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叶满迟钝地猜测, 当初养老院被拆了,老人都不在,谭英的信被拆迁的人当废纸卖掉也是很可能的。
一切的痕迹抹除, 就像命运该当如此。
叶满问:“你知道现在那个孩……”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么多年过去, 他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 比他年纪还大。
“我有他的号码, ”操老能说:“你想要联系他,我抄给你。”
叶满握着那个电话还有那两封信离开,操老能说:“给我留一个号码吧, 如果你找到谭英,告诉我。”
操明送他们出来,低声跟叶满说:“我们一直劝我爸跟我们去城里,但是他一直要在这里守着, 太固执了。”
叶满:“啊……”
他局促的口才情商不足以支撑他说出什么有质量的安慰的话。
操明也并不介意:“如果你们有消息, 一定记得告诉我们。”
叶满两个人走的时候, 雨竟然停了,这个小县城很寂静,街上没有多少人, 想象不出这里曾人来人往。
叶满顺着长街打量, 问:“哥,你来过这里吗?”
小白狗和那个高挑的男人陪在他身边,走过一个个明亮干净, 却空荡荡的店铺,影子慢慢走着。
韩竞:“没来过,我们当初跑的地方偏向黔东南。”
叶满点点头:“我们今天走吗?”
韩竞:“明天吧,你的头还疼吗?”
叶满呆了呆, 他都忘了。
韩竞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说:“伤变成青色了。”
叶满一愣,抬手摸自己的脑门儿,眼珠盯着韩竞的脸。
“你的脸……”
“回去再给你揉揉。”
“唉……”
叶满查了操老能给的电话号码归属地,地点是广西。
他们下一封信的发出地,也是广西。
叶满趴在床上一笔一笔记录下这个这件事,韩竞靠在他床头,垂眸看他,用藏红花酒揉他的脑门儿。
酒精度数略高,叶满闻着闻着就大脑发晕,写一会儿就停一下,慢慢写不下去了。
他摆烂地躺在床上,盯着韩竞,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哥,你说我像不像二郎神?”
韩竞懒散地说:“像南极仙翁。”
叶满灵魂出窍:“啊……”
南极仙翁?好像是脑袋上长个大桃儿的神仙……桃?想吃……他的脑袋短时间内跳了好多想法。
韩竞:“以后打人别用这种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
叶满:“嗯。”
韩竞:“想什么呢?”
叶满嘟嘟囔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好晕啊。”
韩竞捏着叶满的下巴来回看,青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点潮红。
“……”
“你被熏醉了,”韩竞把藏红花酒扣上,好笑地说:“睡会儿吧。”
窗外雨继续下着,喀斯特青山无言地隐在大雾里。
楼下秋天正慢慢落叶。
韩竞正要下床,身上多了一半毯子。
这是邀请一起睡觉的意思吗?不对,应该是叶满已经不知不觉习惯自己在他身边了。
叶满裹着蓝天白云的毛毯,像大虫子一样往上蠕动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韩竞没下去,翻了个身把他抱进怀里,叶满没反应,竟然已经睡着了。
他的额头发青,昨晚揉了揉,瘀血散去一点,但看起来还是明显。
韩竞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唇轻轻在他额头上贴了贴,闭上眼睛,惬意享受午后时光。
叶满在那个下午的安稳睡眠里,梦见了自己。
在拉萨,韩竞的民宿里,他在安静的房间里一封接一封地拆开那些给谭英的信。
那时的他猜测着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那时认为她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富豪,家庭财力雄厚,也是一个仁慈洒脱的姑娘,有一个和谐美好的家庭,父母、祖父母都情绪稳定,受过高等教育。
但是他现在已经推翻了以前的想象。
她是一个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的人,她好像一直在路上。
叶满正在走她走过的路,假如九十年代的时空能与现在交叉,那他们或许曾在同一块土地上,面对面站着。
而事实是,谭英走在祖国西南的公路上时,东北方向有个小村落,叶满才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可……又有人说谭英病了,那是什么病?
十几年前她离开了家乡和朋友,再没回去过,她会不会已经……
叶满不敢想了,他不愿意这样想。
从短暂的瞌睡醒来时,酷路泽已经过了收费站,出发这天阴雨连绵,盘山公路颠簸,他们已经离开了贵州,进入广西境内。
后备箱带了一堆贵州特产土豆片,叶满怀里也有一包,他睡醒了,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片,塞进嘴里,继续嚼。
韩竞听到“咔嚓咔嚓”的脆响,转头看他一眼:“有那么好吃吗?”
叶满拿出一片,递到他唇边,韩竞张口咬住。
“那么爱吃土豆?”韩竞盯着路况,含糊地问。
叶满:“嗯。”
韩竞:“快中秋了。”
叶满反复咬了几次唇,还是闷闷问道:“啊……对啊,你要回家吗?”
韩竞挺平静地说:“我家里没人了。”
叶满一怔。
其实叶满不太了解韩竞,他一直避免自己知道太多关于韩竞的讯息,他的想法里,就是知道越多离得越近,羁绊也就越深。
可这里面有一个矛盾点,他喜欢韩竞,就会下意识向他靠近,可他又为了双方的安全选择回避,所以特别拧巴。
叶满低下头,吸吸鼻子说:“我也不回去。”
意思是,咱俩做伴吧。
韩竞扬唇:“那就我们两个一起过,想怎么过?”
叶满:“你想吃烤肉吗?”
意思是,我有点想。
韩竞:“想。”
韩竞给他的回应从来都是明确的、直截了当的,没有模棱两可,没有敷衍,叶满的胆子就越来越大,开始提议:“露营可以吗?吃烤肉喝酒看月亮。”
韩竞:“行。”
叶满心里欢呼一声,心里摇起了尾巴,继续安静吃土豆片。
过了会儿,他说:“广西沿海啊。”
韩竞微一点头:“沿海沿边沿江,一带一路西部陆海新通道关键点。”
广西临南海、沿珠江,与越南接壤,这是读书时候的地理知识。
叶满以前没有来过广西,对这里的概念只有卷面上的填空题。
进入广西后,看见的还是一片片的山,苍翠的大山间竖起一个个风力发电的大风扇,正在山水画一样的远方转啊转。
车沿着青山绿水一路往前走,他把相机举在手上,静静看着镜头里的风景,忽然说:“这里是什么地貌?”
韩竞:“岩溶地貌。”
那还是喀斯特地貌。
叶满:“觉得和贵州的不太一样。”
韩竞挑眉:“哪里不一样?”
叶满说不太好。
他又向远处看了一会儿,说:“贵州的山好像是一座一座的,这里的山是一群一群的,不一样的好看法。”
韩竞放松地说:“广西的峰林风景是世界级。”
世界级?
好酷啊!
叶满往嘴里塞了片土豆片,举起相机聚焦远处奇形怪状的峰林,相机里储存了这一路的风景。
这样一路的美景相伴下,叶满想起了第四封信。
那应该是一个年轻人发给谭英的信。
——
谭英姐姐,我最近一切都好,找到了一份夜晚兼职工作,读书也很顺利。
我赚了一点钱,留下日常开支,剩下的都给你寄过去,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有好多事情要跟你分享,但是你的电话打不通,你又在路上了吗?
我在信里跟你说吧,我捡到了一只小狗,就像当初你捡到我那样。
我好喜欢它,给它取名字叫做小黄,等你下一次来看我,它应该就长大了。
学校里有很多同学,但是有一个有点特别,他是一个男孩子,长得很白、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看他……
她用长达两页的信纸写了关于懵懂的爱恋,然后话风一转,又说到了新租的房子的事——
房东阿姨很好,她读过很多书,是一个精致又豁达的人,她会教我念书,很照顾我,你也一定会喜欢她,下次来我带你们认识。
不过很讨厌的是经常有臭男人来骚扰她,有一次我守在她房门口睡着了,又有人来打扰她,我用你送给我的刀把他吓走了。
哈哈,我只要有几分像你就足够强大,那些臭东西再也没来过……
说了一会儿房东阿姨,她又说起打工遇到的同事、最近的趣事、未来的理想……天马行空,都是些少女心事。
那封信有八页,厚厚一打。
最后她说,我考上医科大学后,你能来看我吗?
——
那些信里,唯独这一封信让叶满感到心情放松,读的时候唇角是轻轻弯着的。
虽然他知道,可能谭英当年可能并没赴约。
车一路从白天开到了黑夜,公路上只剩下这一辆车在行驶。
夜里时,白天秀立奇特的大山就开始变得有些恐怖起来。
车灯铺在黑色的沥青公路上,无限接近于那座几乎与天空相连的大山,而人坐在车里时感觉到自己是静止的,所以那个过程看起来就像……山正向他们逼近一样。
强压迫感,黑暗降临后人视觉会受到影响,长久盯着那座山,就像游戏中诡异世界里的场景。
吹进车窗的风有些潮湿,叶满默默关上了窗户。
韩竞认真看着前面路况,问:“冷了?”
“有点害怕。”叶满诚实老实地说。
韩竞问:“怕什么?”
叶满:“你觉得,这种时候如果有人搭车,是人是鬼?”
韩竞:“……”
话音没落呢,车灯晃到路边一道人影。
叶满愣了愣,韩奇奇也直起了腰。
在一人一狗的逼视下,那个交警人形警示牌从车边经过,又走远。
叶满松了口气。
“咱们不给人搭车。”韩竞说:“不安全。”
叶满:“那人家不同意,硬上来呢。”
韩竞慢悠悠说:“没事,咱们车上有狗。”
叶满有点想笑,韩奇奇这么个胆小的小狗一不留神就背上了大大的任务。
他问:“哥,你以前在路上跑的时候,就没遇见过灵异事件吗?”
“灵异?”韩竞回忆了一下,说:“遇到过当时没办法解释的事,比如半夜忽然出现在公路正中间拦车的人影,停下就忽然不见了,还有车撞在了人身上,但下车一看,什么也没有,车队里还有的见过副驾上坐着个老太太,但是大家一起去看的时候,也是没东西。”
叶满:“……”
他不可思议:“都这样了你还信无神论?”
韩竞:“当时赶路是主要目的,没空停下来查,反正大概也就是那么几种情况,有人装神弄鬼、磁场问题、疲累幻觉、海市蜃楼。”
叶满:“……”
他慢吞吞说:“如果真的是鬼呢?”
“如果真的有鬼,”韩竞说:“那就有新能源了,可以投资试试。”
叶满的思路很跳跃,又问:“你见过海市蜃楼吗?我没见过。”
韩竞竟然都能跟上:“见过两次,都是在西部,等旅行结束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叶满“啊”了声,消停下来。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呆呆看着前面的路,巨大持续的噪音后,车穿过隧道,又是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在那一刻,他仿佛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就像这辆车永远不会停,可以顺着这条公路一直一直走下去。
八点多了,还没吃上饭,叶满又拆开一袋土豆片,以自己为起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儿,往韩奇奇嘴里塞一块儿,又喂给韩竞。
韩竞平平稳稳开着车,慢慢咬那片土豆片,玩儿似的,并不怎么咽。
叶满觉得他不太爱吃,准备找块巧克力给他,就发觉韩竞在慢慢减速。
这荒郊野外的,路上也没别的车,叶满下意识往前看,就见路中央横着两大捆黑棍子。
再仔细看看,不是棍子,是两捆甘蔗。
叶满“啊”了声,说:“谁掉的吗?”
韩竞:“不一定。”
叶满:“咱们过不去。”
韩竞打开车门,走上去查看,叶满也下车,说:“搬旁边去吧,万一有车不小心撞上。”
韩竞点点头。
甘蔗有点重,好在他俩是两个男人,把东西挪到了路旁边。
俩人都不是贪心的人,搬到一边去就准备继续赶路了,刚走到车边,就见一辆车慢慢停下。
韩奇奇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拱起了背。
叶满一把把它拎起来,生怕它害怕,咬人。
他警惕地打量下来的那俩人,韩竞给他一个眼神,叶满退至了车边,先把韩奇奇放了进去。
“这甘蔗是你们的吗?”来人态度挺好的。
韩竞:“不是。”
那人说:“是你们的我们就跟你们买,我们也是路过,你算我们便宜点。”
公路上太黑了,两侧都是深深的丛林和大山,车远光灯照在人身上,太晃眼,看不太清人的脸,但他们的车看上去也是在路上跑的。
叶满站在车边,眼睛看向韩竞。
超过一米九高挑健硕的身材,穿着黑色工装裤和自己绣的那件小狗短袖。
小狗短袖在叶满身上是oversize的,到了韩竞身上就特别合身,不长不短,宽数也正常。
大概因为那幼稚刺绣的原因,他看起来更年轻了几岁,但是沉稳老练的气质并没弱化。
“不是我们的,失主或许会过来找。”韩竞淡淡说。
他气场压人,那俩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向叶满走了两步,笑着说:“那咱们分了吧,说不定是没人要的。”
叶满敏感地察觉不太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向韩竞,“啊”了声。
“不会说话吗?”那人有点意外。
叶满没反应过来,又短促地“啊”了声。
那人立刻放弃了叶满。
韩竞转头看过来,车灯照见他深邃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我们不需要。”韩竞对他:“走吧。”
“别走啊,”其中一人忽然拦在车前面,说:“我们自己拿也不好意思,给你们两根吧。”
韩竞面色立刻沉了:“我说了不要。”
那人又试图跟叶满搭话,叶满刚刚杵那儿反应半天了,这会儿缓过神来,也不好意思说话了,只能慢吞吞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人又放弃了他。
山里虫鸣声很吵,越发显得夜寂静,周围都是黑洞洞的,又遇见了这么个意外。
那人又给韩竞递烟,说:“要么卖了,我们平分。”
韩竞:“这儿距离派出所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警察很快就能过来,你要是坚持,我们就在这儿看着,等警察把东西带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特平静,可莫名其妙的叶满就感觉到一股子强烈的威胁感,心跳也突突地加速了。
爸爸发火时咬牙切齿,狠辣阴沉。
可韩竞不是这样,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就是让人本能觉得畏惧,因为气场强。
叶满很怕冲突,快速从车里拿出手机,播出“110”,对那俩人晃晃。
那俩人对视一眼,没再挡着车,也没走开,站在路边抽烟,边抽烟边往他们这边看。
那样子,对他俩的兴趣比对甘蔗多多了。
韩竞直接开了车,缓缓离开,开出一段距离,叶满还在回头看,那辆车和甘蔗已经越来越远了。
韩竞嘲讽道:“几十年前的骗术,现在还拿出来用。”
“以前也有这样的吗?”叶满懵懂地问。
韩竞:“一旦我们拿了,立刻就有自称甘蔗主人的人出来说是他的,到时候他一定价,说多少都得咱们给。要是稍微贪点的,就钻他们套子里去了。”
叶满脑子快转不过来了,喃喃说:“我们不报警吗?”
韩竞:“甘蔗主人会在警察来之前把甘蔗找回去,就算是警察来了,他就说是自己掉的,那也挑不出错,麻烦。”
叶满:“……”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骗子还是单纯想要甘蔗,但确实有些吓人。
他好奇地问:“你以前也遇见过吗?”
“现在骗术都与时俱进了,”韩竞说:“拿我们第三封信来说,比较原始的拐卖儿童的方法是用食物骗、趁着不注意偷。搁现在,人贩子就说是爸妈的朋友,打开手机,让孩子跟爸妈视频,孩子立刻乖乖跟着走。现在的AI技术,弄个一模一样的脸和声音太容易了,就是有怀疑,那人用点战术,严厉催促两句,让人不敢多想,直接就跟着走了,这种情况就算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会有人注意。”
叶满:“……”
他皱起眉,沉默了下去。
又过了几分钟,韩竞听到了叶满的声音。
“您好,我要报案。”
韩竞慢慢放低车速,听见叶满说:“我们看到了两大捆甘蔗,就在路边,地点是……”
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地址,然后说:“对,我们把甘蔗挪到了路边,已经离开了,但是甘蔗还在那里。”
“对,还有两个人在那里,一直要跟我们分掉甘蔗,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把甘蔗放在那里的……对对,我怀疑。”
电话挂断后,韩竞低头,点了根烟。
他降下一点车窗,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叶满局促地开口:“哥,我是不是敏感了……”
韩竞说:“做得好。”
他忽然发觉一件事,他在卡片上写的“寻找”本质上是自己已经对生活细节产生麻木。而叶满却保留着细腻的敏感,那种敏感正在弥补自己漂泊多年已经麻木的秩序。
他看待这个世界时渐渐有了更细腻的新视角。
车到了市里已经十点钟,两个人吃过饭找了个酒店睡觉。
开了一整天的车,虽然是两个人接替开,但还是累得不行。
叶满勉强换好床单爬上去,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里没有太多人跟他说话,但钱秀立还在给他发诗词,救助流浪猫狗的群里每天更新着消息。
叶满切到□□,继续和瞳瞳聊天。
聊着聊着,他就打起了瞌睡。
韩竞从浴室出来时,叶满已经睡着了,他难得这么早睡着,手机还亮着。
韩竞拿起来,正要放回桌上,无意间看见他和瞳瞳的对话。
那个和叶满童年大同小异的男孩儿问叶满:“小叶哥哥,黑色的人是小时候被墨汁泡过吗?”
叶满:“对。”
瞳瞳:“那白色的人是用椰汁泡过。”
叶满:“黄色的人是用胡萝卜汁泡过。”
瞳瞳:“原来是这样!”
小孩儿又说了几句,叶满没再回。
韩竞垂眸在对话框里打字:“哥哥困了,要睡觉了,瞳瞳晚安。”
瞳瞳飞速回复:“哥哥晚安。”
“其实他们没被果汁泡过,颜色不同是因为他们出生就是那样。”韩竞试着把孩子引上正途,来了句:“就像白羊能生出白羊,黑羊能生出黑羊,黑人只能生出黑人,白人只能生出白人。”
瞳瞳:“那黑人和白人生出的是黑白花吗?”
韩竞倒吸一口凉气。
第112章
他把毯子盖在叶满身上, 毯子很薄,就那么轻轻一碰,叶满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看韩竞:“哥?”
韩竞:“跟瞳瞳说了, 睡吧。”
叶满心踏实了, 轻轻说:“洗完了?”
韩竞:“嗯。”
叶满盯着他看了会儿, 说:“哥, 你累不累?”
韩竞:“不累, 怎么了?”
叶满爬起来:“不是说学防身术吗?”
叶满最近很积极,开始自己主动地去做一些事情,尽管这些事情并不能让他吃饱穿暖, 只是一些长辈们眼里无关生存的、没用的事。
比如开始跟着吕达的建议去用视频记录生活,比如跟着韩竞的建议去做一些强身健体的活动。
他这人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不怕疼也不怎么怕苦,但不擅长思考,是个榆木疙瘩, 人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所以学的都是死招式。
韩竞大概看出来了, 一回只教一招,从各个方向换着法攻击,训练他的肌肉记忆。
韩竞攥住叶满的双手, 叶满向内翻转手腕, 使力从虎口脱出,然后用手肘怼向韩竞的胸口。
韩竞反应迅速,按住他的胳膊, 随后把他的手给束缚到后面去了。
叶满实在没力气,摆烂地往床上一栽。
只是一招就让他累得抬不起手指,头发都湿了,趴在那儿像一只失去水的小海豹。
韩竞从后面束缚着他的双手, 半跪在床上,低头看他:“累了?”
叶满气喘如牛,大汗淋漓:“不累。”
韩竞没忍住乐,说:“我有点累了,睡觉吧。”
叶满:“……嗯。”
他闭上眼睛,感觉韩竞牵起了他的手,然后毛线缠上了他的手腕。
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儿,轻微攥起手指,等他把自己拴好了,小声开口:“韩竞,晚安。”
韩竞关了灯:“晚安小满。”
——
梦游的是我,不是他。
牵着毛线守护每一夜的人也是他。
我觉得他距离我越来越近了,那种距离让我觉得陌生。
我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七年,包括亲人、曾经的朋友、曾经的恋人都没有离我这么近过。
我好像自己有一个巨大的空白地带,那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茧,我就住在那里。
一般人只是靠近外围就会被毒液腐蚀,越走近越艰难,假如有人硬着头皮走近,胡乱扯开茧上的线,就会看到一个血肉模糊、满是腐烂臭味的我。
可他不一样,他走了进来,好像毫发无损。
他绕着我看啊看,没有动手把我扒开,我的茧黏哒哒布满毒液,偶尔会把自己也烧穿,腐臭味儿从那里溢出来,如果有人趁机拿个刀子戳进去,我会被轻而易举捅个对穿。
但是他不,他看着那些创口,并不伸进去,有时候还会帮忙补一补。
那个世界太不稳定了,崩坏的力量从不只来自于外界,更强烈的攻击来自于茧内,来自于自己。
我持续崩塌着,靠着一点这个世界上的一点点爱做养分苟延残喘,当我发现那点养分其实并不存在的时候,我就没力气修补自己了。
我从茧里掉了出来。
“啪嗒。”
血肉模糊的烂肉摔在了他面前。
我把一切都给他看了,我也没力气遮掩,我对他讲得越多,就觉得他会走得越远、拿来攻击我的武器越多。
我讲得停不下来,就像抓着他的手,不停地往他手里塞刀子。
快点割伤我、快点伤害我呀,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来吧,我准备得可好了。
可他还是没有,他对我说,让我再活一次。
他抱住了腐烂得血肉模糊的我,手上没有一点刺。
我在那个苗寨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努力把自己捏出一个人的形状再走到他面前。
我决定不再回避对他的喜欢,在心里偷偷喜欢着他,但我实在配不上他,就做个朋友就很好了。
那我就不能吃醋他来前女友的姐姐家住,也不该在乎他有没有孩子,不和他闹别扭。他后来对我解释了那些误会,其实没必要的,我不在乎了,因为那些都不影响我喜欢他、以朋友的身份偷偷喜欢他。
我决定重新开始了,他在的时候我就不进到茧里去,我在他身边可以感觉到内心安宁。
我会和他做朋友,做一个超级合格的朋友,直至他找到下一个想追的人。
——
叶满又开了床头的小灯,在笔记上慢慢写字。
运动后身体软,没什么力气,他写的字也有些虚。
凌晨一点,叶满还是没睡着,运动也没解决他的失眠,就起来写字。
写完他轻手轻脚起床,翻出那些信。
他翻出那些不一样语言的信,然后用手机查询,一点一点翻译。
十几分钟后,韩竞醒了,他没睁眼,就问:“睡不着吗?”
叶满趴在床上,咬着笔看他,轻轻“嗯”了声。
韩竞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他两秒,叶满以为他会劝自己睡觉时,他忽然问:“小满,饿不饿?”
叶满:“……”
他摇摇头,说:“不饿。”
韩竞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等办完事,我们绕路去一趟东兴。”
叶满:“你有事要办吗?”
韩竞:“去吃烧烤。”
叶满疑惑:“那里的烧烤很好吃吗?”
韩竞:“那是219国道线终点,沿海,比邻越南,海鲜种类多,香料口味很有特色。”
叶满说:“好。”
韩竞:“从那里直接去广东。”
叶满:“好。”
韩竞盯他一会儿,问:“在做什么?”
叶满抱着那一本子的信起身,从两个床的空隙跳了过去。
这还是叶满第一次主动上韩竞的床,韩竞怕他摔,伸手扶稳他,叶满就在韩竞身边跪下,然后噗通趴下了。
“这是一封上世纪的外国信,”叶满低声说:“睡不着翻译了几句。”
深更半夜,两个人头碰头翻译,叶满写着写着,转头看韩竞,他睡着了。
叶满枕着胳膊,目光轻轻地从他高高的眉骨描过,到他深深的眼窝,韩竞长着一张异域特点的脸,闭上眼睛时,他神秘又漂亮。
他三十六岁了,如果自己活到三十六岁可以这么漂亮吗?唉……不会的。
韩竞的呼吸声平稳安宁,借着床头暖橘色的光,叶满顺着他挺拔的鼻梁向下看,落在了他稍显锐利的唇上,心跳有点加速了。
再跳就睡不着了,他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忽然出现一点困意。
他不想走了,就趴在韩竞的身边,慢慢地竟然被瞌睡虫传染睡着了。
第二天阳光很好,两个人开着车在市里慢慢转,试图找到信的发出地,但很遗憾,那封信里的地址已经拆了,变成了商业街。
这有点棘手,问了好些人,也去过邮局,但一整天下来,没有任何线索。
其实叶满早就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十几年的时间过去,找不到人才是正常的。
但他还是有点沮丧。
既然找不到发件人,那他们就该离开广西,去下一个地方了。
但在那之前,叶满纠结了很久,操老能给他的电话号码,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去打扰。
可如果那个人已经有谭英的线索了呢?
韩竞出去买东西了,只剩叶满在酒店。
夜晚城市灯光璀璨,从酒店高层看出去,几座山立在市里,流水蜿蜒穿城。
叶满坐在窗边剪视频,手边是一杯奶茶,韩奇奇依偎在他的脚边,呼呼大睡,一切都很平静,叶满在那段时间里恍惚有种幸福的错觉。
直至,视频铃声响起。
妈妈给他打来的电话。
从那次在姥姥家的视频到现在,妈妈第一次联系他。
他有些抗拒,没接。几秒后,妈妈跟他发消息说她最近头疼,他还是接通了视频。
妈妈在家里,正躺着,笑着跟叶满打招呼:“叶子,干嘛呢?”
叶满:“待着。”
妈妈留意到了他身后的背景,叹了口气:“又在出差啊?”
叶满含糊地应了声,见她语气比较缓,判定姥姥没事,就想挂断电话了。
妈妈说:“中秋……”
叶满:“中秋不回去,十一也不回。”
妈妈:“我和你爸都想你了。”
叶满一听到“爸爸”这个词汇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心里压得慌,还觉得恶心。
他说:“我有事,先挂了。”
妈妈继续密集地说话:“是不是因为你姥姥和姥爷的事不想回啦?”
叶满心脏轻微一疼,片刻后若无其事地说:“不是。”
妈妈问:“你今年给他们寄月饼吗?”
叶满:“不了。”
妈妈一愣,坐了起来,说:“你早就不该给他们买了,他们心里一点也没装着你,让你写遗嘱,还不加你的名……”
叶满打断她:“我只是忙。”
妈妈:“你爸说中秋那几天有人雇车去冬城,我也跟着去,就住你那儿,咱们一块儿过节。”
叶满手指僵住,他觉得好奇怪啊,为什么自己无法挂断电话。他明明很想挂电话,一点也不像说话了,可是有个声音还是让他继续听下去,自虐一样,像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会痛苦到什么程度,电话对面的人还能伤害到他什么程度。
叶满说:“我不想和他见面。”
妈妈说:“那是你爸,打你两下不都是为你好,他这两天很想你,你怎么还记仇呢?”
“我不在家。”他试图找回自己的控制权。
妈妈有些奇怪:“过节还出差?”
她又开始唠叨:“是不是哪里得罪了领导?是不是他们给你小鞋穿?你从小脑子就不灵光,唉,给他们送点礼呢?我和你爸过两天去帮你说说。”
那一句一句话,像紧箍咒一样层层套在他头上,把他又拉回了那个喘不过气的泥沼。他知道爸妈是真的可能会去的。
他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发抖、背疼,他不能再被拖回去。
叶满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沉沉说:“不要去!我辞职了。”
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焦虑地说:“你到底为什么辞职?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当初你学这个专业我和你爸就不同意,你以后靠什么吃饭?我和你爸都老了……”
叶满对妈妈说:“妈,你能不能有时候稍微有一次,用看一个有用的人的眼神看我?我会找到工作的。”
妈妈不听他的,她从来不耐烦听叶满说话,她还在絮叨。
好在,这一刻叶满找回了自己理智的控制权,成功挂断了视频。
强烈的难堪和焦虑又找上了他,他深呼吸,努力告诉自己:你现在很安全,电话已经挂断了,没有人在伤害你,你安全了,叶满。
韩竞告诉他这种方法竟然很有用,他渐渐地平静了心跳。
没多久,房门就开了。
韩竞走进来,手上提着一袋大龙眼。
“我们明天走吧。”韩竞说:“赶着中秋那几天去东兴过。”
叶满转头看他:“哥,我们给李东雨打个电话问问吧。”
韩竞走过来,放下龙眼,说:“行。”
他们本来就是找谭英来还信的,但是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她的踪迹。
叶满觉得,这个叫李东雨的人肯定比他们更迫切、更努力地在寻找谭英,就像他在寻找家一样,说不定他有线索。
可电话并不是李东雨接的。
叶满听到电话对面的人问:“你是李东雨的家属吗?”
这是最坏的事了。
叶满开着车往市医院去的时候,心里一直打着鼓。
他不希望写信的那个孩子出现任何意外,他已经够苦了。
尽管叶满心里知道,那个人是比他年纪大几岁的。
夜里市医院仍很忙碌、灯火通明。
叶满把车停下,小跑着向门诊大楼赶,韩竞留下找停车位。
路灯把医院院子里的树照得寡淡又冷清,韩竞站在车门口叫住他:“叶小满。”
叶满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掉色的牛仔裤,匆忙出来,头发还散着,被风一吹,随风轻轻扬。
“慢一点。”韩竞目光定在他的身上,半刻后,抬抬下巴,说:“看路。”
叶满乖乖应道:“知道啦。”
然后转身,继续向门诊大楼跑,这次他脚步稳了很多。
医院里很亮,八点多,已经下班的时间仍有很多病人,老人、孩子、年轻白领,在椅子上或躺或坐着。
人很多,但很安静。
叶满站在大堂中央四处看,觉得眼前的世界在转,白茫茫的,让人茫然无措。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问:“心外怎么走?”
叶满跑上三楼时,医生刚从急救室出来。
叶满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向里面看,只看见一个一动不动的清瘦男人,看不清脸。
“你是李东雨的家属?”医生见到他,脸色有些难看:“你知道他的病史吗?”
“我、我……”叶满怕人摆脸色,一紧张就开始结巴:“我不认识他。”
医生立刻就不理他了,匆忙向外走。
叶满连忙追上去,说:“我是刚刚打电话那个。”
医生又停下:“你知道他家属联系方式吗?他手机里没几个号码,都打过了,没有他家人的。”
叶满脱口而出:“他没有家人。”
这一句话让医生愣了愣,叶满意识到自己话有问题,连忙找补:“我是说,他找不到家人,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拜托了。”
医生:“那不行,必须找到家属,手术费要十几万,他现在情况很危险,要家属签字。”
叶满急得要命,他说:“他找不到,他小时候就被拐了,找不着家。”
医生又是一愣。
叶满拿着手机,毫不犹豫地说:“就十几万,我有,我去交费。”
医生说:“还是不行,得有人签字。”
叶满:“我不行吗?”
“不可以,”医生说:“除非患者授权。”
叶满愣愣地说:“那授权啊。”
他说:“你去跟他说,我给他签,我叫叶满。”
医生问:“你知道签字要承担的责任和后果吗?”
叶满愣住。
什么……后果?他不知道啊。
医生摇摇头,按开电梯,留叶满一个在原地,孤零零地低着头沉默。
电梯数字持续上跳,“叮”一声开了。
叶满转身追上去,说:“我……”
“我签。”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坐着的路人忽然开腔。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见那是个三十出头、有啤酒肚的矮个子男人,不大起眼,坐在那儿半天也没人注意他。
医生显然也不认识他,问:“你是患者什么人?”
那男人说:“我叫丁喜康,你跟他说,让我给他签。”
韩竞上来的时候,叶满已经跟那个叫丁喜康的男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很久了。
医院附近不太好找停车位,他花了点时间。
“哥。”叶满站起来,向他招手:“我在这儿。”
韩竞把手上的塑料袋递给他,问:“怎么样了?”
叶满:“刚办完手续,可以手术了。”
“这是什么?”他打开袋子看。
“花心红薯,看到有人在卖,”韩竞坐下,说:“很甜。”
叶满“哦”了声,坐下来啃红薯,一口咬下去,又甜又糯。
吃了会儿,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递向对面的男人:“你吃不?”
男人抬头看他,就见那大学生模样的青年眼神清澈,很友善。
“不用了。”他嗓子干哑难听。
“你是他的朋友吗?”叶满收回手,腼腆问道。
“你是他什么人?”丁喜康紧紧盯着叶满,问:“他的家人吗?他已经找到家了是不是?”
叶满摇头。
丁喜康眼里的光又灭了。
他问:“那你是什么人?”
叶满呆呆的:“我是叶满。”
韩竞抿了好几下唇,把笑忍下去了。
丁喜康:“那你为什么来找他。”
叶满说:“事情是这样的……”
韩竞转头望着他的侧脸,锐利的眸子里映着青年的影子。
叶满再一次说起他旅行的目的,一次比一次更加顺畅明确,一开始或许只是为了一个牵强的理由开始旅途,现在已经有些不同了。
他向那个男人简单说了还信的事,并没透漏太多,可说完后,那个男人的声音都有点抖了,他激动异常,甚至站了起来:“你是说,你因为谭英来?”
叶满没提到谭英的名字,但是那个男人说了出来。
“她那时候救了我,现在来救他了……”男人缓缓蹲在地上,叶满听到他哽咽着说:“她终于来了。”
他们在手术室外面听到了当年故事的另外一个视角。
丁喜康六岁时独自在家门口玩,被人贩子给抱走了。
他害怕得要命,人贩子坐了好久的车,把他带到一个小黑屋,那里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比他大两岁,对他很好,人贩子打骂的时候他护在自己面前,等他吃完再吃剩下的饭。
丁喜康印象里只记得他长得很好看,很强大,像一个天生的保护者。
他们被人贩子辗转带了好些个城市,他们让孩子乞讨,讨不到东西就挨打。
年幼的孩子记忆力其实保存时间不长,那些事是他回来后跟奶奶说过的,之后他长大了,奶奶又说给他听,但爸妈不同意她说这个,每次听到都会呵斥。
在成长过程中,那拼拼凑凑的片段里,他持怀疑又好奇的想法了解了自己六岁那年的事。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再见到故事里的人。
“奶奶说,我是坐着警车回来的,但不是警察抱着我,是一个年轻女人。”
小孩儿被吓得太厉害了,一直哭,他只认谭英,抱着就不松手。
那天谭英亲手把他交给爸妈后就离开了,也没要酬谢。
孩子断断续续把经历讲给奶奶听。
他说一个阿姨忽然闯进了小黑屋里,要带小哥哥走。她说,他爸妈拜托她来找他回家。
小哥哥可以直接走的,他要是直接走了就没事了,但是丁喜康躲在角落里,充满恐惧地看着女人,小声叫着哥哥。
李东雨把他扯了起来,说要带他一起。
这时候,他们听见了人贩子回来的声音。
“她本来不想救我的。”丁喜康把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说:“但是他坚持,人贩子向这里走了,他把我推到谭英怀里,自己跑了出去。”
叶满皱起眉。
“她带着我跑,跑到一个房子里,我们躲在里面,人贩子来找,没找到,我就回家了。”丁喜康说:“但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谭英把我交给警察就走了,后来又回来,把我送回家。”
叶满含着红薯,喃喃说:“你就是另外那个孩子。”
丁喜康:“奶奶说是小哥哥把我救回家,但是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奶奶在我十七岁时过世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过,我开始不觉得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除了……每天睡觉前都要开一盏灯,否则睡不着。”
“后来他找到你了。”叶满说。
丁喜康:“我第一个孩子出生那天,家里办喜宴,有人来给送酒。他开车,坐在车里抽烟,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丁喜康很痛苦,他不认识面前这个流里流气的人,何况他少一只耳朵,实在看起来不像好人。
他惊喜地跑向丁喜康,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吗?”
丁喜康嫌弃他身上满是烟味儿的衣裳弄脏了他的西装,伸手一把把他推开了。
李东雨愣住了,他仔细打量那个小时候赖在他身边叫小哥哥的人,不确定地问:“你是叫丁喜康吗?”
丁喜康不耐烦道:“是又怎么样?”
李东雨笑着说:“我是李东雨啊,你不记得了?小时候……”
“我管你是谁,滚开点!”丁喜康转身回了家,留下那个找不着家的年轻人站在原地,冷透了。
第113章
“后来他常来找麻烦, ”丁喜康说:“他赖在我家里不走,让我给他做饭,问我要钱, 还碰我的儿子, 我老婆天天跟我闹离婚。他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我快烦死了, 这么多年, 他还是没完没了……”
丁喜康越说越愤怒,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叶满,说:“如果你是因为谭英来, 就把他送回该在的地方,别再来找我了,我小时候可没求着他救我,这一次我也算救了他, 我们该扯平了。”
叶满忽然就想起操老能说的话, 李东雨说, 后悔救他了。
他没法评价这事的是非,可他看眼前这个矮胖子不顺眼。
他用手背擦擦嘴,特别认真地看那个男人, 说:“我有两件事想说一说。”
男人微怔。
叶满:“谭英绝对没想过不救你的选项, 她是个再厉害不过的人。”
韩竞长腿交叠,悠然地坐在冷清的手术室外,平静沉稳, 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闻言他转头看向叶满,眸光专注。
叶满呼吸有些急促,他的情绪太容易波动了:“先生,这么多年, 你有再叫过他一声小哥哥吗?”
丁喜康情绪有些激动:“我不愿意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
叶满胆小,怕别人发脾气,又怯怯地说:“不要对我发脾气,我就是个路人。”
说完,他脖子一缩,继续吃红薯。
韩竞微微倾身,肩靠住他的肩,低低说:“生气的时候不要吃东西。”
叶满乖乖停住。
他带着点鼻音,低着头用指甲盖扒红薯皮:“韩竞,你说,谭英真的死了吗?”
韩竞:“没有。”
叶满茫然抬头,略微凌乱的卷毛儿遮挡着他的眼睛。
头发零散的空隙里,叶满看着韩竞那稳稳当当的眼神,听到他说:“你来了,就代表她还在。”
叶满慢慢放松了,他把手上扒好的地瓜递给韩竞,韩竞低头咬住,三两口给吃了,一点儿没剩。
俩人再没理会对面坐着的人。
“对了,”韩竞说:“他是什么病?”
叶满:“心脏病。”
他低声说:“还有其他的基础病,我不太懂,这是缴费单。”
韩竞随手翻了翻,上面的缴费总金额是十四万五,一次性缴清的。
这个一直还贷款的小审计,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钱?
手术时间有点太长了,叶满坐得有点累,他蜷缩着蹲在墙角,一会儿换一个地方,缓解腿酸。
丁喜康已经离开了,韩竞坐在椅子上,低头玩单机游戏。
手术室外灯光有些暗,那人坐在那里做着一件无聊的事,可却很自洽、安宁。他明明看起来是一副凶悍的样子,从他的短发到他硬朗的侧脸轮廓都显得凶、不好接近。
叶满盯着他看出了神,他想起了刘铁说过的,他第一次见韩竞时的场景,他描述的时候说韩竞像不通文明社会秩序的野兽,那时候他不太想得出来,韩竞明明很懂这个世界的法则。
可这会儿,光线灰暗,模糊了韩竞身上的一些他熟悉的地方,叶满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真的……非常迷人。
“在看我?”韩竞抬起头,望向叶满的方向。
叶满挪开眼睛,晃晃腿,若无其事地说:“没有。”
韩竞:“过来。”
叶满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几秒后,挪了挪脚步,走向韩竞。
他迅速瞥了眼韩竞的手机,韩竞手上的单机小游戏看起来很有趣。
“困了吗?”叶满关心他:“回去睡吧,我等着就好。”
韩竞:“没有。”
他把手机递给叶满,说:“要不要试试?”
叶满“嗯”了声,反正他等得有点心焦。
他接过手机,在韩竞面前蹲下了,开始点手机。
慢慢的,他发现游戏是有点难。
他皱着眉,有点玩进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趴在韩竞膝头,把他的腿当成了桌子。
他有些愣神,抬起头,正好和韩竞额头相抵,韩竞正欠身,在他抬头的时候也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手机的部分蓝光投射在两人的眼球上,有微微一点光亮。
叶满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微微慌乱。
韩竞好像在靠近,眩晕的恍惚里,叶满不太信任自己,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仍无法测算距离是否改变了。
直至唇被吻住。
细长的手搭着韩竞的膝盖,慢慢蜷起,抓皱了韩竞的黑色工装裤,他实在是经不住诱惑迎了上去,并主动张开嘴。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叶满闭上眼睛,感受着韩竞越来越深的吻。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脸持续发烫,他仰着头,所以呼吸不太顺畅,显得更加急促沉重。
随着他吻得越深,叶满的腿越软,腰越来越软,它们集体背叛了叶满,都在忘我享受。
直至叶满低呼一声,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韩竞眼疾手快,伸手去捞他,没捞到。
叶满坐在地上,揉自己的腰,耳朵和脸都尴尬得红透了,他装作没事发生:“你想喝水吗?我去买。”
韩竞:“……”
叶满站起来,往走廊外走了两步,一瘸一拐,摔得肉疼。
韩竞抓住了叶满的手腕,低低说:“我不渴。”
叶满:“我渴。”
韩竞抬眸看他,说:“我去买。”
叶满咬唇,沉默下来。
韩竞也没动作。
僵持一会儿,叶满挨着韩竞坐下了。
他低着头,轻轻地说:“你讨不讨厌我?”
韩竞特别坦然:“我喜欢你。”
叶满:“每次你亲我我都不拒绝,但是又不答应你在一起,你不生气吗?”
韩竞:“不生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想捞人却空荡荡的手,说:“我觉得你喜欢我。”
叶满:“……”
他小声说:“我说过不喜欢你。”
韩竞:“那是刚从拉萨出来的时候。”
他说:“那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喜不喜欢我?”
叶满想说不,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身体所有的部位全部抗议,阻止他的嘴巴发声,嘴巴瑟瑟发抖,那意味着他全身上下都很喜欢韩竞,除了硬邦邦的嘴巴。
走廊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叶满说:“你不喜欢我。”
韩竞侧头看他。
叶满:“在丽江的时候,你跟刘铁说了,说和我只是朋友。”
“我说的是‘现在只是朋友’。”韩竞说:“我没想到你会听见。”
叶满:“以前不是朋友,现在只是朋友。”
韩竞:“那句话的意思是,现在只是朋友,未来不一定。”
叶满:“……”
韩竞:“我不那么说能怎么办?那会儿刘铁要给你和那个拉马头琴的搭线,你又那么喜欢他不喜欢我,我那会儿有什么立场?”
叶满:“反正、反正……”
他焦虑刻板地抠手:“我配不上你,我早都想好了,做朋友挺好的,你肯定能找到和你般配的……我会祝福你的,真的。”
叶满这句不深思熟虑的低情商话有点扎人心了。
韩竞没什么温度地笑了声:“你是打算旅行结束就断了吗?”
叶满没说话。他没这么想,他天真地想跟韩竞做好朋友来着,像小候哥哥那样程度的好朋友。以后韩竞谈恋爱了,他也能真心送祝福那种,就算是吃醋,他也能说服自己,毕竟自己配不上他。
他什么也没说,可韩竞好像明白了。
“小满,”韩竞眸色深,笑容不达眼底,他挺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你的客气和耐心,是等着你喜欢上我、主动留在我身边。要是我发现你不把我的客气当回事,还是觉得我特别好摆弄,把我往哪儿搬我就得老实在那个位置待着,我就不这么对你了。”
韩竞多精明啊,已经察觉出叶满正在换方式在两人的关系之间取得新的自洽,无论是什么,都是和韩竞要的方向相悖,他得把这偏离的模式和新的边界给搅乱,趁着还没固定让叶满搭建失败。
那话说得叶满心惊肉跳的,他这会儿猛地从韩竞的温柔幻境里惊醒了,他一直忽略的、没有深想过的一些事儿再次浮现出来,为什么韩竞在别人嘴里和自己见到的相差巨大?
是因为韩竞年纪大了,所以改变了吗?恐怕不是,是他特意给了自己例外,那例外之外呢?
毫无疑问,这段话吓着叶满了。
他觉得韩竞特别陌生,不再敢开口,韩竞也不说话了,好像也并不在意叶满对他起了戒备心。
几分钟后,手术室灯灭了,叶满站起来,李东雨被推了出来。
他昏迷着,戴了氧气面罩,叶满还是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少了一只右耳朵。
那封信上稚嫩的字迹对上了眼前瘦成一把骨头的青年,叶满忽然就感觉到了时间的残忍。
icu不让留人,就只能先回去。
夜里十一点左右了,叶满觉得自己力气已经耗尽。
他边向外走边打量着医院里的那些病人,他看到年老的病患斜斜倚在椅子上睡觉,形单影只,看见一些患者抱着孩子,坐着睡,或者躺在地上和衣打盹,医院空调有些凉,他们都蜷着。
那么走着走着,他觉得越来越难受,低下头,一直到了一楼大厅。
“想什么呢?”出了医院大楼,韩竞问。
叶满转身,若有所思地看向旋转门,半刻后,他淡淡地说:“你先回去吧。”
韩竞:“……”
说完那句话,叶满匆匆跑回医院,留韩竞一个人在原地。
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冷战。
叶满跑回了三楼,果然,一个矮胖的身影正站在icu门外,他刚刚没看错。
“丁先生。”叶满站在几步外看向那个男人。
丁喜康转身,应了声。
光线有些暗,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这里很静,低声也能听到。
“刚刚对不起。”叶满为自己刚刚对他的排斥和故意忽视道歉,说:“但我想他应该很喜欢你的,他第一次见你是笑着的,而且……你明明也可以不签字。”
丁喜康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光影错觉下,像一个矮小的孩子。
叶满说完那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叶满并没有着急离开,韩竞应该已经回去了,他就走得慢了点,他在安静的医院里拖着步子慢慢地走。
走到医院的24小时超市前,微微驻足,盯着看了会儿,再出来时他抱了一堆小毯子。
他抱得有些吃力,一个人走在安静沉睡着的医院,一个一个,轻轻将小毯子放在睡着的人身旁。
一个老人中途醒过,茫然地看他的背影,半晌,把身上多出的毯子裹住全身,继续睡去。
没开灯的转角,韩竞静静看着,抬步,下了楼。
叶满空着手走到医院门口,遇见一个半夜卖气球的爷爷,他走过去,问了价,然后买下了所有的气球。
卖气球的老人高高兴兴回家了,叶满就一个人扛着气球在陌生城市的街头走。
气球有的是透明的,里面缠着灯,五颜六色的,他扛在肩上,就像扛着一大束漂亮奇异的花。
肩上扛着绚烂,可他却好累,又感觉到很孤独。
他后悔和韩竞那样语气讲话,后悔让他先离开了,回去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心事重重,头也耷拉着,这样颓丧得要结出蜘蛛网的状况下,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路窄,他往旁边让了让,继续慢慢走。
“小满。”身后响起一道沉稳的好听声音。
叶满心脏怦怦跳,惊喜转头,唇角无意识上扬:“韩竞!”
韩竞抬起长腿走过来,看看他手上的气球:“喜欢气球?”
他语气很自然,像是把俩人刚刚的对话给忘记了,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满:“……不是。”
韩竞:“那是为了让卖气球的早点回家?”
叶满:“不、不是!”
叶满转身,继续往前走。
韩竞跟在他身边。
沉默地走了很久,韩竞打破寂静:“那五百多个猫狗、隔壁受害者的母亲、山区小学的图书,你捐了,但你从来没提过。”
叶满终于开口,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我时常会因为做一些所谓的好事而感到羞耻。”
这条路很静,旁边是高架桥,除了偶尔有车经过,并没有人在路上走。
韩竞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随口问:“为什么羞耻?”
“总觉得自己好像很傲慢,像在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人。如果因为别人的遭遇心里难过,帮了他,我就会立刻感到羞耻,我怕别人会因为我所谓的‘帮助’而不舒服。”叶满对他越来越坦诚自己的坏,反正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很多事。
韩竞:“比如呢?”
风轻轻撩动小卷毛乱糟糟的头发,他扛着那些羞耻的气球,绞尽脑汁地说:“我的生活面很窄,生活里每天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点事儿。比如有时候我会把自己的垃圾分类,纸壳塑料堆放在门口,楼上那位七十多岁的奶奶会把垃圾拿走卖钱,我和她没说过话,但是很默契,我每次都是放好垃圾快速离开,怕碰面。”
他轻轻说:“这样久了,有一天,她手上提着一袋子沙果敲我的门,敲了很久,我就站在里面,但没敢开门。邻居问她在干嘛,她说要给我送沙果吃,回报我给她的纸壳,可我最终也没开门。”
韩竞:“你觉得自己做这些事很羞耻?”
叶满:“不,我是觉得,明明人家自食其力,也很善良积极,我却傲慢地自以为是地给她东西,打开门就会暴露我的傲慢的。我难受,问自己,我的帮助是真正的帮助吗?我是不是觉得她很软弱,是不是在怜悯她,我是在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韩竞没做什么评价,问:“你帮助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满怔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这个,半晌,低低开口:“我想,她今天可能会开心一点、轻松一点。”
韩竞:“这不是傲慢。”
叶满说不动他,又举了另一个例子试图证明自己傲慢:“其实不止这些,有时候我也会因为无关人的不幸感到难过。比如有一年我们那里出了一场事故,一辆面包车着火了,十几个出去打零工的农民工被烧死在了里面……我听到的时候在吃饭,一瞬间就失去了味觉,是真的没滋味了,就好像五彩斑斓的食物瞬间褪色,变成了蜡。我一想起那些人就特别难过,不敢和人说,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这时候难过就是怜悯,怜悯就是傲慢。”
韩竞听完了,然后说:“这也不是。”
韩竞觉得叶满的思维模式有些地方很怪,拖得他没法正常走路,他做不了坏事,连做好事都会觉得有负罪感,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满转身,倒退着在路上走,认真看他,路灯下的影子变短又变长,变深又变浅。
“《次第花开》里面说,”韩竞平稳说:“人类美好善良的情感可以化解苦难,仅仅是一念同情也是一股净化人心的力量,它让人们的人格不断成熟完善。”
叶满不懂佛学,他和佛无缘,悟性也差,但是这句话他听懂了。
那些话从韩竞沉稳的声线中被说出来,恍惚让叶满觉察到一丝神性。
高架上有车轰隆隆驶来,又轰隆隆走远。
叶满安安静静听吃了聪明果的人的看法,并试图学习。
韩竞不急不慢地说:“在这基础上,你付出实际去帮助,那就是佛教说的布施,不用抗拒它。”
叶满停步,完全被这个说法震惊了。
人可以在一瞬间原谅某部分自己,那是因为他对自己越来越了解。
韩竞注视着他:“谈谈?”
叶满走回来,把一捧气球全都塞给他。
韩竞不得不伸手抱住。
叶满说:“送给你。”
韩竞没什么反应,眸色幽深,在观察他的动机。
“我想问你一件事。”叶满背着手,仰头看那个青海男人,鼓起勇气问:“你刚刚说,你不会像这样对我,那会怎么做?会打我吗?”
韩竞微一挑眉:“我打你干什么?”
叶满:“那你会骂我吗?”
韩竞:“当然不会。”
叶满特别认真地问:“那你会怎么做?”
韩竞笑笑,半真半假地说:“下个套儿给你钻,让你欠到你还不起的数字,待在我身边还债。随便在身上搞个什么伤,栽你头上,让你愧疚,离不开。你要是还想跑,就把你锁家里,每天从早到晚就见我一个。”
他向叶满跨了一步,微微欠身,目光攥住着他碎发后的眼珠,口吻有些暧昧:“要是还不行,就只能床上让你服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叶满冲动地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俩人分手后,叶满第一次主动的吻,他的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叫嚣着叫他这样做,全部的叶满都很喜欢他,所以那个试图力挽狂澜保护叶满远离伤害的小恶魔被踩晕了,只剩下本能、全部是本能。
韩竞没让他有躲的机会,空着的手按住叶满的后颈,深入吻了下去。
天上月亮趋近圆满了,再过几天就要中秋了。
叶满第一次不在家乡过中秋,而且他现在的体验也是以前的他想象不到的。
他知道了接吻可以不带欲望,只有亲密、无比的亲密、无限靠近另一个人。
那些气球像一闪一闪,像扛在肩上的星星,抱着人间的月亮。
良久……
“亲我是什么意思?”韩竞抱着他的腰,唇贴在他的发顶,声音含着笑意。
叶满没吭声,在心里想: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说明明是奖励啊。
韩竞不知道叶满在想什么,把叶满搂得更紧一点,低低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满没反应。
韩竞低下头,鼻尖轻轻蹭叶满的侧脸,试图让他说话:“说喜欢。”
就那么蹭着,从他的侧脸蹭到耳朵下面:“说。”
掠过轻薄的呼吸,让叶满感觉麻了半边的身体,韩竞声音低沉性感,拖着声音时又懒又富有磁性:“快点。”
“我、我……”叶满呼吸在发颤。
他可受不了韩竞这样,这人怎么能这么干呢?这搁审讯室都算诱供吧?好犯规!
不、不行了……
身侧的气球一闪一闪,叶满攥紧拳头,几乎不管不顾地说:“假如……假如十秒之内有车路过,我就说。”
韩竞没对他草率的决定做出反驳,沉默了一下,说:“好。”
九、八、七……
心高高地悬着,叶满不敢看韩竞。
那样的提心吊胆里,十秒钟过去了。
韩竞看着安安静静的马路,往前往后都没车的影子。
向天买的卦摔出了俩阳杯,迷信的叶满觉得,是老天不允许他祸害韩竞。
叶满放开他,垂下了手。
韩竞也没有继续纠缠。
韩竞:“走吧。”
两个人沿着路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叶满双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后知后觉问:“我们去哪啊?”
韩竞:“不知道,我在跟着你走。”
叶满:“……”
他停下,问:“车呢?”
韩竞语气挺无辜的:“在西边。”
叶满听他的话茬儿不对,背过身调出指南针,他们在往东走,都快走出二里地了。
叶满:“……”
他蔫头耷脑地转身,说:“走吧。”
第114章
找到车的时候, 韩奇奇正在车里睡着,抱着它的小玩具。
听到动静抬起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它最近并没有表现得像以前那样不安。
车开在回酒店的路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其实平时他们开车时也是这样, 但今天有一点微妙的尴尬。
叶满低着头, 塞上耳机,打开短视频逃避那种尴尬。
平时他不爱刷这个,因为一刷就停不下来, 越刷越感到焦虑,由此进入恶性循环。
短视频平台五花八门的热点,再由大数据精准推送,有时候精准到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监视。
他到了广西, 于是短视频开始出现广西的讯息。
他一条一条滑下去, 手机蓝光在脸上明暗变换, 车里始终安安静静,后座上的气球寂静地一闪一闪。
“在看什么?”韩竞开着车,随意地问。
叶满只戴了一边耳机, 对着韩竞那只耳朵开着。
他把手机拿到韩竞视野范围内, 给他看。
乖得要命。
韩竞指腹无意识搓了搓方向盘,扫过他的屏幕,说:“自由拥抱。”
叶满确定他知道了, 默默缩回手,自己低头继续看。
视频放了好几遍,但是叶满没切,他一直在想刚刚发生的事, 他脑子转得慢,得慢慢分解韩竞今天的话和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
隔了两分钟,韩竞说:“感兴趣吗?我们也做做看。”
叶满茫然转头:“什么?自由拥抱?”
韩竞:“嗯。”
叶满以为他开玩笑,说:“都很晚了,哪里会有人……”
半夜三更的,街上哪里会有人?他根本没想过去做这种事,也没当真。
韩竞:“南宁睡得很晚。”
说完,他把车开上了快速路,向着和酒店相反的方向开去。
将近午夜十二点钟,都市商业街上仍人潮涌动,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公路车水马龙。
叶满抱着韩奇奇,恍惚觉得自己进入了某个异世界,看了眼时间,确实是午夜没错。
韩竞把车停下,打开后备箱,把韩奇奇的狗粮箱子撕开了。
“走吧,玩一会儿就回去睡觉。”韩竞拿着纸壳说:“反正太早你也睡不着。”
叶满:“……”
他这人没什么主意,有人往前走他就跟,也没拒绝。
俩人就这么大半夜一起出去玩儿,就像在丽江忽然心血来潮去看玉龙雪山一样,毫无计划。
当韩竞半蹲在广西街头,拿着笔在纸壳上面写“自由拥抱”时,叶满开始觉得好奇,跟韩奇奇一起排排蹲,盯着看。
“你们在这里等几分钟,”韩竞说:“我去买个眼罩。”
叶满叫住他:“哥,真的做吗?”
他局促极了,这会儿才感觉到紧张,他是看别人发起这个活动感觉很酷,心底里有想过自己也去做,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像他看到别人在台上唱歌也想象自己站在台上的样子,就像他看到别人登上珠穆朗玛峰,也想象自己站在山巅的样子。
只是一个小小念头,甚至生不起一个想法,因为他清楚自己做不到唱好听的歌,也走不到雪山脚下。
韩竞:“只是玩一会儿。”
叶满:“可没有人抱很丢脸……”
韩竞向人潮川流不息的街上看看,说:“你在南宁有认识的人?”
叶满摇头。
他明白韩竞的意思,他们是在这个南方城市的异乡人,谁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任何人。
所以不必顾虑那么多。
叶满抱着那一堆多余的气球坐在最上面的台阶上等韩竞,目光越过霓虹灯璀璨的公路,看向更远的地方,江水像一条流畅缎带流经城市,江边有大片星星点点的光,还有聚集的模糊的人影。
相似的场景叶满在重庆见过,嘉陵江边散落着星星一样的光点,大部分很分散,很静,很浪漫。
但是这里的光是一堆一堆聚集在一起,像是在进行派对。
韩奇奇坐在他身边,好奇地四处看。
叶满摘下一个红狐狸的氢气球,把它抱在怀里,拴上它的定位项圈。
小狗好奇地仰头看,叶满跟它胡言乱语:“你是一只小狗狐。”
大概是因为有正在等待的人,所以他在异乡的深夜街头也没感觉太孤独。
他安安静静地等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狗坐在他身边,上面飘着一个气球,尾巴一甩一甩。
韩竞站在他们背后几步外看着,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童话,虽然韩竞没读过什么童话。
他走上去,从后面遮住叶满的眼睛。
那个动作本身就带一点掌控欲,可以把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
叶满抓住他的手,仰头看,脸上没有什么意外,他轻快地说:“你回来啦。”
那笑容清澈干净,极好看,直接撞韩竞心坎儿上了。
他顿了顿,把手掌贴在叶满脸颊,指腹在他温热的脸上流连着磨蹭两下,低头说:“回来了。”
今夜刚刚那样深吻过,反射弧慢的叶满还没回过神来,被他那两下摸得魂儿都飘了,心脏麻酥酥的,想要站起来,韩竞却直接把刚买的眼罩给他戴上了。
叶满要摘,手在半空中被韩竞握住。
“跟着我走,不用摘了。”韩竞说。
——
他牵着我的手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耳边都是腔调陌生的口音,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我还是很紧张,小心试探每一步,怕踩空,于是手心出了好多汗。
这不是说他不值得信任,只是我从小到大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不习惯信任。
就这样,我左手牵着他,右手牵着小狗,走过一段路他停下。
“就站在这里。”他松开我的手,拿走了我的小狗,说:“张开手臂。”
我开始失去依仗,开始剧烈紧张,我想摘掉眼罩,不玩了。
“别怕,我就坐在你身边,三步之内。”他对我说。
我焦虑地问他:“是你的三步还是我的三步?”
这么问是因为他的腿实在太长。
我感觉到他调整了我的眼罩,然后说:“你的。”
我慢慢放下心,说:“你别走。”
他说:“我保证。”
于是我慢慢张开手臂,把自己的怀抱展开,温热的空气向我的怀抱扑来,一片空荡荡。
我觉得我在拥抱夏天,但其实此时已经快到中秋,于是我的第一想法是——广西的夏天真的好长好长。
我的手臂也张开了好长好长时间,如我所想,没有人来跟怪异又糟糕的我拥抱。
我伸出我所有的触角,在极限范围内探查,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我觉得有好多人正在看我,这让我觉得很煎熬,我想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傻透了。
没有人停下。
我开始觉得沮丧,觉得丢人,尤其他还在身边看着。
我的胳膊也很酸,想要叫他回酒店。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走到了我面前。
一阵细微的桂花香气被我的鼻子捕捉,那个人应该比我矮,主动抱住了我。
我身体很僵硬,因为我实在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
“嗨~”她说。
是个女孩儿。
我试探着抬起双手,回抱她,触碰到了她长长的头发。
“嗨,”我说:“今天过得开心吗?”
我其实根本没想好说什么,就那么脱口而出一句话,傻透了。
但是女孩儿笑着回应了我:“非常非常开心,也祝你每天开心。”
我忽然有点想哭,我说:“谢谢你。”
她抱了我一下,说了一句话,就离开了。
那个拥抱好像传递给了我一点开心,太神奇,我看不到她,但我觉得她应该穿着桂花一样颜色的裙子,快乐干净的黄色。
我还是忍不住向她离开的方向偏头看。
那样嘈杂的环境里,我听到了韩竞懒散的声音:“免费。”
他应该是正坐着,但我不知道他说什么免费。
第一个女孩儿走后,我又经过了漫长的等待。
第二次,我被一个年轻男生拥抱了。
他走过来,紧紧抱了我一下,说:“你好。”
我说:“你好,今天过得开心吗?”
“糟透了,”他夸张地大笑着说:“每天都很糟。”
我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只能重复说:“会好的,会好起来的,我也在慢慢好起来。”
他抱了我很长时间,我感觉他像哭了。
于是我的身体又接收到了悲伤的颜色,底蕴应该是深蓝。
最后他低声说:“谢谢你。”
我试探着拍拍他的肩,然后他离开了。
隔了一段距离,我又听到他的声音:“谢谢。”
又等了一会儿,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走近,我正紧张的时候,她拥抱了我。
我问她:“今天过得好吗?”
她说:“不好,为什么要上班?这破班狗都不会上!”
我深以为然:“对啊,还要加班还要出差,真烦。”
她笑起来,大声说:“上级同事都是神经病!”
我点头:“我太理解你了。”
她哈哈大笑,叶满也忍不住笑。
我说:“晚上睡个好觉,快放假了,就快中秋了。”
她笑着说:“中秋节快乐。”
我说:“节日快乐。”
她火一样来,风一样走,就像一团红色。
我觉得,自己又被染上了一点色彩。
好像人多了起来,一个、又一个,这里人流很大,我再没有经过漫长的等待。
我能感觉到时间流逝,但这条街始终热闹。
我再次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偏头“看”过去,然后一个人抱住了我。
我越来越熟练地回抱,那个人没有说话,所以我就这样安静抱着他。
过了一分钟,我跟他说:“嗨。”
我问:“结束了吗?”
他问:“累不累?”
我说:“饿了。”
他说:“去吃东西。”
我就笑。
笑着摘下眼罩,黑漆漆的世界复明。
我看着他,认真说:“谢谢你。”
他说:“我只是写了几个字,有什么好谢的?”
我看见了深夜不灭的霓虹灯,炫耀着精彩的光,我的身上好像多了很多色彩,尽管我知道它们只是暂时停留,可我感觉到了快乐。
在医院门口买的气球都不见了,奇奇身上那个都没有了。
我问他:“你把气球扔了?”
他说,每一个拥抱的人他都送一个气球做礼物。
所以现在街上带着气球的,可能都是在人群中拥抱过的人。
气球缤纷多彩,我意识到,他在牵着我看这个多彩的世界。
原来……我也可以无痛触碰这个世界上的人。
人类,好像并不都是那么可怕。
——
邕江边上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唱歌,氛围自由和热烈。
两个人肩并肩沿着江水走,韩奇奇到处嗅,寻找标记点。
叶满啃着加了辣椒的芒果花,说:“我没想到自己真的做了这件事,以前想都不敢想。”
“很多事不用想得那么清楚,”韩竞心情不错,不急不慢地说:“想了就去做,想多了就迈不开步了。”
叶满不太懂:“可是做事不应该深思熟虑吗?”
韩竞:“别人可能需要,你不需要。”
叶满:“……”
韩竞对他的期待特别奇怪,他不要叶满守规矩,支持他做出格的事、违背惯例的事,就算做有风险的事也没关系。
叶满停下,挡在他面前,终于问了出来:“为什么?”
韩竞垂眸看他,问:“这些事你真的不想去做吗?”
叶满犹豫,断断续续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但会压回去,觉得不行,不守规矩,不务正业,没有意义,后果严重……”
韩竞按住叶满被涉江而来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卷毛儿,欠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没事儿少修剪你那些忽然长出来的枝枝叉叉,生命力都被你自己砍没了。”
生命力?
他还没等仔细想,韩竞的气息忽然压到他的耳边,热烘烘的:“今天过得好吗?”
叶满的汗毛从他耳朵上开始,迅速站起来,伴随着阵阵颤栗的酥麻。
“很好。”叶满心脏软软胀胀,他眼睛发涩,低头,喃喃说:“特别特别好。”
凌晨两点他们到了一个民宿。
这个民宿就在邕江边儿,老板亲自出来迎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姨,本地口音。
天黑,叶满脑袋转得慢,就觉得这老板和韩竞挺熟,还管韩竞叫老板,出门在外,谁还不是个老板了?
他躲在韩竞身后瞧这个装扮得跟花店似的民宿,又偷偷看那个穿得像蝴蝶一样的大姨,那大姨也看向他,笑得特别和蔼。
叶满连忙收敛目光,躲回了韩竞身后,他脑子乱糟糟,听见韩竞跟老板说话,一般韩竞跟朋友说话他都会把自己屏蔽掉,避免自己了解韩竞太多,从而让自己自卑、失去安全感。
所以跟着他往里走的过程里,他的魂儿是飘的,一点也没听着他们说什么,自然也不清楚,自己进了韩竞开在南宁的民宿。
他只觉得这间民宿还挺特别,房间装修山水写意,里面冰箱洗衣机什么都有,架子上还有些古董摆件儿,看着也不知道真假,真像一个人自住的屋子腾出来的。
叶满也没多想,左右只是临时住一晚,他没往心里去。他熬夜会心慌,体力透支后,他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扁扁地躺在床上。
韩竞关掉了灯,世界就暗了。
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可叶满还是睡不着。
他把毯子蒙在头上,偷偷打开了短视频软件。
静音刷了会儿,他眼睛向下,消息界面选项上面有“99+”,但是他一直没有点进去看。
大概是他的记录旅途的视频被人刷到了。
他一直不看是因为那不重要,对他而言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推送消息。
还了个姿势,他的手无意触碰到屏幕,视频跳转到同城。
他也懒得再去换,继续刷了下去。
刷到第三条视频,他的手顿住,他看见了自己。
人来人往的街头,自己站在一个大概两三米的空白地带,微张开双臂。
韩竞在右后方不远处,坐在台阶上,长腿懒散地搭着,视频有点远,看不太清脸,但只看轮廓就知道是个帅哥。
镜头始终对着两个人,偶尔会有些失焦,叶满看到有人走过来抱了自己,然后韩竞把手上的气球递给他。
从头到尾他都坐在那里没有动,给气球的动作也特别随意,一只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给出气球,几乎不怎么说话。
可这并不妨碍很多人拍他。
韩竞真好看。
如果是自己,看到路边有这样一个人坐着发气球,也会偷偷拍他的,在人群里,他看不见的角落拍。
韩竞这种类型,本来是他接触都接触不到的。
广西温度高,盖着毛毯是真有点热,他在屏幕上点了个赞,然后掀开毛毯,看向隔壁床睡着的人。
他又不自觉想起晚上韩竞的话,他太愚笨,话听一遍搞不懂,有时候要慢慢消化才行。
他摸摸自己的胳膊腿儿,试图找出韩竞说的枝枝叉叉,但是啥也没有。
半夜三更,韩竞睁开眼睛,就瞧见床上多了个黑乎乎的人影,他下意识想要动手,但好在他反应快,知道那人是谁。
“哥,你醒醒。”叶满扒着他的胳膊摇晃:“醒一醒。”
韩竞声音微哑,好脾气地说:“醒了醒了。”
叶满有点激动:“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他盘腿坐在韩竞身边,把手机凑到他面前,说:“你看这个。”
手机光线有些刺眼,韩竞打开床头灯,接过他手机看,那是百度百科某个医院主页里的一个人物简介。
“苗秀妍?”韩竞有点意外,往下翻了翻,说:“名字一样。”
叶满:“她是个医生,写信的人也说过她要考医科大学。”
韩竞:“是巧,你怎么想到上网搜的?”
叶满:“啊……”
韩竞抬眸看他:“半夜不睡觉上网。”
叶满抓抓头发:“睡不着。”
韩竞:“明天去这家医院看看,睡吧。”
叶满:“嗯。”
他刚刚太激动了,现在想想把韩竞叫醒这种事太冒犯了。
真奇怪,以前他可不会这么做,他觉得是韩竞给了他太多耐心和安全感。
他爬起来,要回去自己的地方,韩竞忽然搂住他的腰。
叶满的身体后坠,坠落进柔软的枕头上,微微瞪大眼睛。
“别折腾了。”韩竞困倦地说:“就在这儿睡。”
叶满轻轻地“嗯”了声,双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肚脐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腕上,慢慢闭上眼睛。
这时候就已经快天亮了。
趁着黎明即将降临那两个小时,叶满紧锣密鼓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见到了谭英。
他看不太清她的模样,拘谨地走到她面前,把那六封信交到她手上。
他说:“信里的人们,都很思念你。”
谭英拿着信不说话,叶满看到她没有影子,就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上午八点多,叶满困得三步一哈欠走进医院,好几个护士跟医生冲他打招呼。
叶满往后看了好几回,也没看见其他人。韩竞去停车了,过来的就他自己。于是懵懵地回了个笑,笑完他也没明白他们为啥跟自己打招呼。
大多数时候,他对人际交往都糊里糊涂。
李东雨还在icu里面,已经醒了。
医生说病情稳定,可以短时间探望,叶满换了衣服,一个人进去的。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孤零零的,身上插着很多管子,连接各种仪器,整个房间非常静,所以,仪器声音就显得特别吵。
叶满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珠转了转,定在叶满的脸上。
呼吸面罩里面结了一层雾,他枯瘦的脸上皮贴着骨头,右侧本该有耳朵的地方是一块凸起的肉瘤,看上去有些狰狞,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几岁。
这人一看面相就不太让叶满舒服,稀疏的眉毛、高高的颧骨、嘴唇很薄,眼白多,叶满当然不会看相,只是他的长相模板很像叶满小时候的一个邻居。
小时候叶满在姥姥家玩的时候,他常来找姥爷下棋,只要看到叶满就会露出一副阴沉凶狠的模样,呲着黄牙说:“看什么看?我生吃了你!”
看叶满害怕了,快要哭了,他就哈哈大笑。叶满小时候因为他做过好多噩梦。
他没有把叶满给生啃了,他其实挺喜欢叶满,去年叶满过年回家,听说他胃癌死了。
“我叫叶满。”叶满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我知道你没力气说话,听我说就好。”
男人没太大反应。
叶满站在他床边打量,开始觉得非常难受,他读过那封信,又看着这个人,就好像看见了他的一生。
“我们不认识,”叶满说:“我是因为谭英来的。”
青年听到谭英的名字时,眼瞳忽然缩紧,紧紧盯向叶满。
第115章
“我在拉萨买到几封老信件, 其中有一封里面夹着你曾经写给谭英的纸条,我想找到谭英,把信还给她, 操老能告诉了我你的电话。”叶满声音柔和无害。
李东雨的眼睛慢慢暗淡下来。
“你有谭英的线索吗?”叶满问。
李东雨嘴唇动了动, 叶满听到他很细微的一声:“没。”
叶满有些失望, 心里叹了口气。
“我已经帮你缴过医药费, 后续的治疗费用也会交的, ”叶满说:“你好好住院,不要担心钱的事,我都弄好了。”
男人无神的眸子盯着叶满, 就像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谭英……”
叶满听到他虚弱的气音,立刻弯腰靠近一点,仔细听。
“谭英叫你来的。”他说。
叶满以为他刚刚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信的事。
但他仍盯着叶满看, 他又重复一遍:“是谭英叫你来的。”
叶满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子强烈的震撼。
他那么盼望着谭英, 或许把那个童年时从天而降的女人当成了得救的信仰。
叶满郑重地说:“如果我有她的消息,会告诉你。”
“谢谢……”他没出声,但是叶满认出了他的唇形。
叶满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从圆圆的眼睛滚进了口罩。
“你疼不疼啊?”叶满轻轻地问。
李东雨一怔,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看着他,就觉得这人很奇怪。他那会儿第一次见叶满,觉得他清澈愚蠢又莫名其妙。
但, 实在心软。
他明明不认识自己,可守在自己病床前哭,让他莫名想起了小时候那个依靠在自己身边的孩子。
他这么多年没有亲人,也没什么人会这么关心他, 他以为自己就该死去的时候,谭英的名字又出现了。
二十八年前——“我叫谭英,你是叫李东雨吧?你爸妈委托我带你回家。”
今天——“我叫叶满,我是因为谭英来的。”
时间过了那么久,可他还是等到了。
“我很快就会离开,继续去找她,”叶满对他说:“你好好修养身体,我会给你找护工。”
李东雨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看起来不正派的眼睛望着他。
叶满犹豫一下:“丁喜康在外面,你要不要……”
“我……”
叶满欠身,靠得近了一些。
呼吸在氧气面罩上蒙上一层雾,病房里仪器声孤独地跳动着。
叶满听到他说:“以为……至少还有他记得我……”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了洁白的病床上。
叶满觉得口中咸涩,站直身时,他已经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叶满出去的时候,丁喜康立刻迎上来,问:“他怎么样了?”
叶满打量这个矮胖的男人,觉得他应该过得还算小富,只是给叶满一种市侩又窝囊的感觉。
他应该挺幸福的,叶满这样觉得,因为他的手背上用圆珠笔画着一只小鱼,笔触稚嫩,应该是孩子画的。
他现在过得不错,父母健在,生儿育女。
这样就挺好的了,谭英改了他的命。
“他说,”叶满替人传话,特意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地说:“和你的债清了,以后是生是死都不见。”
那句话说完,叶满觉得他该狂喜,该解脱的。
但是他只是愣在原地,没了反应。
丁喜康从医院回去做了个梦,一个从小到大他常做的梦。
梦里有个小黑屋,他被关在里面。
那地方很潮、潮得滴水,他喘不过气。
梦里他一直在哭,哭声引来了坏人,那些巨人一样的成年男人走进来,抬脚向他踢过来。
他吓得发抖。
这时候,一个人保住了他,把他紧紧护在了怀里。
他能听见那个人被打时的闷哼,他被护在角落里,嘴里念着什么……
“小哥哥。”
“小哥哥?”
……
“老公?”妻子把他叫醒,看到他满头大汗,诧异地问:“梦见什么了?”
家里干净整洁,阳光充满房间,女儿躺在小床上睡觉。
他满头大汗,呆了很久。
“以后,”他失神地喃喃说:“他不会再来了。”
他做梦的这会儿时间,叶满两个人已经到了另一家医院。
叶满正准备上去,韩竞问了一句:“真不用我陪你上去?”
叶满被他一说,脸更红了。
他结结巴巴说:“我、我只是等她工作结束,又不看病。”
苗秀妍是男科大夫,正儿八经的男科。
下午两点。
一进候诊厅,患者多得坐不下,叫号屏幕上不停滚动着名字,被叫到的,都低着头匆匆往里面走。
叶满没挂号,尽管韩竞建议了,可他这人规矩得过分,觉得占用医疗资源。
他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那位医生。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一下午,等候区里,叶满站起来,又坐下,来回踱步。
他又不知不觉陷入了幻想,他猜测进入看病的或许并不是真实人类,而是外星人,他跑进诊室,绑架了医生,坐上飞船逃跑了,经历了数亿光年,苗医生在一个陌生星球着陆,外星人们把她送到一个美丽的花园房子里,让她种花,她培育出一朵超级大的花,坐上花朵逃跑了,那些外星人在后面追……
“叮咚——”
广播又叫了号。
叶满换了个姿势坐着。
看来苗医生逃脱成功,又回来继续看病了……
直至医院下班,医生已经离开,叶满没精打采地下了楼。
韩竞正在一楼大厅等他,手上拿着一杯冰柠檬汁。
叶满接过来,小声说:“我没见到,她被外星人……她太忙了。”
韩竞勾着他的肩向外走,说:“没事,我们再想办法。”
叶满:“我叫一个护士帮忙传话了,但是下午人太多,不知道她说没说。”
韩竞低头看他:“你今天都没怎么睡。”
俩人并排走,叶满跟个抱枕似的被他搂着脖子往出带,本身花不了太多力气。
他打着哈欠,喃喃说:“我好困,不想吃饭了。”
韩竞:“好。”
叶满睡得很沉。
暮色一点点侵入车里,陆地巡洋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再霸气也施展不开,走得有些艰难。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叶满的熟睡的脸上,他的睫毛垂着,表情平静,睡得很乖。
韩竞侧头看了他一会儿,抬手,落下了副驾遮光板。
叶满在睡,韩奇奇在睡,车上的冷饮雾蒙蒙的,正在融化。
一切都很生活化。
韩竞在此之前,很少享受过这样的细节。
民宿视野好,能看见青黛色的喀斯特大山在落日下云缥雾缈的景色,韩竞坐在窗边,喝叶满没喝完的那杯饮料,沉静地向远处望。
房间里很安静。
最后一抹晚霞收光时,叶满的手机响了。
韩竞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广西南宁,就是本市。
他滑动屏幕,放到耳边:“喂?”
电话里传来一道有些戒备的女声:“是你留的电话?你知道谭英的下落?”
韩竞转头看看床上难得熟睡的叶满,有些疏离地说:“我不是机主,他醒后再联系你。”
看来叶满这一次,又落空了。
叶满从床上爬起来时,房间里已经漆黑一片。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酒店。
韩竞在窗边坐着。
叶满还没睡醒,穿着拖鞋下床,揉着眼睛往韩竞那儿走:“几点了?”
韩竞转头看他。
叶满走到窗边,伸懒腰:“好饿啊。”
韩竞:“吃点什么?”
叶满声音软绵绵的:“米粉怎么样?”
韩竞:“过来。”
叶满走到他身侧,弯腰看看桌上,说:“柠檬水没了啊,还想喝呢。”
韩竞语气带笑:“我喝了,补你一顿柠檬鸭?”
叶满刚睡醒,没什么力气,蹲到地上,说:“好。”
可他还是想吃牛肉米粉。
韩竞注意力始终放在他身上,眸光微转:“米粉和柠檬鸭。”
叶满立刻点头。
他蹲了会儿,才想起来问:“你干什么呢?”
韩竞:“聊天呢,来打个招呼?”
叶满:“……”
叶满:“嗯?”
他一下就醒了:“谁、谁?”
韩竞:“你见过,冬城一起吃过饭的。”
叶满:“……”
叶满慢吞吞向韩竞挪了一步,清清嗓子:“你们好。”
有人开玩笑说:“韩老板也好好过上日子了,真难得。”
韩竞对手机警告一句“别乱说话”,然后开了公放。里面传出的声音很陌生,隔了好几个月,叶满早就忘记哪个是哪个了。
手机里的人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帅哥。”
“好久不见。”叶满特别礼貌,而且说话非常谨慎,因为刚刚韩竞警告他别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