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黑子又来了一出声东击西。
郁央冷静补棋。
这时,郁国泽淡淡道:“这是小闻最后一次和我对弈留下的棋局。”
郁央一愣。
“我特地让老岑记了下来,刚才在你来之前忽然想起,就照着摆出来试试。”郁国泽不咸不淡地说,“如果小闻有你的判断能力,留下的棋局也不至于是这样。”
之前执着白棋的,居然是哥哥。
怪不得。
再看先前棋盘上布下的白棋,郁央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下这盘棋的时候,哥哥是什么样的心情和处境呢?
郁央垂眸,继续腾挪,躲过黑子的压力,果断落子。一边问:“那祖父觉得,和我下棋比较开心,还是和哥哥下棋比较开心?”
郁国泽笑了下:“和你下棋会比较费心是真,毕竟你是个小滑头。”
郁央也笑了下,但笑意并未及眼底。
突然,她选择在边角落子,混入
黑子之中,出其不意。
郁国泽自是看出她的意图,及时抵挡,利用厚势反击。
郁央又退回去了,争取活棋。
郁国泽说:“你这个恼人的打法,又和小闻很不一样了,倒是让我想起我的一位故友。”
郁央问:“谁?”
“你周爷爷。”郁国泽注视着她,在岁月的洗礼下仍然犀利的双眼看不出一丝情绪,“说起来,现在因为王屿的缘故,你应该对他很有意见吧。”
黑子继续施压,是试探。
“确实,现在水落石出后,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了。”郁央迟迟不落下一步棋,“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请教祖父。”
“什么?”
“周爷爷与您是多年好友,我们两家也因此深交,可为什么这次周家落难,您好像无动于衷?”
白子再度在边角落下,开展劫争,试图争取主动权。
郁国泽嘴角微抿,选择提劫,维持优势。
“我和他固然交情匪浅,但这件事终归是他做得不道义。”郁国泽沉声说,“况且,受害人是我的亲孙女婿,我坐视不理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郁央故作讶异:“周爷爷不道义?这背后难道有内情?”
郁国泽不紧不慢地解释:“我不知道什么内情,但沈曼曼的年龄都可以做他女儿了,他居然都能下得去手,在我看来已经是不道义了,况且那会儿芳茹还在吧。”
芳茹指的是周承允的母亲,周胜国的妻子,廖芳茹。
这番话听起来颇有几分仗义执言的意味。
郁央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试图在对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破绽,却如凝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所有波澜都被幽深吞噬,令人无法窥探分毫。
然而,异常平静的表面之下,往往是藏匿着危险至极的暗流。
第74章 chapter74新世界(二)……
“听说我在南城那会儿,祖父也经常找王屿下棋。”
白子劫争未果,索性转换战场,在另一侧落子。
郁国泽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是啊,王屿这个小伙子,有头脑,有胆识。”
郁央道:“看来他下得还不错?”
却不料郁国泽说:“不,他的棋下得很差。”
“?”
得到预料之外的答案,郁央微讶:“很差?”
实在很难把这样的形容和那个男人联系在一块儿。
郁国泽看起来却无半分对王屿的不满,语气客观地说:“他会一点西洋棋,但围棋不怎么会下。”
郁央好奇:“那祖父怎么还老找他下棋?”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郁国泽似是笑了下,“输了两局后,第三局突然变了风格,和刚开始的水平大相径庭,一连吃了我好几个子,关键时候又会让棋了。”
郁央不确定道:“大概因为他学习能力很强,上手比较快?”
郁国泽摇了摇头:“不,他在手机上捣鼓了个程序,每走一步都要看一下手机,跟我说他这才是他的专业强项。”
“……”
郁央的神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竟不知道王屿和郁国泽下棋,是借助了AI。
不光是整个郁家上下,恐怕全珑城乃至全国,都没有第二个敢明目张胆地拿AI和郁国泽对弈了。
“您不生气吗?”郁央问。
郁国泽道:“开局前他问过我,可不可以借助工具,我看他的棋下得实在太臭了,就允许了。”
郁央心想:居然还能这样,怎么以前没想到?
要知道,为了能陪郁国泽下棋讨他欢心,棋艺课是家里每个孩子小时候的必修,梅、兰、竹三个园各自请的师傅各不相同,长辈们也会耳提面命,督促小辈精进棋艺。
——可是,明明郁家并非什么书香门第起家,郁国泽的围棋也是年轻时工作后业余琢磨的野路子,膝下的孩子里,老大老二那会儿家庭条件还没那么好,也就是从老三开始才请人专门教授棋艺,到了老幺郁秋栾的时候,是琴棋书画都全了。
就听郁国泽继续道:“但他确实领悟能力很强,用手机跟我下了几次后,就可以完全不看提示了,棋风稳健,很沉得住气,水平大概能到出国前的你吧。”
郁央笑道:“真的假的?看来他也是有天分,以后我一定要抓着他和我下一盘看看。”
“他确实有天赋,但志不在此,恐怕也难有长进了。”郁国泽顿了顿,口吻随意地说了句,“可惜了,这么聪明的孩子,居然是老周的儿子。”
不知道是不是郁央的错觉,总觉得他在说后半句话的时候,笑容中散着一丝冷意。
郁央凝视着愈发错综复杂的棋盘,斟酌着在一处落子,试图寻找突破口。
她道:“听说祖父和周爷爷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
“是啊,我们是同乡,读书时就认识了,他读书早、年纪小,文文弱弱的,义务劳动的时候我经常和他一组,帮他干活。”
当人老了后,谈起往事和故友时,通常会不自觉说得详细,大概是因为那些定格的岁月细节已经在记忆中翻阅过太多次,郁国泽也不例外。
“他家里条件好,高中毕业后供他上了大学,但后来闹**,他的父亲被批斗,他被下放到了农村劳动,我那会儿在机械厂当工人,放假经常去看他,还会给他寄书和吃的……”
郁国泽和周胜国相识于少年时期,两人都是珑城本地人,是中学同学。
高中毕业后,周胜国上了大学,而郁国泽因为家庭清贫,没这个机会,进了一家国营工厂当工人,据说期间两人始终保持联系,友情深厚。
两人一同经历了**的冲击,又共同迎来改革开放的机遇,先后创业,一路上互相扶持鼓励,最终成为盘踞在珑城的两棵大树。
郁央静静听郁国泽讲述过去的事,适时点评:“看来祖父对周爷爷很是照顾呀。”
“我把他既当朋友,也当弟弟,但凡我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分给他,连老宅这一大块儿地和翠山也是。”
郁央缓缓道:“我想,周爷爷一定也把祖父视作大哥。”
闻言,郁国泽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安安,你说错了,他倒不认为年龄比我小就得认我作哥……老周这个人,自视甚高,争强好胜,不甘屈我之下,总觉得自己的出身家庭更有文化,生来高我一等,各方面都比我更有才能和潜力。”
“他最爱拿名字做文章,我们名字里都有同一个字,偏偏他的另一个字是‘胜过’的‘胜’,他偶尔拿来打趣试探,说这是注定胜过我的意思,你说无不无聊?”
郁央表面附和几句,心下了然。
看来,郁国泽和周胜国的交情确实深厚,却也复杂。
说实话,抛开沈曼曼一事,她对周胜国的为人性格并不清楚,但根据她从小到大的观察和认知,郁国泽此时用来形容周胜国并为之嗤之以鼻的特征,恰恰在他自己身上格外突出的。
自视甚高,争强好胜,不甘人后,甚至还颇为记仇,有点小心眼。
他风轻云淡地提起当年的种种玩笑,无论那时周胜国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能在孙辈面前计较,可见他是有多么在意。
祖孙俩在棋盘上又是几个来回。
郁央自知毫无胜算——不如说 ,从接手这个残局开始,她就清楚明白自己无法翻盘,唯一能做的,就是少输几个子,不要那么难看。
她不知道郁闻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开始的这盘棋,但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这盘棋画上一个不至于狼狈的句号。
她开始弃子取势。
“祖父,我想出国深造。”
郁国泽的动作一滞,微微蹙眉:“去美国?”
郁央故作轻松道:“加拿大也行,看申上哪儿吧。”
郁国泽垂下眼眸,没有立即应答。
郁央的手指捏紧棋子,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片刻后,就听郁国泽淡淡地说:“如果你想读研,国内读就行了。”
郁央维持住笑容,说:“最近烦心事太多,想换个环境。”
郁国泽眼皮微掀,眼神中已多了威压:“安安,当逃兵可从来不是你的作风。”
“在自知问题无法解决的时候,逃避未必不是一条有效对策。”郁央顿了顿,“更何况,我觉得我这不是逃避,而是退出。”
“你要退出?”
老人说这四个字时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似是玩味,又像是在确认。
但茶室内的氛围刹那间凝重起来,空气像是灌满了铅,郁央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定在原位上,哪怕只是动弹一个小拇指都很困难。
她的手心竟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郁央紧紧握紧手中的棋子,深吸一口气,迎上了对方的目光:“是,祖父,我要退出。”
她的声音不大,但如棋子落定,清脆有声。
郁国泽问:“宝向怎么办?”
郁央正色道:“宝向从不是我的宝向,而是郁家的宝向。家里有那么多人,总有能接手的……正好麟弟也到了该历练的年纪,我可以把宝向交接给他。”
郁国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中仿佛有一把剑,此时半剑出鞘,有凌厉的锋芒迸发,刺得对手面颊生疼。
“安安,开局容易终局难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这句话无异于在警告郁央,既已加入战局,那能否退出就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郁央试图以柔克刚,语气软和下来:“我以为祖父能对我网开一面呢。”
“安安,再过两三年你也到而立之年了,不能再这么任性了。”郁国泽却不吃这套,“郁家发展到今天不容易,你和你的哥哥弟弟们都要好好承担起家族的责任。”
郁央眼眸一沉,看来是时候将话挑明。
以卵击石,大多时候不过是情势所迫。
“祖父……”
就在这时,老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麒少爷,绥少爷。”
郁国泽神色一敛,像是早有所料。
郁央瞬间领悟过来——祖父今日给她安排的角色,又是那条“鲶鱼”!
郁麒和郁绥一前一后地进入茶室。
只见大哥神情依旧,还是那张面瘫脸,而郁绥却没有平日里笑面虎的模样,不安和焦虑都快溢出眉目间了。
两人之间保持着距离,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起过争执。
看到郁央坐在室内,且面前的棋局已快到终局,显然提前很早就到了,郁绥神色一沉,郁麒有些不解,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妹妹。
郁央又想起了那幅画,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和哥哥们身上都牵扯着细细密密的布偶线。
“棋下完了,正好人也来齐了。”郁国泽吩咐道,“你们找个位置坐吧。”
于是郁麒直接坐在了郁央隔壁,郁绥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挨郁国泽比较近的矮凳。
郁国泽作势要为他们亲自斟茶,郁绥眼疾手快地接过茶具代劳,郁国泽却未正眼瞧他一眼。
“今天找你们来呢,是想交代一下,家里以后产业的分配。”
闻言,三人皆是一凛。
郁麒眉头皱得更紧了:“祖父,您的身体是有什么不适吗?”
“只是最近头有点疼,不碍事。”郁国泽摆手,“我年纪大了,看着你们也都成长起来了,是时候说这件事了。”
郁绥小心翼翼地说:“祖父,这件事就在这里说吗?需不需要把我爸和大伯二伯也请来?”
“我先跟你们仨交个底,之后家宴的时候再正式宣布。”
什么情况?
就在三人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就听郁国泽突然道:“榕城的建材厂和公司,小绥,你让你下面的人准备准备,都交接给安安。”
“什么?”郁绥瞪大了眼睛,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压低了声音,“祖父,现在这点小问题我能解决好的,就不麻烦安安了。”
“解决?你打算怎么解决,什么时候解决?”郁国泽瞥了他一眼,冷笑,“你光顾着去折腾和常家的婚事,疏于管理,投机取巧,现在交给你的厂房和公司制度混乱,蛀虫遍地,老客户都投诉到我这里来了,你真是丢尽了郁家的脸面!”
郁绥慌张道:“祖父,您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一直以来对你那些自作聪明的小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奈何你真是朽木不可雕,远不如你妹妹!”
郁绥的脸顿时褪去血色,惨白如纸。
“另外,郁麒那边。”郁国泽的语气不容置喙,“既然你这么关心楼月的生产情况,那我也不为难你,珑城和风城的业务线,你也交接给安安吧。”
郁麒愣住了,郁央也面露惊愕。
看似是郁国泽器重她,把郁家的半壁江山都交给她,有意把她捧上继承人的位置上,但实际上是把她架到火上烤。
一边是郁绥的烂摊子,一边是郁麒经营多年的心血。
烫手的芋头都还分不同类型的烫手,如果她接下来了,她的双手也算废了。
郁央的脑袋快速运转。
郁国泽今日约她来,大概就是想借着下棋之名找她打配合,但她却在他意料之外提出了想出国读书,没能让他说出算盘。
但剩下两个演员——她的大哥和二哥,已经按照节点抵达了舞台,于是郁国泽干脆继续推进。
她猜测郁国泽原本设想的舞台效果有两层。
一是趁机收回郁绥对榕城产业的管理权,利用她来刺激郁绥改过自新、奋发图强;
二是同时通过她来打亲情牌,让郁麒不得不收回之前拒绝补篓子的理由,舍弃陪伴家庭的时间,全身心投入到郁家的事业中。
在方才的棋局后,估计现在有了第三层——
把她困在郁家,无法退出竞争。
郁央正思忖着,就听郁麒已经开口:“祖父,珑城和风城的业务盘根错杂,如果安安同时接手榕城建材厂,恐怕应付不过来,压力会太大。
郁国泽呵斥道:“安安压力大,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两个哥哥不得力吗?”
郁绥近乎哀求:“祖父!我只需要一个机会就好。常家那里我不会再联系,之后我能一直待在榕城,直到事情都处理好为止!”
“是啊,二哥的烂摊子还是让他自己去收拾吧。”郁央道,“至于大哥那边,应该已经对现在的业务线非常熟悉了,如果是这部分工作的话,应该能做好和家庭的兼顾。”
“你们果真是长大了,都开始质疑我的决策了。”
郁国泽面浮薄怒。
三人立马噤声。
是啊。
这个人叱咤生意场多年,雷霆手段,钢铁心肠。
在郁家,他是国王,是权威,是规则,是城墙。
却从来不是什么慈爱和蔼的祖父。
第75章 chapter75新世界(三)
老院的深秋,连萧瑟都是厚重的。
室外的梧桐树早已枯黄,比巴掌还大的叶子簌簌落下,像山庄中一年四季度过的时光一般,沉甸甸地堆积在石板路和泥土上。
起风了,茶室的窗户是敞开的,秋风如不速之客一般闯了进来。
茶水的热气很快被扑灭,除郁国泽以外的人皆感到有一丝发冷。
室内的静默足足持续了三分钟之久,以至于风来风走的声音都是聒噪又漫长。
“祖父。”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郁央。
她双手藏在桌下,握紧了拳头,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认真。
“在遵从您的指示之前,我想请您先向我保证一件事。”
郁国泽微扬下巴,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总被他夸赞聪慧过人的孙女。
身旁的郁麒愣了下,意识到阻止也是徒劳,手抬了
下又放下了,眼神中满是担忧。
坐在对面的郁绥则睁大双眼,似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要求郁国泽向她“保证”,无论是措辞还是语气,都未免太狂妄了。
然而,郁央对两位哥哥的目光视若无睹,郑重其事地问:“您能不能向我保证,这次的车祸不会重演?”
郁国泽神色一松:“如果你担心王屿的安全问题,我可以派几个信得过的人保护他,谅周家也不敢再次冒险动手。”
郁央追问:“您也认为这场车祸是周家一手策划的吗?”
“不是查出来肇事者是周家前员工吗?”郁国泽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周胜国的三个儿子,各个不是省油的灯,当然不会让王屿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私生子得了便宜。”
“是么?”
郁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老人:“可是根据我的调查,那个人离开周家有十年之久,十年前他因为泄露内部资料而被恩康开除,试问这样的人,周家会愿意重新启用吗?”
郁国泽与她对上视线,因年龄而有混浊迹象的双眸依然看不出一丝涟漪。
“哦?那听你意思,你认为不是周家干的。”
“其实这段时间我查到了一件有点意思的事。”郁央顿了顿,“那个人所泄露的资料,其实是恩康的一次投标材料,而那次投标会,郁家虽没有人参与,但最后中标的那家公司没过多久就被您名下的恒溢收购了。”
闻言,郁麒有所记忆,眉头松了又皱,而郁绥则一脸茫然。
有云层遮挡住了太阳,天陡然阴了下来,室内的光线暗了两分。
郁国泽用手指叩打着椅子扶手,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手策划这起车祸的,不是周家的人,而是您。”郁央语气肯定地说,“王屿是您用来对付周家的一步棋,您想借他重创周家,令周家的名声一落千丈,好让郁家一骑绝尘,独占鳌头。”
郁国泽面露愠色,厉声斥道:“荒唐!”
这一声宛如炸雷,刺穿平静的湖面。
郁绥浑身僵住了,不知道是惊的还是吓的;郁麒脸色也不好看,身体一倾,将郁央稍稍护在了身后。
郁央却不觉得害怕,而是有些错愕。
——她能看出郁国泽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震怒,恰恰相反,他的眼眸深处闪动着像是兴奋又像是期许的神色。
祖父他……
郁央当即有了判断和猜测。
恐怕他不仅不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人揭穿,反而对自己多年来的谋篇布局很是得意,甚至期待着被人发现,被人探究具体做法。
于是,郁央并没有就此噤声,而是缓缓道:“不止这场车祸,包括被发现有拘禁沈曼曼痕迹的周家房产也是,以您和周胜国的关系,能以‘保管’或‘借用’之名拿到那座远郊别墅的钥匙,进出自由,也并不难。”
“安安!”郁麒低声唤了一句,暗示她不要继续了。
“让她说。”郁国泽眼中的异样情绪更甚,像是蛰伏深海多年的恐怖巨兽,开始迫不及待地朝上游弋,眼看就要跃出水面。
“以您的性格,虽是把翠山分了一半给周家,但肯定从未放弃过对整座山的掌控。二十年前,当陆思妤把王屿关在翠山上,您不可能毫不知情。”
郁央的手心不再渗冷汗,她的语气越来越冷静沉着:“那个小木屋的锁,现在想起来,我打开得真是过于顺利,是您找人换好的吧?我猜您大概留意到了我偷走了老岑的一把锁,就找人给小木屋换了把类似锁芯的锁,而后面哥哥带着王屿去找姑姑,姑姑将王屿送去福利院……这一系列后续你也尽收眼底。”
“您大概早就知晓沈曼曼和王屿的事情,看中王屿这颗可以培养用来扳倒周家的棋子,但您不便自己出面,正好我那时闯了过去,您便想借孩子们的手实现你的计划,这样谁都不会对您起疑。”
郁国泽不置可否,只是道:“继续说。”
郁央道:“和王屿结婚的事,我擅作主张、先斩后奏,您如果真的生气,婚礼就该叫停,您完全能把整件事压下来,但您并没有,居然真的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
“我猜测,当时您调我去南城,看似是惩罚我,实际是想支开我,亲自对王屿好好考察一番,评估让他进入郁家的风险与收益吧。”
“祖父,打从一开始您就计划好了一切,现在您也算是得偿所愿,周家一蹶不振,彭家也方寸大乱,您赢了。”
这一番话下来,饶是郁绥再不在状况里,也听懂了,脸色煞白。
郁麒先前就打过预防针,多少知道一些,还算镇定。
果然,郁国泽不但没有大发雷霆,还抚掌微笑道:“安安,你真的很聪明,打小我就发现你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孩子。”
“可是,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郁央,微妙的自得感溢于言表,像是挑衅,又像是炫耀。
——这样的语气,不异于承认。
但是,诚然,如他所说,她没有正中靶心的证据。
郁央眼眸一暗。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加入进来——
“我有证据。”
一个人影闪进茶室,他走路的姿势颇为慵懒,甚至可以说是吊儿郎当,笑容依然是那么玩世不恭。
郁国泽脸上的笑意一僵,活跃的巨兽又猛地扎入深海。
“纪和?”郁绥失声喊了出来,他被方才接二连三的震惊冲击得晕头转向,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沙哑了。
郁央回头,惊讶地看着他走近,道:“纪和哥哥,你怎么来了?”
一个多月没见,纪和看起来明显消瘦了一些,他又将发尾留长了,看起来多了一分忧郁。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风衣,靠近时有股淡淡的橙花与鼠尾草气息,这是郁闻生前最常喷的香水的味道。
“哥哥当然是要帮妹妹的。”纪和走到郁央的另一侧,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后半句压低了声音,“更何况,还要带上郁闻的那一份。”
郁央怔怔地看着他,总觉得恍惚间能看到郁闻的影子。
郁国泽维持着微笑,用眼神警告着纪和,道:“小纪,你有事找我?”
纪和却不回答他,而是抬眸看向坐在郁国泽身旁的郁绥,笑着道:“郁绥,说起来,我比郁闻小几个月,排行论辈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三哥?”
郁绥愣住了。
郁麒也是惊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纪和下巴微扬,示意郁国泽的方向:“这就要问问祖父咯,出门在外,身份都是祖父给的。”
他说这话时仍是笑嘻嘻的,好像只是在说一句俏皮话。
但郁央知道,这句话承载了多么沉重的过往。
郁国泽见状,转而对郁央等人道:“你们都先出去,我有事单独和小纪说。”
纪和笑吟吟地说“别呀祖父,就让他们也都听听呗。”
郁国泽望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道:“纪和,我看在纪家的面子上,可以不计较你刚才的无礼,但你要是再这样说话没大没小,我不介意替你家里人管教你。”
纪和的笑容透出嘲讽:“家里人?祖父不就是我的家里人吗?”
郁国泽面色一沉,冲着其他人道:“不是让你们离开吗?怎么还不走?”
郁绥早就承受不了,下意识就听从指令朝外走,却被郁央拉住了。
郁央道:“二哥,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常晴雪被介绍给彭子舜,你真的以为是巧合吗?”
郁绥脚步一滞。
郁麒也并不打算离去,定定地看着郁国泽,问:“祖父,纪和……究竟是谁?”
宛如暴雨将至,郁国泽的神色阴沉得可怕,高声道:“你们真是反了天!一个二个不听我话了是吗?老岑,老岑——咳咳咳咳!”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他呛了一下,猛烈咳嗽起来。
但本该守在门外的岑管家,却迟迟不见人影。
纪和从容不迫,毫无一丝局促,优哉游哉地说:“祖父,喝
喝茶吧,别太激动了,岑管家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你做了什么?”说着,郁国泽悄悄摸索着随身携带的警报器,这个警报器直通松柏园的护卫队。
但纪和早有预料,并且清楚知道平时他都放在什么位置,先他一步夺走了警报器。
郁国泽怒目相视,正要发作,就被纪和一手按住了右肩。
郁国泽虽在同龄中算是身强体健的,但终究是上了年纪,怎敌常年锻炼、正值壮年的纪和?力量的悬殊不言而喻。
更何况,郁国泽右肩有旧伤——这是只有郁家内部的人才知道的事情。
郁麒上前一步,喝道:“你想干什么?放开祖父!”
“纪和哥哥!”郁央也没想到纪和会动手,吓了一跳。
纪和却并未松手,将郁国泽牢牢按在座位上,温声道:“祖父,告诉他们,我是谁?”
郁国泽看着他,说:“纪和,你还太年轻,不要这样轻易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威胁我?”纪和轻笑一声,眼神中渗出森冷,“祖父恐怕忘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做过的那些事也不总是天衣无缝……如果我把你一些见不得的证据递给纪委,估计您都没工夫来对付我。”
郁国泽显然不信,哼道:“少在这里唱空城计,无中生有了。”
纪和不紧不慢地说:“沈曼曼的事情我虽没参与,但那封发给王屿的邮件,那张照片是怎么到我手上的,还是有迹可循的。况且,郁闻去世后,您对我倒是放心了许多,有几次进屋都不搜身了。”
郁国泽脸色一变。
“祖父,您还没说呢,我是谁?”纪和的每个咬字都重上几分。
与此同时,他的手上稍一用力,郁国泽发出一声闷哼。
“纪和,住手!”
郁麒毕竟是家中长子,不能坐视不理。
纪和抢在大哥出手前放开了手,后退几步,环顾四周。
“这里,整个郁家,都是您画给我的饼!”纪和嘲弄道,“从小到大,您就告诉我,我要努力为您效劳,因为我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只有努力为您做事,发挥价值,以后才能堂堂正正以‘郁和’的身份住进这座山庄,住进梅园。”
他说话时依然是笑着的,但郁央却听出了绝望和酸涩。
“可是现在我站在这里,却觉得,这个饼比狗屎还不如,您一手缔造的郁家,比狗屎都不如,哈哈哈哈!”
郁绥喃喃道:“他疯了……纪和疯了……”
“不,他没疯。”郁央肯定道,“他才是我们之间最清醒的。”
下一秒,就听纪和道:“祖父,您不是要分配家产吗?同样是私生子,隔壁周家都给王屿分了不少,您不至于比周家那些晚辈还小气吧?”
听到这话,刚才气得眉毛都在抖的郁国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私生子?你算哪门子私生子?”
他并不知道纪和已经识破了他的谎言。
依照预想的计划,如果纪和讨要家产,他就可以甩出这样的话,通过证实郁大郁琮峰和纪和事实上毫无任何血缘关系,来彻底否认纪和和郁家的关系,让纪和死心。
纪和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于是道:“您要是觉得局面还可以再热闹一点的话,我不介意把郁秋栾也喊过来。”
郁国泽愣住了,惊诧的神色从破绽中钻了出来。
纪和趁胜追击,语气既残忍又痛快,还掺杂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悲伤:“周家那点破事跟您这些年做的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您也不想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晚节不保,还去铁窗泪吧?”
郁国泽的面具,终于彻底碎掉了。
愤怒、惊讶、慌张、紧张……种种情绪把他的平静砸了个稀碎。
一时之间,他权威不复,锋芒不现,形象不再巍峨,看起来垂垂老矣。
仔细一看,他鬓边的白发在刚才的争执中,已散落了一缕下来,让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八旬老人。
他强壮镇定,但声音的轻微颤抖出卖了他:“你要郁家?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想过自己吃得下吗?!”
纪和嗤笑一声:“我说了,郁家在我眼里现在就是狗屎,我不稀罕。”
“那你要什么?”
“我要……”
说着,纪和看向了郁央,露出了温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