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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赵家长辈猛地回身,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一记清脆的耳光惊起了树梢的鸟雀。

赵硕被打得踉跄半步,颧骨瞬间红肿起来。

席琢珩神色未变,倒是张寅之吓得浑身发抖,在他抬眼望去的瞬间竟瘫软跪地,语无伦次地求饶:“珩哥、不、席、席董,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您跟您太太……”

作东的孟家人适时上前打圆场,示意赵家人离开。

席琢珩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瞥向球包旁的那支推杆,仿佛在打量什么新奇的摆设。

赵家长辈瞬间会意,在赵硕惊恐的目光中抄起球杆,狠狠抽在他的膝窝。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赵硕惨白着脸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湿了衣领。

席琢珩终出声了。

“赵总这是何必。赵公子即便四肢不遂,该还的债也一分不会少。”他站起身,仿佛眼前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对孟家人微微颔首,“孟老抱歉,扫兴了。先走一步。”

说罢,迈开长腿径直离去。陈叙和周厉紧随其后。

席振山远远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见过太多商场上的雷霆手段,却仍被这年轻人行事中的冷厉所震慑。更讽刺的是,这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人正是他的亲孙子,一个正要将利刃对准他咽喉的至亲。

见席琢珩要走,席明诚急忙喊道:“琢珩!等等!”

席琢珩脚步略停,墨镜后的视线淡淡扫来:“爷爷,二叔。”

席振山喉咙发紧,勉强“嗯”了一声,脸色极其难看。席明诚则堆起十二分的热络笑容,快步迎上去:“哎哟,琢珩!真巧!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刚才那一杆打得真漂亮……”

这次席琢珩则是连回应都没有。

席振山看着孙子这般冷淡,又见席明诚小跑着跟在旁边陪笑说话,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止:“明诚!他不待见你,你不必说这么多!热脸贴人冷屁股,丢的是席家的脸!”

席琢珩闻言勾起唇角,继续向前走去。

席振山被这无声的轻蔑彻底激怒,气血上涌:“席琢珩!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来求你,你就能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您求我了?”席琢珩终于停下,单手插兜转过身,“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爷爷,体面些。我倒是无所谓,外面可都等着看席家笑话。”

席振山被他噎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席明诚赶紧上前扶住他,给他顺气:“爸!爸您消消气,身体要紧!”

席琢珩冷眼瞧着,目光在席振山发青的嘴唇上停留一瞬,终究还是转身继续朝前走。

席振山强压怒火,在席明诚的搀扶下跟着走进私属的雪茄室。

红木墙面上挂着狩猎主题油画,真皮沙发环抱着大理石茶几,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威士忌的醇香。

他喘息稍定,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指着席琢珩,“你让人把苏琼从评弹剧院排练厅当众带走,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是想把我也送进去?”

席琢珩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

“爷爷,您这逻辑挺有意思。您那位苏老师如果干干净净,谁又能动她?”他指尖轻抚雪茄剪的利刃,眸光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至于您会不会也进去,那得看您做过什么。这些,到时候自然会有定论。”

“你操纵点云做空席家,截胡港岛项目,低价收购港股,把百年席家基业都弄到你手上,这也是定论?”

“不,”雪茄剪在指间转了个圈,席琢珩忽而轻笑,“那是我单纯在跟您清算。”

雪茄剪咔嚓合拢,清脆声响在寂静空间里格外刺耳,“从您逼死我母亲,对我父亲下手的那刻起,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席振山猛地后退撞到酒柜,右手颤抖着捂住胸口。

阵发性房颤让他嘴唇发紫,却只得到席琢珩漠然一瞥。

“您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席琢珩缓缓起身,阴影完全笼罩着颤抖的老人,“后悔因为要跟您清算而蛰伏太久,让您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我的底线。我明明早就提醒过您,您怎么就是不听?”

说完,他转身离开,鞋底踏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长廊里,席明诚跌跌撞撞追上来,周厉立即上前将他拦在适当距离外。

“琢珩!琢珩!”席明诚声音发颤,“我没害过大哥和大嫂,真的!我发誓!我这么没用,我哪敢啊!”

席琢珩停下脚步,目光沉沉落在席明诚脸上。那眼神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让席明诚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你是不敢。”席琢珩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席明诚心上,“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船开走,把受伤的父亲独自留在暴风雨里,看着他……沉下去。你就在另一艘船上,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

席明诚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瞳孔骤然收缩。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席琢珩步履未停,直到走出长廊,才接通震动已久的电话这。

接听的刹那,他眉眼舒展,嗓音浸透温柔:“已经到别院了?……嗯,在打球……马上过来接你……”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将刚才的凛冽尽数融化。

*

时从意站在温泉别院那间靠墙的胡桃木五斗柜前,心砰砰直跳。

老夫人想用自己珍藏的几件老物件,为她定制一顶独一无二的凤冠。其中一枚象征“同心”的翡翠平安扣是点睛之笔,但老夫人只记得多年前随手放在了别院这边,具体位置已经记不清了。

碰巧今天临时有个重要的老友聚会,老夫人分身乏术,便嘱托时从意过来寻找,特别点明了几个她惯常放东西的地方:她自己的起居室,以及……席琢珩这间卧房。

老夫人说,不少旧物都收在他房间的柜子里,多年没动过,可能混在一起了。

此刻,时从意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第三个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正是她上次来这里时,只匆匆翻看了前半部分的那本。旁边还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丝绒盒子,和一个装着奖状证书的文件夹。

时从意的心跳微微加速,带着一丝探寻他过往隐秘的紧张。

她拿起相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直接翻到了上次中断的后半部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泛着时光痕迹的老照片。

照片里小小的他穿着精致的小西装,被父母温柔地拥在中间,却因仿佛凝固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圆满瞬间,看得时从意心头微涩。

然而,就在这张温馨家庭照的下方,时从意愣住了。

第104章

那是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靠在紫藤园的藤椅上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架缝隙洒在她脸上,神情宁静。照片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她的心骤然悬起,手指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的页面,像是为她打开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视角。

照片的主角不再是席琢珩或他的家人,而是……她。只是,她并非画面的中心,甚至常常处于角落或背景里,像是拍摄者极其小心地捕捉着她的存在,生怕惊扰或被人察觉。

有一张是在H大的跑道,她叉腰站在终点线边,对场上的人笑得明媚。另外一张是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她撑着额头对厚厚的原文书蹙眉。

这些照片时间跨度之大,从她少女时期出入席家老宅的模样,再到大学时代,每一张都拍得不算清晰,角度也带着刻意的隐蔽,却记录了她那些不经意的瞬间。

时从意看着照片里不同时期的自己,仿佛透过时光的缝隙,看到了另一个席琢珩。

那个在暗处默默注视她,小心翼翼收藏着她点滴痕迹的青年。

他不敢靠近,不敢宣之于口,因为父母的教训太过惨痛。那时羽翼未丰的他,任何显露都可能给她带来未知的危险。

一股强烈的心酸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攫住了时从意,她深深呼吸,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才轻轻地将相册合拢,暂时放在一边。

她继续在抽屉里翻找,忽然碰到深处一个颇有分量的雕花紫檀木小盒。

盒子样式古朴雅致,没有上锁。带着某种预感,她打开了盒盖。

里面并非老夫人要找的翡翠平安扣,而是几样完全属于她的旧物。

一支樱花粉色的唇膏,外壳已经有些磨损,是她大学时期非常喜欢的一款,后来停产了,她也就没再用了。

好几张被小心折叠起来、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便利贴。

时从意展开其中一张,上面是自己飞扬洒脱的字迹。

最让她惊讶的,是一个未经精细打磨的翡翠镯子坯。

水头和颜色与老夫人送给她的那个极其相似,但明显是未完成的状态,表面还带着原始的切割痕迹,内圈也没有打磨圆润。

时从意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心头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又软又涨,几乎要落下泪来。

就在她捧着盒子心潮起伏时,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釉釉,找到了吗?我那边茶会结束得早,想着还是自己过来看看放心些。”

时从意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把盒子藏起来,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撞破。

但已经来不及了,老夫人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她手中的紫檀木盒。

目光掠过盒中物件,老夫人顿时了然。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藏的。”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他这点心思啊,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时间。早该让你知道了,他自己怕是不会说。”

时从意脸颊微热,心中五味杂陈。她将盒子合上,小心放回抽屉原处:“奶奶,我还没找到平安扣。”

“不急,慢慢找。”老夫人说着,目光却慈爱地停留在时从意身上。

最后,时从意在一个丝绒首饰袋的夹层里,摸到了那枚温润冰凉的平安扣。

刚松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席琢珩。

时从意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含笑的低沉嗓音已经从听筒传来:

“在房间?平安扣找到了吗?”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分明记得平安扣收在哪个夹层,也知道她此刻正在他的私人领地,翻看着那些他珍藏多年的秘密。

时从意握着手机,放轻脚步走出房间,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没找到啊,”她故意拖长音调:“不过倒是看到些不得了的东西。”

她边说边穿过茶室,推开移门走进庭院。

温泉别院的露天汤池氤氲着热气,天天然泉水从竹管缓缓流入黑色玄武岩砌成的池中。

她甩掉鞋子坐在池边的缘石上,把纤细的小腿没入温热的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那本相册当时你没让我往后翻是对的。”她总结,水珠从晃动的脚尖滴落,“要是那会儿让我看到后面那些照片,我肯定觉得你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还癫癫的,是个变/态吗?”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随后是渐近的脚步声。

席琢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身上还穿着在高尔夫球场的衣服。

他俯身将她笼罩在身影之下,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岩石上,另一手接过她耳畔的手机。

“那现在呢?”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时从意转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阗黑眼眸。

“现在啊,就觉得变/态就变/态吧。”她的态度倒是豁达又务实,“毕竟这个变/态盘靓条顺,还挺会赚钱的。”

席琢珩眼底漾开笑意,就着她转头的姿势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开始时还带着玩笑的意味。

他刚凑近,时从意就笑着往后躲,被他一把揽住腰。她忍不住笑出声,在他怀里扭着要逃,却被他更紧地圈住。

“席琢珩你幼不幼稚……”她笑着抗议,话音未落又被他偷亲了一下嘴角。

“谁幼稚?”他笑着追着亲她躲闪的唇,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时从意一边笑一边躲,发丝都蹭乱了。最后实在躲不过,只好笑着任由他一下下轻啄她的唇,像两只嬉闹的小动物。

笑着笑着,不知是谁先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席琢珩眼中的笑意渐渐沉淀为更深的东西。她也不再躲了,安静地仰起脸望向他。

这一次他低头吻下来时,温柔得令人心头发软。时从意轻轻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方才的嬉笑玩闹悄然褪去,只剩下唇齿间愈发缠绵的眷恋。

直到她气息微乱,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未经打磨的翡翠镯坯,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呢?你这是给你们老席家又开辟了手工赛道?”

席琢珩接过坯料在掌心端详:“做失败的。你手上那个是第三只成品。”

“真是你做的?席琢珩,你真是妙啊……”她由衷地夸赞,呱唧呱唧鼓掌。“珩珩,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他被她这番做派逗笑,伸手去捏她的脸:“皇上想知道?那得拿出点诚意来。”

时从意笑着往后躲,想了想又下巴一抬:“什么诚意?朕现在特别膨胀,身家今非昔比,路过的蚂蚁都要停下来叫我一声富婆!”

席琢珩笑着捧住她的脸,嗓音里带着诱哄:“比如……刚才在房间里还发现什么了?”

她眨眨眼:“这个嘛——”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挠了痒痒,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滑进池子里,被他及时揽住腰。

“席琢珩你耍赖!”她趁机伸手往他腰间探去,却被他早有防备地握住手腕。

两人笑作一团,温泉水汽氤氲着甜蜜的气息。

笑闹够了,他执起她的手腕,轻轻划了一下内侧:“这里,我刻了一个S。既是你的‘时’,也是我的‘Silas’。”

时从意猛地将脚从温泉中抽出,水花四溅:“走,回家!”

席琢珩却一把将她按回原处,顺手取过池边藤架上的毛巾,擦拭她湿漉漉的双脚。

“别着急。”

怎么能不急!野生手作手镯!多稀奇!

“不用擦,一会儿自己就干了!”

时从意缩回脚,却被他握住脚踝:“这么着急回家看那个S?”

“当然!”她眼睛发亮,“你不说我都没发觉,我得仔细看看!”

他低笑着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道:

“好,回家。让你看个够。”

“等等!”鉴于以往经验,她警惕揪住他衣领,“你说的是看镯子吧?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挑眉:“不然席太太还想看什么?”

时从意歪着头,清了清嗓子,“那种暗恋我……偷拍照片的心路历程?你不知道,当初为了应付我妈,我就顺口说你暗恋我,结果她居然认真追问你暗恋我什么。怎么?我一大美女,有几个人暗恋不是很正常的嘛。”

听到这里他作势要松手,吓得她赶紧搂紧他脖子:“席琢珩!”

“几个?”他眯起眼睛,手臂依然稳稳托着她,“席太太不妨展开说说?”

“……不是,我就客观陈述一下我长得还行,烘托个气氛。”时从意怂了,连忙举手发誓,“真的!我师姐都说我清心寡欲像尼姑,实验室就是我的庵堂!”

“哦?”他挑眉,”那昨晚是谁主动凑过来亲我的?”

“那我还俗了啊!”她伸手捂他的嘴,“男妖精还敢这么嚣张,给你闭麦,洗完澡不好好穿衣服……”

他笑着躲开:“席太太,讲点道理,我在我自己家还要裹得严严实实?”

“那你也不能……不能那样晃来晃去!”她比划着,“腹肌人鱼线什么的,谁看了不迷糊!”

“所以是我的错?”他故作沉思,“那今晚我穿高领毛衣睡觉?”

“不行!你怎么不干脆穿太空服睡!”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显得自己多馋他身子似的,憋着笑把脸埋在他颈窝,“快走吧你!”

他笑出声,终于抱着她往车库走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肩头跳跃。

恍惚间,时从意想起春天时就在这颗大树下,他夸她发型好看,问她有没有考虑好跟他结婚,说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他设想过的千百次。

那时的她,没能读懂他话中的深意。

短短几个月,却像把整个春天的花都尝遍了的甜。

此刻依偎在他怀中,听见他带笑的声音:“既然席太太这么想看,今晚就破例不穿高领了。”

时从意瞬间炸毛,气得打他!

你哪天也没穿过好嘛!!哪天不是胸肌腹肌人鱼线全方位展示?!

温泉别院的回廊下,老夫人和王妈站在日光通透的花窗旁,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身影。

王妈轻轻叹了口气:“大少爷怕是不知道……您早就清楚大先生离世的真相。”

老夫人闭了闭眼,午后的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老大以为我不知道,那就让他继续这么认为吧。”她望着孙子远去的背影,声音很轻,“他不是没给过那老东西机会……就连劭霆……也曾给过。”

王妈扶住老夫人微微发颤的手臂,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午后。少年穿着小小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地站在灵堂前,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从那天起,他既没了母亲,也没了父亲。

“走吧。”老夫人最后望了一眼车库方向,笑道,“有人能让他卸下重担,就够了。”

夏日的阳光温柔地洒满庭院,温泉的水汽仍在袅袅升腾,仿佛要将所有过往都轻柔地笼罩其中。

深埋的伤痛终将被治愈,而爱,会温柔地愈合每一道伤痕。

第105章

席家老宅的偏厅里,时从意端坐在沙发中央,旁边的座椅上,左边是戴着老花镜仔细审阅方案的张如芳,右边是看着效果图老夫人。

这左青龙右白虎的场景莫名熟悉,让她想起上月被两位太后一左一右围攻。不同的是这次她有备而来,而且还带着高雯,腰板不是一般的硬。

高雯站在她身侧,将婚庆主题的每个细节都向两位长辈展示得清清楚楚。

“这组设计确实雅致,”老夫人细细打量着睡莲色调的搭配,“釉釉眼光很好。”

张如芳也满意地点头:“请柬用这个浅金色烫花,和现场布置正好呼应。”

时从意正要接话,对面沙发就传来一声长叹,人模鬼样的席澜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

她来时这位少爷就瘫就在那儿了,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在绒布里,眼下挂着两道明显的青黑。

“奶奶——”他拖长声音,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

老夫人正专注对比着桌花的色卡,头也没抬:“差点忘了你也在,正好,你看这捧铃兰手抱花怎么样?”

席澜的表情更苦了:“奶奶,我都在这儿坐半天了……您别拿给我看,我看不了,我头疼,现在看什么都是重影……”

这半个月来,席家可谓天翻地覆。

席振山称病隐退,席琢珩虽未回归席家,但他掌控的点云系已通过资本运作与股权置换,将席家核心产业全部收入囊中。

在外界看来,这只是一场正常的商业整合,实则席家命脉已尽数落入席琢珩手中。

席家原有架构被彻底重整,几乎每天都有子公司被剥离重组,高管层大换血。

席振山的几个私生子全被卸去实权,安置在诸如“海外业务顾问”、“慈善基金会理事”等听着体面却无实权的位置上,领着丰厚却再难掀起风浪的待遇。

而作为席家最闲散的小少爷,席澜这半个月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苦。

他和他那位风光霁月了大半辈子的爹,如今成了“愁苦二人组”。席琢珩直接把恒泰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们父子,每半个月还要亲自听汇报。

偏偏席琢珩这位堂哥比谁都难糊弄!

席澜从每天发几十条语音向时从意哭诉,今天直接跑到老宅求援。

“时小意,”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哀怨,“你快管管你男人!他是不是存心想让我英年早秃?我这周已经熬了四个通宵了!”

时从意心虚地推了碟点心过去:“加油,你能行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脸红。

上次从西南回来她出于心疼老公,确实是说过“要不把恒泰给席澜管”。谁知这男人当时不动声色,转头就把堂弟和小叔打包扔进了火坑。

看完场地布置的效果图,老夫人和张如芳又仔细研究起宾客座次表。高雯站在一旁,从容应答着每一个问题。

“仪式区的遮阳方案已经准备好了,”高雯翻开预案,“如果当天日照强烈,我们会立即启用备用方案。”

时从意惬意地靠在沙发扶手上,两只脚不自觉地轻轻晃动着。

嗳,她现在算是懂为什么霸总们都爱配个万能特助了。

她和霸总之间,就差一个高雯。

又帅又靠谱又面面俱到,简直是人类高质量助理的典范。

就在这时,席琢珩迈步走进偏厅。

他上午连开了三个跨国会议,现在才得空过来。

今天依然是个闷热的阴天,灰白的天光从窗外漫入,将他卓然身形衬得愈发清隽。他手里捧着两个精致的丝绒礼盒,进来先是温声向两位长辈问候:“奶奶,妈。”

“在港岛拍卖会上看到这对翡翠胸针,”他打开礼盒,“正好配奶奶那件墨绿色旗袍,还有妈常戴的那串珍珠项链。”

王妈替老夫人接过,张如芳拿到手里端详,忍不住感叹:“哎呀这水头,太贵重了。”

“您喜欢就好。”席琢珩温和一笑。

送完礼物,他折返到时从意身边,俯身在她脸颊落下一吻:“在聊什么?”

随即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轻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时从意歪头靠向他,朝席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在看林黛玉。”

像是才注意到瘫在对面的人似的,席琢珩蹙眉淡淡扫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很闲?”

那神态那语气,跟刚才送珠宝吻老婆的人判若两人。

报表看到头秃的席澜大概是豁出去了,“噌”地跳起来,指着席琢珩对老夫人控诉:“奶奶您看他!这是要逼死亲堂弟啊!”

老夫人从设计稿里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你哥说得不对?他管着那么大的摊子,又要筹备婚礼,你都二十八了,管个恒泰就成天哼哼唧唧的。我看你早就该收收心,好好跟你哥学学。”

席澜顿时感觉天都塌了,捂着胸口:“天啊!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席琢珩懒得看他表演,转头对高雯说:“小席总既然这么闲,把恒泰下季度的投资方案提前交上来,明天我要看到初步框架。”

“好的,老板。”高雯利落地记下。

时从意到底于心不忍,晃了晃席琢珩的手,“话是这么说,但你肯定不会真不管他的对吧?而且席澜这么聪明,就是以前没认真,现在不是也上手的很快?”

席澜这一下午怨没喊着,反受到冷落,终于听到了一句暖心的话,顿时来了精神,“看!还得是我铁子!”

张如芳也被他逗笑了,接力哄席澜:“等会儿我给你做碗冰粉,消消暑气。”

“张姨……”席澜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能多加一勺红糖吗?”

老夫人笑着摇摇头,对席琢珩说:“后院那几株晚香玉开得正好,你带釉釉去剪几支,带回去放到你们泊园那边。”

席琢珩应下了。

八月下旬的京市依然闷热,蝉鸣声不绝于耳。

席琢珩牵起时从意的手往后院走去,穿过抄手游廊,先去了花园工具房取剪子和花篮。

“时釉釉刚才当着老公的面,维护其他男人。”

他走在她旁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席澜也算其他男人?”时从意觉得席琢珩这醋吃得莫名其妙,“我是觉得他总要有个适应过程,慢慢来,不要太着急了。”

“他二十八了,也该长大了。”他淡淡道,从工具房取出银质花剪。

关于席澜的话题,时从意以为到这里就告一段落。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花圃走,晚香玉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

席琢珩挑选着半开的花枝,时从意在旁边扶着花篮。

“是不是要斜着剪,这样更好吸水?”她跟他问询。

他依言照做,手法意外地熟练。剪下的花枝带着晶莹的露水,香气扑鼻。这时他突然开口: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点云已经完成对27家科技公司的投资布局,同时还重组了席家三家海外子公司。经常凌晨三点还在开越洋会议,天亮了直接去机场赶最早一班航班。”

这突如其来的卖惨让时从意有种新奇的感觉。

虽然那些行程单拎出来任何一项都足以压垮普通人,但听着他用这种看似满不在乎的语气,和席澜对比求安慰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把脸凑到他面前,环住他的腰:“席师傅以前好辛苦哦。”

席琢珩故作严肃,手上继续修剪花枝的动作。从远处看,就像只树袋熊挂在了正在干活的园丁身上,画面莫名滑稽。

“现在知道心疼了?”没过多久他就破功,忍不住侧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心疼得不得了,”她踮脚在他耳边说,“所以席师傅现在可以偷个懒。”

他果然放下花剪,转身将她搂个满怀:“那得收点补偿。”

说完席琢珩俯身将她兜抱在臂弯,往旁边藤椅走去。

时从意实在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招,只好搂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子。

他将她轻轻放在膝头,一手托住她的后颈,温柔地含住她的唇瓣。又在她微微启唇时顺势探入,与她舌尖相触,极近缠绵。

她手中还捏着那之刚剪下的晚香玉,洁白花瓣蹭过他的领口,带着独特的香甜,在暑气蒸腾的午后/庭院里缱绻流转。

吻毕,他低头蹭了蹭她鼻尖:“都值得了。”

“什么?”

“不然怎么配得上这么可爱的席太太。”

席琢珩的语气带着尘埃落定的满足,但时从意却常常觉得懊悔。

每当她想起相册里那些藏在角落的照片,想起紫檀木盒里珍藏的旧物,想到这个人在漫长岁月里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她却因为自己的胆小怯懦而始终不敢探出头。

她错过了他最艰难,最孤独,最需要被温柔包裹的时光。

这个认知,在每一次感受到他此刻毫无保留的情感时,就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甜蜜的酸楚。

我要是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她想。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在沃顿的那几年你都怎么过的?后来在硅谷也是一个人住吗?”

“每天四小时睡眠,周末在实验室写代码。”他的声音沉浸在仿佛变得缥缈的回忆里,“硅谷的公寓能看到整片海湾,就是太安静。”

“吃饭怎么办?”

“现在不是把你喂得很好?”他笑着一下下啄吻她的脸颊。

她不知道的是二十岁那年,他深夜在公寓突然想做母亲生前做的过的碗仔翅,那是他唯一记得的味道,但怎么做都不对。最后他把厨房砸得粉碎,第二天却平静地去考试。

“我想去看看。”她突然转身捧住他的脸,手指抚过他英挺的眉骨,神情变得格外认真,“想去看看你熬夜写代码的图书馆,你住过的公寓,你走过的海湾。”

席琢珩怔了怔,眼底泛起温柔涟漪:“好,冬天的时候,等初雪落下,带你去太浩湖滑雪。我们可以住在小木屋里,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几乎不假思索地,他就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浪漫计划拍板。

哪怕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席琢珩对时从意,向来有求必应——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