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万剐千刀恨不消 阿哥阿妹
地底传来叹息。
“轮回千转, 缘法终至。"
“香火已燃,坛城已备。”
“我听见了……是飞蛾扑向烈火的声音。”
两人的脊背抵死了墙。
黑暗有形,它挤进七窍,灌满胸腔, 在舌根留下腐甜的味道, 再由口鼻被喷吐出来, 舔舐他们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像无数冰凉的口器般钻进鞋底, 丝丝缕缕向下拉扯, 攫取着生气。
项廷踢起一枚金属扣。
坠落。
咕噜。像是掉进了一锅煮得极烂的肉粥里, 甚至像什么东西被喂食的声音。
项廷心里读着秒, 这高度至少二十米。
项廷擦亮一根镁条, 白炽光惊叫在指尖炸亮, 火种丢进脚下的油槽。
轰!火舌沿环形槽道狂奔,如狂龙首尾相衔,瞬间一道百米直径的金红光环在虚空中闭合了, 将两人的面庞映成殉道者的颜色。
脚下的深渊先被点亮。
那是他们自酿的血海。
他们炸断了魔女的四肢,也就是四个分流泵站, 毁了她的循环系统。积攒了几十年的营养液、防腐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提取物……全都往这儿流。
一场盛大的内出血。
在这一片翻腾的孽海之上, 唯有一条生路。
悬挂在半空中的传送链条,大腿粗细,像是一根从魔女体内扯出来正在搏动的主动脉。
好像屠宰场的流水线。链条下方每隔几米垂着一个肉钩,钩上挂着黑袋, 有的还在滴水,散发生鲜的腥气。
火光前推,寸寸照彻。
亮如白昼,汇聚中心。
一轮血红的太阳。
一座人肉转经筒拔地而起, 数百根透明立柱组成这巨大的轮状结构。每根柱子里都塞满了赤丨裸的少年少女,头脚相连,浸泡在淡黄色的导电液里,四肢被迫蜷缩成胎藏界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像大挂大挂的灌肠。线圈转动,千万信徒日夜无休摇转经轮。
这一圈极尽奢靡的供养轮中央,耸立着一座偌大的血肉坛城。
那密宗曼达拉,重彩秾丽,结构精严,它自中心向外无限增殖,层层绽放。斗拱飞檐层叠如蜂穴,金柱朱甍,浮雕着八吉祥与七政宝,爬满了密咒藤蔓般的真言种子。飞天供养天女衣带当风,琵琶、箜篌、宝镜、香花、果盘,裙裾如虹,璎珞缀满砗磲、玛瑙、曼陀罗花,珊珊、青金、绿松石被碾碎、被挥洒,铺就云气。图式繁丽得近乎癫狂,每一寸都密不透风地填满了纹样,它凝聚了宇宙间所有的光明与庄严。
而那庄严太过浓烈,以至于暴虐。
它美得令人绝望,叫人作呕。
鲜红湿润的肌肉束为砖紧密垒砌,自然阴刻吉祥花纹;洁白的指骨打磨钻孔连缀拼镶出连珠纹,珊珊轻叩;那蜜蜡般的人体大网膜脂肪填补抹平了缝隙;那城门是胛骨对合而成;那天女曳地三尺的长发是抛光的肠线,泛着幽婉的油光。众生永恒地燃烧,筑成神的宝座。
而那象征着智慧火焰的最外圈,则是由上百张人皮拼接缝合而成的,乳丨晕与肚脐清晰可辨,那情人的名讳、信仰与誓言、花卉与猛虎,死者生前的刺青仍旧鲜艳如昨,剥下、硝制、绷平,神明的裙边,在火光下静静呼吸。
坛城核心,本尊主神之位,供奉着一具被彻底“启开”的人身。
他被固定成了一朵盛开的肉身莲花。所有脏器被拉出体外,肝、脾、肺、肾,按照密宗脉轮图谱各归其位排列于躯体四周,像挂果实一树。红白相绞的纠缠肠道被理顺了,一圈一圈盘绕在胯丨下,恰如莲台承托佛身。他的脸皮被整张揭取,露出石榴般的牙床和眼轮匝肌,框不住那两颗凸出的眼球,它们没有眼睑,无法闭合,向上翻起,只能永恒地凝视着极乐的虚无,盛满了狂喜。
就在这时,“那朵花”缓缓转了过来。
花的阴面,寄生着一个东西。
住持就像一只风干了的人面蜘蛛,他把自己嵌入了一个复杂的维生基座里。
各种管子像是饥饿的旱蚂蟥,插满了他干瘪的躯壳。有些插口处已经病变,增生出一簇簇粉嫩的肉芽组织,一鼓一缩。那些管子舞动起来,仿佛海葵触须一样的肉质长须。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摇曳、探索,时不时还会吸附在他皱缩皮肤上,蠕动着,摩挲着,好像在寻找着下一个方便钻入的孔洞……
一袋血肉被涡流甩上地面。
“救……救我……”看得出仅存的上半身白谟玺想完成某种壮举,但风火轮一样滚进了血海的他,只激起一圈不值一提的波纹,然后便成为养分,成为循环。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
爸,他唤了一声。
他的父亲,白韦德,或称洛第嘉措。
盘踞在网中央的那个存在,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冥想,深深地排空了肺腑中的黑气业障。随着这口气细、慢、长,绵延不绝地呼出,腹部凹陷下去,几乎要贴上脊椎,那是一种只有长期修习密宗宝瓶气的宗师才能掌控的吐纳节奏。九节佛风流传,以意念驱动三千世界的风息在五脏轮间盘旋,在体内模拟宇宙的运转。
吐尽浊气,他睁开眼。
他开口了,他宣告:“愚不可及的人子啊,太阳从来只有一个。”
项廷的枪在这一刹那举起,电光灼照:
“龙多嘉措。”
龙多嘉措与洛第嘉措,一对孪生子,一张脸,一副嗓。一个至今在人间坐拥荣华,而另一个,本该多年前埋骨康巴雪原。
侠客的公案里,改邪归正是假。
假死方是真。
“想用一颗子弹终结神明?”不像发自喉舌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响。
他抬起手掌,按在胸膛。
“你听到了吗?”
噗通。噗通。噗通。
"这是此间罗刹神殿的脉搏。我已不再是肉体凡胎,我就是这座海底设施的中枢神经,我的心电信号每秒钟向三千六百个终端发送确认码,一旦这串生物电信号归零……"
像看着一只闯入蛛网的虫子,他又笑起来:“五海里内的海床将化作喷发的火山口。所有的名单数据,连同你们两个人,只需要十秒……只要十秒,都会变成一锅连骨头都找不到的鱼食。你瞄准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项廷的枪口纹丝不动,扳机预压到底,空程完全消除,二道火被压到了击发临界点。
但他的左眼植入的镜片已经激活扫描那根横亘血海之上的独木桥,析出一片蓝色网格。
这头轮处于在深海高压中,结构非常微妙。中央的经轮、坛城以及莲花座,和外围的舱壁之间,靠这根独木桥刚性承重梁支撑。
它不仅是物理上的脊椎,更是数据的血管。
冷战年代,彼时高带宽无线传输尚是痴人说梦。这根桥应是包裹着成千上万根光纤和铜缆的数据汇流排,龙多嘉措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解析。所有的核心数据都必须通过这条物理线路,传输到他身上的存储器以及逃生舱里。
一旦切断,数据传输中断,甚至可能导致核心数据库物理损坏。龙多嘉措毕生经营,将付诸东流。
龙多嘉措投鼠忌器,在进度条跑满100%之前,他绝不敢炸毁这座桥。他比项廷更怕这座桥断。
而项廷,必须在数据传完之前杀过去,逆流而上!
龙多嘉措也如是发出了邀请:“别无他途了,你得走过来。像拆除一颗炸弹那样,把我从这个子宫里挖出来,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拔。你得直视我的面孔,倾听我的声音,嗅闻我血肉的气息,缓慢地、精确地……”
“完成这场献祭。”
他不像待戮者却像等待加冕:“你敢吗?”
项廷把昏迷不醒的蓝珀伏到背上,作战带捆紧了,两人紧密得像血和肉揉在了一起。
项廷踏上了那条百米不归路。
管道并不安分,它随着底下泵机的节奏搏动,天花板滴下来的黏液更如同尸油。泡沫浑浊翻涌,偶尔冒上来点东西:泡得发白的断指、缠着电线的头颅、成形的死胎。青绿荧光色的烟雾一股异香,熏得人眼睛发痛,它的蒸气一直进入他们的腹中,像被人强行灌了一口又一口温热的尸水。
【警告:“自卫”程序启动。】
【清除模式:绞杀。】
六枚碟状的高碳钢环形骨锯高速旋切而来,边缘因极速转动而模糊成一圈死亡的光晕。横切咽喉,竖剖天灵,毫无死角处刑阵列。
脚下只有这一根管子,宽度不到半米,这里不是大展拳脚的地方,任何大幅度的闪避都是自杀。
项廷反手摸出一枚闪光弹,拔销,盲抛。
碟刃的光学追踪探头出现了一瞬间的致盲与偏移。
嗤——!落空的锯刃切进了半空悬挂的裹尸袋,稍微一晃,掉进那锅尸体汤里,盛放一池的曼珠沙华。
这只是开始。龙多嘉措按下了另一个开关:“你以为你能走到我的面前?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把白骨留在了这条路上?”
【检测到入侵者持续逼近。启动“护法”程序。】
“别怕,”一步,又一步,项廷背着爱人,声音稳定得不像正在悬空索道上作战。
"好身手,"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厮杀中,龙多嘉措的笑声像受惊的蝙蝠群糊脸,“但这只是□□的苦难,太过浅薄。”
一边在刀尖上跳舞,一边听魔鬼布道,这才是精神凌迟的无上折磨。
十面埋伏,八方绞杀,看着项廷在刀锋与机关间辗转挪腾,龙多嘉措忽然叹了口气,于是说:“那我便为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就当是我赐予你们的入梦曲。”
他像个先知,口吻又是那么推心置腹:“一个关于……我是怎么一步步登临神位的故事。”
“你要走慢一点,听仔细了,因为……这个故事讲完,你们也就该上路了。”
他的声音如退潮般厚重地向远方卷去,开始了漫长的迁徙。
世界开始无节制地膨大。大地舒张,泥土隆起,河川向着低处滑坠。天穹不断向上挣脱,星星被挤向了两边。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往事,都在乌云的绞拧中再度聚首、盘旋。世界好像被一只攥成一粒微尘,被一只巨手逆着时间的裂隙轻轻一弹。
炽白的蒸汽淹没双目,又在刹那间凝冻,化为高原上如粉如沙的雪粒。而那大海之底机械群的轰鸣,竟似百支法号同时吹响,荡过连绵的草甸和青稞田,一头垂死的牦牛就在那里昂首哀鸣。
“1950年,昌都。”
声音落定之处,大地翻了一个面。
千米海水退去,太平洋的洋流倒卷,大陆架的断崖折叠成了喜马拉雅的脊背,一座重檐金顶的古刹从云层里浮了出来……
“那年我十八岁,一辈子最好的年纪。我的庄园在金沙江边。八千亩草场,九百头牦牛,三千二百个差巴和堆穷,我出生那天,天降红雪,活佛说我是文殊菩萨乘愿再来。三岁坐床,七岁修无上密法,我战无不胜,胸怀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我作为最大荣耀。我的差巴匍匐在地,用舌头舔舐我走过的路,我的洗脚水被分装在银碗里。打死一个差巴,就像踩死草丛里的一只蚂蚁。不,比那还轻松。蚂蚁你需要低头去找,而他们,会自己爬来,将脖颈贴上你的靴底。”
他抚摸旧梦,亲切地缅怀:“我的父亲命令所有人用世间所有的快乐包裹住他的儿子,他人流血流泪是为了我一瞬的欢笑,以众生为薪,燃亮我一人的长夜。你可相信?现在你眼前这个伟大的神明,也曾是母亲胸前吮丨乳的婴孩,也曾是在草原上赤脚追着雪豹和藏狐傻跑、对万物睁大双眼的少年……那样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好像谁在用马鞭子抽它。”
“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风声开始不对了。”
“有人说共丨军在岗拖渡口集结,有人说已经渡过了金沙江,还有人说只是在江对岸观望。已渡江、又未渡,消息一日三变,谁也说不清。噶厦政府从拉萨派来了阿沛,说是协防。可那些拉萨来的官老爷,懂什么打仗?难道指望端坐官寨,敌人的尸首便会顺江漂来?”
“可我们是康巴的子孙。我们有从锡金、尼泊尔买来的英国枪,有骑术最精的汉子,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练出来的胆气和骁勇,都在胸膛。我亲自去见了阿沛,我说,把守江防的事交给我们,金沙江天险,等共丨军一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月的一个霜浓的清晨,邓柯的报务员发来急电。吱吱响的电报发到一半,突然中断了。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话——‘中国人在此!项戎山在此!’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邓柯电台永远关闭了。”
项廷就这样四面楚歌之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项戎山的大军压境时,哪怕是平日里最温顺的康巴人,竟然开始洗劫昌都城。他们不再敬畏我,他们抢了我的金银,只想逃命。项戎山散发那些宣传册,向我的奴隶许诺自由,向我的信徒许诺不杀。当地的有些康巴人只把腐烂变质的糌粑卖给解放军,项戎山都忍气吞声地买下。就连格达活佛、甚至是班丨禅……那些至高无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倒向了他,也都朝他低了头。”
“我不信。我召集了康巴所有的土司头人,我们拉起队伍,三千骑兵,全是精壮的汉子。我亲自披甲带头冲锋,我要让扛红旗的红色汉人看看,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主人。赶到金沙江边,还没到江边,就听见枪声了。不是我们的枪,是机枪,连成片的机枪。像下冰雹,像山崩,天神发怒,石头都跳起来。我们这儿刚摆开架势,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人家玩不起了,要用炮轰了。”
“我们冲了。”
龙多嘉措沉默了很久,在这里裂开一道漫长的缝隙。
“一个照面,就散了。”
他闭上眼,仿佛再次跌回那片乱石滩。
“一个照面,项戎山就把我从马上挑下来了。他没用刀刃,用刀背把我掼下马。我摔在乱石滩上,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根,血把冻土泡软了一片。天蓝得虚伪,神鹰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等着吃我。”
“我想求他杀了我。说,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像个康巴汉子一样死。我想,他会像古时候的征服者那样,砍下我的头挂在马鞍上,这是武士对武士的终结。”
“但我逃了。我丢下我的人,丢下我的刀,像一条狗一样逃进了山里。”
“很快我听说,昌都也陷了。普龙巴代本一听见枪声就要跑,手下人拦他,他扔了一箱香烟买路,头也不回地过了嘉桑大桥。士兵们群龙无首,抵抗了一阵就散了。阿沛带着人往西逃,逃到拉贡山关,又有信差追上来,说类乌齐也丢了。”
“整个康区,不到一个月,全完了。”
“两个月,天就换了。”
“解放军是根据协议,拿着红旗、列队开进来的,不费一枪一弹。他们走进拉萨,像走进自己家门。他们查封了拉萨的库藏,搬空了军械库,夺取了我们的造币厂。我的管家堪钦饶彭错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他一生信佛,无罪被毫无理由地关押起来,并被解送到了打箭炉。已了结的司法案件又被重新翻出来,西藏政府、西藏官员和寺院的财产都被非法没收……”
“我只能执了厚礼去见共军。那是何等的忍辱负重,我双手捧着家传的宝剑,恳求赐纳,换取一个平等的对待。剑被没收了。到最后,连个投降的信物都拿不出来。”
“后来到了北京,签《十七条协议》的时候,毛对阿沛说:‘北京和上海都是你们的了。’那我的拉萨呢?谁还记得我的昌都?美国人拒绝了我们,对西藏称宗主权的英国,半年后才回我的信,只写了四个字,迟复为歉。印度,睦邻友好的印度连放屁都只敢在心里放,联合国连议案都不敢提……全世界都聋了,哑了。”
“土改开始了。项将军站在台上宣布,说从今天起,没有农奴主,没有农奴,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我被押上去陪斗,那些我抽过、打过、剥过皮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对我吐口水了。但你知道最让我发疯的是什么吗?”
“是你爹不让他们打我。”
“那些农奴想用石头砸我,想用我那条人皮鞭子抽我,你爹拦住了。他说:‘不能这样,要依法处理,要讲政策。’他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关进一间土房子。房子很干净,地上铺着新的毡子。他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他坐下来,和我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他说他理解我,说我从小被这样教育,不是我的错。他说新社会不是要消灭我这个人,是要消灭农奴制度。他说只要剥离了剥削制度,我也能变回一个好人。他说只要我愿意改造,愿意劳动,我还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他用‘人’这个字。”
“他反复用这个字。”
龙多嘉措咧开嘴:“可我是神啊。神怎么能和那些牲口一样,做人?”
“他说我罪行不算最重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去公社放羊,和那些农奴,不,那些翻身农民,一起劳动。他发给我一套灰色的衣服,他收走了我的活佛金印,收走了我的袈裟法器,他让我穿上那套灰衣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是同志。’”
“同志。”
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咬得粉碎,锉而磨之,碾出来:“我和我抽过的、打过的、操过的那些贱骨头是同志。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分地的时候,我分到了八亩。八亩。我曾经拥有八千亩。”
“后来分到我的妻子央金。她是拉萨最骄傲的贵族小姐,她的嫁妆能铺满草原。工作队说,婚姻自由了,她可以选。”
“她选择留在我的身边,宁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那些贱民是一样的。可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住土坯房,受不了吃糌粑,受不了自己挑水、自己生火、自己洗衣服。她以前的贴身女奴现在是妇女主任,见了她连头都不点。”
“她是气死的。生孩子那天,难产,大出血。我去找接生员,那个接生员以前是我庄园里的女奴。她来了,可她不紧不慢的,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不紧不慢的。央金看着她,一口血没吐出来,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连一口薄棺,都给不了她。”
“我去放羊的第一天,有个孩子,七八岁。我认得他,他阿妈是我的差巴,长得好看,我让人把她绞死了,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是这个孩子。他递给我一块糌粑,说:‘哥哥,你饿不饿?’”
“哥哥。”
“他叫我哥哥。”
“不是上师,不是活佛,不是少爷,不是老爷——哥哥。”
“草场还是那片草场,牦牛还是那群牦牛,风还是从雀儿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我的袍子哗哗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你爹对我做了什么——”
“他让我活着,看着我的香巴拉塌下来。看着王座朽烂,看我的名字被抹去,让我亲眼看见,神是怎么一点一点死掉的。”
“这就是他的政策,他的宽大,他的‘做人’,他的凌迟!”
这一段侠客坠崖被宿敌所救的故事听完,独木桥走了三分之一。
高压蒸汽剑般横扫而来,白练贴着项廷的鼻尖切过:“你恩将仇报,也配自称侠客?”
龙多嘉措扬声大笑,在控制台上暴雨般敲击,咻!咻!钉枪十字交叉射来:“快意恩仇,有仇必报,方为侠!韩信受辱、勾践尝胆,世人都称他们是大英雄。我忍辱负重几十年只为复仇,怎么就不算侠?”
“你不是侠,侠客活在阳光下,”项廷咬字如钉,“你甚至不算人,你是一个会躲在阴沟里的鬼!”
“是你爹把我变成了鬼!”
“我在公社放了三年羊。”他继续品读他的任侠往事。
“一千多个日夜,我在雪山上放羊。雪山上的时间和山下不同。山下的寺庙插上红旗那天,我正在给一头临产的母牛接生。它叫了一整夜,我双手伸进它的身体里,也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小牛站起来了,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我和牦牛睡在一起,吃一样的草,喝一样的水,我的身上充满了屙痢拉便的臭味。我学会了挤奶,学会了捡牛粪,学会了把牛粪糊在墙上晒干了当柴烧。我的脚冻烂了,见骨头,我用烧红的石头烙,滋滋响,肉一焦,脓就不流了。”
“如果说我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还能拥有什么,那可能就是……一颗惶惶不安、却又熊熊燃烧的心吧。”
“每天晚上,我躺在牛粪堆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你爹。”
“我想了一千多个晚上,演练了一百种杀他的办法。刀劈、下毒、咒杀、降头……”
“但我知道,那是妄念。他是将军,有枪杆子,有新政权。我一个放羊的,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所以我等。”
“我像一头老狼一样等。草原上的狼都知道,收起爪牙,猎物越大,越急不得。”
“1962年,天垂怜我。机会来了。”
“那年冬天,雪崩。我放羊的那片山坡像白色哈达一样盖了下来,埋了三十多头牦牛,也埋了两个牧民。公社派人来挖,挖了三天,挖出了牛,挖出了人,冻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们没有挖到我。”
“因为雪崩之前,我就走了。我闻到了风里的味道,是大山要翻身的征兆。我爬到旁边的山脊上,看着雪浪把一切都吞下去,这是天葬。我念了一声:嗡嘛呢叭咪吽。”
“然后我杀了一个流浪汉,砸烂了他的脸,给他穿上我的僧袍,把他扔下了悬崖。”
“公社开了追悼会,说我是因公殉职,是好同志。”
“我翻过了唐古拉山,走了四十天,一个人。没马,没粮。吃雪,吃老鼠,吃草根,我把自己的皮带煮了,嚼了三天。"
他掰着手指:“我死过三次。冻死过一次,饿死过一次,还有一次是遇上了狼群。十几匹狼,围着我转圈。我没有跑,我知道跑了就完了。我站在那里,瞪着它们。天亮的时候,它们走了。”
“头狼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它认出我了。它知道我和它是一类东西。”
“但我比它更饿、更狠,也更嗜血。”
“我到了青海。在塔尔寺外面找到了我以前的一个弟子,他还俗了,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他认出了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活佛显灵。我让他供养了一套衣裳、一张介绍信、还有盘缠。他问我去哪,我说,去渡一位共和国的大将军。”
“我花了很多年,找到了你们家。”
项廷的拳头攥紧了。
“1972年,你爹还在西南和印军打仗,你妈带着你住在成都。将军夫人,住的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小洋楼,出门有警卫,进门有勤务兵,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威风得很。我在大院外面蹲了三个月,刮风下雨我不动,我就盯着那扇窗户,每天看着你们家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你妈是文工团的,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在院子练嗓子,练完嗓子练琴。有时候是《喀秋莎》,有时候是《红梅赞》,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曲子。下午四点,她去托儿所接你。别的军官太太都是让警卫员去接,就她自己去。有回,老师教了你一首《接过雷锋的枪》,你非要唱给她听,调跑得把门岗的小战士都逗笑了。但她从来不说你唱得不好,她蹲下来给你打拍子,然后摸着你的头说,我儿子真棒,回家妈妈用琴给你伴奏,咱们录下来寄给爸爸听。晚上七点,你爹偶尔能回来。他把你举过头顶,转三圈,他把那顶大檐帽摘下来,扣在你光溜溜的小脑瓜顶上,帽子太大,把你的眼睛都盖住了,你就说‘我是大将军!我要打坏蛋!冲啊!解放全中国!’你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们爷俩闹,嘴角有笑,眼睛里也有。炉子上炖的是排骨,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黄豆……”
父亲宽厚的肩膀,母亲温柔的怀抱,他人生中最柔软的部分,都被涂上了阴森的鬼影。
攻心的话语无孔不入。杀意和屈辱同时涌上来,冲得项廷眼前发黑。
一台伪装成通风口的自动防卫炮突然翻转!
死神没有预告,一个飞吻,差点亲掉他的半个脑袋。
“这就分心了?” 龙多嘉措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将军,定力不够啊。看来你的将军爹没教过你,打仗的时候,别听鬼故事。”
项廷抹掉太阳穴上的血,继续向前。
龙多嘉措更加放肆地说了下去。
“本来我想得简单。一把最好的剔骨刀,趁着月黑风高翻进去,先捅小的,再勒死大的。把你的头割下来摆在桌上,让你爹回来看看,他救下的那匹中山狼,是怎么咬死他老婆孩子的。”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把更好的刀。”
“文□大□命。”
“红□□、大□□、批□□,满街都是戴红袖章的小将,见人就喊打倒。你爹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今天这个是叛徒,明天那个是特务。风声越来越紧,你妈坐不住了,她要带你回娘家躲一躲。”
“我看着她收拾行李,看着她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她没走大门……”
“我跟上去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大串联的学生,红旗招展,语录歌响得很。你妈抱着你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座车厢,人挨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在你们对面,一张《人民日报》后面。”
龙多嘉措比划着那个距离,不到两米。
“火车哐当哐当的,她把你搂在怀里,你睡着了,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她比照片上老多了,瘦多了,满脸锅底灰。但昂着下巴,抿着嘴,首长夫人,气性不一样。我就那么看着,看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样子,心里头那个美啊。”
“车过衡阳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唱什么造丨反有理,唱得热血沸腾。我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龙多嘉措真的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语调:“同志们!快看呐!我认识她!那是个反□□!那是大军阀的走丨资丨派老婆!项家的将军夫人!她要逃跑!她要叛逃!”
“就这一嗓子,就像这样——!”龙多嘉措猛地按下操纵杆。滋——!侧面一台用来切割钢板的高压水刀突然启动,极细的水流如同隐形的利刃,唰地切断固定带,让蓝珀险些落了下去,“你妈吓得魂都没了!她那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抓一个反□□,就是立功,就是表忠心,就是革命。他们喊打喊杀,把整个车厢都掀翻了。”
“你妈抱着你就往车门跑。火车正好进站,减速了,她一咬牙,闭眼一跳。”
“我也跳了。”
“外面是一片庄稼地,高粱秆子干枯了,硬得像刀片,刮得她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你妈跑得很快,兵没白当。我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就像草原上的狼追兔子,等它自己趴窝。”
“她跑了大概二里地,滚进红薯田。你哭了,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停下来哄你,把你藏在红薯藤底下,自己回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她大概是认出我了。”
龙多嘉措咂咂嘴,回味那个眼神的滋味。
“是我,龙多嘉措,等了八年,追了两千里地,专门来取她的命。”
“那些红□□他们不敢杀人,他们只是小孩子,发泄一下就会走。可我是来真的。”
“她太累了,跑了那么远,抱着孩子,早就没力气了。剪刀掉在地上。我从河滩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趁手……”
“想听脑壳开花什么声音吗?”
一根液压活塞带着数吨的动能砸来,在项廷左边的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擦破了项廷的脸颊。咚!
“就是这种声音!一下,又一下!直到红汤白渣糊一地,她才不嗷嗷叫着求我饶了你!”
项廷目眦欲裂怒号:“畜生!!!”
“为什么动无名火?我没动你。你那时候还太小,杀了不解恨。我要等你长大,等你成材,等你活成你爹的样子,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毁掉你。”
他继续说。
“第一下,她后脑陷了个坑。你过过洋人的万圣节吧,有点像给南瓜瓢子挖了个窗。”
“如果你去过藏地,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一个弱小、信教但有仇必报的民族。那片土地规定了,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和亲人复仇。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在遥远的他乡,他们满脑子都是仇恨。可当他们真的来到仇家面前,反倒恨不动了。眼睛对着眼睛,会想起仇人也有老阿妈,也有光脚丫乱跑的孩子,也有等他回家的女人。佛总说,放下吧,慈悲吧。他们就真的忘记了那个不共戴天、气壮山河的毒誓。草长草枯,头发白完,等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叹一口气,说一句都过去了,是时也,是命也。”
“我不信命。”
“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怜!不觉得残忍!不觉得罪恶!砸这一下的那瞬间,我不是变得平静,我想起我的央金!我反倒更加痛恨你的父亲,我的仇恨千百倍地增长!”
“第二下她就软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在你妈身边放了一把苗银,成色很好,亮堂堂的。然后我翻开她的包袱,有身六五式军装,叠得板正,领章帽徽都在。大概是她想带着,想你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穿上了。”
“月光下,我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绿军装,红领章,五角星。嗬,人靠衣裳,嘿,真精神,比放羊的时候精神多了。”龙多嘉措说到这里打了声尖利的口哨,吹出了几丝唾沫。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身衣裳,以后还有大用。”
项廷的脑海里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息。
一股火辣辣的东西猛地顶上来,眼珠子顷刻间便烧满了血丝。
那恨意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只好乱撞,骨头都在响。
猛地一个踉跄,踩空了。他往前一栽。
这个时候,蓝珀好像醒了。
蓝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碍着他的动作,不愿成为一点点负担。像一只躲雨的雏鸟,一扇很乖的大贝壳,滑溜溜凉沁沁的。
但两人还是碰了额头,挨了脸颊。
涧里最细的一脉水,刚从雪山上化下来。
项廷再一睁目,连眼睛都是凉的。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狗,我就让你们全家被狗咬。”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鬼,我就让你们永远活在鬼打墙里。”
“项戎山说我是人,我就让你们知道,人能做出比鬼还恶毒一万倍的事。”
“几年后,西藏解丨放了,牧民们都开了化,没人再愿意把女儿送给我做明妃,我的极乐法门,缺了那味药引子,断了根……”
“我带着几十个弟子上路,都是当年随我出逃的喇丨嘛。从青海出发,一路向南。那年月到处武斗,今天这派打那派,明天又翻过来,死个人跟死只鸡没两样,谁管呢。我们穿上绿军装,就是你妈包袱里那套,我改了改,又照着样子缝了几套,戴上红五星帽子,背上枪。走到哪儿都是同志,都是自己人。”
“走了几个月,翻雪山,过草地,一头扎进云贵的大山里。”
“那地方,真是穷啊。”
他追忆着,神情恍惚,像一具风干了千年的蝉蜕在回想它还是虫子时的事。
“山连着山,路叠着路,有些寨子进去一趟要走三天,出来又要三天。那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红丨小丨将们都懒得去,太远了,太穷了,不值当。寨子散落在山坳里,一个寨子十几户人家,住芭蕉叶棚、茅草房,穷得连盐都吃不起。”
他笑了。
“但女人好看。”
“苗家的女人,从小就学刺绣,学蜡染,手巧,眼睛亮,皮肤白,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响,山歌也好听。”
“我一眼就相中了。”
“这就是我要的。干净,蒙昧,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晓得什么叫反抗。在她们眼里,穿军装的就是官,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
“头一个寨子有二十三户人家,藏在两座大山中间的一道缝里,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我们是跟着一个挑货郎进去的,那货郎走村串寨卖针头线脑,熟悉每一条小路。”
“进寨子的时候是黄昏,太阳卡在两座山之间,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炊烟挺好闻,弯弯的。不像我们那儿,呛嗓子,直通通往天上冲。”
“多么温顺的烟火气啊,湿漉漉、蓝幽幽的,像女人一样。根本飘不上去,和山里的瘴气混在一起。整个寨子都在一口大锅里慢慢炖着似的。”
“寨子里的人看见我们,先是愣了,解丨放军来了,解丨放军到我们这穷山沟来了。老人们端出苞谷酒,女人们杀鸡煮肉,小孩子围着我们转圈圈,摸我们的帽徽,摸我们的枪。有个小姑娘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炒蚕豆……”
龙多嘉措学着老阿婆的腔调,殷切道:“哎哟,解丨放丨军同志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天黑透了以后,寨老把我们请进了他家的堂屋。可我一直在观察。我看见堂屋的供桌上摆着香烛,墙上挂着一套崭新的银饰盛装,银项圈、银耳坠、银手镯,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长刀。我问寨老这是做什么的,他说过两天是大祀典,寨子里要办喜事。”
“我问什么喜事。他说要办大祀,送圣女去侍神。”
“圣女。”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住一颗泡得厉害肥美的枣儿,唇齿之间都有了一种特别震颤的感觉。
“我一听这两个字,心里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寨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倌,他们那一片都姓蓝,辈分高,全寨子的人都叫他……”
“阿公……!”蓝珀的身体猛一颤。
在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都复活过来了。所有的错位都归位了。
“对,阿公把屋梁上的熏肉全解了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说要不是你们,我们还在给土司当牛做马。”
“我笑着点头,喝他的酒,吃他的肉。”
“夜深了,我让弟子们动手。”
“先封路。只有一条出山的小道,两个人守住。然后挨家挨户敲门,说是上级有紧急通知,让所有人到晒谷场集合。”
“他们真的来了。穿着单衣,披着棉袄,有的还抱着孩子,打着哈欠。月亮很亮,照着他们的脸。”
“我站在晒谷场中央,手里举着一把火。”
“我说:‘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寨子里出了反□□。’”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反□□是什么意思。”
“我说:‘反□□就是坏人,就是害虫,就是要杀光的东西。’”
“然后我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喊了一声:‘动手!’”
“我的弟子们早就等不及了。他们从西藏跟我出来,几个月没有沾过女人,憋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冲进人群,把男人和女人分开。”
“男人被赶到寨子边上的悬崖旁。阿公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说:‘你们没做错什么。是项将军做错了。他杀了我的人,我就杀他的人。他毁了我的家,我就毁千家万户。你们去了阴间,记得找他算账。’”
“阿公听不懂。他到死都没听懂。”
“我让弟子们把男人一个一个推下悬崖。老的、少的、壮的、病的,二十三户人家的男丁,四十七个,一个不留。悬崖下面是条河,水很急,尸体冲下去,两天就能冲到几十里外,等人发现,骨头都啃光了。”
龙多嘉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人留下来。”
“不要说了——"蓝珀泪如泉涌,“我求求你!你行行好不要再说了——!”
这又何尝不是在割项廷的心肉,他痛惜到宁愿这周围所有的机关、所有的刀锯全部砍在自己身上:“让你闭嘴!”
三发点射成品字形狂啸而去。
然而,神的御座早有准备。子弹撞击在特种合金上,好像三颗被抛上屋顶的乳牙,叮叮当清脆可听。
硝烟散去,龙多嘉措毫发无伤,身躯在机械臂的簇拥下显得巍峨而不可撼动。
项廷停下来抱住蓝珀,捂住他的耳朵。
蓝珀双手撑住膝头,怕冷似的抖动几下以后,却说:“我没事……不要管我,我受得住,我要听他说,我偏要听!往前走,往前走!”
“我让弟子们先从老的开始。那些三四十岁的,皮糙肉厚,就当练手了。我坐在晒谷场边上,喝着苞谷酒,看着我的弟子们轮流上阵,一边念经,一边行乐。我不打算跟你描述那些细节。那是修行,是仪轨,不是你们这些俗人能理解的。”
“到了后半夜,那些用过的女人,我让弟子们处理了。刀太费事,就用绳子。子弹金贵,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我一边看着她们的腿在空中蹬,一边给她们念往生咒。我是真心希望她们能往生极乐,下辈子投个好胎。有些人躲进了吊脚楼里,我们就放火,把整排整排的房子点着了。火烧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就往外跑,跑出来一个,我们就杀一个。”
“有个老阿婆,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跪在我面前磕头。她说长官要了她的命,只求饶了她的孙儿吧。我让人把孩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个没用的男婴。然后我把他递还给阿婆,说你抱好了,别摔着。她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刚站起来,我身后的弟子就一枪崩了她的后脑勺。她倒下去的时候,孩子摔死了。”
“火烧了一整天,浓烟滚滚的,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吊脚楼一间间地塌下去,心里很平静。等灭了以后,我进去收尸,把骨头挑出来。”
四周的散热排风口突然逆转,工业废气如火喷涌,将项廷逼入死角。
“热吗?是不是烧焦了?当年那些苗人,就是这样变成焦炭的!”
“走之前,我在寨子口的老枫树上挂了一块牌子:项家军到此,血债血偿。”
老手艺匠人般的满足,他做事向来周全:“我还留了一个活口。那个送我蚕豆的小姑娘,我砍掉了她的舌头和双手,让她活着,让她爬出去,让她把这件事传出去。我要让方圆百里都知道,项崇山是什么人,项家军能干出什么事,得罪项家的下场,就是这样,这些人的血,全流在他项家的账上。”
“后来我们又去了八个寨子。都是一样的法子:穿着军装进去,说是剿匪,杀光男人,带走女人。每到一处,我都会对着那些吓傻了的苗人喊:‘是项将军派我来的!项将军要给夫人报仇!’”
“有一个大寨,九个寨的人都聚在祭坛这儿,穿着最好的衣裳,戴着最亮的银饰。有个少女被几个男人牵着,转了三圈。神婆拿银碗盛了清水,顺着她的头发一点点浇下来。她身后站着她爹,族长,手里举着那把我眼熟的长刀。”
“很静。”
“我们就是那个时候动手的。”
“啊……!”阿爸、阿妈,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求求你们了……蓝珀悲痛欲绝。
龙多嘉措感谢他恰逢其时的配乐,但说:“你没有听过几千人同时开始哭喊是什么声音。”
“我要让项戎山的名字,变成这片大山里的诅咒。”
“我要让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世世代代都记得:是项家杀了他们的父母,是项家毁了他们的家园,是项家把他们的女儿掳走,做了牲口一样的玩意儿。”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做梦都会梦见项戎山的脸。他们的孩子的孩子,都会被教导:汉人不可信,军人都是杀人的魔鬼,尤其是姓项的,见了就要跑,跑不掉就要拼命。”
“这就是我种下的种子。种在苗疆的每一座山里,每一条河里,每一代人的血脉里。”
“你爹毁了我一个人的神格,我就毁掉他在千万人心里的神格。”
蓝珀的耳边好像叭的响了一声。就像斧头劈进树干发出来的声音一样,会把他那脑袋从中劈开一样。
又好像咚的一声。
是锤是斧,宁愿是一把磨得飞快、使着顺手的好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已被割除了,却还听到肉身像从高处跌落粉身碎骨的声音。
原来,他的这辈子,都在演别人写的剧本。
他的脸血色褪尽。
独木桥已行至中段,他们尚看不到龙多嘉措的真容,龙多嘉措却已经盯清了蓝珀。
他喜洋洋、活泼泼地打着颤,两只眸子仿佛从笼子里放出来撒欢的兔子!
他说:“就是这个眼神!很好,很好。你终于全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当年你跪在尸体堆里,在你的父母手足旁边,你就那么直愣愣地跪着,眼神就是现在这样。”
“旁边那些姑娘,有的在哭,有的在叫,只有你,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蹲在你面前,托起你的下巴,看了很久。火光把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满脸青紫的烂疮。”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块上上等的料子。我见过恒河沙数的明妃。贵族家的小姐,牧民家的姑娘,从尼泊尔买来的雏妓,从印度拐来的舞女。百卉千葩,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龙多嘉措回味那个瞬间。
“世人有眼却未见,那样漂亮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上天怎么会让你下界?”
“可你那时候已经傻了。”
“可这正是我要的。”
“我把你抱起来,你轻得像一捆柴火。我跟你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是云游至此的活佛,我能帮你洗清罪孽,让你重新做人。我带你去了西藏。一路上我给你讲佛法,讲轮回,讲因果报应,讲释迦摩尼的故事。我告诉你,你之所以使得全族遭受这一切,是因为前世今生的罪孽。”
“你听得很认真。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你愿意相信。你太需要一个解释了,太需要有人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一个从小被当祭品养大的孩子,他只需要换一个主人而已。从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到了西藏,我先给你治脸。我找了最好的藏医,配了最贵的药,每天亲自给你敷,我像给瓷补釉。”他口吻如个慈父。
“你的脸一天比一天干净。青斑褪了,紫印消了,真容和玉质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等你的脸彻底好了,我把你领到铜镜前。我站在你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你。我说,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佛祖把你的美藏在丑陋底下,就是为了等我来发现你。”
“然后我开始教你。教你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教你怎么穿衣服,怎么戴首饰,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件艺术品、奢侈品。我把你调教成了最完美的明妃。你起码精通五种语言,粗通六七种语言,会弹琵琶,会跳金刚舞,会用三十六种姿势取悦男人,连骂人的时候,声音里却也很有些妩媚的味道了。”
“可我没有马上动你。你是我的本钱,我舍不得糟蹋。我让你帮我做别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在边境倒腾货物,给那些想偷渡的人带路,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牵线搭桥。可我需要一个能见人的门面,一个能让那些客人放下戒心的诱饵。”
“你就是那个诱饵。你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男人们便神不守舍。他们盯着你看,心里的防线就会松动。他们会觉得,能养得起这样的人的主人,一定是可以信任的。”
“后来的事,你应该记得了吧?”
“你想起来那个下雪的晚上了。你想起来你是怎么跪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学会了如何侍奉神明。你的骨头在响,你的仇恨在烧,你想把我的喉咙咬断,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对不对!”
龙多嘉措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来啊!让他放下你,自己爬过来!这是你我的因果,不需要外人插手。小圣女,让上师再好好看看你!”
这些话像鞭子狠狠抽在脊梁上,蓝珀一阵过电抽搐,无法遏制席卷全身,他在项廷背上疯狂挣动。
“放开我!”蓝珀猛地推开他,“放开我!让我下去!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你是聋子吗?”
项廷不得不猛地单膝跪砸在管壁上,一只手掌撑着管道,另一只手反剪过来制着蓝珀。
蓝珀瞳孔涣散,陷在噩梦的泥沼里,还是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下去……让我杀了他……我去同归于尽……龙多嘉措,我和你拼了!”
项廷的肩膀上全是蓝珀抓出来的血痕,和之前被锯片划开的伤口混在一起,整条手臂血淋淋的。
龙多嘉措看着这一幕,大笑:“看看你,小圣女,多少年了,你还是那个听话的小东西。我一句话,你就疯了。你以为你恨我?你只是怕我。你怕得要命。你每一次看见我,每一次想起我,你的骨头都在发软。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你以为你自由了……”
项廷说:“你给我冷静!别听他的!别听鬼话!他想逼疯你。你疯了,我们才真会死在这儿,不就如了他的意吗?”
"看着我。"项廷又说。
蓝珀没动。
“蓝珀,看着我。”
在那片尸山血海的红光倒影中,蓝珀看见了项廷的眼睛。末法时代劫浊见浊众生浊,他却专注、滚烫,而不可动摇。
“我会亲手杀了他。”项廷一字一句问,他的额头重重地抵住蓝珀的额头,把他们熔铸在了一起,“你信不信我?”
蓝珀慢慢点了点头。
掐在项廷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转而颤抖着环住了项廷的脖子。
“多感人啊。”龙多嘉措讥诮。
“你真以为你能保护他?你真以为他是爱你?他只是喜欢你是个傻乎乎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他需要一个依靠,借着你好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浪丨荡样子?他会千方百计撒娇讨我欢心,那样子你在梦里都见不到!”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块美玉?你得到的,只是千千万万人玩剩下的一只破鞋。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洞都被我开发过,都被我的信徒填满过。你现在背着的,是一具装满了男人精丨液的容器!”
项廷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稳稳站起身,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一步一步,踩碎那些污言秽语,
向前走去。
“你不恨吗?”龙多嘉措的用心不是一般地狠了,”我告诉你他是个又脏又臭的婊丨子,你不恨?”
“他不是,他是被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被这个世道造出来的受害者,"项廷坚定地说,"他是我心底里最干净的东西。”
蓝珀想解释,可他不想骗项廷,最后只能支离破碎地说:“对不起!他说的都是真的……求你了,别让我觉得更恶心了,把我扔下去吧……”
“放屁,”项廷说放屁,“你给我听好了。是你替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是你家替项家担了这么多年的债,这才是真的!”
“我……项廷,对不起……”
项廷就像士兵大声回答长官问话那样:“你什么你?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我老婆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他妈上哪去了?我他妈还是个人啊?我让你一个人苦了那么久,我让你等了十几年!我真是个孬种,真他妈懦夫啊!”
“你是英雄,你不是……”
“那你也不是。你不是脏东西,你不是婊丨子,你不是任何人嘴里的那些放屁话。你是蓝珀。你是我的。”
“项廷……你别看我了,你别碰我,你不该沾我这个!”
项廷从暴怒渐渐也哽咽了,作为一个本该为妻子顶天立地遮风避雨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样更加痛悔!他望着蓝珀说:“我不仅要看看你,碰碰你,还要给你磕头、给你下跪、伺候你、服侍你,作牛作马做你的狗,我和我全家欠你的!只要你还要我这条命,我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求你原谅我!”
魔鬼又道:“海誓山盟又有何用?看看,他马上就要疯了。”
项廷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龙多嘉措:“你以为你是神,可以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但你不是。你才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被自己的仇恨吞噬了的疯子。”
接着他说:“你把他毁了,你把那些苗民毁了,你把我妈毁了,你把无数人的人生都毁了,你甚至早就已经毁掉你自己。”
“可你毁不了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值得。”
“我不会为你疯狂,不会为你失控,不会让你看到你想看的表情。你花了四十年布这个局,等这一刻,可你永远也等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想让我崩溃?你想让我在仇恨里迷失?你要失望了,那不是我。”
“我今天来,就是杀你。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然后我会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