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司天监的《天象占候簿》,你因何关注司天监?”
“韩娘子,她特意指出司天监,又让我选殷赋,那日亭间我听了来龙去脉,加之方才师兄所言……”
清岚一抿嘴,垂目蹙眉细思着,半晌后开口:“我明白了,司天监的东西,他们会给我。让我选择来给你或是殷赋,对否?”
清岚想着其中关窍,突的灵光一闪,急问:“所以那日,他在望湖楼等到沈正后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因为只有我着急失态,他才有理由带我去寒衣巷。而他那天本就要带我去寒衣巷,为的就是反逼一把沈正,也反逼一把我,让我更讨厌他从而坚定的选你,对不对?”
她说完后微歪头轻颔首,又道:“结合开始他动静那般大的去屠了院,而昨日于娘子又丧了命,寒衣巷这个地方,从修造到经营……”
清岚沉了沉声,抬眸看着谢澈,降了音量,定着音色,肯定的说出两个字:“工部。”
工部之内三派暗交,各自都在不露痕迹交锋着,清岚没有深入过,但是她知道,工部这个地方,谢澈是一定要的。
谢澈目光深邃的看着手中的茶筅,搁下后指腹摩挲沉思不语。
他不喜欢清岚的不可控,这段时间的她变了,明显变得沉稳与冷静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能力有所提升,便会下意识的寻蛛丝马迹,意图自证能力,去参透真相。
哪里有光明的真相呢?他不喜她这样。
谢澈将手背搁在桌上,露出那道划痕来,淡道:“你进府之后寻过多次暗人,他们不能暴露故而都没有回复你的暗寻。”
谢澈抬眼看她,“我知道你当时委屈,有些慌不择路。往后你无需寻他们,这次你回去,我给你一个人让你带回去。凡事通过她来传。”
他指节敲了敲桌面,笑道:“手给我。”
清岚看了看他摊在桌上那只手,又看看他,没有怀疑的覆手而上,轻搭在他掌中,还控制着角度,不去压他那道伤。
谢澈淡看着她的那只绵软的纤手轻搭在他的掌中,突的一握,指腹按上她的皓腕,点在寸关尺上。(1)
清岚本能的一惊,下意识的一缩,被他更用力的握住,对上他突撩起的眼眸,那一闪而过的深色,让清岚怔了怔。
谢澈极快收了眸色而后扬唇一笑,将她的手一翻转,变成搭脉之势,再度切脉。
“脉象较过往偏乱了,稍后让小枫带些药与你一同回府,吃完了别让殷赋的人去配,叫小枫来寻我。”
清岚听完愕然地瞪大了眼,“小枫?她回来了?”语调里是难掩的兴奋。
谢澈目光放柔看她,“她就在外面,你出去就能看见。”
小枫与清岚,可以算是一同长大的,当时她住拢雪峰,谢澈怕她孤单便挪了小枫来陪她,两个小女孩常住一起,自然情谊深厚。
可自打一年半以前小枫离开拢雪峰,便是事故接二连三的来,而她也未再见过小枫了。
清岚眼里闪了几丝亮光,看向谢澈时双眸弯弯的,似月明亮。
小枫的出现自然让清岚忘却了许多打算深问的话,她与谢澈在屋里又说了些,可因心挂小枫急不可待便越说越词不达意起来,后来索性不说了,起身开门要去寻。
屋门打开的时候,清岚双眸里出现了小枫的身影,她一身暗红束口长裳,腰间一根墨封,乌发盘冠,既干练又清爽。
还是过往那般利索模样,清岚提笑的时候鼻尖便有些发酸,眼眶也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而小枫那一声“姑娘。”是彻底让她笑着落了泪。
几步上前牵住小枫迎来的一双手,万语千言只汇聚成笑与泪,扬着,洒着。
清岚回头去看谢澈,他清然立于门边,笑着看她,对她身后的小枫道:“稍后等人送药来,再随同姑娘一起回府,护好她。”
小枫眼中亦有泪,点头答是,拉着清岚往长廊走,与她一道说着体己话。
清岚压了压嗓间的酸涩,开口问道:“后来寻着生母了吗?你那日走得急,我原本还只当不过月余便能再见你,哪知一隔,便是一年多。”
小枫挽上清岚的胳膊,声沉如浓酒,“寻到了,只一荒冢了。”
冢这个字,似钩子挑了一下清岚,她步子一顿,叹气道:“想来我的事,你也都了然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只道人生似戏,世事无常。”
雨仍在下,日光仍在躲。
清岚微微探头去看天,瞧着垂云低悬,大有久落不散之意。
她微一叹气,小声抱怨一句:“雨落发潮,又冷又湿,当真让人不喜。”
她以前从未说过不喜雨,而今不喜的其实不是雨,是雨天骑马,是被迫沐浴,是逢场作戏。
小枫接过小厮递来的削骨伞,看着清岚面色略颓,以为是她舍不得离开,边撑伞边道:“该回了,来日方长,姑娘还会再来的。”
小枫的话让清岚收回了神思,她扯出一抹笑点头,顺着小枫带手一牵进了伞中,与她一道往正门而去。
出门一见候在檐下的人时,是几个人几分不同心思。
莫及见小枫跟在清岚身后出来,手中还提着药包,他是双眉瞬锁,目露审掇。
而小枫则是在清岚看不见的角度里对着莫及一个挑眉,极为挑衅。
再观清岚,虽然意外莫及会来,但也并未诧异多久。
不过几吸便拎出了主子的样儿来,上前对着莫及道:“这是小枫,往后跟在我身侧服侍。便是府里没有这样的先例也无关紧要。醇王的人,殷赋不会不许。”
清岚只以为莫及那警惕的神色是因殷府从没有过先例,可殷赋本就为了她破了一次又一次的规矩了,多这一条不多。
莫及收回盯着小枫的那双眼,冷冰未撤,凉意不散地看向清岚,欲语还休终是未置一词。
雨打车幰垂丝成幕,莫及头戴斗笠,一手执缰一手扶着腰间佩刀,驾马向着殷府而去。
闷雷划破天际,空无一人的街上由远及近传来鱼鳞甲胄马蹄交错之声。
莫及紧臂勒停因不安而步调错乱的马蹄,面冲传声而来的街道转角,卸刀用刀柄一顶斗笠,露出一双警觉的眼来。
车内传来清岚的问询,“所遇何事?”她素手微掀一角,透缝看去。
铁靴与马蹄声穿插叠加踩踏水洼之声轰然而近,随着领头四匹高马转过街角映入眼帘,那锃甲鱼鳞纹让清岚瞬知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