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山月玲珑杯(1 / 2)

他讲完这件事,穆辞川也刚好斟完最后一杯酒。

崔疑道:“舞已献完,晚生敬等大人回礼。”

满场宾客的脸色皆都鬼一样的难看。谢钦道:“你想要什么礼。”

“圣寿礼单就保存在中书府。”崔疑脸上挂着笑,“只要将它取来,查一查御宴用酒是哪个衙署进送,不就能找出谋害太后的凶手了吗?”

阴风吹过,灯火狠狠地明灭了一次。谢钦的影子在堂壁上一晃,他忽然笑了笑,道:“原来崔小公子就是为此而来。”

崔疑也笑道:“谢中书岂非也正是因此相邀?”

“谢大人,不必听他的。”席下有幕宾低声提醒,“他们是受了太后旨意来的,没打好主意。”

“太后遇刺,理应彻查。刑部查案,各省理应全力配合。”谢钦面色如常,温声道,“将礼单取来,给崔小公子仔细查看。”

一册杏黄色的番页礼单很快呈到崔疑面前。他没有看,而是对身旁的穆辞川说:“你可识字?”

穆辞川人已神游,听见这话才道:“认识些。”

崔疑指了指那册礼单:“来读。”

穆辞川心里不爽,但也懒得争执,只把崔疑想象成一只硕大的银锭子,卖上几分薄面。他走上前,拿起礼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起来。

“关内道贡麝香五斤、成都府贡单丝罗十丈、中书省贡人参一对、刑部贡渝州桂花酒一坛……”

好像念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穆辞川停下来,悄悄看了一眼谢钦与崔疑。

谢钦笑了,笑容很愉快。“我看就不必再读下去了。”他笑着说,“还请崔小公子说说看,刑部进贡的桂花酒为何会有剧毒。”

崔疑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瞥了瞥穆辞川,道:“若不识字,可以不念的。”

穆辞川把礼单往他怀里一丢:“你自己看。”

崔疑接过礼单,只扫了一眼,便转而盯着谢钦,道:“刑部上下禁酒成风,怎么会进献桂花酒。今年所贡,明明是一架红珊瑚。你改了礼单。”

“崔小公子。”谢钦的神情在残灯后显得格外冷,“小公子既是刑部出身,说话最好还是要讲证据。”

“我说的难道不对?”崔疑挑眉道,“听闻谢中书反倒是很懂名酒佳酿。中书省偷换礼单,不是正好可以证明那壶毒酒就是中书省进贡?”

堂下发出一阵乱响,几个宾客指着崔疑叫道:“你不要仗着沈绣撑腰,就血口喷人!”

谢钦抚了抚胸膛,长长叹出一口气:“你说酒是中书省进贡,我说酒是刑部进贡,争来争去可没有意思。依本官看,这事的真相如今只有一人知道。”

崔疑问:“谁?”

谢钦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屋顶:“老天爷。”

宾客都笑了。唯独崔疑没有笑,他冷着脸说:“既然老天爷知道,就请老天爷来指认。”

他忽然将面前的酒壶重重摆在桌案上,盯着谢钦道:“我带来的这杯酒,谢大人敢喝吗?”

谢钦的面前当然也有一杯穆辞川斟满的酒。

也是桂花酒,花香很馥郁。

谢钦说:“这杯酒也有毒?”

“没有。”崔疑道,“可是如果苍天开眼,无毒的酒也能喝死人的。”

谢钦道:“如果我喝下这杯酒,却死了,就证明我是个谋刺太后的罪人?”

崔疑点点头:“老天通常都是用这种办法主持公道。”

谢钦又道:“可若是个好人喝下这杯酒,却不会死。”

崔疑又点点头。

“你并不是个好人。”

崔疑笑了:“我不算是。”

谢钦道:“你带来的这位舞伶,看起来品格却很不错。”

崔疑道:“他的确是的。”

谢钦于是又取来一只空杯子,将自己杯中的桂花酒一分为二,推了一半给穆辞川,道:“那么,你来把这半杯酒饮下去。”

“我?”穆辞川一愣,他行端坐整,从不怕遭天谴,可若杯中的本就是毒酒呢?他看向崔疑。

崔疑也望着他,道:“你只管喝就是了。”

穆辞川道:“你说过给你干活,不需要我自杀的。”

崔疑道:“是。”

“服毒也算自杀。”

“当然算。”

穆辞川道:“还好我知道。”

崔疑歪了歪脑袋:“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的腿是真的坏了。”穆辞川大步走到谢钦身前,从他的桌子上拿起了酒杯,可他仍然是在对崔疑说,“如果我死了,就没人能带你活着走出这座宅子。”

说完,他脖子一昂,“咕咚”一声,把那半杯桂花酒喝了个干净。

酒已下肚,他的颧骨上浮起绯红,心脏也在胸膛里怦怦地跳动起来。跳得很强健。

“看来你的确是个好人。”谢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终于把另半杯桂花酒拈起来,浅浅地啜了一口。

他又等了很久,他的心脏也还在跳。他笑道:“看来我也还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