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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凤皇凤皇止阿房 咩。

1981年2月24日晴

我的表哥朱利奥说, 写日记能练习中文,让我每天都写一点点。

今天是我十岁的大日子!朱利奥送了我两张中文词典的代金券,卡片上有条金灿灿的长城。

爸爸和妈妈的车在早上八点开走了,像昨天一样。

小广场上的喷泉水花, 每次都到第三十朵就碎掉了, 再也开不出新的花。

朱利奥说天气好就要写日记。可是天总是这样晴的。

太阳真亮啊, 草上的水珠很快就没了。

明天也会是大晴天。朱利奥说的。

1981年3月2日晴像玻璃糖纸

爸爸说, 为了补上我的生日, 要带我和朱利奥去度春假。今天早上就把我们送上了大铁鸟的大肚子。

大铁鸟里面没有爸爸。坐了好多我不认识的哥哥姐姐。我把脸贴在圆圆的窗上哈气。外面的房子都变小了, 马路窄窄的, 像散在地上的黑鞋带。

棉花糖, 冰淇淋山, 好想把手伸出去, 抓一把尝一口啊。

坐在旁边的朱利奥表哥把头扭过来:“希利,知道吗?我们在朝天堂飞。”

“天堂是什么样子的?”我问他。窗有点凉。

他看着我,慢慢地笑了一下:“那里的孩子都会变成芭比娃娃。”

1981年3月3日晴

大铁鸟落在岛上了。海是蓝色的果冻, 沙滩像奶粉罐里撒出来的。但码头铁门有尖尖的刺,像关恶龙的城堡。穿制服的人从城堡里涌出来。

胖公爵的金链子闪得刺眼(大家都叫他公爵)。他拍手喊:“欢迎来游戏学校!玩最好玩的游戏!”天花板灯球照得他金纽扣反光在天花板上乱跳。

可是有人扯掉我的小熊发卡, 还剥走我的衣服, 塞给我一件白布袍子。小熊发卡被扔进黑袋子,找不到了。

晚宴的银盘里堆着棕色小蛋糕,名叫“巧克力奇迹”,可气味像极了马厩里的草垛。朱利奥呕在主教袍子上, 那些金线刺绣的鸢尾花变成泥浆色。夜里朱利奥不见了。

弹钢琴的姐姐在弹莫扎特,声音很轻很轻。窗外大树的叶子变红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有好多叶子被风吹着, 盖住了城堡墙角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铁栅栏小洞,给洞口贴上了一个个金色的邮票。

1981年3月10日阴

今天我们在城堡外面的大花园里跳舞了。大家都穿着一样的白袍子。

爸爸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扯掉我的白袍子:“你跟虫子们不一样。”

1981年3月18日窗玻璃结冰花了

爸爸房间有暖炉。他说外面冷,不准我出去。

可我想朱利奥。他是唯一记得我生日的人。

1981年3月28日阴

地窖的门开着。朱利奥挂在肉钩上,像风干的火腿。

1981年4月02日阴

雨丝一闪一闪。地窖铁窗正对西塔楼阳台。我趴着看朱利奥玩木头人游戏,他挂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酸了睡着了,醒来看他还在。我想他准是半夜偷溜去吃饭。

昨夜我熬着不睡。朱利奥还是不动。

突然来了个石器时代猎人打扮的人,开始解肉钩上的绳子。

“不许动他!”我把脸挤在铁栅栏上喊,冲着朱利奥的伙伴或者说共犯喊,“你要作弊吗!”

共犯回过了头,月光像一层银白的奶油,刷地一下涂在了她的脸上。哇,她像个商店里摆在最高处的、最顶柜的、最贵最漂亮的洋娃娃!可浓雾像妖怪的舌头一样卷过来,一下子把她的脸舔没了。

我一下子看呆了,嘴巴也忘记合上,我想我一定张得很圆。

砰!哗啦——

我那本厚厚的、包着蓝布壳子的词典,那本一直被我抱在怀里的、朱利奥送的生日礼物……沉得要命的大词典,像个贪玩的大石头,突然从我冻僵的手里滑了出去!

它先砸在下一层的石窗台边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接着,它没停住,一路翻滚着,蓝色的书页像翅膀一样哗啦哗啦张开,然后直直地……直直地掉进了黑漆漆的地窖小门旁边,那个又湿又滑、长满青苔的臭水洼里!那团脏水发出“滋溜”一声怪响,泥水溅起来,星星点点,有些都溅到了那个“漂亮洋娃娃”猎人发亮的靴尖上!

漂亮洋娃娃猎人低头看着那本躺在黑水里、像块沉船一样慢慢往下陷的蓝壳子词典。她那双眼睛慢慢抬起来,望向我呆住的窗口。那眼神……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打翻了她沙堡的小蚂蚁。她的红嘴唇好像动了动,往上弯出一点点。

我伸手够书,脚一滑,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石头墙飞快地从眼前跑过,等我晕乎乎看清东西时,她已经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了。

光不知从哪里漫过来,把她的头发照耀,连衣角都镶着亮边。我躺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不敢眨眼,怕错过什么。我躺在她影子里,影子又厚又软,盖得我害怕的心里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在她的目光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摸过,她的眼睛像在给我洗澡,我在她的目光里受洗。

漂亮洋娃娃猎人很快就不看我了。她蹲下去,把朱利奥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圈圈都扒拉下来,还从他嘴巴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白珠子。猎人走到水洼边,用干净的水把珠子冲了冲,那颗珠子就变得亮晶晶的。

我冲她挥挥黏着泥巴的手,我用声音大来掩盖自己的胆小:“抓到你了!”

“抓我?小朋友,这座岛上,没有谁能够抓得住我,”她起身看着我,向我扬了扬手里的珠宝,“我是大盗。”

她手里的珠宝在光里晃来晃去,光像教堂彩色玻璃透进来的那种,可那些红的绿的颜色好像都跑掉了。

于是我吸溜下鼻涕,对她说:“你是漂亮洋娃娃大盗。”

1981年4月03日晴

为了弄清楚朱利奥一动不动的秘诀,我当起漂亮洋娃娃大盗的尾巴。

“我叫——”我想跟她交朋友,想告诉她我的名字。

可一想到学校里的事,我就把话咽回去了。每次我说“白希利”(那个像中文一样的顺序),大家就笑我,叫我“小杂种”、“中国杂种”。

我舌头一拐弯:“我叫朱利奥!”

漂亮洋娃娃大盗又在水边洗她的珠宝,似乎总也洗不干净:“那我嘛……”

“如果是英文的话,”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我应该叫破烂呢!”

“可是我听见他们叫你……”

“哦,烂泥。”

1981年4月04日晴

我想着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笑,我问她:“为什么你不笑了?你笑起来才像你。”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很瘦,很轻。胳膊和腿一样粗,她捏了捏自己鼻子上的那个巨大的金圈,金圈叮当响:“因为笑容和鼻环一样,都是钉上去的工具。”

1981年4月10日草地酸酸的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已经习惯了一只跟屁虫,今天她看到我来的时候,依然神色悠哉地抓着母羊的□□喝奶,脖子一鼓一鼓。

我好奇,也有点害怕:“喝了羊奶会变成恶魔吗?”

她用手背擦嘴,接着用手比了两个六,放在脑袋两边角角的位置,咩了一声。

她翻身躺下时,头发哗地铺成黑毯子,盖住胸脯。有时她把自己挂在树枝上晃荡,风一吹,袍子下露出两条细腿,像褪了毛的羊腿。

我挨着她晒太阳。第一次这么近看,她味儿好冲——像夏天路边打翻的馊奶罐,膻的羊奶酪。她身上就没有干爽的时候。

我捏鼻子逃开三步。

她闭着眼。

我又爬回去,蜷在她散发馊味的影子里。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指弯成小犄角:“咩——”

1981年4月10日晴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夜里总在岛上巡逻。像拿走朱利奥的珠子那样,她从“石头人”身上抠东西。

有的石头人长出木耳,像木头人。有的全身的骨头已经相互失去了关联,它们像一些散落的积木。

我知道这样拿别人的东西不好:“你会把朱利奥的东西还给朱利奥吗?”

她露出一副不知道在可怜谁的表情:“我会给他烧纸钱。如果以后我有钱了,我会给他们每个人种一棵树,我会把这些账兑成银子,埋在树下。”

我突然捂嘴——说漏了“朱利奥”不是我的名字!慌忙地问:“那你拿走他们的东西做什么呢?”

她说:“没有任何很高深的东西,我只是拿走了它们卖钱。”

我用力点头。钱能买到食物,这我知道,而且如果给每个人十美元,学校里就一周不会有人把我关在厕所和保健室里了。

1981年4月23日晴

和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说话,我的中文变好了。她说她的英文也是。

我们玩“情景练习”,她让我翻译这些话——

“御守大人,我没有在岛上到处乱跑,我只是一个业务很忙的按摩师。请不要把我抓去喂鲨鱼,这是一点孝敬您的酒钱。”

“大人们,我得了皮肤病,很长时间都不能去舞会了。大人们看啊!我皮肤烂了!请您看,来啊!你们都过来!再来个人看看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公爵先生,我现在说得一口上流社会的好英文,我手脚勤快,我还会算账,我想上学,我发誓我毕业之后会成为您的家奴,世世代代效忠于您。您身上的汗味好重,今天还没洗澡吧,我来帮您舔干净。嗯,这些是我攒下来所有的钱了,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求您让我赎一条贱命……”

“我快要在地狱中死去了。您是最尊贵的王子殿下,一个王子难道都不能拯救一个男妓吗?”

1981年8月23日晴

我被爸爸锁了三个月。每天在窗台吹蒲公英,盼它们飘去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发梢。

再见时差点认不出——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浑身通红,像剥了皮的兔子。他们说厨房炉子炸了。

我说:“你真不小心!”

她的睫毛都烧得卷曲了:“我是故意的。”

我给她拿了急救包,她却用医用钳子在自己嘴唇中间狠狠地夹了一下,鲜红的血往外流,像绵绵不绝的虫子,不停地不停地往外爬。她抖得像生病的小鸟。

她把眼睛眯成一条长长的细线,又把手比到头上,做出恶魔绵羊、潘神的样子咩了一声:“我现在长得这样奇怪,就能太平一阵子了。”

“你不奇怪,”我挠挠头,想不出别的话了,“圣经里的天使好些都是千眼千翅的。”

“小弟弟,”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的笑,她把我头上的棒球帽反扣过来,还摸了一下我的头,像在我头顶盖了个印章,“你这句话,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什么人呢?”我又问她,“你也会变成石头人或者木头人吗?”

“不可能,”她摇摇头,垂着眼睛笑的样子,好像在一场好多年没有停下过来的大雨里那样,“我还有恨呢。”

1981年8月27日晴

我用望远镜看见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了。有人用绳子拴着她舌头上的亮圈圈,拖着她在地上爬。像爸爸拖麻袋那样,在花园里拖出好长一条印子。后来他们提着绳子往上拉,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直起来了。他们抻她的舌头出来摁了一下以后,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那一口一定咬得极狠。搂她的那个身体,在她松口之后还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好多下,但那只臂膀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变本加厉,铁钳一样紧紧地扣住她,十几双手、数不清的手,就像章鱼吸盘“噗嗒”粘住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她像青蛙那样四肢大开,他们把她像豪猪一样插满了。

风很大,我听到有人在夸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我都捅她嗓子和割她舌头了,她还能说话!”

1981年8月28日望远镜起雾了

我问漂亮洋娃娃姐姐昨天的事,她说要玩瞎子聋子游戏。以后我扮演瞎子,她扮演聋子。我再敢偷看的话,她就不跟我玩了。

在眼睛上戴上一块黑黑的餐布之前,我看到了好多人爬了上来,每个人都在前后左右摇动。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一边发出像我奶奶养的猪一样的叫声,一边说:“快回家,别捣乱我们的游戏。”

回家后我又用望远镜看。他们把小狗的脑袋按在她肚皮上,小狗没叫。

1981年9月28日晴

我把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藏在自己房间里的事,还是被爸爸知道了。

我蒙着眼罩整月没偷看,现在我的手指能摸出蚂蚁有几条腿。他们冲进来先抓我,像逮猪崽那样,我感觉七八只手同时捏住我的脚脖子。

我听到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在尖叫:“小孩子!他还是小孩子呀!”

好像是爸爸在说话,以造物主的姿态,声音从天花板掉下来:“小孩子才是‘完美’的。”

我不能再玩这个扮瞎子的游戏了,我扯掉眼罩。

她突然抢过烛台泼向我!滚烫的蜡封住我右眼。

爸爸像痛骂一条狗一样地暴骂,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不吭声,好像扮演成真,聋了哑了。

她夹紧了腿用膝盖飞快地爬到爸爸面前,跪着一口一口舔掉爸爸大腿上沾到的蜡油,舌头的血洞一开一合:“现在他瑕疵了……而我的技艺比从前更好,上师……”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总说我是小孩子,小孩子不要随便见识这个世界。可那一天她紧紧地闭着眼睛,比我像多了一个初生的小小孩哭闹着来这个世界。

第二天我坐上了来时的大铁鸟,摘掉了一颗眼球。

1989年12月31日雪很大很大 ,白地毯

我决定把日记本和布袋袋都还给那个无耻的人妖,可是我的头上从前蒙受、被他指尖施洗过的抚摸,是想扔也扔不掉的。

1993年1月1日雪停了

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你还没有醒,但你一直在我的梦里咩咩叫。

第112章 劳劳燕子人千里 如这孽,永也赎不尽。……

黑暗像浸了年月的墙漆, 被一股钝力层层剥开,终于有丝浑浊的光渗了进来。

蓝珀的视觉像是接触不良的灯管,在断续的闪烁中,看到一个纯黑的身影嵌在病床旁的椅子里, 肩膀微微坍陷, 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躺在腿上。干燥阳光斜斜地切在纸页上, 留下几道白惨惨的痕。

他竭力想看得更真切些, 眼球滚动, 只激起一阵灼痛。视野中的人影随之微弱地晃荡了一下。

声音传来, 是那人在念诵白希利的日记, 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直。

蓝珀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 想转动一下手指, 哪怕让指尖颤抖一下, 只要能唤起那人的注意,让那个人知道——

“嗯……嗬呃……”痛苦呻吟从蓝珀喉咙深处挤出。

那人影剧烈地一晃,日记本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上。锋利的面孔倏地转向他, 颧骨略高,浓眉压住满身桀骜, 压住一双自幼在演武场盯惯箭靶练出的鹰隼之目。

“项廷……”蓝珀无声地翕动嘴唇。

然而, 四目相接的刹那,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过他、或炽烈或沉郁、或怒或忧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却只有一种冰封千里的陌生, 以及……如同夜行撞见精魅般的惊惧。

那对姐弟的眉眼有三分相似,可她不是他。

是项青云!

“你竟然终于舍得醒了,”项青云朝他微笑,不疾不徐, “一个人叫雷劈了还得先见道闪电呢,你倒好,醒了怎么兆头都没有?”

“你……为什……我家……”蓝珀艰难地开口,试图用手臂支着床头柜撑起身体,却提不起半分力气。意识逐渐清晰,周遭并非病房的陈设。最后,只能昂起脆弱的脖颈,竭力想要挣脱对方那居高临下的俯视。

项青云把头往旁边撇了一下,施施然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在欣赏藏品:“原来这是你家吗,我还以为是我弟弟项廷的家。”

蓝珀的声带肌肉萎缩,根本无法自主控制,时而尖利如裂帛,时而又陡然失声。即便如此,他强忍着喉间的剧痛和扭曲,直视着项青云,每一个字都力图清晰、从容:“一觉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我也以为是我近视度数上升了。”

“犯愁吧?你要说这是一场梦,那就继续躺着做梦好了。”

“你拉门干嘛,谋害我。”

“需要帮你叫医生吗?”

“我需要你,”蓝珀说,“现在就从这里出去。”

“找到我要的东西,我立刻就走,绝不多留,”项青云说,像一个不相干的探病亲戚,“我要回国一趟。海关要查你的绿卡和居留证明,大使馆那边……要我出示我们的结婚证。”

“别问我。”蓝珀闭上眼,拒绝得干脆。

项青云说:“那可不成,你是咱家的一号人物,不问你问谁?”

痉挛席卷了蓝珀全身关节,耳鸣,从一开始就几乎没听清她的话,自然无从回答。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才勉强抬起头就见到项青云直直看着他,一声不响地逼过来,夺了两步攥起他的手腕。

“不给?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顺着窗户扔到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看,你是尊什么佛,是个什么货!到底是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蓝珀的手腕上很快出现了两道手铐似的攥痕,淡淡微红色不深,可项青云从抓住蓝珀的手腕到抓住蓝珀的胳膊、从掐住他的脖子到一下子拔掉他的鼻饲管,鲜血一下子喷发出来,像一把温热柔软的血豆子,从蓝珀鼻子里奔涌而出,弄得满脸满身满地板都是。大绺的黑发连根带血被生生薅下,女子排球手一样的大巴掌,雨点一样落在身上,他来不及反抗那盏沉重的雕花水晶台灯就被她一把抄起,像一枚沉重的炮弹,带着阴沉的力量,直奔蓝珀的额角,蓝珀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床头的震铃响个不停,家庭医生连滚带爬从客房小筑赶过来,两个小护士压根制不住项青云,她把能掀的、能砸的,挎起胳膊一股脑全往蓝珀身上招呼!所有人都傻了。谁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教授、女君子的行径,发起狠来竟跟被逼到墙根的野狗、爬上树顶的野猫毫无二致!不仅用嗓子还用尖牙利爪,这样明目张胆地伤害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她的力气像踩过了劲的汽车油门,比蓝珀出事那天迎面撞上的大卡车还要凶猛、还要蛮横、还要不管不顾。这哪里是在闹?是奔着索命去的!

一针镇静剂下去,项青云滑坐在墙角看着蓝珀,泪水,不受控的、汹涌的泪水,往外冲。她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坏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在争先恐后地从眼眶奔逃,怎么也止不住。

她说:“他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

一根冰棉签正刺激着蓝珀的软腭,手电光晃过瞳孔,医生抓起电极片贴满他的双腿,护士在身边往来穿梭,他们像摆弄案上的一块裸肉一样摆弄着蓝珀的身体,接下来是靶向电刺激、高压氧疗程,按部就班的恢复程序。

“对光反射延迟0.5秒……”

“肌张力3级……”

“准备直立床,30度起始角!”

各色人声和仪器的噪音淹没了项青云的声音,蓝珀像被抛进沸水的鱼猛地一挣,插管被他扯得一歪:“你们都走……走!”

房间空了。只剩下他和墙角里的项青云。一个像是被钉在病床上,脊骨断裂般动弹不得;一个则像被抽掉了全身的筋,瘫在冰冷的地板上爬不起来。两人隔着一室的狼藉,成了同一副残破画卷里的两处败笔。

项青云终于又动了动嘴唇,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吐出来:“陆峥…死了。”

蓝珀动了一下头,腰椎就像碎了一样的刺疼。他张望了一下四周,他看见了项青云的头向后仰去,刻在墙上像一副铅笔画,扁扁地压实了。但蓝珀紧握的手松开了,一声也不响地捏自己的手指。

“是不是有那么些受骗的感觉,虚惊一场,对吗?”项青云发出短促,鸦的嘎鸣,“死的是我的丈夫,而不是你的丈夫。”

蓝珀脸上调动不了多少表情,所以只是看着她,像一个在听别人讲离奇故事的局外人,等着她未完的下文。

“你连陆峥是谁都不记得了吗?”项青云望着他,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直射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十三年前有个进藏的军官,他在北京有个等着他的未婚妻,他被一个妖女害得在雪城监狱关了整整五年,他叫陆峥,我的丈夫,项廷真真正正、名正言顺的姐夫!”

项青云管理悲伤的神经早年就给锤炼出来了,多大的风浪她都能挺住,多难堪的场面她也能端着那份滴水不漏的体面,可一旦落到最爱的人身上,什么体面?什么坚强?是人就不会有好看的姿态。她永远不敢去想那一天去西藏接回陆峥的样子,那不是她记忆中曾在国旗下宣誓、英姿飒爽如青松白杨的陆峥,那个曾经前程似锦、光芒万丈、让她笃定能把一辈子稳稳当当交过去的男人……她曾把陆峥看做了自己生命中最健康最坚强的一部分,最扛得住劲儿的那块骨头。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轧轧洞开时,门内,如同被推搡出一个灰败的、不成形的包裹,瘫坐在一个陈旧、连靠背都没有的木头轮椅里,五官像一只烧糊的肉丸子上被炭棒戳了几个深邃歪斜的窟窿。风雪刮在项青云脸上,她感觉不到痛。

那时她当然也为陆峥哭过,可当初失去爱情的哭,和如今失去家庭的哭,又是两样的。

蓝珀看着破败张扬在地上的东西,眼皮都没抬,抬手给电视机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正播着庸俗的选秀,油头粉面的青年挤眉弄眼地扭动。

“你要的东西,老地方。找不到?那我真不知道了。”

“蓝珀!你为什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你的良知绝种了吗?后天!后天是陆峥下葬的日子啊!我要是回不去……我连他的最后一眼我都……”

刚才的歇斯底里像场荒唐的梦,耗尽了力气也撕碎了体面。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着婴儿爬行的笨拙姿势,一点点蹭到蓝珀床手指死死抠住垂落的床单边缘,努力把声音放软、放轻,只叫了他一声,口气里有藏不住的哀求:“你好好想想,跟我好好说说,想想再说,行吗?”

蓝珀的目光终于从闪烁的电视屏幕上挪开,像两块冰冷石头,压到她脸上:“你父亲……屠了我满门。我呢……按你的说法,我害死了你丈夫。一条命,抵几百条命……哪个贵点?你和我,勉强扯平。”

“是你族人先杀了我妈!”项青云尖声反驳。

蓝珀极轻地、带着点困惑反问:“那就算两条命?”

项青云猛地打了个寒噤。一个炸雷般的念头劈进脑海——昨天!就是昨天!陆峥那些折磨了他将近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后遗症与并发症,突然就带走他最后一口气!那些病痛,那是十年啊,三千六百天,凌迟的最高记录也不过三千多刀,他的亲眷家人同样永远处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偏偏今天!整整昏迷了三年、医生断言醒转几率微乎其微的蓝珀,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这个奇迹来得恶毒,某种巫术一样不可思议。

“你……”项青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洞穿一切的惊悚,“是你……把他偷走了!是他的命,换了你……”

“是你们家造的孽太多。”

“你说啊!是不是你!”

蓝珀平静:“你跟我血海深仇,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血海深仇……”项青云怔住了,咀嚼着这四个字。

项青云一字一顿地说着,她松开手,慢慢直起身。

她再次用自己的目光掌住了蓝珀的眼睛,如同实质的钉子。脸上那片惨淡的悲伤和哀求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礁石。

她极尽讥讽地笑了下,说道:“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你又是怎么和我的弟弟搞在了一起?”

咦,项青云是怎么知道的?蓝珀不知道,蓝珀这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了。

他到底睡了多久呢?沉睡了太久,久到他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就像高天上走过的一片云,只要不变成雨落下来,就不必要面对人世风刀霜剑的任何问题。好像昨天,他和项廷的每一天都还用彩虹花朵铺满,像节日的彩旗一样猎猎飘扬、多姿多彩。项廷涎着脸傻笑亮晶晶的眼睛、随时随地献殷勤,而自己像一只小雀儿整日绕着他快活地叽喳,他们都希望整个纽约变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床。可是又好像,以前心里对有个男孩充满的难舍爱意,也都模糊,随风。云,或许就该一直飘着,也挺好。

项青云笑着:“那可是血海深仇啊,你怎么睡得安稳?枕着仇人的亲儿子,你怎么就心安理得不觉得自己就是个睡在警察身边的贼?”

“够了,我不想听,”蓝珀对她说,“恶心,想吐。”

她弯腰,从狼藉的地板上拾起那本硬壳日记本,灰尘在正午的光柱里飞旋:“你这张嘴,吃了多少根男人的东西,那时候怎么不恶心,不吐,我看你咽得不是很痛快,很香甜吗?现在在这给我装什么?”

蓝珀疲惫地闭上眼,监护仪的滴答声是黑暗里唯一的坐标。

项青云哗啦地翻到某一页,读了出来:“‘上将大人,您做我的男人好不好?’……”

她越说越激愤,胸脯剧烈起伏:“你做过的那些事我说出来都嫌嘴脏!姓蓝的,你不缺胳膊不缺腿是不是那裤||裆里天生缺了二两货,当不了真男人,就要这么作践自己,你个绝种啊!好啊!要男人?行!遍天下的男人随便挑,随你睡!您别不知足!可你为什么非要来祸害我的丈夫、招惹我的弟弟?怎么到头来你还像受了天大的苦,全世界糟践了你都欠着你似的!自己娇贵自个儿你装给谁看!”

蓝珀眼神空洞,才想起来似的:“项廷在哪呢?”

“你说他在哪呢,”项青云哧的一笑,眼角的泪水拖出一道轨迹,“当他知道了你从西藏逃到英国,中间不知道换过多少个男人,投了多少主子,你的肉都臭了!你以为你那些烂事真能瞒天过海?你还想他守在这种人的身边寸步不离?老天爷睁着眼呢,报应!”

蓝珀像给打了一记闷棍似的蓦地清醒了:“他知道了?全知道了?你怎么说的?你告诉他什么了!”

“现在怕了?现在轮到你着急了?我只是原封不动地跟他说了,怎么我揭穿你的画皮你不高兴了?你要是还有半点羞耻心,死也应该是问题不大吧?”

“那怎么办呢……”蓝珀自语。

“没事,你会想出办法的。一代名妓,洒洒水找个有钱男人睡睡,睡服什么就又都有了,你是越老你越奸。”

项青云似乎很满意于自己适才这番话所产生的后果,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昂首挺胸去了洗手间。她洗了两把脸,也没用毛巾擦,就顶着一张水淋淋又像血淋淋的脸,凯旋的将军般的出来了。

她坐在床边,审视着蓝珀。蓝珀抖着手点了支烟,默默地抽。烟雾暖暖地喷到他脸上,蓝珀像只剩下呼吸的僵尸。项青云描述中那个知晓一切的项廷,使蓝珀恐怖得要叫出来。项廷不在这儿了,不愿陪着他了。是啊,他过去怎么会天真地以为爱是两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呢?一支烟燃完,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弥漫彻底占据了他的心。周身一软,他突然呜了一声倒下去,像画本里的妖怪在一团青烟里魂飞魄散。

看到蓝珀的崩溃,看到自己把他击垮,项青云横亘胸口的怒气轰然疏泄。就像是坐了十年牢,终于得以减刑一两天的轻松,总比没有强。

蓝珀把脸深深埋进被子,侧着躺,只露一个头,眼一闭如同紧闭的蚌壳。

项青云开始翻床头柜、倒衣柜,找她十万火急要的各种关键证明。

“我说了不在这,”蓝珀说,“这是我家。”

“家?”项青云冷笑,“你怎么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家?这是我弟弟的家,一砖一瓦都姓项,是你毁了我们项家!”

家?项廷的?蓝珀很恍惚,原来,他还在项廷家。项廷没有不要他,没有把他像块旧抹布一样扫出门去,那样,便连他的眼泪也成了无根之水。爱情的期许是否无惧时光流驰,会不会一直蔓延到天涯海角。

于是他把脸转过来观察了会儿:“找不到的,你这是白费力气,病急乱投医。”

项青云厉声打断:“用不着你操心,我有主意!”

蓝珀薄而青紫的嘴唇抿了抿:“你要有主意,跑来哭哭啼啼地打我干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让项青云刚刚落地生根的胜利感被连根拔走了,搞得项青云很被动。她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蓝珀。将满怀抱的衣服兜头盖脸砸过去!骂道:“你不是最喜欢装女人么,有本事爬起来装个够啊!不是我逼得你不做人,是你自个不要脸!”

项青云扔过来的衣服里,有几件是项廷的。修身毛衣的袖肘处还凹陷着一个主人留下的微妙弧度,看了不免要牵动最脆弱的柔情。温暖而沉默,蓝珀笑了笑。

项青云顿时毛骨悚然:“你们这样要进戒同所的你知道吗,你回国你们都要接受电击治疗!这种事能背一辈子,一辈子都毁了!我项青云的弟弟当初不出这个国,现在往那路边一站至少也是个两杠两星!你处心积虑引他往这条道上走,好好的大男人活成街坊大院嘴里的嚼头!”

蓝珀悄悄地把那件毛衣往被子里一拽,往怀里掖了掖说:“那也是他顶在前头。”

项青云机警如鹰的眼睛看得气笑了:“好!真好!真有骨气!你们打算就这样给我这个当姐姐的下通牒? ”

蓝珀使劲牵动了嘴角,笑一笑:“再怎么着也各论各的,你当不了我姐。”

“那我叫你一声姐!把妻子的弟弟过成丈夫了算你本事,可我们家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给我留一个,就当我求求你还给我一个正常的弟弟吗?你放过他,我把你当成风水大师庙里请的活菩萨供起来养!”

“什么是正常,又有谁是正常?我俩签字画押死牌落地不带反悔的,哪里不正常?”

“你不要脸抗辩还挺有风骨!”项青云又是可笑,又是可悲,两种极端对冲就愈发觉得脸烧得像被人泼了汽油点了火一样,“哈,哈……我本来已经打算放过你了,如果项廷不做麦当劳,一辈子产业在美国我管不着你们正常不正常!”

蓝珀在羊绒衫里猛地吸了口气,不解。

项青云也许起初没打算说破这一层,但一冲动,话顶话到这儿了:“他突然弃标差点掀桌子走人那回,是我给他的U盘里塞了一封陆峥写的信……”

如同劈开混沌的一声春雷,而后万籁俱寂。

是吗,项廷为了他,曾经甘愿放弃江山。

蓝珀喃喃说:“原来,神也有站在我这一边的时候。”

“但那已经是三年以前了。”项青云挑着眉头笑说,“现在嘛……”

她像瞬移的幽灵,一步踏到床边,手里不知何时已攥着一面银亮的梳妆镜,慢慢、慢慢地伸过去,直到完全框住他的病容。

镜子里的人是谁,陌生仿佛镜里镜外网住两个隔世相望的魂灵。

“你一个又老又丑的妓女,现在拿什么配上我弟弟?”

项青云欣赏,蓝珀那被命运毁掉的半张脸。

第113章 落落梨花雨一枝 他是野草。

项青云微微一笑, 带着天朝上邦,泱泱大国的气度,中华文化特有的含蓄、浪漫和成全,离开。

西下的太阳把复健室染成血橙色。

“蓝先生, 想象你在踩葡萄……”

护士掰着蓝珀的脚踝按向踏板。让他抬腿, 蓝珀的大脑收到指令大概过了三四秒才艰难地把腿抬起来。牙医用舌钳夹住舌头, 固定好以检查他牙齿受损的珐琅质, 两名治疗师的手跟着就摸上来, 捏他大腿、胳膊, 把五指插进他的脚趾缝里, 指头试探着用力, 顶他已被顶得红通通的脚心:“这儿有感觉没?这儿呢?蓝先生?”

蓝珀木着脸, 眼神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护士观察着一点点抽掉支撑带。蓝珀直坠下去, 眼看脸就要拍地砖上,在触地前被机械臂吊住,减重步行机器人的绑带勒进肋骨, 像一双冰冷的手把他拎回人间。

护工忙过来想扶,蓝珀将他搡开, 声音又哑又狠, 问出那个拷问过所有人无数遍的问题:“项廷到底在哪?”

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项先生的行程我们没有资格得知。”

“那你们把手机给我!”

“这个……您得先做完认知评估,还有……行走测试达标了才行。”全是推脱的车轱辘话,就是不接你正茬儿。

“人机,”蓝珀对着治疗师、对着护工、对着外面观察窗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白大褂说, “滚。”

蓝珀扯开了腰间的绑带扣,身体再次失去支撑,早就摔麻了。十几双眼睛,隔着那么厚的玻璃, 静默地钉在他身上。蓝珀刚有一丁点起来的架势,手距离窗台几厘米想支着,重力却拽着他后仰,像散装的木偶瘫了一地。旁人看着揪心,蓝珀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舞台上破破烂烂的了,而且这一次还不用在镜头下越脱越多。

脖子上的血管一跳一跳。他咬着牙爬了起来,镜子里升起一张像只画了半面妆的脸。一条蜿蜒凸起的大花蜈蚣从下颌爬到眼角,眼角下面红尘泪点点不堪拭。

主治医生撂下话了:病人没彻底醒明白之前,谁也不敢给他脸上动刀做修复手术。万一刀子下去,碰着哪根金贵的面部神经,算谁的?

蓝珀挪到洗手池边,脊背弓着,静如静穆的宗教画:“我要吃东西。”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了监控室。他绝食了一天水米未曾沾牙,这都没逼出项廷的下落,故而众人闻此如逢大赦,脚不沾地就往配膳房冲。蓝珀跟医生队伍里领头的看着像首席科学家一样的人物说:“你——饿坏我了。”

那个科学家一副懵头懵脑转不过弯来的样子,蓝珀蓦地回眸露出半面鬼魅的脸。不等蓝珀话音落定,把人活生生慑跑了。

蓝珀盯着那小小的摄像头红点,扯下床单蒙头盖脸地捂了个严严实实。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的病号服,嗤啦——用牙咬开,在手里绞紧、打结、系在一起,足有几米多长,从窗台上放下去,肌无力撑不开窗户就用头顶。他躺了三年可腰仍这样细而有力,一个利落的拧身盘绕,人整个挂在了绳索上。快到一楼时,两条腿终究是不听话了,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楼下软硬参差的花圃泥地上。蓝珀一刻不歇,在一片金黄瑰丽和繁盛绣球中,像条毛虫一拱一拱,爬离了那展现他越野闪电神速与钢铁意志战场的花园。护士们推来热气腾腾的精美餐车,医生冲了进去,只见到一条细得可怜的床单嘲笑般地一晃一晃,黄鹤一去便杳无音信,他也早不是头一次做一只逃跑的春莺。他们只知道客户是年纪轻轻名动华尔街的大银行家,拥有光辉灿烂的生涯、单纯直接的成功,并不知道他来自大山深处,小风大浪地狱天堂,他出身一个精神坚韧如强弓、情感结实如磐石的民族。他是野草。

沙曼莎像卖气球的牵着一把贵宾犬在马路牙子边偶遇伽椰子。

蓝珀披头散发抬起头来露出脸时,震撼的狂风快把沙曼莎的眼皮子吹翻了。

两年前她追爱王子遗憾退场,退而求其次嫁给了一位英国老牌大贵族,钱嫁给权,算平嫁。今天出现在美国的领土上,属于新妇回门的性质。拜了父母著了贤孝,会了闺蜜谈起曾经最讨厌的那个男人,举家尽笑,笑毕她决定亲眼来看看这个活笑话,结果笑着笑着人活了。

蓝回来了,从头到脚。

十二级台风平地起,沙曼莎精神摔倒在地上与地面接触的程度不比蓝珀轻,不停地发狂尖叫,喊声好像警笛一样尖锐。

蓝珀:“拉我起来。”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蓝珀:“扶一下我!”

沙曼莎:“哦天哪,哦天哪!哦哦哦……!”

回过神来的沙曼莎本打算硬着一颗比豺狼还狠的心,先插兜后抱臂手足无措地选择防御姿态,但当蓝珀抓住了她穿着全球限量的恨天高的脚踝时,她想都不想蹲了下去。她不会承认这有一丝丝怜悯的成分,她会说这是怕蓝珀把她拉下地狱罢了。

沙曼莎把蓝珀搀到自己车上。想到了当时报纸上刊登的特大连环事故,形容车主像一个孵了一半的蛋,啪的一声摔碎,或者踩扁了熟透的西红柿,红黄浆汁溅满头条。有人说,最闪耀的陨石,必将坠毁。某专栏作者、伯尼的门客写道:蓝的舌头已经挂出嘴角。

沙曼莎肝中一紧,真切感觉到了宿命的威势:“你什么时候醒的?不对,你凭什么醒呢?”

“刚刚。”

蓝珀借手机打电话,项廷忙线,何崇玉空号,白希利的彩铃是佛经,白谟玺因为锚定了一个超级富家女备战求婚,战时状态要有战时作为,现在家里墙上有只母蚊子都要拍死,拒接。费曼?跨国电话加什么区号蓝珀忘记了。

“那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沙曼莎以她那单纯得近乎犯傻的思维能力问道,然后把脸一点点每帧都定格地转过来,陡然看到毁容的蓝珀,“你这……你这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东西!”

她在蓝珀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没白待着,追问更专业了一些:“这个是属于灵媒范畴吗?”

蓝珀说:“我要索项廷的命!”

倒霉的是,远离故土多时的沙曼莎也不知项廷的近况,更别说下落了。

但是沙曼莎灵光一闪:“我回了一趟学校,听说麦当劳继承人在大礼堂有个演讲。”

“什么主题?”

“呃,鸡之道。啊!”

蓝珀激动地抓住了手动变速杆,没个轻重,把沙曼莎正握着变速杆的手上新做的延长甲弄扁了。

蓝珀说:“去哈佛,去哈佛!”

他为何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权威感,沙曼莎上路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喂,你又不是我老板了!你以为自己的面子很大,嘿,你知道我现在是谁的夫人吗!你再命令我,我会踢你的屁股撕了你的嘴!”

蓝珀低下头在弄安全带,他不在人世许久,安全带都不知道怎么系了。但他没向沙曼莎求助,抿着嘴好像努力扮乖的孩子,惟恐一不小心被大人轰走,那种柔弱极具腐蚀力,很难躲闪。

沙曼莎一边报之以冷冷的指责表情,一边伸出手恶形恶状地给蓝珀扣到最紧的一个扣:“太好了,你终于不那么高高在上了!”

“你能开快点吗?”不安一波波向他袭来,蓝珀催了一遍又一遍。

“开快点你不会怕吗?”

“不怕不怕,别胡思乱想。”

沙曼莎转过头瞪他,欺负他吧,现在像抢小娃娃的糖果一样简单,欺负他吧,他连吹熄一根蜡烛的力气都没有呢!却看到曾经窈窕上司的鬓边如今早生华发。心里不禁一软,这是她做过的唯一一份工作,一言一语都叫她回忆,她嫉妒他讨厌他但没法把他忘记,他的这张脸在她心田苦海中回映飘荡,远嫁几千里的沙曼莎一回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蓝珀都有了白发,那自己那些少女时期,亲切的已逝时光呢?

蓝珀不知道她此时的小九九,就像蓝珀不知道自己翻下窗户的时候蹭了一头的白墙灰一样。

沙曼莎像单人沙发上织毛衣的奶奶怀旧:“亲爱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求上进,以前你只要一感冒就在家泡病号不愿上班,谁要给你发工作邮件你就以一个字都不写的方式回敬,你是偶像派,还是因为你在费曼先生那里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高伙们是不是都给你当办公椅了,如果董事会是皇帝,你就是弄臣……我因为你老了太多,我的工资里大头是我的青春损失费,从当上你的秘书开始我就一直操透心……我经常在想你真的是个银行家吗?”

蓝珀说:“我做空英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到了哈佛北边的布拉兹特里特大门附近,临时增辟的停车场早已爆满。海报像旗帜一样挂满了校园,对主讲人无数溢美之词口耳相传。

蓝珀只听到演讲七点半开始,而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再不赶到后台,他就没法第一时间给没心肝的项廷一大逼兜。

蓝珀以飞人速度狂扫十六分之一英里。哪有成年人不会走路还非要跑的?一股震惊横扫了路过的观众,这是在拍电影还是公益片还是残奥会,这是不是架空世界啊?沙曼莎扶了他一次又一次,穿着十二厘米高跟的她摔得比蓝珀还多还狠。沙曼莎虽然代孕但是已经当了二孩妈妈凑成一个好字,她第一次知道还有比她一岁半的儿还笨的四脚兽。刻薄的母性也是母性。

“你拉扯我还是我拉扯你!”蓝珀把她拉起来,拉不起来,沙曼莎在原地跳一阵踢踏舞。

“我受够你了!去死吧魔鬼!”草屑沾满她丝绒裙摆,沙曼莎对他吼,脱下了高跟鞋邦的一声扔到树桩子上,鞋上的钻石落花满天飞。在疾风与尘土的飞掠中,她赤脚拽着轻得像个纸人的蓝珀,重力飞逝轻盈虚幻,跳过栏杆涌进场内。

掀起后台的帘幕之前,沙曼莎感觉他要赴一个重大的约会:“我给你扑点粉吧?”

又担忧道:“你别太激动,你有病。”

蓝珀知道他没病,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往情深把病添,病名痴妄,心字相思化灰化烟,化石,补不完离恨天。见到项廷打他一巴掌就好了,所有要死不活都会海阔天空。

蓄力——

蓄满了。

不可以。

我佛慈悲。

我佛糍粑跟我的喵喵拳说去吧!

然而后台没人,明星已经登台。

“项廷!”

这一嗓子劈出去,前排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扭过来。台上穿高定西装的年轻人也顿了声,回头——

麦当劳太子爷回过了头。

是血缘意义上的太子爷。

在这一眼之前,蓝珀从未想过凯林那类固醇填充的肩膀上顶着的,那橄榄球一样的脑袋的内容物居然能够支撑他从大学提前一年毕业,并且善堕有隐隐接班瓦克恩的架势,他的华丽转身第五大道胡同弄堂全都播放。记得与凯林初识时,凯林跟另外一个男高中生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来了个裸绞。就那种乡下专门闹集市的土流氓,一辈子在街上当盲流子的料。天大地大,博大精深,三年的时光居然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

凯林都能毕业了,项廷该考上博士了吧?

提词器、卡片或者什么都没有,对话筒嘘嘘地吹了两口气后,凯林烨然若神人。演讲结束,凯林拍马赶到后台。有一点没变,凯林每每看到蓝珀还是倒抽一口凉气,冷汗顺着脊梁流进屁股沟里。

“项廷在哪……”此时的蓝珀,讲话已经大舌头了,“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送蓝珀回家的车上,沙曼莎看着蜷缩着梦周公的蓝珀,他像泡在羊水里。

蓝珀可能是太累了,刚刚他对凯林说了太多话。他说我请你喝东西吧,累死你了吧,好不容易找出点理由?他很确定,说凯林的话根本没有可信度,说闻到了谎言的气味。你是听谁说的,抄也抄不好答案都抄串行!他急了,他说你这样没深没浅地说你老大,不亏心吗?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侮辱!他浅酌低唱地哼哼,你这是自欺欺人,不错不错,就是这么一回事。夹杂大叫,我是撞到脑袋了,我一定来的路上又出了一次车祸,沙曼莎是你的车开得太快了,我还睡着呢!他唇白如纸,装着没有知觉。

而凯林只对蓝珀说了一句话,但很好地解答了许多问题。

五个字,像五颗子弹凿进太阳穴:“老大,进去了。”

项廷辍学、破产,因为涉黑被指控聚敛毒资,合并执行刑期十年,服刑三年满经伯尼保释,曾经发于微末横空出世天下闻,差一步登天而今石沉大海,出狱之后真真正正人面不知何处去。虽这个名字已近乎谢世,但他也留下些许雪泥鸿爪。比如,他用变卖的最后资产支撑了蓝珀的医药费,他给他们保住了一个家。

严冬隆隆碾过波士顿市,带来一片冰霜。

车到家门口,蓝珀说:“你在这等我。”

楼上的窗户亮了,沙曼莎才对自己狠狠说:“真当我是的士司机啊?”

项廷保险柜密码真老土,蓝珀输个自己的生日就开了。里头只静静地躺着一把枪。可他的手虚脱了,他盘着腿坐在垫子的中间, 身子向前用脸一点点的把枪蹭了出来。

他那么近地看到枪托上铭刻着一行字:仰阿莎。

蓝珀仿佛又看见三年前那个雪夜:仰阿莎,如果当时不是自己非要夺来它,非要用它来证明他们的幸福无瑕,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那么尖锐?

他千千万万遍地想。月光下澈,落地镜中仰阿莎的倩影莹然。

蓝珀拉开车门,一边稍稍调整了下腰上手枪的角度:“出发。”

沙曼莎用脸骂了句神经病:“去哪?”

“机场,”蓝珀想给伯尼发个函,想想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我知道项廷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人物dy不代表作者支持dy,作者坚决反对

第114章 筝爪轮指惊鹿威 “我的老家。”

云蔽天, 雪欺树。夜里十点,波士顿的洛根将军机场,依旧灯火通明。

值机人员接过护照,对着眼前的男人和照片上黑发红唇的亚裔女性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两个地勤凑上来跟研究出土文物一样, 也许觉得为这点事跟头等舱的客人纠结划不来, 最终还是咔哒一声盖了章, 把登机牌推了出来。

蓝珀微笑接过来转身, 将架在额头上、像个超大号战术目镜的墨镜拉到鼻梁上, 霸占了他大半张脸。

“你真的是很变态!”沙曼莎拖着两个大行李箱, 脚步踉跄着追上来, “你是双性人吗?”

她给蓝珀订票用的可是蓝霓的护照。伺候了七八年的上司, 突然有了变性的迹象, 搁谁身上谁也不是滋味。沙曼莎跟他到了贵宾休息室,貌似很糊涂地咬牙坚持要跟蓝珀一起飞,理由是双人份的机票浪费可耻, 订都订了。

实则是她代蓝珀接了好多通医生与警察的寻人电话,又看蓝珀一翻白眼, 沙曼莎就觉得此人要发癫痫了, 不知道哪一别和他就是最后一面。到时候,亲手帮他逃出来的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责任, 这干系!

来都来了。

“所以项廷去日本东京了?”沙曼莎盯着机票上写的羽田机场,问道。

蓝珀不解释:“你真爱操心,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但再听你讲这些我就要不行了。”

“你死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这句话沙曼莎从休息室说到飞机上,说到了她把登机箱交给空乘——她走得急, 自己的细软都顾不上好好整理,却鬼使神差地摸出了那个装着恒温恒湿细雪茄的盒子——那是蓝珀最爱抽的牌子,娇贵得很,稍微不对付,口感香气就全毁了。

于是从美国本土说到了太平洋上空。飞机经过白令海峡附近空域,进入日本领空时,蓝珀最后一遍问她:“你真的跟定我了?”

沙曼莎听了差点就要撂下个让她心碎的烂场子甩手走人了:“干嘛说得那么恶心!你脑子被门挤了吧!”

蓝珀却跟没听见似的,兀自飘出一句:“请允许我先陈情一番,我是要去找项廷啊。”

“你觉得浪漫吗,好无语!”

“是鸡之道的廷·项哦。”

“你…!跟我说得着吗?我又不是项廷的保镖!我又不是鸡或者那种鸡!”

蓝珀总算舍得撩起一点眼皮:“可不是嘛,你是我的秘书嘛!”

沙曼莎爱答不理地瞥了他一眼。

这时空乘来说:“欢迎再次搭乘!记得您喜欢葛兰许,今天尝试新年份或换一款?法国吉拉多号,刚刚开箱半小时,我们已经让厨房预留了最大最饱满的六只给您,需要配传统的红醋汁、柠檬,还是尝试一下今天主厨特调的柑橘柚子啫喱?”

沙曼莎几乎是肌肉记忆接管了对话,接过对方双手持握的菜单:“酒换阿尔萨斯灰皮诺,葛兰许新年份单宁太冲,醒透了也压不住。我的老板三年零六个月之前去法国那趟说你们上次的柚子皮苦味太重,另外,把他用惯的那套贝母柄的刀叉也拿过来。”

蓝珀在边上看着,要笑不笑的样子,两根手指支着太阳穴,病歪歪斜倚,像一根妩媚的面条。

沙曼莎大惊:“天呐你这是晕了还是装的?哪个植物人刚睁眼第二天就飞十二个钟头!你不要命啦?”

蓝珀轻轻摇了摇头:“是职业女性的风采让我小小地倾倒。”

沙曼莎一呆,被他说动了心里的一些事。美国东海岸大宅门里的大房大小姐,嫁给英国的贵族,图的什么?图他阴冷得像地窖或者军事要塞的城堡,还是图丈夫那张费曼同款的死人脸?一切都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有时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女仆领班,只能夜间独自偷偷饮用美国带来的健怡可乐或爵士乐唱片缓解排山倒海的乡愁。逃吧找哪个墙头矮,爬出去,可笼中鸟要怎么飞,长此以往也就跟废物这个称呼没有距离了。如是觉醒了马斯洛高级需求。

沙曼莎吸了口气:“需要我为你准备一份今天财经简报的精要吗?”

“No——pe——,”蓝珀拖长了调子摇摇手指,“我需要你,陪我演场戏。”

羽田机场廊桥出口处,两名穿灰西装的地勤拉开通往VIP电梯的丝绒绳。普通旅客向右汇入长龙,他们向左一个拐弯,电梯直降负一层,踏进了那条只有一年飞足百万英里的客户才有资格走的专属通道。护照早就被沙曼莎利落地翻到签证页,一个不起眼的烫金徽章在角落里闪着光——那是某个日本超级财阀全球战略伙伴的标志。关员沉默地看了一眼,依照国土交通省的特殊条例,九十度鞠躬:“失礼。” 别说签证,连指纹都没录,蓝珀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入了境。

沙曼莎反射弧就这么长:“等等,你刚才说项廷是被伯尼带走了?度假去了?”

并非度假。已知男人的人生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黄赌毒三件套,安排。伯尼在官商勾结、性犯罪方面屡有前科,最近的一次他和沙曼莎的父亲前一夜刚联手玩死了两名俄罗斯少女,次日便将好兄弟之子安插进新成立的政府效率部,专门审计那些油水多到流油的国防合同。当天沙曼莎家族企业股票暴涨27%,伯尼民意支持率亦飙升11个百分点。少女的血不过是润滑权力齿轮的机油,人命只是资产负债表上可抹去的零头,在一轮一轮的红颜枯骨更替之中,完成比婚姻更牢固的利益捆绑。曲尽其妙宾主尽欢,这美利坚江山就由一起发烂发臭的大家平分吧。

蓝珀说:“听说是去日式的温泉度假村呢。”

沙曼莎:“这是好事啊!”

并非好事。蓝珀多方求证印证了他这一可怕猜想,圈内知情人士透露伯尼将一位中国朋友带去了极乐天堂。伯尼的原话是,我想介绍一位新朋友给你们,进一步地,更深入地,不分你我地。而那片所谓的净土,恰恰正是蓝珀再熟悉不过的故地。那是全球权贵的后花园,妓院与快乐老家,那里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大淫窝。

蓝珀说:“还是秘书小姐水平高,就跟法官断案一样。”

沙曼莎像一条被打足了气的轮胎:“我准备好了!”

蓝珀说:“光有狠劲不够,必须多学习骗术。记住,我需要一个……”

他需要一个愚蠢的、好操纵的、最好是上流中带点下流气质的典型左翼白人。

贴钱出差的沙曼莎干劲十足:“老板!我应该做什么?”

“做你自己。”

喷涂着哑光黑、印有特勤组的厢车驶来,没有对话,没有指引,只用手势将他们引向一条隐秘的侧廊通道。第二段航程从东京开始了,飞机降落在南千岛群岛中一个只有编号的废弃军用跑道。空气中充斥着高盐分海水侵蚀钢铁的锈味和海鸟聒噪的啼鸣。视线尽头,一艘线条流畅、如同银色子弹般的快艇,已在波涛中起伏等候。

海风变得越来越粗粝了,抽打在脸上宛如剃刀片。快艇引擎咆哮,一头扎进浩瀚无边、近乎凝固的靛蓝色大洋深处。

两人辗转了一天一夜,蓝珀吸溜了好几碗咸得要命的狐狸乌冬面,为了解腻提神,灌了微微炭火味岩韵十足的焙茶,还是晕碳昏倒。沙曼莎给他拉高身上的毯子,压实他的睡帽,把他像个汉堡包似的夹起来。蓝珀却冷不丁睁了眼,眼神清亮得吓人。沙曼莎愕然于蓝珀的脆弱但难杀。

蓝珀声音有点瓮:“记住了吗,你是接到邀请函慕名上岛的贵族夫人。”

沙曼莎说:“那你呢?”

蓝珀在被子里蠕动,眼皮撩她一下:“一个来自京都祇园的舞伎,你蓄养的面首。”

迎合了一下沙曼莎的词汇量:“你的男宠。”

沙曼莎的手还抓在毯子上,隔着一层毯子,扣蓝珀。

蓝珀嘶一声揉着自己胳膊说:“姐姐别这样,疼。”

沙曼莎像桌上的松鼠鳜鱼被这层油浇得金鳞乍起,脸淋上殷红山楂汁,连那礼服上的飞角垫肩都战栗起来:“啊——!”

机组人员或多或少都在看她。蓝珀义气十足地分摊了一下这尴尬,浮夸而专业地陪了一声:“啊——!”

两人高低起伏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语言。舰长板着脸走来:“我们已经进入声呐监测区,先生女士这里不可以尖叫。”

蓝珀教了沙曼莎一路日语,沙曼莎学串了:“西八!西八!”

快艇如同巨兽下颚般的闸门缓缓张开,一艘扁平的、几乎贴着水面高速滑行的气垫船,精准地贴靠旁边。换乘第三次,终于在一个封闭的小型深水码头泊稳。眼前的孤岛没有渐变的温柔线条,它突兀地崛起于深蓝之上,像是史前巨兽遗落在汪洋中的骸骨。

岛屿主体为火山岩基座,为天然形成三层阶梯状台地,三重刀削斧劈般拔地而起的巨墙一环紧扣一环,紧紧扼住岛屿死火山口的中心地带。三环之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宽阔间隔地带。整体望去,像一座盛大的生日蛋糕塔。

踩上码头的平台,两名穿着黑色制服、如同移动雕像般高得像门神的守卫,迎了上来。

“您的身份信物,二位贵客?”

蓝珀脱了外套,掀起里面柔软的衬衣下摆,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守卫拿出一支细小的紫外线手电,一道诡异的紫光打上去,一个深青色的六芒星印记在光下幽幽发亮。

左边守卫微微侧头,对着衣领隐蔽的通话器,嘴唇翕动。寂静,只有海风在空旷的码头呜咽。几秒漫长像几个钟头。终于,左边那个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自动门无声滑开,走廊长得令人窒息,一辆体型更扁、流线感更强的封闭座舱式接驳车正停泊着,车身银白铮亮。没有驾驶座,通体找不到一个可见的开关或门把。车子启动时那微弱的嗡鸣,在光滑坚硬四壁间来回撞,形成空泛的回响,敲打着棺材板似的丧音。

一片人造的、令人恍惚的暖金光芒扑面而来。

眼前并非什么穷奢极侈的厅堂,而是一片精心营造的高科技景致。树叶子油绿得晃眼,花朵开得毫无瑕疵,溪流淙淙流淌着预制的潺潺声,空气中浮动着昂贵香氛系统定时喷洒出来的、甜暖宜人的花香,恒定在一个体感最舒适的温湿度,一丝多余的风都没有,仿佛与外界隔绝的无菌乐园,荡漾着冲绳民谣《童神》。

步过沉静的石拱桥,桥下流水拂过卵石,叮咚声响被悄然放大,浑然一阙精妙水乐。桥的尽头,一块乌沉沉的方尖碑立着,上面蚀刻着四个大字:「常世之国」。

沙曼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声音有点紧:“这到底是哪里?”

蓝珀说:“我的老家。”

沙曼莎突然很敏感:“哪个年代啊,让你说的挺久远似的。”

蓝珀因为微微的面瘫皱不起眉头,显得在笑:“上辈子。”

常世之国的至高之点,一座天守阁悬浮在岛屿中央、这深渊的上方,伸向极其高耸的、被阴影吞没大半的穹顶之下,二人的身影在它的足下渺小如同两粒浮尘。在那高得令人眩晕的窗棂后,一个穿着繁复和服的女人正垂眼俯视着他们一路走来,暖风里乌黑的发像引魂的飘幡。

第115章 青丘奇兽九尾狐 “我每天都要忘记那么……

穿过一条林间步道, 雾气之中几只仙鹤踱着步。豁然开朗,白石如浪,回廊曲折,石板路连接着数座温泉别馆, 覆盖着沉甸甸的厚实草顶, 依附在小山和古木间。着靛蓝紬织吴服的侍者步履轻缓, 木屐声却似被厚苔吸去, 纸门上的剪影于廊庑间无声滑过。庭中铜兽驮着石灯笼, 泛泛渌池, 一斛水中半斛鱼。中有浮萍, 一片落叶在水钵中打转, 吞没殆尽。水汽充斥硫磺气息, 几缕幽微带涩的线香檀韵缭绕其中。

沙曼莎走到这里正说服着自己:只不过是那种京都的老铺温泉隐宿罢了, 朝听瑟瑟松涛,夕闻涓涓流水,好一块避世的疗养胜地。

前台位于一处半开放的木结构菠萝格榫卯亭内。接待他们的和服女子笑容得体, 宛如烧制的瓷偶。

沙曼莎递上护照和一张黑卡:“登记入住,房费挂这张卡。”

和服女子笑容不变:“非常抱歉, 尊贵的客人。常世之国不使用任何外界的法定货币或通用信用系统, 我们只接受「玦」,或者经由顶层理事会授权的内部信用点转移。”

沙曼莎感觉自己像个被丢入异世界的傻瓜,免不了抱怨蓝珀:“搞什么呢,你不是说我的任务就是吃吃喝喝, 大戏你来唱么!我还以为你是这儿的常客,跟着你度假享受来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忘记了。”蓝珀走神了似的,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别处。

“这种事也能忘记吗!”

“我每天都要忘记那么多事, 何妨再忘记这一件呢?”

“你真不靠谱,我不原谅你!”

“赦免我吧,我的心灯已经熄灭了。”

蓝珀茫然地在庭院里站定,右手却开始了无意识的痉挛,就跟有多动症似的,掐着自己的左手指头,好像要掐破了弄出血来才算完的样子。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外化的动作来框架住自己。正前方,五尊栩栩如生的地藏菩萨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空洞的石眸俯视众生,裁定着常世之国的善恶福祸。于是耳朵也条件反应似的开始鸣叫。摸出雪茄,没火。

沙曼莎远远地砸了白眼,又把打火机砸过去。渐渐,那支雪茄吸得已快烧到蓝珀的手指头了,他未觉火燎嘴唇,用指甲掐着那短短的烟蒂,发狠地吸了最后一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烟头摁灭在最中间地藏菩萨,最大的那颗佛头上。嘶一声,糊了。

正要离开,有个声音叫住了他们:“这里是净地,请不要乱丢东西。”

说话的男人站在一丛修剪得如同绿色火焰般的矮松旁。他戴着阿修罗面具,獠牙外翻,额生双角,深茶色腰带上面整齐地插着几把大小不一的修枝剪,像一排枕戈待旦的匕首。这张代表愤怒与战斗的神祇面孔,就顶在一个穿着园艺工作服的男人头上。看那身形高大伟岸,真是人上之人,可惜脚跛了。

蓝珀的目光在他跛行的脚上逡巡片刻,脸上随即浮起一种夸张的、带着轻佻的惊诧:“一点小冒犯,无心之失罢了,菩萨慈悲为怀,不会计较的,对吧?”

男人沉默着,面具下的视线落在蓝珀脸上,也落在那被玷污的佛头上:“菩萨不计较,但岛上的规矩计较。在这里,任何东西都有其位置,任何行为都有其代价,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人,终要归乡。”

蓝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逼近半步,目光放肆地扫过男人胸前口袋露出的一角白色棉布,手指夹了出来,捏着它像捏着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甚至晃了晃:“那弄脏了菩萨,该怎么赔呢?要不要找一杆枪把我轰走?”

蓝珀抬腿走了。沙曼莎心惊胆战地不停回头张望,见那男人并未追上来刁难。他只是弯下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菩萨头顶的焦痕,跛着那条永远无法打直的腿,转身走向另一片需要修剪的花丛。除了心口的位置空了,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你不觉得这里到处都透着诡异吗?”第六感爆炸的沙曼莎,“我看我们还是散伙,各回各家好了!”

走在商业街上,这里乍看与日本寻常古镇并无二致:可以在这里头听到大鼓、日本皮鼓、肴净瑠璃、流行歌,山形彩车在游行队伍中缓缓移动,欣赏到连歌俳句、竖笛合奏、木偶戏,大吃豪饮。蓝珀顺手买了一串刚出炉的米果子:“你不要像个小猪八戒一样好不好。”

“你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邦女郎。”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浅浅地稳住了沙曼莎,尤其是当蓝珀站在一家挂着暖帘的居酒屋门口,笑盈盈地叫她快些进来的时候,沙曼莎浑身像被刺猬扎过,但同时感到邦女郎升格成了邦女王,蓝珀也从稳住她变成了控住她。

沙曼莎一掀帘子的时候,只见到蓝珀似乎受到了前呼后拥的星级待遇。那个腆着巨大啤酒肚的店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过岛台来迎接他,简直像请神一样。蓝珀伸出手,店主立刻紧紧握住,从暗处就摸到了他的小臂,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心地触碰禁地。像过电的瞬间,神情呆滞。他的手紧接着全身都发出了那种犹豫、试探、认清之后的会心一颤。他腰间那条黑三角兜裆布,不安地招摇,而后面勒紧臀部的黑带子更像是随时要崩开。

店主大概是关心他脸上的伤痕,从花蕾之年情窦初开认识他,故而为此悲叹不已。蓝珀看似不大高兴了,拂掉他的手:“我来可不是跟你争论这些的,你居然说出让人如此寒心的话来。”

店主忙不迭地道歉:“啊呀,对不起啊!”随即表示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永远欢迎他“回家”。

蓝珀就笑,轻盈练达地表达:“谁叫我曾是自以为翅膀长硬的小傻鸟呢?”

沙曼莎看到后厨那间门脸极小的门关上了,她不懂日语,听语调感觉蓝珀和那个眉毛浓密而粗黑、胖得可以去相扑的男人关起门来阴阳怪气了一阵,蓝珀眨眼就满载而归。这过程看上去有点过分的简单和肤浅。她呆在二道门口,看到蓝珀向她走来,就那几步走得很有日本味道,他没有踩着木屐更没穿和服,但你就是感觉他腰上绑着一面叮咚作响的春鼓、系着一床绣褥或者背上背着一个还没有断奶嗷嗷待哺的娃娃,双手分别拉着三岁多到五岁左右的两个豆包一样的孩子,除此之外便是一副将要入浴的赤条条的身体,承辱含羞,摇摇落落。十步香尘,一伙帮闲们长脸、矮个、龇牙,像逐臭的腐蝇聚在一起啧啧称奇,宾客在大堂里窃窃而热烈地交流着什么,在那些笑声断开的空白里,蓝珀经过的时候就往他的口袋和内衫里塞一把或者掏一把,想要爱抚他的头发或者摆弄他的耳朵,每一次触摸都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乘着兴致好几次厚颜无耻地乱来开了。为了他即兴在色纸、短册上挥毫泼墨的人有,演奏管弦乐曲的人也有。不止是男人,一名贵妇人正用粉红色的梳子梳理小狗浓密的长毛,也硬让蓝珀坐下来,用沾着口红的小酒盅喝上几杯,她一边用扇子掩着脸,笑得整个屋子都仿佛跟着晃动起来。蓝珀轻轻说声“再会”,便轻浮而水性地走掉了。浪人们把草笠深深地扣在头上,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原处。可到处还留有一种妖艳的气氛。从容而高贵地离开所有人的视线时,身体里所谓的「玦」就快要溢出来了。晚风穿行于竹海,他的袖口悄然凝满夜露,仿佛是泪水濡湿的一样。

玦的外形和勾玉差不多,蓝珀说他记不大清了,一块玦大概等于十万美金。

知识已经不进沙曼莎的脑子了,她像骡马一样横渡东西半球快累死了:“这些钱总够我们开两间总统套房了吧?”

“怎么可以因为一点胜利就忘乎所以,”蓝珀一边把衣服上的褶皱抻平,计算着说,“要从「蓬莱」去到「龙胤」,这些买路钱可远远不够。”

常世之国,这座极乐岛,是一个三层嵌套的同心圆。他们此刻所在的最外圈,名曰蓬莱。

“亲爱的,休息吧!明天再说。”

“我最讨厌等这个字。”怕夜长梦多,想要立刻杀到项廷面前。

沙曼莎不晓得蓝珀哪来的能量与热情蛮干,她印象里的蓝珀,一天天什么事都没做就说自己快累散架了,一站起来就一阵缺氧反应,眼前一片金花,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要不就是吃坏了肚子为由,一个月静养二十八天,否则跟客户打高尔夫他就卧姿挥杆。

她警告:“你再这样乱来我要跟你的医生开一次电话会议了!”

蓝珀也不转过脸,就这样有口无心地支应着她:“难道你也想要统治我?”

沙曼莎人中上瞬间冒汗:“你,你又讲怪话!”

“嗯,我说什么了?”

“不许叫我姐姐,啊!”

蓝珀一团好意地对她笑了笑:“我叫了吗,我怎么叫的,这样叫的,姐姐?”

沙曼莎看着虚弱憔悴的他,巧笑倩兮的他,男色女色交织在一起的他,顿时就变成哑巴。她跟蓝珀待了一会,就好像突然疏通了上帝造物的幽深曲折。每个人的身体里是否都有两套完整的基因,她偶尔也可以做一个雄鹰,当一个男人,接受另一个男人的风吹柳条细雨绵绵。

沙曼莎防着他的怪话,转移话题:“你这样子太怪了,每个人都在看你,我给你的脸遮一遮吧。天啊,早知道我就该给你的脸上保险!”

“不要,不要,”蓝珀好像自己还挺满意的,还故意拉了个鬼脸,“我就喜欢邋邋遢遢的,原生态。”

她没法再拗他。赌场樱之华位于最繁华的街区,沙曼莎一身火红的露背长裙,紧张地挽着他的手臂,高跟鞋踩在洒满金粉的地毯上,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僵硬。

“你弄反了,”蓝珀他轻轻将她的手拨下来,然后自己反手挽住她的臂弯,同时微微含胸低头,让自己看起来比她矮了一头,“记住,你是阔绰的太太,刚从欧洲度假回来,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而我,只是你门下有点小聪明的投机客,负责陪你消遣。”

“我们真的要玩这个?花札?我连规则都搞不清……”

“规则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无论输赢都紧紧抓住我的手。”

荷官身着白底红枫和服,指尖在牌面的松、樱、芒草……那绘满日本四季行事、古老祭祀与风俗的图案在他手下流转。观战的蓝珀突然打翻清酒,对手起身时,他故意将沙曼莎需要的“猪鹿蝶”关键张“菊上猪”暴露半秒,又慌乱盖住。对手因为对沙曼莎的刻板印象,便被这虚张声势骗过,其中一人得意忘形地在桌面上猛击了一拳,跟注后才发现蓝珀早已用“青短”组合锁死胜局,那张“菊上猪”不过是诱饵。牌堆在荷官手中切洗,翻飞、叠落,切多少次他就把整个赌场的格局洗牌多少回。把黑西装安保的耳麦红灯都打亮了,监控室里,技术员正死死盯紧镜头,确认这位客人是否真的开了天眼。

终于凑够了通往「龙胤」的门票钱,然而情势急转直下。在那座由巨大朱红鸟居构成的、森严如堡垒的安检门前,蓝珀再一次遇到了那个园丁一样的男人。

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不属于这里,请回吧。”

蓝珀强闯被架开,马上把男人咸的淡的说了一顿:“你是在说我是贼吗?我说贼看谁谁就像贼!这是什么世道,连贼也要防贼了?”

男人没有跟他多作纠缠,一个小小的园丁竟有如此大的权力,安保们将蓝珀礼貌屏退。

沙曼莎得救:“谢天谢地你闹够了,上帝都看不下去了。一个植物人不停地跑步,这像话吗?”

蓝珀在月光下若有所思,然后忽的像盗贼一样消失在暗夜里。沙曼莎只得追上去,看到蓝珀正疯狂地刨开一片茂密的月见草花丛下的泥土,酷似一个野人。他用力一掀,一块伪装成岩石的沉重水泥板被挪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涌出,散发着不祥的绿光,如同怪兽蠕动的肠道。

蓝珀没有再看沙曼莎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屈身,弓腰,像一尾义无反顾投回血水的鱼,纵身跃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蓝!”

沙曼莎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命的气音——她追得太急,脚下一滑,竟也跟着跌入了洞中!

咚!沙曼莎倒霉得像个大肉包子坠地。足下的触感并非坚实的土层,而是一种滑腻、潮湿、带着弹性的厚厚腐殖质,这是一个活着的、正在缓慢消化时间的死亡之巢。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蓝珀的喘息近在咫尺。沙曼莎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蓝珀带着她往前走:“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见鬼,见鬼!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地道。”蓝珀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

“谁挖的,我要起诉他!起诉到破产!”

“我的一个朋友。”

“他想干嘛!他要干嘛!”

“他想逃跑,他要自由。”

地道顶部覆盖着钙质胶结层——一种在海洋岛屿地下常见的水岩反应产物,如同天然混凝土般撑起这条七年之前的求生之路,草植的根系深达数米,像一张巨网锚固四壁。那个聪明的朋友甚至还把这里与岛上狐狸的巢穴隧道连通,狐群频繁进出相当于清道夫,其毛发油脂更在洞壁形成疏水层,如同陶管抗腐。这位朋友后来总是太累,可能是年少时候为了追逐所谓自由吸干了,也赊尽了他后半生的聪明才干。

“这……这工程也太……”沙曼莎震惊得找不到合适的词,“你的朋友挖了多久?”

“每天。”

“天啊,他是鼹鼠吗?他不累吗?”沙曼莎无法想象那种日复一日的绝望劳作。

“当时不觉得。”

出口近了。那是一个倾斜向上、角度陡峭的斜坡。蓝珀向上攀,沙曼莎试图在后面推他一把,但苔藓湿,使不上力。长时间的伤痛折磨和体力透支也让蓝珀的手臂剧烈颤抖,肌肉如同撕裂。向上一撑,身体却只抬起一半,便重重地滑落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紧接着,一双、两双、三双……十几双幽绿色的、如同鬼火翡翠般的眼睛,在陡坡下方的阴影里次第亮起!是居住在这里的狐狸。挤在一起,大的在前,小的在后,甚至有几只幼崽在黑暗中摇晃着蓬松的尾巴。鸣叫像是在催促,像是在鼓劲。数年前那个同样绝望的夜晚,当他每一步都带着血脚印、奄奄一息地从这个洞口爬出去时,似乎也曾被这样神秘的合鸣包围过。

那声音远听真像婴儿惨啼,沙曼莎吓得浑身僵硬:“是……是小孩吗?”

“是我的徒子徒孙。”

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狐狸,甚至向前踏了一步,仰起头,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穿透力更强的长鸣,仿佛万代不息滚滚流淌的赐福,送一场造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一种被无形之手托起的奇异感,猛地从蓝珀心底爆发出来,心绪似解冻的溪流般顺畅。他的上半身终于探出了那个狭窄的、被藤蔓和根须覆盖的洞口,饱含着山野馨香与远方海风的凉意瞬间涌入他灼热的胸腔。同时他奋力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回去,一鼓作气将沙曼莎也拉了出来。

沙曼莎瘫软在地,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惊魂未定地抬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棵樱花树。

挂着一个与白希利子供向日记中记录的同样下场的表哥。

风把朱利奥二号的身体慢慢转了过来。转过头,没有脸。

第116章 强匀颜色侍东风 莫柔弱于水。

那张脸被熨斗夷平了五官, 已不是虐杀那么简单。

落英缤纷。沙曼莎的尖叫地动山摇。

蓝珀一边夹住她捂住她的嘴,一边拨通伯尼的电话。果然是信号屏蔽了,在岛外甚至岛上第一环中都打不通的号码,几声沉闷的嘟响后, 终于奇迹般地联上了。

伯尼听到这重返人间的声音, 着实吃了一惊:“怎么提前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制造突然惊喜?整整三年以来, 我们可都担心坏了。”

蓝珀一脸冰霜地很直接:“项廷在你手上?”

“哦, 对, ”伯尼有一丝玩味的拖沓, “对你至关重要的人, 的确正在我这里做客。”

蓝珀全身的血, 一个猛子就全扎到脑袋里去了:“在对些什么?把他交出来!”

“一位睡美人居然有心来度假了, 看来这世界太闲了,还是多打打仗吧。”接着伯尼是对身边人的闲谈,“你说是吗, 安德鲁王子。”

沙曼莎把蓝珀抓得满脸花,蓝珀却纹丝不动。

“我与安德鲁王子殿下正在共进便餐, 纯属私人性质的会晤。请你不必过度解读, 也无需有任何顾虑。”

“你想我怎么样?”

伯尼倒是文明未有一句露骨之言:“蓝,你千万别逞强,否则后悔就来不及。”

“……牲畜。”

“你想哪去了?只是个假设而已。”

“开个价。”

“你有些冷酷,不像朋友。”

蓝珀赔了声笑:“多少能结缘?”

“电话里说不清, 想要人就亲自来。马戏团今晚有好戏,专程给你留了贵宾席。我们君子协议,你再推托就显得见外了。”

电话挂了还没一分钟,沙曼莎突然又叫开了, 无非是大叫回家,跳海靠游也要游回家。

“你暂时回不去了。”

“难道我已经做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