小厮高声道:“今晚还安排了皮影戏,各位女客请移步西院。”

要去西院?凌之嫣一听,分外警惕,望向司空珉不知如何是好。

凌之嫣犹豫间,席上的女客已纷纷起身,行礼答谢太妃的安排。

太妃表面上说不必拘礼,心底却分外疑惑,她事先并不知还有皮影戏这回事儿,这些女眷怎么突然被请去看戏?随即猜想这是萧潭临时做出安排,想趁机和凌之嫣私会。

可真是鬼迷心窍了,太妃恨铁不成钢,想去瞧个究竟,但自己此时又不便离席,忙喊来一个婆子,耳语几句。

司空珉见凌之嫣不安,倾身耳语道:“别担心,今晚还有一个贵客应该来的,他若来了,王府的人便不敢放肆。”

凌之嫣便问:“是谁?”

司空珉还未回答,一婆子已来到凌之嫣身旁,笑着开口道:“姜姑娘有孕在身,恐怕行动不便,我陪姑娘一起走吧?”

凌之嫣尴尬地笑了笑,司空珉在一旁劝道:“去吧。”

看他一副运筹帷幄的神色,凌之嫣只好随眼前这婆子前往西院,她认出这是太妃身边的人,心里很是戒备。司空珉目送凌之嫣离开席间,自然有些不放心,但眸底也透着一股赌一把的决定。

去西院需经过一条回廊,凌之嫣走在婆子身边,直觉这婆子绝非是带她去看皮影戏这样简单。

四下无人,婆子开口和她闲叙:“不知姜姑娘是有几个月份的身孕了?现在胃口如何?”

说罢目光下移,盯着她的肚子瞧,不过凌之嫣现在还没有任何孕相,若不是司空珉方才交代过,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凌之嫣对怀孕一事极为羞赧,从前待在司空府还没有这样强烈,现在被外人知晓后,她觉得每个人都在偷偷取笑她不知廉耻。

是太妃让这婆子打听的吧,太妃也想弄清楚她怀的孩子究竟是萧潭的还是司空珉的?

正难为情不愿作答,身后有脚步声渐近,凌之嫣心生警惕,下一瞬有个声音传来:“陈婆婆,席间的醒酒汤不够了,太妃请你去厨房帮忙拿一些。”

这陈婆婆回头一瞧,见是萧潭身边的刘寅,很是诧异道:“太妃找我?”

刘寅不慌不忙道:“太妃催得急,可别让她久等了。”

太妃平日里也是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又要那个,让人晕头转向的,陈婆婆没有十分怀疑,便依着刘寅的话,折身去厨房端醒酒汤了。

临走前不忘嘱咐刘寅:“劳你替我送客人去西院看戏。”

刘寅忙道:“陈婆婆放心吧。”

见到刘寅,凌之嫣也觉五味杂陈,她想向刘寅打听竹影的近况,刘寅却先小声问道:“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寅今晚在席间远远地看到凌之嫣的时候也很糊涂,竹影不久前去过司空府,司空珉明明声称凌之嫣去了京城,怎么她这么快又从京城回来了?还跟司空珉一道赴宴?

糊涂归糊涂,刘寅眼下毕竟是按萧潭的吩咐办事,不敢耽搁。

凌之嫣听刘寅这么问,知道他方才是有意支开陈婆婆,她迟疑一瞬,身后突然有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跟我来。”

这是萧潭。

凌之嫣的心猛然一跳,随即被萧潭拉着往回廊边的小径走去,他手上用了力,她根本挣不开。刘寅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看起来要帮萧潭望风。

小径尽头有间宽敞的花房,萧潭推门而入,很快又将门紧闭,一切发生得那样快。

花房内没有点灯,萧潭贴着门留神外面的动静,凌之嫣身上的夜明珠灼灼发光,她看见萧潭的背影,恍如隔世。

曾经睡在他怀里,听过他的笑声和温柔的话语声,知晓他身上的味道,她对他再熟悉不过,曾天真地以为会永远待在他身边,可今晚她却跟另一个男人一同出现在他面前。

确认外面无人经过,萧潭回身不由分说拥住了她,双手倾尽全力但又小心翼翼,像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回弄丢过的救命之药,抱着她再也不想分开。

夜明珠被两人的身体挡住,屋子里再度陷入漆黑。

“真的怀孕了吗?我这阵子找你找得好苦……”萧潭痴痴地念叨,炽热的唇在她耳下轻轻游移,他知道她有孕在身,所以强忍着生怕冲撞到她。

抱着她的时候,他还是想当然地认为她怀的就是他的孩子。

凌之嫣没有推开他,听着他的软语,眼底尽是漠然,她在黑暗中开口道:“我夫君方才在席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殿下忘记了吗?”

萧潭听她亲口称司空珉为夫君,不可置信地松开她看着她的神情,夜明珠重新现出萤火般的光亮,凌之嫣脸色如常。

他不解地发问:“你在说什么?”

虽然在席间已经听到司空珉把她说成府上的姬妾,可萧潭还是不能接受凌之嫣视司空珉为夫君,他一厢情愿地想着,这一切都是凌之嫣的无奈之举,她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才对。

“司空珉是我夫君,还请殿下放尊重些。”凌之嫣别转过脸,夜明珠的光随之颤动。

“你胡说。”萧潭觉得她简直像变了个人,她说的话他根本不相信,抓着她的肩继续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怪她,可是他不相信她真的会抛弃了他然后去爱司空珉。

凌之嫣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退:“殿下想知道什么?”

萧潭头脑清醒了些,先求证了一事:“我在红叶镇受伤之后怕你担心,派人回来传过话,传话的人见到司空珉了,司空珉有没有把我受伤的事转告你?”

凌之嫣耳边仿佛响起闷雷声,蹙眉道:“你派人回来传过话?”

萧潭一听便明白了,咬牙愤恨道:“司空珉果然瞒着你,所以你才会失去我的下落。”

凌之嫣却质疑:“兴许是你的人偷懒,压根没见到司空珉,却对你说把话带到了。”

她难以接受自己被司空珉算计,只有这样想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萧潭坚决否认:“不会,叶忠拿着我给的玉佩去司空府传话,他见到司空珉之后便把玉佩给了司空珉,再后来我去司空府,司空珉又把这玉佩还给我,说是你不要的,叶忠当时当然是见到司空珉的。”

这中间竟然还牵扯到萧潭的玉佩,可是凌之嫣对此毫不知情。

司空珉两头撒谎,故意对她隐瞒了萧潭的事,让她以为萧潭丢下她不管不问了。

前因后果居然是这样的,凌之嫣仰面唏嘘,可是她对司空珉恨不起来,在她毫无办法的时候,司空珉不图回报地守着她,他对她有恩也有情,她要怪只能怪自己跟萧潭有缘无分。

萧潭不死心地又问:“你是不是怀了我的孩子,可是那个时候找不到我的人,所以才不得不跟了司空珉?”

凌之嫣反问:“你很希望我经历过那样绝望无助的时候吗?”

萧潭被问愣了,忙道:“不是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清自己的想法,他希望凌之嫣能回到他的身边,如今的局面,只有凌之嫣怀的孩子是他的,他才有把握能让她回心转意。

凌之嫣惨笑,他倒是猜对了一半,她当时误以为自己怀了他的孩子,随后陷入绝境,这才给了司空珉机会。

可是现在不是跟萧潭诉衷肠的时候,凌之嫣记得自己今晚来王府的目的,她是要来跟萧潭一刀两断的。

“殿下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凌之嫣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确实是有了身孕,但孩子的父亲真的是司空珉。”

“这怎么可能?”萧潭的心像被扯乱的网,他不相信她真的会背叛他,一定是司空珉趁他不在时强迫了她。

司空珉居然敢碰她,萧潭愤恨至极,恨自己一早没有看出司空珉是这样的人,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怎么不可能?”凌之嫣语带讥诮,看他仿佛是在看路边一个陌生人,“我无依无靠,只能以色事人,殿下可以采撷我,司空珉为什么不可以?”

夜明珠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萧潭压低了声音,似在恳求道:“嫣儿,你不要跟我说气话。”

那个雨夜,她在他怀里哭,对他说“殿下不能丢下我不管”,他在她屋里第一次留宿,当时明明是两情相悦的,为何她竟会因此觉得自己以色事人?听她说出这话,萧潭酸楚到极点。

凌之嫣继续冷嘲:“我没羞没臊地陪了殿下这么久,殿下想起我了就趁天黑去见我,不需要我的时候就把我丢到一边,我对殿下来说跟烟花巷的风尘女子有什么两样?我好不容易有自己的归宿,殿下也该放过我了。”

萧潭张口想反驳,又无奈地闭上眼,顿了顿然后道:“嫣儿,我知道你这阵子受了许多委屈,可是你不能把我们的感情说得那样不堪,我从来都是希望跟你过一辈子,绝无二心。”

凌之嫣轻哼一声,显然无动于衷,萧潭又继续迫切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之前是我考虑欠妥,我肆意妄为,可那不是因为我看轻你,我是真心实意地想用我的方式留住你。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可以把我能给的一切都毫无保留交给你。”

两行清泪倏尔从凌之嫣脸上滑落,不过这泪没有使她心软,反而使她更决然。

凌之嫣缓了好长一阵,开口后声音有些虚弱:“你想留住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吗?在我遇到你之前,我何曾受过什么委屈?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你既不能给我王妃的身份,也不能丢开你詹阳王的身份跟我一起去海疆,你为了一己私欲,让我跟我爹娘分开,把我藏在司空府让我寄人篱下,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偏偏去陪了你的青梅竹马,殿下的真心太过自私,我实在承受不起。”

萧潭听完,难受得眼眶湿润,喉咙里仿佛被无数根刺接连扎入。他知道自己做错了许多事,也没有设身处地为凌之嫣考虑过,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的呵护来弥补,但是听她亲口这样责骂他的时候,才怅然发觉,自己付出的远远不够。

自以为的真心,在旁人看来很是肤浅脆弱吧。

凌之嫣说着便背过身去,不想再听他苍白的解释,倔强地忍着泪说完最后的话:“我不需要殿下对我负责,我也不要殿下再给我什么,我有我自己的选择,我只希望殿下放过我,让我跟我夫君安稳生活。”

萧潭站在她身后,已经对她毫无办法,但是他不能再允许自己眼睁睁地失去她。

凌之嫣还在等他的回应,却被他不由分说地从后面揽住。

萧潭变了声调:“嫣儿,你觉得我自私?那我就再自私一次,我不管你到底怀了谁的孩子,你今晚都休想离开王府。”

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凌之嫣从未听过萧潭如此厉声,忐忑之余又有些后怕——萧潭也是会生气、会动怒的,她往后都不想再面对这样的他。

他说得果决,几句话似有千钧之力,脸上也不再是方才情意绵绵的模样。

凌之嫣不知道他在计划着什么,挣扎中唤出他的名字:“萧潭——”

萧潭一只手揽得她更紧,借着光亮翻出了她身上带着的夜明珠,随后拿在手里把玩:“这夜明珠可是王府的东西,我若是指认你偷了夜明珠,你今晚还能离开吗?”

第35章 轩然大波 外面来了好多兵

凌之嫣乱了心神, 没料到萧潭居然会利用这颗夜明珠挟持她。

“你卑鄙!”她抓着他的手臂恼怒道。

“我卑鄙?司空珉才卑鄙!”萧潭一提到司空珉便火冒三丈,“他辜负我的信任,趁我不在时诱骗你, 不知道对你说了什么鬼话让你这样恨我, 他让我如此难堪,我一定不能让他好过!”

凌之嫣咬唇听着他的话,不得不承认, 若是萧潭有意为难, 自己便真的无计可施了。

今晚把夜明珠带在身上,原本是要借机交还给萧潭,没想到反而被他利用,如果萧潭一口咬定她偷了王府的夜明珠, 她真的百口莫辩。

凌之嫣思索如何脱身,忽而想起方才离席时司空珉的那句低语——今晚还有一个贵客应该来的。

听起来, 这个人大有来头, 甚至连萧潭都不敢得罪他。

凌之嫣盼着这个人快些出现,萧潭轻轻抬手,手心落在她小腹间摩挲, 眉眼温顺地望着她呢喃:“孩子是我的最好,不是我的我也当成是我的,嫣儿,上次我走的时候你还说会等我回来,我不相信你对我的感情会说没就没,对不对?”

凌之嫣听到他这样问, 缓缓动了两下眼睫,她此刻对萧潭的热忱没有多少动容,只记得自己不久前如坠深渊的失望, 还有误以为怀了萧潭的孩子时想要打胎的凄凉。她在心里是恨过他的,不管萧潭再怎么试图挽回,他们都回不到以前那样了吧?

萧潭见她没有回应,不由分说俯身吻在她唇间,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在两片柔软处寻求自己想要的慰藉。

就算从一开始便是错的,他如今也回不了头了,索性就这样将错就错好了,交出去的真心没有办法再收回,不管有多少曲折,他只想跟她厮守,若是让他就此和她分开,那对他来说就是生不如死。

凌之嫣讶然失措,抬手要推拒,却被他扣住手腕。气息交融时,似有一阵旋风搅散了凌之嫣心头盘桓的惆怅和不甘,朦胧中仿佛又回到曾几何时跟萧潭坦诚相对的时候,她合上眼,眼角弥漫着遗憾。

拉扯中,门外冷不丁传来奔跑声,随后便是刘寅的声音,他隔着门道:“殿下,皮影戏已经结束了。”

萧潭先是一怔,渐渐从凌之嫣唇边移开,手依然没有放开她,他收了收喘息,偏转着脸对门外的刘寅扬声道:“知道了。”

刘寅没走开,沉吟片刻又小声道:“殿下,司空珉正在到处找凌姑娘。”

萧潭蹙额,双手不情愿地松开了凌之嫣,像是腾出手打算去做什么。

凌之嫣屏气打量他,萧潭若还有理智,理应立刻放她离开,这样思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能脱身了。

萧潭忍耐着心底戾气,拉开门对刘寅当面安排下去:“你告诉司空珉,他今晚带来的女眷身体不适,已经在王府的客房歇下了,让他自行回府吧。”

凌之嫣愣在当场。

刘寅大概也觉得这理由荒谬,站在门外稍显僵硬,随后又只好照办:“好,我这就去告诉他。”

凌之嫣再度陷入无望,待刘寅离去,她难以置信地问萧潭:“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心中还有一句话:你简直是疯了。

萧潭回首,抬手抚顺她鬓边的一缕发丝:“我知道你肯定在想,司空珉怎么会如我所愿自行回府,是吧?”

凌之嫣别转过脸,没有应声。

萧潭自问自答:“那他还能做什么?这是我的王府,他敢撒野?”

凌之嫣听过不禁冷嘲:“你摆出詹阳王的身份,不过是仗势欺人,算什么能耐?”

萧潭放下手,咬了咬牙道:“你说我比不上他?”

凌之嫣原本还没有这个意思,听萧潭这样问,故意抬高了声调继续道:“你无非就是投了个好胎,得到一个藩王的身份,得以在封地上作威作福,除此之外,你哪里比得上他?”

“你——”萧潭被她一席话激得血脉喷张,气得背过身去,顿了顿,又强忍着压下火气道,“你现在怀着孩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凌之嫣不依不饶:“我怀的不是你的孩子,你犯不着体贴我。”

萧潭攥紧双拳,只当没听见。

争吵中,刘寅已经回来复命了。

他站在门外清了清嗓:“殿下,司空珉已经回去了。”

“真的?”萧潭感到意外,司空珉居然痛痛快快离开了,不会有诈吧?

刘寅回答得仔细:“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他上了马车。”

凌之嫣一听,心凉了大半截,司空珉怎么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萧潭这儿?

萧潭笑着对刘寅道:“知道了,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回家去吧。”

刘寅应了一声,转身后还在心里嘀咕:今晚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竹影?若是瞒着她吧,等她来日知道了肯定又要大动肝火,若是直接告诉她,会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门外夜色凝重,夜明珠在萧潭身上忽明忽暗,凌之嫣彻底失魂落魄,不愿相信方才听到的话是真的。

萧潭在一旁自然少不了得意,他挑眉望她,没再说打击她的话,不多时,伸出手臂搀扶她:“时候不早了,回屋歇息吧。”

凌之嫣后退着拒绝,声音颤抖道:“我不去。”

经过一晚上的波折,说完话后已是筋疲力尽。

萧潭大伤初愈,折腾到此刻也是力倦神疲。

“这里不是能歇息的地方,你跟我回屋,我不欺负你,夜明珠也归你,这样可好?”他耐心道。

凌之嫣无力僵持,但也下不定决心,她不明白司空珉怎么会说走就走,如果他不愿得罪萧潭,今晚顺水推舟把她送回萧潭身边,那她到底算什么?

黑漆漆的门外有两三个人提着灯匆匆赶来,凌之嫣抬头一瞧,走在前头的竟是太妃。

太妃还没上前,开口便喝道:“萧潭,你在做什么?”

凌之嫣下意识便躲在萧潭身后,萧潭趁机牵住她的手,懒洋洋回答着太妃:“母妃身体欠佳,需要多加休养,还是不要操心我的事了。”

说罢便拉着凌之嫣沿着一侧的廊下离开。

看来宴会已经结束了,而司空珉说的那个贵客并未出现。

凌之嫣毫无办法,只好跟着萧潭走,刚走两步便听太妃在身后怒斥:“你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司空珉真的会善罢甘休吗?万一他给京城写信告你一状,你如何收场?”

凌之嫣豁然开朗,太妃的话确实在理,她怎么就没想到?司空珉才不会乖乖听萧潭的话,他一定是另有打算。

只不过,萧潭仍旧充耳不闻,任由太妃叫嚷。

太妃到最后甚至威胁道:“凌之嫣,我儿子将来若铸成大错,我势必让你全家陪葬。”

凌之嫣在走廊尽头听到这句话,心头一凛,她停下脚,顺势挣开了萧潭。

萧潭自然也听到了,忙回身安抚道:“别理她的疯话。”

凌之嫣牵唇冷笑,她倒想回头反问太妃一句:待你儿子铸成大错时,还有谁会把你这位詹阳太妃放在眼里?

转念一想,萧潭如今这般忤逆,怕也是太妃的报应。

萧潭的卧房外挂着花灯会那晚带回来的灯笼,凌之嫣抬头瞧见,很快又移开目光,刻意不让自己回想那晚跟萧潭在船上幽会的情形。

说起来,当时看到写在一起的那两个名字,她还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嫁给萧潭,谁料到后来世事多变,一波三折,还闹出今晚这一出荒唐事。

明日就会知道司空珉究竟会如何反击了,这一晚注定不会宁静。

萧潭回到卧房,反倒局促起来,曾经跟凌之嫣缱绻那么多次,今晚却是第一次带她来到自己真正的宿处,实在担心她会多想。

外间听差的侍女见有陌生女子到来,甚感意外,但也不敢开口打听萧潭带回来的是何人,战战兢兢地如往常一般听令。

萧潭打起精神在凌之嫣面前赔笑脸:“让侍女端来热水给你洗漱吧?你若不想让我留在卧房,我可以在外间打地铺。”

凌之嫣余怒未消,索性一股脑撒在萧潭身上:“你方才没听到吗?太妃要让我全家陪葬呢,你还跟我纠缠不清?”

萧潭左右为难,眼下再怎么把太妃的话归为胡言乱语都不能让凌之嫣消气,于是动了动脑筋,对凌之嫣正色道:“我也是你家中的一口啊,怎么不能跟你纠缠不清了?”

凌之嫣冷嗤:“你算什么我家的一口?”

然后萧潭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就把我当成你养的狗,行不行?”

凌之嫣眨着眼觑他,一脸无动于衷的神情。若是没有近来的阴差阳错,她听他这样逗她,肯定会笑出声,可是现在,她和他相处时已经寻不回纯粹的喜悦和甜蜜了。

萧潭讪讪地揉了揉眉间,走到书案旁取出司空珉那日交还给他的桃花镶玉玲珑簪和他的玉佩。

“你记得吗?我先前跟你说过,当时婚事搁置,我托司空珉给你带去一支发簪,为的是不让你胡思乱想,可是你却没有收到。”

凌之嫣淡漠地听着,猜出了萧潭想说什么,她不想否认,也不想为谁辩解。

萧潭又举着玉佩,沉声道:“这就是我受伤后让叶忠交给你的那块玉佩,你从前见过的。”

凌之嫣看都没看一眼,背过身道:“不要跟我说这些,放我回去。”

萧潭气得将两样东西拍在书案上:“你要执拗到什么时候?司空珉就是个心术不正的小人,从一开始就谋算着怎么拆散你我,现在他撇下你自行离去了,你还不死心吗?”

说话间,他径自来到凌之嫣跟前,凌之嫣抬首望他,倔强地道出一句:“他不会撇下我不管的。”话语里夹杂着些许哭音,说不清是期望还是失望。

“你就那么相信他吗?”萧潭也跟着眼眶充红,他有很多想不通的问题,顿了顿,问她一句,“那你找不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不会撇下你不管呢?”

听到萧潭这句质问,凌之嫣强撑着的坚定终于软和了下来,这次来见萧潭,她奔着和他一刀两断的目的,却忽略了另一种可能:萧潭根本不愿放手。

为了让自己的怒气和怨怼更理所当然,她把所有过错怪在萧潭头上,把他们过往的情爱贬得一文不值,可是她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现,事情的根源并不在萧潭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心眼儿,所以做事显得恣意妄为,但他的初衷并不是为了伤害谁,他也没有像司空珉那样对她撒了很多慌……

可是她跟他已经错过了。

“萧潭,我知道我误会了你,可是我也只能如此了,我没有别的办法,爹娘不在的这几个月,我已经稀里糊涂地跟了两个男人,我甚至怀了司空珉的孩子,我都不敢想外人怎么看我,我只有跟你了断了,才能说服我自己忘掉以前的事在司空珉身边待下去,否则你让我情何以堪?你明白吗?”

凌之嫣说完自己的真实想法,对萧潭的歉意如决堤江水,奔腾许久难以平复。

萧潭一开始听到凌之嫣亲口说她误会了他,心头冒出一阵不安的欣慰,紧接着听她倾诉这段时间的恐慌和羞愧,又无比内疚,她生气时对他的指责,一句都没有说错。

他终于弄清楚她今晚为何对他如此绝情,心疼地拥紧她,边克制着眼眶的泪边安慰:“嫣儿,别为难自己,你听我说,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司空珉从中作梗,变着法子欺瞒你。你担心的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你相信我,大不了我公报私仇,想办法让司空珉滚回京城去,他那个人诡计多端,就是个卑鄙无耻之徒,你真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最后的话问到了凌之嫣心坎里,司空珉那样深于城府,在萧潭的事上一直欺瞒她,在别的事上也不可能事事坦诚,就算为了孩子跟了他,自己此生的风波也不会就此结束。

萧潭抱着她继续懊恼:“怪我识人不清,当时病急乱投医,听说你要去海疆,我方寸大乱,跑去找司空珉帮忙,我还让你住在他府上,都是我太没脑子。”

凌之嫣疲惫得精神涣散,听到这儿蓦然想笑,你也承认你没脑子是吗?

萧潭察觉到她在他怀里不再抗拒,便将脸深埋在她头发里,久违地欣然一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我为了尽早回来见你,腿上的伤都没养好就从红叶镇的医馆离开了,那儿的大夫说,我老了以后会患上腿疼的毛病,到时候你可……”

萧潭一通撒娇献媚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府守夜的小厮紧张兮兮地从外面跑进来,来不及通传就站在院中哆哆嗦嗦道:“殿……殿下,外面来了好多兵,司空珉带人把王府包围了。”

萧潭如梦初醒:“什么?”

第35章 太妃之死 她没有偷夜明珠

司空珉身为郡府参尉, 手上的兵马是在紧要时守城用的,萧潭听说他带兵包围了王府,没过一会儿就断定他是虚张声势, 实际上根本不敢进来。

敢把郡府的兵挪为私用, 还包围藩王府邸,他是有几个脑袋?

萧潭对小厮不疾不徐道:“知道了,陪他耗着就是。”

小厮听他的语气透着蔑视, 顿时也有了底气, 领命退下。

凌之嫣掌心里沁出冷汗,五味杂陈,司空珉果然没有丢下她,他去调兵了。可是如此一来, 她彻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听萧潭方才的回答, 这场闹剧还有得耗。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向着谁, 抑或是说,到底该向着谁?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萧潭说得从容, 轻抚着凌之嫣的侧颜安抚。

他口中的“有事”是指凌之嫣再度被司空珉抢走,可是凌之嫣此时不知道王府外面的状况,颇有几分担心司空珉。

私自调兵包围藩王府邸,不用想也知道是大罪。

凌之嫣叹气问道:“你非要把我留下吗?”

萧潭听她似乎有想离开的意思,旋即自负道:“我就不信他今晚有本事把你带走。“

电光火石之间,凌之嫣猛然想起司空珉曾对她提过他义父的那封信。

那信上的大致内容她记不太清, 但是她对其中两个字印象深刻:削藩。

当时她以为司空珉故意说出这两个字,是要试探她是否还在意萧潭,所以没有多问, 之后见司空珉不再提及,也就没再多想,渐渐淡忘。

还有,司空珉今晚在宴席上也直白地对她提过那个让王府忌惮的贵客。

这两件事都跟萧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凌之嫣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霎时明白过来。

削藩两个字并不是司空珉凭空捏造的,而是确有其事。司空珉不是莽撞之人,他今晚敢冒险包围王府,必然是有所仰仗,而他口中的那位贵客,八成就是冲着削藩来的。

凌之嫣来不及一五一十对萧潭说清楚自己的猜想,她慌张道:“你不要闹了,赶紧让我走吧。”

萧潭攒着眉头:“你在担心什么?”

凌之嫣只好让他自己动脑子想:“你有没有想过,司空珉怎会有胆量带兵包围王府?”

萧潭冷哼一声转过脸去:“还不是为了跟我争你。”

“你再好好想想。”凌之嫣简直想白他一眼,“我提醒你,司空珉很有可能掌握了朝廷削藩的最新动向。”

凌之嫣说得真切又冷静,生怕萧潭会以为她是故意吓唬他。

“削藩?”

这两个字对萧潭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以致于他随后的第一反应甚至是:削藩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之嫣不容他再漫不经心:“司空珉今晚绝对不是意气用事,你如果不想落入他的陷阱,趁早放了我。”

萧潭才不理会这一套,转而问她:“那你为何提醒我这些?”

他满心期待凌之嫣能回答他,“那是因为我在意你。”

凌之嫣顿了顿,说出口的却是:“我只是不想让我自己牵扯其中,我不愿看到你是被我连累的。”

萧潭失望垂眸,赌气道:“我不管那些。”

“如果你因此失去一切呢?”

“荣华富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了就没了。”

凌之嫣又问他:“那太妃呢?”

母子关系再怎么不和睦,也终究是这世上最亲的人,萧潭有一瞬的迟疑,但是仓促之间也没有想好对策。

他没有经历过跟至亲分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刻,眼下根本没有意识到,太妃下半生的荣辱是跟他祸福与共的。

凑巧的是,凌之嫣上一句话刚提到太妃,不多时又有一婆子不请自来,站在门外很滑稽地道出一句:“殿下,太妃去见司空珉了。”

萧潭诧异:“怎么不拦着?”

那婆子惭愧:“老奴们拦了,根本拦不住。”

今晚的事是萧潭自己惹出来的,没有让太妃替他善后的道理,他无奈对凌之嫣嘱咐一声:“你先歇息,我回来之前,你哪里都别去。”转身前又把夜明珠拿出来放在她手上,悠悠道,“这个保管好,不管出了什么事,夜明珠都是你的。”

凌之嫣目送他抬脚跨过门槛,握着夜明珠恍惚一阵,待他走远后,对着他的背影不禁喃喃:“又要让我留在原地等你回来吗?”

萧潭那句似是告别的话如落叶般在她心头盘旋,不知怎地,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凌之嫣想了片刻,自己目前行动自由,司空珉就带兵在王府门外,如果她现在出去跟他汇合,萧潭应该无法阻止司空珉把她带走,那今晚的闹剧便可收场了。

可是她却迟迟迈不开脚。司空珉瞒了她那么多事,让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她还能心平气和地继续留在司空府生活吗?

犹豫中,凌之嫣很快想到第二个借口,如果她现在大摇大摆着走出王府,司空珉看见了会不会觉得:她在王府明明来去自如,却迟迟没有抽身离开,是不是有心在同萧潭私会?

那样的话,司空珉一旦得到机会,更加不会对萧潭手下留情了。

凌之嫣左思右想,索性静观其变,让萧潭跟司空珉较劲去吧,自己不掺和了。

***

宴会的客人已经悉数离开,王府恢复了平常该有的清静,只是今晚的这份清静在孤寒月色映衬下显得山雨欲来。

萧潭尚未赶到王府正门,便听太妃怒气冲冲道:“司空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包围藩王府邸!”

王府门外有兵卒执炬,四下灯火通明,萧潭举目远望,约莫来了有百余人。

司空珉眸中映着炬火,开口却让太妃不寒而栗:“太妃说这话难道不心虚吗?下官今晚多有冒犯,不过这并非下官存心得罪太妃,而是你们詹阳王府有错在先,下官今晚携女眷来赴太妃的宴会,宴会结束后,她却被王府扣留了,下官不得已只好带兵寻人,就算来日告到陛下面前,下官也有理有据。”

太妃听他故意提起陛下,知道他是有备而来,为免矛盾激化,也就不敢再摆詹阳太妃的架子。

太妃顿了顿,知道司空珉这样闹,无非就是想带走凌之嫣,于是上前同他小心商量起来:“你可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为了女人,你想寻回你那位爱妾,何必闹这么大阵仗,我可以为你做主啊。”

司空珉不等太妃把话说完就已经背过身去,顿时令太妃下不来台,他筹谋多日,今晚就是冲着扳倒萧潭来的,才不会被太妃的三言两语化解。

萧潭边往前走边连名带姓地讥讽道:“司空珉,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大晚上带这么多人来,是要给本王请安吗?”

司空珉转过身来,望着萧潭似笑非笑:“殿下,没想到我们之间也有兵戈相见的时候。”

萧潭阴沉着脸:“少跟我假惺惺的,我听了恶心,我不想跟你废话,只告诉你一句——我是不会放人的,王府的大门现在就开着,有种的话你就硬闯。”

萧潭说得嚣张,司空珉也没输了气势,避重就轻道:“殿下不愿跟我多言,那就请殿下跟巡抚大人说吧。”

萧潭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太妃已经慌了:“什么巡抚大人?”

不远处,炬火交织的光影中,正有一顶四人抬的官轿缓缓移近。萧潭心头一震,凌之嫣方才的担忧不是没道理的,司空珉那个有恃无恐的样子,分明是知道今晚会有一位能制住他的人出现。

不管这个巡抚大人是何来意,今晚詹阳王府闹成这样,他身为詹阳王免不了要被盘问了。

萧潭还在跟司空珉对峙,官轿已经在王府门前落地,轿帘掀开,走下一位衣冠严整的大员。

来人是兵部侍郎孔征,萧潭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但是在京城时就听闻此人不可小觑,他能周旋在多个党派之间而独善其身,偏偏各方对他还都礼遇有加。

孔征早就瞧见王府外甲士肃立,从轿子里下来后,目光锐利地审视司空珉片刻。司空珉自知今晚是在以下犯上,被孔征盯得不敢昂头,垂首恭敬道:“下官司空珉,恭迎孔大人莅临潇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