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VIP】(1 / 2)

第135章 石火光中寄此身 原来是你

何崇玉中举, 白希利双手高高托起那只刚破壳的雏鸭,脚蹬莲台像登领奖台,像荣耀岩上的狮子王。

只有蓝珀怔在原地,大脑被大清洗过一样, 什么也没剩下。

冥冥中分明有个声音曾在他心底赌咒发誓, 绝不能让项廷赢了。再往前一步, 就是深渊了。可怎么会一差二错就走到了眼下这步田地?

欢腾未久, 质疑声四起。

“妖孽一介小乘教徒坐井观天, 第一试辩的尽是些皮里阳秋的话!肩座虚空王讲辩著的事业之光照亮十方, 真正的修为根本未得施展。你们可曾见过他在雪山之巅讲经的场面?底下人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如连珠箭发, 上师却要从容不迫, 一一作答, 字字精准,句句通透,非叫人诚服不可。有时一天下来, 连续十几个小时,应对千问万问!只要有一题答不上, 就担不起‘上师’二字!”

“真要放开来辩, 虚空王怎会输给那妖人?江湖地位,到底还是要论个尊卑高下!”

“小师傅啊小师傅,你到这时还想不透么?”

状态很火热,那小沙弥倒也好说话:“那肩座王如今, 还愿不愿再辩一场?”

肩座王把脸从地面抬了起来,嶙峋的肋骨,空洞的眼神,他一只巨掌扶住大地, 似乎在悲哀地询问黄天厚土,望向风雪肆虐中依旧昂立的火与发热之神项廷,他实在也是陷入了深深的迷惑:“本座……是强行出关,命不久矣。”

安德鲁见又不中用一个,哭过争辩过,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把头往墙上碰得咣咣响。钟表匠大臣几步上前把他三把两把揪下来,够了,再下去就成自取其辱的纠缠了!

一片混乱中,费曼朝前踏出一步。步声轻,喧闹止,空气紧。

“请出第三试的题目。”费曼说。

白希利洋洋地说:“我们赢了两局,还有比下去的必要吗?”

何崇玉也稳声接话:“温莎先生,大局已定,大势如此,何必执着?”

“确实,”费曼顿了顿,“再演下去,颇为上乘却也显得乏味了。”

众人皆看见,费曼脸上极少出现这种连微表情专家都不必费力解读的神情,他的下唇被微妙地牵引。

紧接着,他掷出一语惊雷。

“但若我说,我已猜出阁下第三题为何?”

一句话,炸了一锅爆米花。

小沙弥面色一改:“施主话中有话,衲子愿闻其详。”

费曼反而抛回一个问题:“‘缘试’的‘缘’字,大师作何解?”

“缘者,诸法之始,万象之基。经云:‘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这世间山河大地,有情无情,无一不是因缘和合的幻相。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那么我有一段缘,请你一听。”

他款款而谈,抽丝剥茧,空气归于潜默。

披甲侍卫近前,皇室书记官早已停笔,鹅似的伸长脖子,唯恐听漏掉一个字。

“1989年的春天,联合国666号发生了一起并未见报的瓦斯爆炸案。那是一场名流云集的舞会,那天,我恰好在场。”

“可那里实则是共丨济丨会总部。因缘巧合我加入了共丨济丨会,又结合军情六处档案得知,那场爆炸并非意外,也非恐袭,而是一次内部清洗的失败。”

“有一名成员试图切断美国人对他长久以来的控制,试图炸毁所有黑料金盆洗手,但他失败了。他不得不再次假死,逃回了这个他亲手打造的魔窟,从此闭门谢客。然而,终究难忍内心煎熬,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赎他半生之罪。”

白希利还在嬉皮笑脸:“老大,他在瞎诌些什么呀?”

小沙弥脸上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像是错觉:“费曼施主,你……”

安德鲁还以为他王弟死样活气虚张声势,怎么越说越有要弄假成真的节奏了?不由得心头狂跳:“是谁?你说的是谁?”

费曼目光定定看向出题人,随即破了题,一语道破天机。

“他就是第一试公案里的那位侠客,亦即,日莲宗的住持。”

小沙弥不语,只道:“施主还未说,猜到的第三试题目究竟是什么。”

“我上一句话,已然作答。”费曼道,“住持,就是那具无头人尸。”

小沙弥沉默了。这种沉默在费曼眼里等同于认罪。

再开口时,声音有种苍凉。

“那则公案里的‘商队’,表面行商,实则巨盗——那正是大洋彼岸的美国势力,便是施主口中的共丨济丨会。家师早年走投无路,受其胁迫与庇护,虽保全了性命,却也从此沦为鹰犬。他被困以此岛为住持,为眼线,名为弘法,实为销赃,日日夜夜,身陷无间。”

“故而,家师第一试问‘念佛可还有用’,并非问佛,而是问心。他深知身在染缸,口诵何益?欲得解脱,不仅需口诵,更需身行,需有斩断这一切的雷霆手段。”

“只可惜,家师受制于誓言与监控,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他设此三试,便是为了寻找一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替他了结这段因果,甚至……亲手超度他。”

何崇玉像朔风初起发出一阵叹息:“原来,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傀儡的故事……大师也是一位可怜人。这就是所谓众生皆苦吧!”

小沙弥点点头,继续道:“诸位檀越或许心生怨怼,觉此三试乃是戏弄。殊不知,一切皆为筛选出那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名单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入奸恶之手。”

“第一试‘智’,辩的是是非,破的是‘执’。世人被名利蒙眼,黑白颠倒,唯有拥有大智慧者,于这五浊恶世中,利剑斩乱麻。”

“第二试‘诚’,考的是担当,炼的是‘勇’。于绝境中护佑弱小,靠的是一颗无坚不摧的金刚心、一份向死而生的无畏勇气。”

“至于第三试的题目,便是:无头尸生前为谁?”

“他无头,便无眼耳口鼻,断绝了贪嗔痴慢;他只剩枯骨,便舍去了皮囊色相。住持盼有缘人看破其中因果,领悟其一片苦心。此乃天意,亦是缘法。”

言毕,他闭目轻叹:“可惜,有缘人未至,吾师已逝。”

“什么?死了?那……”安德鲁眼神涣散而疯狂地问,“那一直跟你说话的是谁?”

费曼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支录音笔,那是特工专用的高保真设备。

按下播放键,先是帷幔后老住持苍老威严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沙弥清清的嗓音。

两道声纹在分析软件中逐渐重合,化为同一根曲线。

“腹语,或电子合成,但声纹骗不了人。”费曼淡声道,“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变声器,再加上大殿的回音结构。这一整晚,都是你一个人在演双簧。”

好像王弟那股沉静如山的内涵轰然爆发,化作了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无上威严,安德鲁五体投地:“我们不演了!我们俩就是华生与福尔摩斯!”

没想到费曼还有更绝的。

“以及,一些更感性的证据。”

他抬眼望向穹顶,又俯视地面,那是只有天才才能看到的几何连线。费曼这种人,什么事情只需让他亲自看一次就行了。

皓月滑过天空,月光经殿顶孔洞引导,与佛陀的宝镜相辉映,穿过尸骨肋间……那一根根骨头在地面上投射出的阴影,竟然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长跪不起、双手合十忏悔的姿态!

“我明白了,住持这是将最后的苦行,都浇筑在这副形骸里了。求的不是往生,而是日日夜夜,让这把骨头,代替他永远跪在这钟鼓之间……难怪,方才在楼下小师傅要执意避光,怕提前叫我们发现异常之处,”何崇玉眼神越来越遗憾,“项廷,你要不说句话吧!项廷呀,希望你有灵显灵!”

白希利酸溜溜地哼道:“风头全给他一个人抢光了,给他装了个大的!”

项廷不说话,看起来甚至不呼吸:“说得在理,我没的补充。”

“见其骨,知其心,断其缘。”小沙弥以梵国所特有的那种平静说道,“费曼施主,这一局,是您胜了。”

众人犹有未信者,米哈伊尔将军抬手朝楼下那面垂帘放了一枪。

砰!

咚——格拉拉。

子弹飞出去好久才听到声,不知道这大殿多大。

子弹穿透老住持的身躯,一声空荡荡的铿然声响。

非常苍劲、极具禅画意境的一响,因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具连五官都没描画的泥塑假人从帘后滚出来,胸前还卡着个小小的扩音器。

至此,费曼的推理,百分百,坐实了。

“哈哈,假的!全是假的!笑得我快尿出来了!”安德鲁一把搂住小沙弥的肩,用力晃了晃,“我就知道没白来!东西呢?交出来吧你!”

小沙弥从袖中摸出半块巴掌大的东西,那正是半块“卍”字硬盘。

他双手托着,走过项廷,走过费曼,却停在蓝珀面前,温声道:“如今两位施主各胜一局,决胜之权,便落在蓝施主手中。由您定夺第一局代表何方,此物当归您处置。衲子使命已了,就此别过。”

蓝珀手指绞着鞭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我……我…”

众人的心,都捏在嗓子眼上,心里万马奔腾地乱啊,等了一秒又一秒,每一秒都是快让神经崩断的一秒。

终于,蓝珀抬起头:“我要想想…让我想想!”

钟表匠大臣像西餐上菜一样托着他那顶精工细作的礼帽 :“既然如此,不妨休会十五分钟。为示公正,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蓝先生。”

小沙弥:“三楼有厢房,诸位可自便。”

啪唧,安德鲁把那只鸭雏蛋壳砸在白希利光溜溜的脑门上,乐道:“看什么看?这就叫鸡飞蛋打!”

白希利又饿又冷又累又输了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像吉娃娃那样叫了会儿,然后眼泪说来就来挥泪似雨:“老大……这下全完了啊!这下可怎么办啊!”

何崇玉也叹气:“是啊为今之计呢?”

项廷丢给所有人一个高大沉默还有些不屑的背影:“马放南山,埋锅造饭。”

说完,他径直向蓝珀走去。

蓝珀警觉地后退,鞭子攥紧,其实他是怕项廷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袭击地过来梆栋的亲他一下:“你要干什么?别逼我!我要静静……”

项廷倒不是来打感情牌的:“想起个事,办完你就静你的。”

搜了蓝珀的身,把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虫都抖落掉,最后摸出了那把“仰阿莎”。让蓝珀携带热武器,太危险了。

项廷卸下弹匣,黄澄澄的子弹一颗接一颗掉在地上,叮当作响。在蓝珀的尖声抗议中,仁慈地留下了一颗,重新上膛。

蓝珀:“一颗子弹够打谁?”

项廷把枪塞回蓝珀手里,握着他的手,指着楼下的住持的头晃了晃,非常有宗师风范地说:“枪是心打的。等你什么时候用心了,子弹自己会长眼睛。一颗,就够用了。”

“阿——嚏!”

白希利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涕泡炸出来。假发歪在一边戴不上,光头上全是冷汗。

冻感冒了。

小沙弥无声无息走近,轻声道:“施主,去洗个热水澡吧。衲子的房中有换洗衣物,身量应与你相仿。”

白希利没客气,有气无力:“你的房间在哪?”

“三楼左转,最后一间。”

白希利擎着一根棒棒糖上楼。吱呀作响,梯子很陡,他差一点摔跟斗。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云,拖在身后。

走廊很长,没有电灯,只有每隔数米挂着的风灯在暴雨透进来的潮气中摇曳。

两侧禅房门扉紧闭,或虚掩一道黑黢黢的缝。原本是供挂单僧人清修之地。这十五分钟内,众人在此休息。

路过第一间房,门没关严,白希利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门框边瞄了一眼。

屋里主墙上赫然是一幅《魔王波旬阻道图》。波旬率八十亿魔军,刀枪如林,正围攻佛陀。

而此刻站在画下的,正是方才大殿上那一群群龙无首的权贵。费曼的冷血,费曼的多智近妖,都让他们害怕。于是内外数层,把伯尼的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迪拜王公建议对蓝珀诱之以利,那个数字让死死捂住嘴的白希利差点叫出声来,他好像不明白他甩出去的数目都是真的钱一般。紧接着他就凶相毕露,拔出一把镶满宝石的黄金匕首插在桌面上:如果他一会不交出来,我们就不用讲什么规矩了。直接剁了他的手!韩国财阀手里攥着卫星电话:西八!我已经通知了家族控制的安保舰队。三艘驱逐舰,就在十二海里外!只要我一个信号,不管这岛上有什么佛有什么神,统统炸平!日本华族正跪坐在地:我们也一样。海自的潜艇已经封锁了航道。呵呵,如果那个中国人向我们开火,他就会孤军作战,那可就要热闹了。他要是敢独吞,就让他和这岛一起沉海。既然我们也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带走。走,我们去扣住他,别叫他跑了……法国人说他们也能远程火力支援,但是武器是通过古巴购买的,想请苏联人帮着鉴定一下火箭筒的批号和装运时间。

所有人交换着眼神,明白那个黑虎霸气逼人,来头不小,惹不起,但不妨碍他们提前预支着胜利。

白希利心头一颤,缩着脖子溜走。经过第二间房,他又忍不住往里瞥。

墙上挂着《帝释天战阿修罗图》。画面正中,帝释天正手持金刚杵,与三头六臂、怒目圆睁的阿修罗王在云端死战。天神想要维护秩序的洁净,而修罗只想把旧世界砸个稀烂。

费曼把白兰地倒入圆玻璃杯中,转动,用手的温度把酒暖一暖,以便喝之前让酒的蒸汽熏一熏他的感官。他在岛上待得太久了,大抵很不透气。

然后说,我们本是可以做一笔交易的。合作是唯一的出路。我可以动用军情六处的最高权限帮你洗底,甚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条件只有一个——剔除所有关于温莎家族的数据。

项廷没抬头,正专心给每支枪的枪口加装圆锥形的消火罩。他说这世上的脏水,哪有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的道理?英王室牵涉多深,你心知肚明。把你们摘干净,整张网就破了。我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全部的报应,不是任何人筛选过的历史。

双方本就都有些例行公事的冷淡,交换完一轮意见,气氛就更加僵冷,像两只养不到一笼子里去的动物。

继而,钟表匠大臣情绪上有点无法接受,说这位先生,你似乎不仅没有力量同王子说话,甚至很难正眼看我们。项廷抚摸着机枪的把手,似乎听劝,斜了眼把嘴里嚼的一根草吐了。他长得骨性很强,眉弓眉骨高,一种被压在他的阴影之下的感觉。

钟表匠大臣连退数步又立马道,我们不愿提审你,是免得损及王子的英雄形象!然后他弯了几下腿,好让血液流通流通,不时地从椅子提起屁股。

白希利不大听得懂,正要蹑手蹑脚地搬着烛台离开。

里面两人的谈判显然已破裂,因为他们已各干各的去了。

费曼又在通电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去倒了一杯,说,我的感情已经无法回收了。

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他一见钟情,就像您在1939年一见菲利普就把心交出去一样。

项廷在干嘛,白希利拉长耳朵,在叙旧?

那头苏联老熊说起项父当年的奇袭官陡门,那是何等的用兵如神!那一仗,你爹带着侦察连大摇大摆穿过敌占区,硬是没一个人发现!为何呢?便亦说起项母以前在文工团,不仅是台柱子,更有一手不外传的绝活。那时候物资匮乏,什么都要自己琢磨,那时候你姐才板凳高……一言一语都令他怀念。

最后,将军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展开了一个油布包。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属于那个激情燃烧岁月的味道。

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绿色“六五式”军装,领口两抹呈平行四边形的全红绒布领章,像两膛热血随时准备燎原。

穿上它。老将军的声音哽咽,这是你父亲当年的军装。你爸爸给了你一个做英雄的机会!穿上它,咱爷俩并肩子把这帮西方强盗干翻!

项廷换上了。

完了,好完美,他身上愈有种天生的不怒自威气势。白希利怕又畸恋,越怕越心动,砰砰的,赶紧捂着眼睛鼻子向前逃,像在逃身后对他紧追不舍的雄性荷尔蒙。可恶啊,为什么一直追我!脑袋瓜里一直闪现项廷系上的那颗风纪扣。

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一般,突然停住了脚步。

第三间房没有光,只有声音。

“咚……咚……”

他端高烛台,才勉强看清——一幅艳丽到诡异的《紧那罗飞天图》。乐神容貌绝美,身躯却是鸟形,受潮的颜料顺着眼角流淌。

蓝珀怀里抱着那面人皮鼓,满脸病容地贴在鼓面上。

何崇玉忧心忡忡,好友的精神状态显然极糟,他在不同的记忆碎片里不断地闪回。

但又觉得他抚弄乐器有种天真烂漫可爱的态度,倾情而为的模样十分迷人,于是何崇玉的长吁短叹渐渐变成了和声。

何崇玉不知道,这张皮,是专门挑16岁以下、后背光溜没疤的少女,趁人还活着,整张揭下来鞣制成的。

你听,阿姐在说话呢。蓝珀幽幽道。

他哼起一首歌,那调子软绵绵的,满山红叶里,起了一阵风。

“月亮白,日头枯。阿姐不出门,阿姐去哪里?阿姐的皮啊……蒙成了鼓。阿姐的骨啊……削成了杵。咚咚咚,听不见哭。咚咚咚,只听见鼓。天兵下凡雷火怒……”

似乎忘了这句词,随即又轻笑接上。

“剥了皮,抽了筋,阿爸阿妈变成了土……”

白希利也说不清楚被他什么打动了,又是恶寒爬上了脊梁骨,又是转过身去揉眼里的沙子。

最后是第四间房。

这间门闭得最紧,但纸门上投映出两个影子,一老,一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