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响起了一阵阵假装咳嗽的声音。
这大概是不少人真实的心声,谁也想不到,那原本只该出现在茶余饭后的杂谈,是以这种方式被点出来。
一时间,尴尬蔓延。
玉独本人正手撑着额,懒懒散散翘腿坐着,对这话没反应。
她继续问:“金银说了什么?”
我知道她想让我说什么,配合道:“她向我辱骂了副官和舰长。”
舰长的脸色更加白了,简直像是将死之人。
玉独滑动眼珠,一字一句道:“那么猎人的下一个目标似乎很明确了。”
“咳咳!”舰长猛咳两声,张口喷出一口血,就落在方才他扔掉的报告纸上。
他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愣愣拿步捂住了嘴。
玉独安抚道:“别害怕,做人要乐观,至少你运气不错,在刺杀顺序里排名第二,还有转圜的机会。”
她偏头向治安官道:“帮我连线首相。”
女性治安官向前一步,以手指挤入会议室的通信,同时问道:“需要向首相大人说明启明舰上发生的事吗?”
玉独露出单边酒窝:“不用,她人虽然远在数光年之外的主星,但知道的没准比我更多。”
治安官点点头,将通讯联通。
不多时,会议室内响起一道清泉般沉静,文雅的嗓音:“上午好,君主。”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首相的声音,不禁回忆起昨晚看到的那张照片,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银色长发。
这嗓音与她的长相符合,清淡似水,洗练月光,每一个字的音调和声量都齐平,给人一种经过严苛规矩约束后的稳定感,又因为音质本身悠远空灵,听得人很是舒服,想象不到这是个有手腕的狠角色。
玉独道:“没时间配合您的完美礼仪了,辛乔,我记得你手下有形象伪装的专业人士。”
对面静了静,而后道:“所以呢?”
身份伪装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掌握的技能,与此相关的,基本都和不太能上台面的灰色工作挂钩。手底下养着拥有此技能的士兵,那就是在承认自己打算做点不太光彩的事。
玉独这是给首相下面子呢,估计是为了出一口被监视的恶气。
她补充道:“让她来说说完成一场能骗过检测机器的伪装有多困难。”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有点久。
须臾,首相道:“舰队上能人辈出,何必舍近求远。”
玉独道:“谁都知道斐德城里只有首相大人精益求精,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首相道:“我可以给你搭条人脉,艾丽卡艺术学院三年级的学生朱恩,她是五官改造和身体拟态社团的团长,五分钟后她会给你回信。”
不等玉独再说什么,首相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她没有给出自己手下的信息,而是搬出了一位学生。至于这个学生是否存在,那就不得而知了。
玉独勾起唇,那个酒窝怎么看怎么张扬。
大约只过了一分钟左右,首相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拟态注意事项:
1:要尽量选择和自己身高体重都相似的人选。
2:自己所掌握的技能不要和被拟态者相距甚远
3:避开需要精细操作的高难度工种
4:....]
文里洋洋洒洒列了数条,不出意外的话,猎人也需要考虑到这些来选择自己拟态的对象。
所有人都一一看完,略特长官道:“我有意见。”
玉独:“说。”
略特道:“这是人族的标准,目前还不能确定她是否为人族。据我所知,异族中有一些物种是能够做到不借助外力直接进行拟态的,那么就没有这些限制了。”
的确如此,比如我。
想起昨天金银脸上沾染的橙色东西,以及她提到的“化妆”,还有一种同为异族的隐密直觉。我说道:“她是靠妆扮达到拟态效果的,就算不是人,也绝对不是那稀有的能够掌握拟态能力的异族。”
略特道:“如何确认呢?”
玉独道:“哈珀说的没错,不用怀疑她的判断。”
虽然问题依然无解,但略特相信君主的话,不再发言。
眼看时机差不多,玉独向后靠上椅背,徐徐开口:“在场有和眼球切磋过的人吗?”
一个军官道:“只有死人和眼球切磋过。”
“曾经有一个幸存者活下来,她给出过一条很有用的信息,”玉独卖了个关子,在众人的期待感都高高提起时,公布答案:“眼球对花生过敏。”
“哈?”舰长抹掉唇角的血:“这也算有用的信息?难道寄希望于用花生毒死她吗?真是致命的弱点!”
另一人翻看着猎人眼球那厚厚一沓的资料,嘀咕道:“君主连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
他们或许不明白为何君主知道这种琐碎事宜,但我却能猜到。
玉独一向喜欢收买人心为自己卖命,所有具有突出能力的公民,不管他们本身道德水平如何,好坏与否,都不重要,只要能用就行。
这位猎人如此出名,她一定考虑过收入麾下,自然有所了解。
即便有“注意事项”来缩小范围,那依然是一个海量的数字,众人因焦虑而愁眉不展。玉独拆解道:“舰长,启明舰上一共有多少公民?”
舰长沉沉道:“1824人,王。”
“略特,启明舰上后勤士兵一共有多少。”
“772人,王。”
“排除驾驶,传感,导航,通讯等士兵,和金银与哈珀一样负责基础维修的技术兵有多少?”
“451人。”
“其中有多少女性。”
“278人。”
不到三百人,较为接近了。玉独道:“她的突然消失意味着身份暴露对她而言是意外的事,短时间内想要重新选择伪装的对象,一定不会和之前相差太远。”
“或者说,要有许多相似之处才行,所以她大概率还在这个群体之中。”
略特有些兴奋:“要对这二百多人进行生物样本核对吗?”
玉独摇头:“不能直接这么要求,先不提那个是否有用,她大概连来都不会来。”
略特沉思:“所以应该隐瞒我们的目的,做到出其不意,该怎么做......啊,她对花生过敏!”
这又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到时将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可问题再次来临,平日里的吃饭时间都是零散的,聚不到一起,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让所有人一起吃饭,又显得合情合理,不惊动金银呢?
玉独话锋一转:“今天是什么节日?”
“额...”见证了玉独条理清晰将数字一点点缩小的军官们下意识服从命令,全部动作起来,浑身是汗,唰唰翻动日程表,唯恐慢人一步。
“...没有,王。”
手指在怀表表面摩挲,片刻,玉独道:“有的,今天是副官的悼念日。”
没有节日也可以硬造一个节日出来!
玉独站起身,收起怀表,双手撑桌:“待会向基础维修的技术兵组下达命令。”
“为了悼念副官的离世,下午三点,将在下层餐厅为他开办一场悼念会。要求所有人都准时到场,不许中途离开。”
“男女分席,在女兵的所有食物里都加上足量但不会被尝出味道的花生酱,现场让医生待命。”
“你们各自把好餐厅和上下级的出入口,先这么办。”
说完这句,玉独道:“散会。”
会议室除了舰长外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站起,向她行礼,而后匆匆离去。
在原位坐了一会,舰长以手帕捂住嘴,也阴沉着离开。
等到会议室重新平静下来,玉独松开撑着桌面的手,望向全息影像中副官的惨状。
她缓慢道:“动乱年代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人认清实战能力,远比地位和军衔高低要重要。”
“和平时,我是默认的无权君主,”玉独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低头望着我,目光缱绻:“一旦有共同的危险出现,我就会重新变成....”
她引导着,等我接下那两个字。
我望着她,百般柔顺的样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