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戒指 我很喜欢
崔承绞尽脑汁想了个由头。
“回禀陛下, 确有下卷,只是下卷被旁人借去,暂未归还。”
皇帝并未计较此事, 点头道:“明日取回来。”
这是没看够?崔承满头大汗。
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俗物, 怎能叫陛下尽览?
罪过,实在罪过。
皇帝揉着太阳穴靠在太师椅内坐了一会,似在沉思。
“这本书虽尽是烦言碎辞,可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崔承没想到陛下读完还颇有感悟。
他问:“不知陛下指的是哪句?”
皇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斜靠着,语气淡淡,“故人之意终究比情情爱爱更牢固。”
有这句?!
崔承想破脑袋也想不起这句话究竟藏在那个犄角旮旯。
这是本剧情精彩故事丰富的杂书。
怎么到了陛下这里, 就变成了经文?
须得参透才能领会。
崔承斟酌道:“陛下一闻千悟, 奴十分佩服。”
皇帝没说话。
崔承又道:“娘娘正在蓬莱殿中陪着两位小殿下, 陛下可要去看看?”
皇帝摇头。
吩咐道:“取经文来。”
陛下自听过《那先比丘经》后, 便不再看经。
因那时先皇后故去, 陛下不愿信业力相继、正果需轮回之言。
时隔数年, 陛下竟然又要看经文了。
崔承问:“不知陛下”
“取《那先比丘经》。”
若能轮回继业力,他愿生生世世与阿楚相见,轮回千万遍,那便能见她千万遍。
崔承捧着灯在书架上寻找。
皇帝又道:“明日召秦宵入宫。”
手里的灯火抖了抖, 崔承应下。
他不知陛下召此人入宫究竟为何, 他只知——
今夜陛下又是看书又是念经,定是因为娘娘, 又说召秦宵难不成秦宵认识娘娘?
他忽然想到那副画像上莲子大小的水渍, 究竟是秦宵作画时不慎滴上,还是泪洒画像?
思及此,崔承汗毛立起。
他的第一反应是, 秦宵若有不轨之心,明日必死无疑。
不对。
他有没有不轨之心已然不重要,陛下对他起疑,为的又是心尖上的娘娘,他冤枉与否,都必死无疑。
陛下绝不会容忍旁人觊觎娘娘。
云济楚与阿环阿念围着小桌坐。
“阿娘,牛乳茶真好喝。”
公主喝完后,嘴唇一圈的皮肤上沾了些牛乳,像啃过一口奶油。
云济楚把手中东西放下,笑着给她擦嘴。
“好喝的话阿娘明日叫淑修娘子再送来些给你,今晚不许再喝了。”
公主不愿,“为什么呀,阿环还想再喝一杯。”
小手悄悄往太子那边溜达。
云济楚耐心道:“因为太甜了呀,你若是多喝,牙上会有小虫子钻洞!”
公主捂住嘴,“怎会呢!”
太子在一旁笑了笑,看着公主道:“阿环最害怕虫子了,这一盏你可还要喝么?”
说着,把自己手中杯盏递过去。
公主看见醇厚的泛着淡淡粉色的牛乳就跟看见虫子在爬,“不喝不喝!”
太子将手中一盏牛乳茶喝尽,并未说好喝还是不好喝。
他放下杯盏,便安安静静盯着云济楚捣鼓手里的东西。
公主本在看云济楚新给她的画册,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阿娘,这些都是你亲手画的吗?”
云济楚放下手中的刻刀,抬起头,认真问她,“且不说是谁画的,你们觉得,这本好还是画师那本好?”
公主拿出旧的那本,与手里这本新得来的放在一起,左看看右看看。
太子也凑过头来,跟着一起看。
然后,公主道:“这本好看!里面的小娘子画得更细致,景色也更好。”
她的手里举起云济楚这些日子画的那本。
太子不语,在一旁点头。
云济楚咧嘴一笑,伸出沾满水的食指去点公主的鼻尖。
“你最机灵!”
公主忙往太子身后躲,太子也难得放松,歪着身子将公主的脑袋从身后露出来,叫云济楚尽情去捉。
闹了一会,云济楚又坐好,继续手中工作。
淑修娘子上前,又添了一盏灯。
公主凑上前,“阿娘,你在忙什么呀?”
云济楚将手中的东西又擦了一遍水,放进帕子里攥干,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慢慢举起。
灯火下,一枚戒指泛着莹莹光泽,静静矗立在云济楚的指尖。
“哇。”公主与太子异口同声。
戒指为墨玉雕刻,漆黑纹路如水中墨汁涣散,瞧着严肃端庄。
公主道:“阿娘,这戒指好大,怎么戴呀?”
太子看她一眼,“我猜这戒指是送给父皇的。”
云济楚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我打算给你们父皇一个惊喜,你们不要告诉他。”
“惊喜?”公主疑惑,“何为惊喜?”
“嗯”云济楚耐心解释,“惊喜便是,趁旁人不知道的时候,给他一个喜欢的东西,叫他惊讶又欢喜。”
公主眼睛一亮,“阿娘,那我也要给你个惊喜。”
云济楚收好戒指,笑眯眯道:“好呀,那阿环得等到阿娘忘了你要给惊喜这件事之后再送我惊喜。”
公主犯难,“可是我不知阿娘何时会忘。”
太子道:“咱们不提,阿娘肯定很快就忘了。”
云济楚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各自去睡觉!”
太子跳下椅子,行礼。
云济楚往前走了一步,把他抱入怀中,“早些睡,别再看书。”
向来稳重的太子有点结巴,“阿阿娘,儿臣告退”
太子一从云济楚的怀里逃出来,便领着小内官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云济楚瞧着他的背影,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也不知赫连烬怎么养的太子,教得小小孩子每日里像个大人一般。
太子走了,云济楚回过身,见公主一直看着她。
云济楚张开双臂,蹲下身。
公主开怀笑着,扑了进来。
“阿娘”
公主身上有桂花香气,扎着红绸的发髻蹭着云济楚的脸颊,痒痒的,又很舒服。
“阿娘,听闻父皇这几日好了,今晨还与皇兄对弈,却不见他来看我。”
“父皇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云济楚松开她,蹲着与她平视,掐了掐公主肉嘟嘟的脸蛋。
“胡思乱想。”
“今晨阿念起得早,这才赶上你父皇有时间同他下棋。”
“听说你昨晚看画册至深夜,今天睡到日上三竿。”
“你父皇就算有心思来看,也得看得到阿环才行呀。”
公主羞赧,“阿娘怎知我深夜才睡”
“自然是你父皇同我说的。”云济楚觉得手感好,又捏了捏阿环的脸蛋,“你父皇很关心你。”
“那明日,阿环去找父皇玩。”
云济楚道:“好呀。”
“从前父皇总陪着我们玩,可后来他时常头痛,又常常彻夜难眠,便不怎么陪我们玩了。”
头痛,又彻夜难眠,这般折腾又怎会有精力再陪孩子?恐怕打理政事都已勉强。
云济楚又抱了抱公主。
“如今你父皇有我盯着,身体定会越来越好了,咱们明日便一起玩。”
脸颊上又被阿环亲了几口,云济楚才握着戒指出了蓬莱殿。
夏夜难得有几缕清风。
淑修娘子知道她不爱乘马车亦不喜小轿,便从不多说,只打着扇,跟在云济楚身后慢慢走。
“两位殿下十分喜爱娘娘。”淑修娘子为她拨开花叶。
云济楚走在布了一排宫灯的石子路上,“我也十分喜爱他们。”
“娘娘当真会将二位殿下视为己出吗?”淑修娘子叮嘱,“那避子药是假的,娘娘得宠,或许有自己的孩子。”
淑修娘子这些年看着两位殿下长大,心中也是有感情的。
虽说她心里盼着娘娘能有个依靠,今后在宫中立住脚,不单单只仰仗男人宠爱。
可她又担心娘娘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会对两位殿下不利。
云济楚闻言,神情轻松,扭过头来笑道:“他们就是我的孩子呀。”
丝毫不掺假。
淑修娘子轻叹,是她想多了,人心是善变,可娘娘心地纯善,就算变,也不会变坏。
紫宸殿内空荡荡。
云济楚一人沐浴后靠在床边,拿着纸勾勾画画。
不知赫连烬今夜做什么去了,到现在还未归。
以往每每夜间睡觉时,他是最积极的。
云济楚把藏在枕下的戒指又拿出来看。
墨玉最衬赫连烬沉稳的气质。
若是她没量错,这枚戒指戴在赫连烬的中指上刚好。
赫连烬的手骨节分明却又不过分突出,修长匀称,如玉骨覆冰,又由雪水琢磨,漂亮极了。
云济楚脑中勾勒着赫连烬带上这枚戒指的模样。
他皮肤白,佩墨玉,黑白两玉简直要晃晕了眼。
可是赫连烬怎么还没回来?
云济楚等得不耐烦,开始在纸上画赫连烬。
只不过。
她画的是未着寸缕的赫连烬。
赫连烬的手臂很粗壮,也十分有力,许是常年拉弓射箭的缘故。
他常常将她一把抱起,叫她坐在他的小臂上。
赫连烬喜欢这个姿势接吻。
云济楚也喜欢。
这个姿势可以牢牢搂着赫连烬的脖子,微微垂下头亲他,不会像仰头那般累。
而且她的腿紧贴着他的。
有些温度和变化,她会第一时间知晓,甚至有时候赫连烬故意逗她,动两下提醒她。
手臂画完,云济楚有点脸红。
继续再画腰。
赫连烬的腰很瘦,有腹肌,很好摸。
有时候她的腿环着他的腰,被他抱着下了床榻,往镜前走去
云济楚最爱摸他的腰。
画完后,云济楚把纸合上,下床榻在寝殿里溜达了一圈才平复那股尴尬。
溜达完,她又继续画。
赫连烬的腿很长,很有力,肌肉线条流畅,下肢力量蓬勃。
他长得高,肩又宽,无论是穿绣着金线的玄色朝服还是单薄柔软的寝衣,都有型。
云济楚把这些都画完。
笔又往中间移
这要如何下笔才好。
赫连烬这几日总喜欢燃着灯来,将她圈在怀里一遍遍看。
像是要将她浑身上下的模样篆刻进心里似的。
云济楚其实很害羞,她做不到赫连烬那般肆无忌惮的看,她最多打量一眼,然后再偷偷瞅一眼。
云济楚根据看的那些眼的印象,缓缓开始画
还有些青筋纹路,还有
“阿楚,我回来晚了。”
赫连烬的声音自寝殿另一侧传来。
云济楚轰然回神。
她在做什么!
她、她在画什么!
云济楚不敢多看自己纸上那些东西,手忙脚乱将纸收起来藏在枕下。
“阿楚?”
赫连烬又唤她。
“呃我在这。”
赫连烬行至床榻前。
只见小几上放着一碟墨,边上散着几张纸,毛笔随意扔在一旁,溅出来的墨水沾染了纸张。
但是阿楚不知在做什么,手中不拿纸不执笔,只揪着自己裙带在手指间打着旋。
赫连烬一身衣裳未换,先俯身抱住云济楚,亲了又亲。
“今日和阿环阿念玩得可还开心?”
“自然,阿环还惦记你呢,明日必须得陪陪她。”
赫连烬点头,眼睛里是散不开的浓稠。
“阿楚。”
他欲言又止。
云济楚抬眼睛看他,眉眼弯弯,“怎么啦?你说呀。”
赫连烬被她的清澈眼神浸透,像枯草被春雨浇灌。
“你可有什么故交?”
云济楚显然愣了一瞬。
她想到了秦宵。
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难题,若是不说,叫赫连烬知道,会不会误会更深?若是说了,赫连烬会不会偏激?
她咽了咽,“问这个做什么?”
赫连烬眼睛微微颤动,很快,垂下眼睫遮住,漫不经心道:“阿楚若是不愿说,便不说了。”
赫连烬要起身离开,却又被云济楚拽住袖子。
“赫连烬,其实人人都会有朋友,有的人朋友多,有的人朋友少,有朋友这件事,不算什么的。”
她尝试着叫他理解。
赫连烬被她拽了袖子,又重新坐回床边。
“阿楚,我没有朋友。”
他只有妻子,只有两个孩子。
或许从前有两个兄弟,还有几个幕僚,可终究,都死了。
云济楚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阿楚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赫连烬看着她,带着点可怜的意味。
像是在乞求:你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可是,你的朋友,可以让他只是朋友吗?
云济楚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她盲目猜测赫连烬会吃醋会发疯又或者杀人灭口。
但是她从没想过,或许赫连烬会慢慢接受。
赫连烬今日深夜才归,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他耗费了大半个晚上,想通后才来寻她吗?
分明没有落雨,也没有沐浴。
可现在的赫连烬,瞧上去湿漉漉的。
云济楚先是点头,而后缓缓,“好。”
云济楚忍不住又想亲他。
她搂住赫连烬的脖子,狠狠亲了上去。
像是心疼又像是奖励,云济楚这次十分主动,灵巧的舌尖绕过他的唇,撬开他的牙齿,勾着他不许躲。
赫连烬被她勾缠得闷哼一声,耐不住,把人压到床榻里胡乱扯着她的寝衣。
像是今夜所有的压抑与胡思乱想都有了个倾泻口,赫连烬动作越发蛮横。
床榻里传来布料撕碎的声音。
云济楚身上一凉,回了神,“你不曾沐浴呢”
赫连烬停住动作,身前大片肌肉裸露着,衣裳早已被云济楚剥开。
云济楚起身,“而且,先别急”
她气息未稳,扯来薄被将自己裹住,神神秘秘道:“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赫连烬浑身燥得难受,但还是闭了闭眼,稳住心神,问道:“何物?”
云济楚从枕下摸出那枚墨玉戒指,有拉过赫连烬的右手,要将戒指戴在他中指上。
谁知赫连烬猛地收回手。
“阿楚要送我这个?”
云济楚心里有些紧张,难道他不喜欢?
她点头。
赫连烬起身,下榻,大步走开。
“我要先净手再戴。”
“”云济楚只好等他一小会。
片刻后,赫连烬回来了,他净过手,但其实根本看不出来,因为在云济楚眼中,他的手一直那么干净、漂亮。
赫连烬神色认真,伸出右手。
云济楚将戒指抵在他指尖,问道:“现在可以戴了,对吗?”
赫连烬点头。
云济楚缓缓为他戴上。
果真合适,肤白玉墨,相得益彰。
云济楚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赫连烬的目光不离开戒指,“阿楚为我做的。”
云济楚点头,“喜欢吗?”
“喜欢。”赫连烬喃喃,“我很喜欢,很喜欢。”
他又问,“这枚戒指可有何特殊的含义?”
从前阿楚说过,钻石戒指要戴在无名指。
这问题把云济楚问住了,她想了想,应当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吧。
她故作高深,“含义就是”
赫连烬侧耳倾听,十分认真。
云济楚忍不住要逗他,一口咬在他耳垂上,牙齿细细研磨,呼着热气道:“含义就是,我要吃掉你。”
饿兽反扑,云济楚毫无招架之力。
床榻里的温度又重新回到方才,云济楚被他到处吻着,又被他舌尖流转,心中灼灼,一股闷了许久的心绪像暴雨一般即将来临。
“赫连烬”
她顾不了那么多,拉拽他的下裳。
赫连烬却悬崖勒马,呼吸粗重,啄吻他的脖颈,“阿楚,我还不曾沐浴”
他安抚身下焦躁的人,“我帮你。”
云济楚看着他将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往下旋了旋。
她靠在赫连烬的臂弯里,一身潮湿,星星点点齿痕与梅红印记,想起小时候过年时,窗外盛放的烟火,还有厨房中蒸腾的热气。
她被推就着,裹挟着,被冲上岸边的鱼儿大口大口呼吸着,却是徒劳,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巨浪翻涌来,才能将这一切拯救、平息。
她方才忘了画手,赫连烬的手指,很长。
许久,赫连烬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明亮的灯火下,那枚墨玉戒指淋淋漓漓,玉中墨痕濡染。
他邀功:“阿楚,你送我的戒指,我很喜欢。”
云济楚软绵无力,推不开他的手,“再也不送你了。”
她翻了个身,想要一睡了之,实在没精力再去想别的事情。
然而,赫连烬不喜这答话,把人枕到软枕上,又将她刚扯去裹身的薄被扔到床榻下。
云济楚没机会睡了,她抓着赫连烬的发。
殿内灯火渐渐暗淡,夏夜的闷热才刚刚开始。
云济楚一双腿胡乱踢在他身上,“送你送。”
却又被握住压至两边,男人态度坚决,似乎想将她“再也不送”几个字吞吃干净,她软了一声又一声。
“送送你,送你还不成吗?”
“赫连烬……”——
作者有话说:帝后送礼[裤子][减一]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努力码字中~
第32章 指痕 循循善诱
日上三竿, 紫宸殿内莲香燃了第二轮。
淑修娘子小步轻移,接了宫女手中的一束荷花。
她朝宫女摆摆手。
宫女点头会意,皇后娘娘还未起身, 她识趣退了出去。
淑修娘子小心翼翼将犹带水珠的荷花置入瓶中, 放在娘娘常作画的书案上。
昨夜不知折腾到几时,只知最后一次备水的时候,已是丑时末了。
她心里记挂着娘娘身子,明里暗里同崔承说过几回。
谁知崔承听她说完,无奈笑了笑道:“我若是敢劝陛下节制,三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崔承劝她宽心,“陛下与娘娘如胶似漆, 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淑修娘子自然知晓这道理, 但是每回见娘娘疲乏不堪, 晨间起身穿衣时, 雪肤上红痕点点, 总归有些心疼。
她从前只想着, 娘娘得宠是好事,女人在后宫中生存,靠的不就是陛下的宠爱么?
可她终究没伺候过贵人,不知这得宠竟然是如此辛劳之事。
先帝当年临幸后宫时, 也是这般景象吗?
她只记得宫中老嬷嬷说过, 太后当年姿容出众,宠冠六宫, 引得先帝夜夜宿在点香阁。
但未闻的太后当年辛劳异常。
淑修娘子一会忧心娘娘身体, 一会感叹得宠之艰辛,神飞天外。
“淑修”
云济楚唤出声的时候才觉自己嗓子有点哑了。
未闻有应,她又唤, “淑修”
淑修娘子这才忙忙应下,“娘娘,如何了?”
她跑来。
“水,喝水。”
云济楚撑着靠在软枕上,墨发泼洒半边肩头,露出一截手臂和肩膀,隐约可见浅浅指痕。
淑修娘子知她害羞,所以只撩开一点纱帐,将一盏温水送入她手中。
一双透着粉润的纤纤手伸了出来,捧住杯盏,许是太渴了,她迫不及待探出头喝了一大口。
淑修娘子见了她肩上痕迹,心疼得昏了头,“陛下怎能这般”
还未说完,她忽觉自己逾矩,连忙道:“奴婢该死。”
云济楚把温水咽下,连忙挥手,“别这样。”
空了的杯盏递出,云济楚润了嗓子,也有了兴致闲谈,“陛下怎么啦。”
淑修娘子放下杯盏,取了舒缓的药膏来,用指尖沾了些许,往云济楚肩上痕迹处轻柔涂抹。
淑修轻叹,“陛下怎能这般心狠,娘娘肌肤娇嫩,怎经得住这样狠的力道。”
云济楚一下子满脸通红,她看了看淑修娘子,“呃”
淑修娘子又觉自己逾矩,忙道:“奴婢又放肆了。”
云济楚忙劝她,“我没事。”
其实真的没事,昨夜里赫连烬许是收到礼物有些兴奋,又或许是忽然托她的福有了朋友,很高兴。
总之,赫连烬昨夜像只獠牙尽露的野兽,恨不得叼着她的脖子,锁着她没完。
肩上与手臂上的痕迹也并非他故意掐得,而是从后头拉着她的时候,不慎留下的。
谁知,淑修只当她打碎牙往肚子里吞,越发心疼,“苦了娘娘。”
云济楚挠挠鼻尖。
不苦不苦,实则爽得泪流满面。
“别忧心我了,其实他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脱口而出,瞬间意识到这话太露骨,连忙捂住嘴。
幸而淑修娘子没听懂,“啊?”
云济楚连忙道,“没什么,快些帮我穿衣吧,好饿。”
崔承今晨为陛下戴冠时,偶见陛下的脖颈侧边有一条长长划痕,洁白皮肤上,血印子十分明显。
划痕浅而长,已结血痂。
瞧着是指甲刮得。
崔承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民间,常见野猫儿不喜人亲近,露出利爪将人抓得生疼,但人们却怪,被抓出血来也不曾气恼,反倒笑笑赞一句猫儿野性。
他又记起,两位殿下还小时,靠在陛下怀中,乐呵呵伸手去抓陛下冠上金珠,偶尔便不慎抓歪,在陛下颊侧、脖颈上留下浅浅的指甲印子。
娃娃小,力道却大,陛下被抓了也不恼,笑着自取下金冠,放在手中晃来晃去逗得两位小殿下咯咯笑。
崔承的视线又在那道痕迹上留了一会。
两位殿下大了,再没抓伤过人,宫中也不曾有野猫
难不成,是娘娘抓得!
崔承睁大双眼。
娘娘可真不光胆子大,力道更是大。
皇帝见他迟迟不继续梳头,从镜中看了他一眼。
见崔承视线凝在他脖子,“怎么了?”
崔承被这一声低问吓得回神,“陛下,这可要换个高些领子的——”
不等说完,皇帝向镜前倾身,歪头。
陛下很快便发现那条痕迹,他目光沉沉,对镜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很久。
当崔承以为陛下要寻药膏又或者换衣裳的时候。
陛下忽然对着镜子勾唇笑了,伸出手,戴了一枚墨玉戒指的中指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痕迹,眼神似回味重温,喉结滚动。
看着陛下眼神寸寸温软,眉目舒展,崔承转身要去去药的脚迈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陛下?”崔承轻声问。
得快些了,再耽误下去要误了早朝的时辰。
皇帝回神,将面上柔软神情慢慢收起。
“陛下可要换衣?”
皇帝摇头,对镜侧首,又见那道抓痕,再度勾唇,从一旁金碟子中取了两粒金子递给崔承。
“加钱。”
崔承莫名其妙收下,惊觉陛下同娘娘越发像了,连赏人都一般无二。
早朝后,陛下先回紫宸殿,见娘娘正睡着,又往凤鸾宫去。
从紫宸殿出来后,陛下身上花香气走了好一段路都不曾散。
崔承未料到娘娘今日起得晚,心里直打鼓,跟着皇帝往凤鸾宫走去。
陛下昨日提起那本杂书的下卷,他搪塞过去。
可今日若是陛下记起来,可要怎么交差才好?
本想着昨夜赶工,将那本臭了的下卷迅速誊抄,可奈何下卷写得比天上的银河还长。
他与冯让捏着鼻子抄到天亮,也不曾抄完。
崔承心里打鼓。
幸而,陛下坐在桌案前提笔写了一会字后,只提读经。
崔承连忙焚香捧经上前,又谄媚道:“太后听闻陛下近日喜爱经书,特请了法玄大师入宫,为陛下讲经,不知陛下可要召大师来?”
皇帝视线未从经书上移开,看两眼,提笔写几字,像没听到一般。
崔承了然。
陛下仍对太后心存不满,自前几日太后逼着娘娘喝了红枣茶,陛下与她持剑相向后,这母子二人如同陌路。
听闻这几日公主去了寿宁宫几次,都被太后以身子不适为由,挡了回去。
这一来二去,寿宁宫中常传御医,却不见陛下探望。
皇后娘娘也好似忘了还有寿宁宫的人,每日作画、游园、陪着两位小殿下,不亦乐乎。
终于,太后坐不住了,昨日傍晚托身边的孟冬找来,说是熬了莲子粥给陛下。
不巧的是,那时候陛下正在凤鸾宫看杂书,崔承有胆子接下粥也没胆子递上去。
孟冬塞了几张银票在崔承袖中,崔承才应下替她带这一句话到陛下面前。
至于陛下如何选择,崔承就管不着了。
陛下提笔写字,崔承上前帮忙翻页,就当他以为不会听见此事的回答时,陛下忽然开口。
“明日朕去一趟寿宁宫。”
皇帝又写了几字,忽而抬头,视线钉在崔承脸上。
崔承僵住。
“魏家当年忠于辰王,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陛下顿了顿,“朕以为,成王败寇,你觉如何?”
崔承心里一紧,放下手中墨条,跪地道:“奴当年救下魏与诤,并不知其身份直到他入宫接近陛下,奴才知晓他是当年辰王麾下魏家公子。”
皇帝点头,“你虽蠢,却实在胆子小,朕知道。”
崔承连连点头。
“听闻他有一子,当年死在家中。”皇帝道。
崔承详细道来,“是一子一女,当年宫变,被乱兵杀害。”
皇帝点头,“他恨极了朕的两个孩子。”
崔承不言。
正如皇帝所说,成王败寇,当年若是辰王得势,血流成河的便是陛下的府邸。
墨汁顺着毛笔滴在纸张上,污了几个娟秀的字迹。
陛下搁笔,缓缓揉了纸扔开。
“他既然活得痛苦,朕便送他一程,叫他早些与家人相聚。”
崔承结巴道:“可可魏杉,早就死了。”
皇帝撇他一眼,“他已从皇宫逃了出去。”
“啊?这这怎么会?没死?还逃了出去?谁放走的?”崔承慌乱。
皇帝点头,“寿宁宫。”
接下来,陛下再未说话,只虔诚地抄经书。
崔承立在一旁想了许久。
魏杉竟然没死,他从寿宁宫逃走难不成他一直躲在寿宁宫?
可太后娘娘怎会收留他?
既然收留了,又为何放走?
陛下掌握这事多久了?又为何不曾直接下杀手?
崔承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也不敢再想下去,若是魏杉蛊惑太后,唆使其对娘娘与两位小殿下不利,陛下又将如何对太后?
陛下绝不会留任何隐患在宫中。
直至辰时末,陛下认真抄完一整段经文,才再次开口。
“秦宵可入宫了?”
崔承一想到此人可能与娘娘有牵扯,就替他揪心,悄悄捏了一把汗,“已在延英殿候着。”
陛下点头,气氛骤冷。
“皇后快起身了。”说着,收好经文,抬脚出了大殿,往紫宸殿去。
寿宁宫中,太后刚摔了一套茶碗,又举起一只玉瓶要往地上砸。
孟冬上前劝慰,“娘娘,莫要动肝火,当心身子”
太后怒骂,“没用的东西!魏杉一个大活人,竟能叫他逃了!”
素秋跪在地上,“奴婢失察,请娘娘责罚。”
孟冬又劝道:“魏杉此人手段了得,当初能从陛下眼皮子底下逃走,又能藏匿于宫中,可见他有几分过人的本事。”
“奴婢想着,魏杉此人油滑,待在身边总是不妥,不如就此罢休,全当没见过此人,今后就算他惹出什么事来,也和娘娘无关了。”
太后冷笑,“你以为,他来日惹出事来便不会供出哀家吗?你以为皇帝会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饶恕哀家?”
“魏杉不除,终成大患!”
素秋道:“魏杉去年为薛桂还了一大笔赌赌债,还暗中助他毒杀赌场掌柜,最后利用鬼神之说压下此事,奴婢才查到,魏杉就逃出宫去,可见这消息不假!”
太后怒喝,“不假又有何用!人都跑了!哀家被他控在掌心玩的团团转,鬼迷了心窍要去替他杀云济楚,害得哀家险些被皇帝一剑杀了!”
忽然,太后攥住孟冬的手,“你说!皇帝会不会已经知道此事?”
“魏杉跑了,哀家连活捉他将功折罪的机会都没了”
孟冬仍劝,“陛下是娘娘亲子,就算娘娘失察,陛下也不会责怪的。”
闻言,太后撒开手,苦笑,“他眼中哪里还有哀家这个亲娘?”
素秋抹着泪道:“事到如今,娘娘不如对陛下和盘托出,陛下定能理解娘娘苦心。”
“当初小莲”太后欲言又止,“罢了,你们退下。”
云济楚被淑修娘子劝说数次,才硬着头皮任她帮自己涂药。
她挽了发,垂坠在肩头,衣衫半褪,露出莹白肩膀。
“嘶好凉,轻一点。”
“诶”
赫连烬大步走进来,便见阿楚坐在床边露着半边肩膀,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景致挺翘的鼻尖。
淑修娘子没料到陛下此时回来,忙跪地,“参见陛下。”
云济楚抬起头,看见他,忙拢起衣衫,遮住肌肤,仿若两人不熟。
赫连烬挥手,示意淑修娘子退下,还不忘从她手里接过药膏。
他紧挨着坐过来,云济楚瞬间被高大的身形笼罩,她忍不住往里侧挪了挪。
“阿楚,我弄疼了你。”他语气轻柔,又是询问,又是轻叹。
云济楚被他重新剥开衣裳,露出那几个指痕。
艳阳高照,寝殿内亮堂堂,两人对坐谈论昨夜几轮疯狂情事。
实在尴尬。
云济楚含糊道:“不曾,你别多想”
赫连烬的指尖沾了清凉药膏,打着圈揉在淡红色痕迹上,他语气歉疚,“昨夜我瞧你虽流泪,却抓着我不撒手,我以为你舒服,便没收着力道没想到会伤了你。”
“”云济楚本就飞红的脸更红了,她一把将赫连烬的手抓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她用了几分力道,牙齿松开时,在他的手掌上留下红色齿痕。
云济楚瞧着赫连烬,“我弄疼你了。”
赫连烬摇头。
云济楚又道:“我伤了你。”
赫连烬看着那一排整齐的牙印带着弧度,像她的笑印在他皮肤上一样。
赫连烬又摇头。
不曾伤到他,甚至,他希望阿楚再用些力气,把这齿痕刻进他的皮肉骨血,让他永远带着这个痕迹。
阿楚,再咬一下吧,再用些力气
赫连烬的内心疯狂叫嚣着。
他的另一只手覆住这只被咬过的手,将齿痕握在掌心。
似乎还有阿楚唇齿的温度。
云济楚道:“你看,我和你想的一样。”不疼,也没伤着。
她粲然一笑,“我若是痛了定会同你说,你也是,你若是痛,也定要和我说,不论是头痛还是什么。”
赫连烬盯着她的笑靥,不曾点头,只张开双臂将人抱在怀中。
一同用过午膳二人才分开,天太热,云济楚便窝在紫宸殿中,一边吃着淑修娘子切好的瓜果,一边继续画册子的下卷。
赫连烬说是公务繁忙,便去了延英殿。
秦宵立在延英殿中,从上午等到晌午,饿的饥肠辘辘眼冒金星,终于听见脚步声。
皇帝一身常服,但隐隐见得袖口袍角用金线暗绣游龙,十分威严。
崔承跟在后头,见陛下免了秦宵行礼,然后冷着脸落座。
他心里七上八下,偷偷觑了一眼书架旁摆着的宝剑,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宝剑至书案再至秦宵脑袋的距离。
算出,若是陛下怒极拔剑而起,秦宵的脑袋恐怕要两息之内落地。
崔承心中叫苦,待会不知是先劝慰陛下,还是先告知娘娘,还是先传御医。
实在拿不准啊。
崔承暗地里搓了搓脸,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皇帝的声音不同方才紫宸殿里那般温软,如料峭寒风,“听闻你擅作皇后像。”
秦宵答道:“微臣擅作人像,不止擅作娘娘的像。”
崔承舒了半口气,秦宵脑子还算活络。
皇帝又问:“可有什么故友?”
秦宵连忙摇头,“微臣作画,黑白颠倒,废寝忘食,不曾结交什么朋友。”
皇帝冷笑。
崔承汗毛都立起来了。
皇帝又问:“可见过朕的皇后?”
秦宵顿了一下,“前些日子,微臣于御花园见过皇后娘娘,娘娘见过微臣作画,随口夸赞了几句。”
皇帝问:“夸了你什么?”
秦宵道:“娘娘夸微臣画得好,她自愧不如。”
其实这话是胡诌,这么多年了,他与云济楚你争我抢,还从来没见过云济楚认输过,若是叫她知道这两句话,定要气得跺脚,秦宵在心里无声笑了笑。
皇帝道:“你擅作画,皇后亦然,你们终归投契。”
秦宵警铃大作,“微臣与皇后娘娘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不敢说投契二字。”
崔承在一旁听得揪心,皇帝究竟何意?
分明防着,却又话里话外把两人往一起推。
皇帝忽然冷笑,“朕还当你是阿楚的什么故交挚友,没想到你竟是个连朋友都不愿承认的懦夫,朕高看了你。”
他补充,“阿楚说你是她的朋友,朕今日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秦宵满头雾水。
承认了的话,眼前这人大概率要吃醋。
不承认的话,自己又要被嘲。
罢了,想想自己的二环豪宅,想想这两年攒下来的钱,秦宵认下嘲讽,“微臣惶恐。”
皇帝却意兴索然,“退下吧。”
秦宵走后,崔承上前奉茶。
皇帝似乎心绪不佳,这一番试探的结果不尽人意,不知他是在为秦宵不承认而恼怒还是在为娘娘的坦然与真挚觉得不值。
崔承猜不透,总归,酸酸的。
皇帝噙了一口茶,“阿楚心性纯良,单看画技择友也未可知。”他自言自语。
崔承猜着皇帝心思,奉承道:“娘娘身边属陛下最是顶天立地。”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不对。
好像娘娘身边有好多人似的!
但是陛下受用,他放下茶盏,面色淡淡,语气平平,“自然,朕与皇后相伴九年,其中情分非常人可比。”
但是说完后,皇帝眉宇间氤氲着惆怅,“朕终归,不擅作画。”
崔承心道,陛下对自己太严苛,陛下一手字写得劲骨丰肌,出神入化,读书、下棋、骑射、治国理政更别说这一身好姿容!
还何须作画为衬?
定是秦宵画得太好了,崔承道:“陛下若不喜秦宵,寻个由头叫他待在画院就是了,今后便不会来惹陛下与娘娘的眼,多些清净。”
皇帝闻言,扫了一眼崔承。
“皇后不喜与生人交谈,更不爱娘子夫人之间的应酬,如今在京中恐怕就此画师一个朋友。”
崔承顿了顿,好像确实如此。
皇帝声音冷冷,“皇后朋友少之又少,朕难道要将其赶尽杀绝?”
“若朕一意孤行,恐伤皇后之心。”
“如何对得起皇后的坦然?”
崔承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跪地,“奴愚钝,竟敢胡言乱语,请陛下饶命!”
“罚去洒扫。”——
作者有话说:帝后互咬[奶茶]
感谢大家的灌溉[加油]
第33章 嫉妒 落雨了。
云深的折子又递上来, 陛下并未打开看,仍像前几份一样晾着。
皇帝难得有闲情雅致,推了累积成山的折子, 翻出细尖毛笔开始作画了。
“那本书的下卷可寻回来了?”皇帝铺开纸。
崔承一激灵, “寻寻回来了”一部分算不算?
陛下点头,将碧玉镇纸搁好,“念来听听。”
崔承硬着头皮从袖子里掏出崭新的书,调整呼吸,开始认真念。
一边念,一边祈祷。
娘娘快来娘娘快来
他手里这书没抄完,只有半本。
陛下凝神作画, 不知有没有认真听。
很快, 延英殿中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响动还有郎朗念书声。
啪嗒——
皇帝忽然搁下玉笔, 坐在桌前垂着眼帘打量了一会自己笔下画出来的东西。
“”他道, “技不如人。”
听起来十分挫败。
崔承不敢看皇帝笑话, 劝慰道:“作画非一日之功, 陛下莫要心急。”
皇帝不知听没听进去,静静等着纸上墨痕干透,然后小心翼翼折好,夹入书中。
画的是阿楚, 可终究
既不神似也不形似。
他忽然有些懊悔, 少年时在宫中,觉得作画是不务正业的喜好。
可自从见过阿楚的画, 他才知:若想画得好, 所需功夫并不比练习琴棋写字少。
当年也该好好学学才是。
不然也不至于见了阿楚的画只能空说一句好看。
他从袖中悄悄取出一张纸。
缓缓打开。
单看了一眼,便又立刻折好。
这是他今晨从枕下取玉佩时偶然所得。
阿楚画得十分精妙,就连连他不着寸缕的细微之处都画得详尽。
他又想起阿楚靠在他怀里捂着眼睛连说不看不看的模样。
分明看得仔细, 但还是口是心非说不看。
他拇指摩挲过脖侧那道浅浅血痂,又将手掌伸开在眼前,转了转手腕,那枚墨玉戒指泛着光。
皇帝勾唇。
那边崔承正念到:“神君捏了个诀,点入仙子额间,叮嘱道:此番下凡,或许分隔千里,但只要有此诀在,你我终究会相认”
“别念了。”皇帝掐了掐鼻梁,“此书尽是胡言乱语,烧了吧。”
亏他昨日还将此书认真研读,以为神仙之间的交情非比寻常,可今日看来,不过如此。
吩咐完,皇帝兀自起身,方才作画失败的阴郁情绪一扫而光。
他脚步轻松,往蓬莱殿去。
崔承大大地松了口气,烧了好,烧了好啊-
公主正伏案认真看画册。
她将两本放在一处细细看,听见盂娘子说陛下来了,又听见脚步声,连忙欣喜地跳下椅子跑出去。
公主一下子扑进陛下怀里。
盂娘子在一旁笑。
自打太子、娘娘轮番来劝过,公主心结解开了,如今终于肯给个笑脸。
公主就是这般。
若是想不通,就算金银珠宝也别想哄得她开怀,可若是想明白了,不必旁人多说,她自己便会将不开心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
陛下张开手臂,将公主抱起,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往殿内走去。
“阿环这些日子不曾好好吃饭。”皇帝掂了掂她的小身量。
“父皇有阿娘陪着,气色好多了。”公主的语气中有些幽怨,“缠得阿娘都不来找我玩了。”
“”皇帝道,“谁教阿环说这些,胡言乱语。”
公主伸出短短的手指,指镜道:“不信父皇照照镜子瞧,您眼下乌青都没了,嘴角还老是压不住笑。”
皇帝不曾看向镜中,只笑道:“今后朕多来陪陪阿环,阿环多多吃饭可好?”
这些日子他心绪杂乱,不曾兼顾两个孩子。
如今心里悬着的事放下了,可尽心照料阿环阿念,也好叫阿楚少费心。
公主笑眯眯撒娇:“还要有阿娘来陪着。”
皇帝连连答应,将公主放回椅上。
视线挪到桌上两本画册,他弯腰看,知道其中一本是阿楚前些日子闷在紫宸殿所作,可另一本
公主指着介绍,“父皇您看,这是阿娘给我画的,这是宫中画师画的,怎么样?”
听见‘画师’二字,皇帝心中有根弦被轻拨。
他扫了一眼桌上两本,“你阿娘画得好。”
公主道:“阿娘画功深厚,细致入微,就连小人身上的衣饰都画得有特色,看阿娘的画册,须得细细品味。”
皇帝点头。
公主继续道:“画师的画册更简单,许多地方一笔带过,却不缺其意,可速速看完,而后回味无穷。”
皇帝道:“阿环何意。”
公主道:“我见这两份画册各有各的好,若是合在一处看,堪称完美。”
皇帝不语,只盯着旧一些的画册。
笔触十分眼熟。
这时,太子步入殿中,行礼后趴在桌案前看了一眼。
“阿环,秦宵又递来新的画册了,他托我转交给你。”
公主眼睛一亮,“真的?这回这么快!”
太子点头,“今日我同他闲谈几句,听闻他最近画院的事忙得差不多了,近来在筹备开画堂的事情,空闲时间多了,便先给你画了一卷。”
公主问:“画堂?何为画堂?”
太子耐心解释道:“画堂便是民间习作画之地。”
他又问皇帝,“父皇,阿念说的对吗?”
听两个孩子熟稔提起这个人,陛下失神,不曾回应太子的问题,目光空洞,落在崭新画册上,神思却不知飞到哪去了。
“父皇”公主拉了拉他的袖子,“一会要同阿娘玩,父皇帮我梳头发好不好?已经很久没有帮我梳头发啦。”
皇帝思绪瞬间收回,点头后拉着公主的小手往镜前走去。
崔承发觉陛下脸色不对,连忙奉茶,“陛下,先喝口茶吧。”
陛下摇头,神色仍不好。
盂娘子连忙上前,“陛下,叫奴婢来吧。”
和往常一样,皇帝摆摆手,表示自己来。
陛下梳发拿手。
最初时,陛下还将两位小殿下的发髻梳得歪歪扭扭,令人发笑,可过了不到半月,陛下的手艺便比梳头宫女差不到哪去了。
皇帝心中装着事,心不在焉地握着玉梳,动作缓缓。
云济楚还未步入殿中,便见赫连烬身姿颀长,立在镜前,正为阿环梳头发。
他动作轻柔熟稔,顺发、分股、编发,漂亮的手指灵活。
原来他不止会执笔写字,还会挽发!
云济楚示意盂娘子别出声,就这样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
不知是不是错觉,垂眸为女儿挽发的赫连烬格外柔顺,像白日里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野兽夜晚回到巢穴,收回利爪,卸下凶狠的眼神,洗去一身血腥气,趴在温暖的小窝里一下下舔舐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