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偏航2(2 / 2)

不准叫人类母亲 湮秋 2836 字 2个月前

对于这份矛盾的好奇,促使我想要学习人类的语言,解读她表情背后的故事。

只是,我的特殊出生没给我换来不同的待遇,她将我当做普通的宠物来饲养,从未想过我也有和她交流的智性,也就没有学习的机会。

直到那一天。

或许是出于养恩即是母恩的心态,玉独总是致力于让那些宠物叫她妈妈。

她使用专业的训练方法,手里握着食物,对宠物下达对应的指令,只要做到就可以得到奖励。

只是坐下或转圈之类的日常命令还好,大多数宠物都可以做到,但语言系统岂是能轻易进化出来的,玉独很快认清“孺子不可教也”,转而把希望放在了鸟类身上,可惜身负重任的小鸟也未能如愿。

那天晚上,玉独点起台灯,坐在桌边,正查看战场的星图。

我爬出鱼缸,八条细爪来回拨动,像一团贴地的蒲公英,飘上了她的桌子。

“你要陪我吗?”玉独捏起我,把我放在深黑的星图上:“想去哪里?”

我抱紧她的指尖,腕足描摹着什么。玉独觉得痒,笑个不停,把手指当成战舰,带着我从星图的太阳走到月亮。

“我们的星系里有很多生命,像你一样未被探知和记录,还有各种各样神奇的星球,无数待开发的资源,可我们却被迫卷入战争中,消耗燃料和生命,刚打完内战就要和虫族打,还要警惕虎视眈眈的帝国....”

玉独依然自顾自讲话,拇指揉了揉我手感良好的圆润脑袋:“不过和平总会来的,我对共和国的军队很信任,我的失败仅仅是我个人的失败,并不会挫磨军队的意志。”

“等我恢复,我会重返战场,这一次我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突然,她想起什么,顿了顿,忍住了话语的颤抖,叹息着笑道:“玉独,你又这样,总是要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才能重新变得聪明谨慎吗?”

我感受到她身体陡然的紧绷,用口器啄了啄她的指甲,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玉独则点起一支烟,在迷乱的花香和雾气中,她强迫自己从某段回忆中挣出,出神道:“未来迎来和平的那一天,我们能让所有人都能吃上畜牧星系的优质肉类吗?你觉得会不会实现?嗯?”

她抬起头,目光从印刷的星图投向窗外的星空,神往道:“大探索时代什么时候能来临呢?我有生之年,会有机会前往宇宙的深处吗?”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我离开她的指尖,钻进了她的墨水瓶,吸了一大口墨水,再钻出来,趴在星图上,开始一圈圈绘画。

察觉到我的异动,她垂眸看着我,丝毫不担心我给她的星图弄上洗不掉的墨水,温柔包容的语气。

“这是你的生活习性吗?说来,我还没去查过你的资料,你应该是章鱼的其中一个变种吧,在军校上物种课的时候好像见......”

我让开身体,展示出了自己的作品。

惊讶充满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被某个突然顿悟的念头震颤,深吸口气。

这些变化源于一个不可思议的行为——我在星图上绘制了一枚指纹。

香烟继续燃烧,一截长灰落下来,在星图角落烧出一个圆印。

长久的沉默后,玉独常年苍白的肤色浮上一层红晕。她按住眉峰,用力揉了揉,身体向后撞上椅背,椅子发出吱呀声。

共和国里有异族存在,但他们多多少少都和人族有所牵连,除了外表有较大的变化,和一些微弱的特殊能力,别的方面几乎拉不开太大的差距。

纯粹的动物是不可能与人交流的,不必有多余的指望,而除了异族和人族,还有一种神秘的,极为稀少的古老生物,生活在宇宙的某些星球上,具有非同寻常的外表,以及极高的智慧。

简而言之,是异类中的异类,是独特的生命,是注定会拥有传奇故事的强大稀有物种。

我就是其中之一。

半晌,等星火烧到了手指,玉独才按灭烟头,颤抖着手指,连珠炮般说道:“你能听懂我说话,是吗?你是来帮助我的吗?你是不是上天赐予我的好运?你....”

她说了很多话,好像被捂住嘴多年的人第一次开口,我一句都听不懂,但我感受到她的情绪,也开心起来,左右扭动我的脑袋。

绘制指纹的本意,是表达我的意思:我足够聪明,与那些蠢货宠物不同。我想了解你,想摸清你的指纹,学习你的语言,融入你真正的生活,而不是待在那个幸福的鱼缸里。

我相信玉独一定理解了我的想法,在一通热烈诉说后,她调整着呼吸,找出了墨盒,手指按上去。

而后,在我所绘制的指纹边,按下了她的指纹。

如此珍重,像是签订了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协议。

自从玉独发现我的不同寻常以后,便开始教我辨别字母,而我也成为了第一个能够以明确的文字写出“妈妈”这个称呼的宠物。

不,不是宠物,而是战友。

至少我那时是这样认为的。

记忆海啸掀起疯狂的浪花,无数画面,声音,气味,感触在茫然的突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激起我熟悉的爱,以及崭新的恨。

皮肤下的腕足不停扭动,随时想要刺破限制,恢复自由。我的身体一如我的心,随时要崩解分裂,一根细小的触手已从我的眼角伸出,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这时,脚下突然传来震动,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极为恐怖的爆炸声从战舰的某个角落响起!

与此同时,我在瞬间失去平衡,被抛向天花板,继而像是罐头里的鱼肉般翻滚搅动,最后狠狠撞上另一边墙壁。

那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绝对是某一件极具破坏性的坏事发生所带来的,我深知这一点,并且在清楚外界是小行星带的前提下猜到,大概率是有陨石击中了飞船,同时引发了船内的爆炸。若是不及时反应,所有人的命此刻都十分危险。

电路不稳,走廊里的灯变得闪烁不定,红紫跳跃,我听见了远处传来军队的脚步声,正打算爬起来,一双手扶住我。

顺着手臂望去,是玉独。

波动闪烁的灯光下,她静静看着我,似乎并未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影响,沉默着将我扶起来。

片刻,她的手指划过我新生的唇角,抹去了什么。

毒药带来的知觉麻痹让我难以理解她的行为,记忆还在回溯,几年前的玉独和此刻我眼前的她来回穿插。

当年那个还有几分稚嫩的女人,在餐桌上与我一起用餐。她嫌弃我钻入食物的吃相,说什么都要将我揪出来,用干净的手帕擦掉我口器上的血。

“我记得我有教过你餐桌礼仪,”玉独很有耐心:“不听妈妈的话吗?”

士兵们跑到了我们的身后,皆浑身狼狈,神情惊恐,有一位军官扶着帽子大叫道:“君主!出大事了!”

颠倒崩溃的世界中,我摇晃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玉独的背影。

她面向士兵,很快投入状态,问起飞船被破坏的细则,并稳定他们的情绪,带他们去往驾驶室。

我不自觉跟了上去。

唇角还残留着玉独手指的温度,我明白了那个行为的意义——她在帮我擦去唇角的血。

因为她教过我,这代表餐桌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