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一步点完名,分配完任务后,在战舰启航前,我们有了小部分的自由时间。
我趴在舷窗上,看向下方如蚂蚁般忙碌的工作人员,金银再次找过来:“哈珀,这不是你最爱的阿西娜港口吗?要不要多看两眼?”
我问:“我最爱的?”
哈珀与这位技术兵金银刚刚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她从何处得知哈珀的喜好?
金银背靠栏杆,笑道:“听你之前的同僚说的。”
无从查证的区域,我保持沉默。
舷窗外的港口依然恢弘,云雾退去,裸.露出更多金属原色。
为了纪念那位为航运事业付出巨大贡献的女士,此处港口以阿西娜的名字命名。斐德城中不少稀有资源和奢侈品都是依靠此处的港口转运,阿西娜在很多人心中都是伟大且值得敬仰的存在。
我对港口本身不感兴趣,但曾经的玉独的确很热爱这里,因为战事中的补给船大多从此处出发。
“现在已经不是最爱了。”我说。
金银道:“哦,那你喜欢哪一个?塞拉?贝克?”
我转身离开:“我自己。”
“什么嘛,说的是港口诶。”
战列舰在上午十点离开泊点,于轰鸣的庆祝炮响以及媒体灯光中稳稳飞入太空。我们的巡逻工作也开始。刚刚出发,基本无事,只是象征性的检查。
随着星舰的航行,主星的弧光逐渐褪去,背景变为深黑的宇宙。
下午五点左右,我正在吃饭,任务此时下达。
【去上层餐厅修理显示器。】
任务由分队长下达,安排是两个人,另一位恰好是金银。
通行证的权限得到更新,我和金银来到上层。此处的走廊和各个货舱明显更加宽大整洁,灯光也偏向冷色,十分明亮。
时间有限,耽误不得,我们来到餐厅,刷卡进入,一个圆头圆脑的指引机器人迎上来。
“你好,我是二进制,欢迎来到战列启明公共餐厅,你需要人工服务?还是智能导航?我们有全星系最丰富的菜谱....”
突然,一声叫打断它的汇报。
“喂,看我!”
机器人转过头去,被一个篮球结结实实砸中头部的屏幕。
冲击力使它仰面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双手徒劳扑动:“啊哦,请勿用力撞击,二进制的芯片极为脆弱。”
篮球滚回舱门边,被一只手按住。始作俑者刚运动完,一头潮湿的黑发,又高又壮,脱下又系在腰间的军装依稀能看出军衔,以某些特征来推测,是启明号的大副。
二进制努力半天,依然爬不起来。他大笑道:“哈哈哈,蠢铁壳。”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鼻梁和眉骨都高,眼部落下阴影,遮住眼神,捉摸不定。他的军装倒是好好穿在身上,显示出他舰长的身份。对于手下人的行为,他没阻止,似乎不喜出面,但也享受其中。
金银无奈悄声道:“瞧瞧他们,哪里有舰长和大副的样子,这里可是启明号啊。”
突然,大副像是脑后生眼,冷冷看过来,严厉道:“你,笑什么呢?”
金银道:“没有,长官。”
大副扔掉篮球,大声命令道:“立正。”
我们脊背打直。
大副走到金银面前,观察了一下我们的装束,以气音尖锐得笑了几声,而后突然冷漠,盯着人阴森说着。
“我一直说维修工是共和国最伟大的职业,整天像一只小虫子一样钻入管道内忙忙碌碌,就像我们国旗上伟大的星翼蝉一样神秘尊贵。”
金银额头冒了汗:“不敢!长官。”
大副逼近她,嗓音越来越低沉:“微笑需要申请,表达敬意得低头,中士。”
“是!”金银低下头。
“二进制,你就躺那吧,”大副踢了踢引导机器人:“监督她们做完一百个俯卧撑。”
二进制道:“啊哦,这不符合章程。”
大副咆哮道:“给你钢铁蠢脑壳里面加一句话,舰长的命令就是章程!”
命令虽然不是舰长发出的,但这份纵容和沉默就是默认,二进制的程序不允许它继续反驳,于是,脸部显示器的表情消失,变成了计数板。
“即将为技术兵金银与哈珀计数。”
大副和舰长离开,而我和金银留在原地,摘下工具箱,开始做俯卧撑。
“1,2,3...”
这点运动量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连我的呼吸节奏不会影响。在二进制的报数声中,我边做边转头看向舰长的背影。
一些服务人员和低级军官在餐厅内走动,他们对舰长和大副的行为似乎习以为常,连眼神都不敢对上,行礼后低头匆匆离开。
“真倒霉,抱歉连累你了,哈珀。”金银满脸丧气。
“别忧心,”我收回目光:“我会杀了他。”
这次上船,一方面是为了接近玉独。另一方面,我的一部分大脑在舰长的脑壳里,我需要拿回来。
金银的话语里带了点喘:“你总爱开打打杀杀的玩笑。”
我说:“我从来不开玩笑。”
也许是天生没有说谎的神经,我无法编辑谎言,所以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认知里的实话。
玉独总说我一根筋,还说这样的我一定不能被敌人抓走,否则所有情报都会被我抖落出来。
我说:不会的,我会闭上嘴巴。
她说:如果敌人对你用刑呢?
我说:就算被切成一万块,我也会保守你的秘密。
她说:你不会疼吗?
我说:会痛,但那不过是一种难忍的知觉,无法压过我的精神。
我说:信仰与理想在前,我会至死守护你和你的秘密,母亲。
妈妈,我许久没有这样称呼她,想念比恨意来得更汹涌,再次摧毁着我体内的地基,俯卧撑逐渐变得吃力。
冷静,再等等...
现在与她在一艘船上,只要等到晚上,大家都休息了,万籁俱静...
那个女人会受到该有的惩罚。
我重新调整呼吸。
“...98,99,100。”
“啊,累死了,”金银手臂脱力,一屁股坐地上,擦擦汗水:“怪不得安排我们两个来呢,这帮人是不是知道上层的军官都不好惹。”
我顺畅爬起身,单手拎起工具箱:“修屏幕吧。”
通过蜘蛛爬行仪,我与金银爬到一侧泛着钛色光泽的墙壁上,对着弯曲的投影仪修理。
“这东西十有八.九是那个不分场合打篮球的副官弄坏的。”金银愤愤道。
我看向她:“你脸上有橙色的东西。”
“啊?”金银怔了下,伸手抹掉:“我最近在研究化妆呢,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我说:“不想。”
方才的舰长和大副没看见挂在墙上的人,端着饭盘走到了我们下方的桌子旁。他们之间还加入了一位女性,没穿军装,看不出身份和来历。
注视他们的靠近,金银眼珠子一转,从工具箱里掏出两副老式的耳机:“听不听?”
我看出那是个自制的简易窃听器,意外于这小姑娘的胆量,点点头:“听。”
大副把饭盘扔上桌,杯子被撞倒,里面五颜六色的口味果子瞬间散落。
女人提醒道:“当心,本来饭就难吃。”
舰长道:“早点习惯吧,还得吃至少吃两个月呢。”
金银小声向我道:“这些长官平时吃的肉都是高级农场星球里面养出来的牲畜肉,我尝过一次,好吃到母星爆炸。”
大副懒散道:“我们那位女士还在休息?听说接下来要连续奔波数百个行星,真是辛苦了呢。”
那位女士,指得应该是君主。
我扭动扳手的动作放缓,向下望去。
女人道:“展示形象,为国家象征性露面就是君主工作的全部内容,等这次巡游结束,她的休假可比你我要长得多。”
舰长道:“不必这么说。有一句老话是这样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为了满足我们的首相阁下,君主可没少练习。”
他们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尊重,甚至还有些隐晦的嘲讽。
既然敢在公共场合说出来,就代表着他们不害怕这份不敬被发现,因为这并非是他们个人的想法。
稍微了解共和国政治的公民都清楚,君主只是一个漂亮的花瓶“职位”,是为了应付类似当下这种出巡活动所推上位的“傀儡”。
真正把持共和国朝政的是首相,那个和君主同岁,在登基仪式上为君主戴上皇冠的贵族银发女人。
经他们提醒,我从模糊的回忆中想起玉独曾经的野望——把军衔刷新到顶格,在最强大的军舰上发号施令,碾碎所有对共和国有所企图的敌人。
可为什么到最后,变成了她当年最看不起的傀儡君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